Work Text:
莫承威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踏在早晨上班的路上。十二月的寒意不会侵袭他,但他热于扮演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的人。
进到医院里就没那么冷了,他又把大衣脱下来,进到诊室里去。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莫承威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看见桌上有一堆小东西。
靠近一看,那堆盒子纸袋中间有张显眼的小卡片,上边写着——莫医生,祝你生日快乐!
哦,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莫承威差点忘记了,他还没有怎么去庆祝过这样的日子。
他仔细地把那些礼品放进大袋子里,把卡片都收到抽屉中,不管是什么日子,今天总归是要上班的。
另一边的朱耀星,整个上午都忙于应付各种老板的邀请商讨,在上午突兀地接到一串电话。
“喂?”
“是朱先生吗?您好,上个月您委托我们订做的蛋糕现在方便签收吗,我们会派专人送到您留的地址处。”
朱耀星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全然把这事抛到脑后。
“没事,我自己去拿。”
他推了傍晚以后的安排。但礼物已经被他忘掉,现在也无法临时弥补了,朱耀星只能放弃这个无可奈何的事。
他把精致的蛋糕放在车后座,踩着黄昏的尾巴到达医院。冬季昼短夜长,黑夜在莫承威下班的时间便来临。朱耀星给对方打电话,一通两通三通,他坐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人流中他显得不起眼。
朱耀星想,也许他又要加班。
他静静坐着,思索人生为几何。
莫承威也没想到生日的日子还要加班。等待他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时,夜晚已沉重地溢满狭小的窗外。
莫承威拎着那袋礼物出了浴室,他终于从工作中抽出手来看看手机。在看到十几通未接来电后,他停下脚步,站在离门口只有十几米的大厅中心看朱耀星发给他的短信。
“我在门口等你。”
莫承威思索片刻,他又回到诊室,把那大袋子暂时搁置在桌边,轻身离开。
他走出门口,看到朱耀星独自坐在外面冰冷的台阶上,衣服也没穿几件,低着头。
莫承威脚步很轻,走到朱耀星面前时对方才注意到他,抬起头来看站在面前的人,阴影将他整一个笼罩。
莫承威向他伸出手,朱耀星也就借着力起身。
“莫医生,生日快乐啊。”
“谢谢你呀朱老板,还特地过来一趟。对不起,我一下午都在工作,没看手机。”
没事,没事,朱耀星说。我们现在去吃饭吧?
“回我家好不好?我太累了。”
“好啊。”
莫承威脱下大衣,披在朱耀星身上,对方没拒绝,抬手把衣服拉了拉。现在大概已经很晚了,他点开手机看,原来朱耀星在这已经等到了九点多。
他们坐上车,开到莫承威家里去。
朱耀星来过几次,仅仅停留在门口玄关处。莫承威将他领到沙发上坐下,那件不算厚实的风衣又从他身上离去,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你要喝水吗?”
朱耀星点点头,莫承威便拿了一个粉色马克杯倒水给他,水温不热不冷,刚刚好。
他换上莫承威给他拿的拖鞋,突然感觉自己不像来庆生的朋友,倒像是被人照顾的客人。
朱耀星带来的蛋糕待在餐桌上,包装外盒上用丝带打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莫承威用小拇指勾上那丝带,说:“朱先生费心啦。”
“一个蛋糕而已。”
莫承威笑笑:“可是只有你给我送蛋糕。”
朱耀星其实想说这只是附加品,他只是忘记了买礼物,但也许这时候不应该这样说。
莫承威说:“我好饿,我们来吃蛋糕吧?”
灯被关上,在蜡烛被打火机点燃时,朱耀星才凑过去,看那小巧精致的蛋糕待在夸张的大盒子里,被插上两根蜡烛。
在那个年代这种精致的蛋糕太少见了,朱耀星花了大价钱找洋人师傅做的。蛋糕不大,涂满了厚重的奶油,还有巧克力和糖豆点缀在上边。
在烛光下,朱耀星看莫承威半张被照亮的脸,温和的暖光让他本就柔软的脸部轮廓更加细腻。
“我好久没有这样许过愿了。”
莫承威笑着,闭着眼睛双手交叉,他如同一个期待生日已久的小孩。朱耀星一直静静看着,默默地也闭上了眼,他试图去分上一碗这样的羹,从摇动的烛光中尝试弥补那块缺失的愿望。
可惜他的心早已陷入迷茫空空如也,闭上眼睛也只有无边际的黑暗。所以朱耀星又睁开眼睛,却猝不及防撞上那双温柔深邃的眼。
莫承威吹灭了蜡烛,一切又归于黑暗,只有淡薄的月光通过窗照进来,照亮一片衣袖。朱耀星只感受到脸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掠过,绕到他左边去。
“莫医生许了什么愿望?”
“嗯……愿望说出来好像就不能实现了喔?”
朱耀星感受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下,又飘然离去。在灯亮起前他听到莫承威说:“但我希望朱先生的愿望能实现呀。”
灯又开了,朱耀星的眼睛因畏光而微眯。莫承威把那两支蜡烛拿走,手持塑料刀,将那块小巧的蛋糕一分为二。稍大一点的那块被放在盘子上,他推给朱耀星。对方又悄无声息地偷偷缓过来,最终那块较大的还是回到寿星的手上。
这个蛋糕分量还是太少了,不足以充当两个成年人的晚餐。但作为甜品就太成功了,甜软绵和的奶油,蛋糕胚松软,甜度适中,无可挑剔的大师之作。
可惜朱耀星不擅长吃甜品,吃到一半就面露艰难。莫承威倒很快吃完了,朱耀星看着灯光下的对方的皮肤就像奶油一样白,没有血色。
他问:“莫医生,好吃吗?”
“好吃哦,我很喜欢。”
莫承威撑着桌子,双手交叉着看朱耀星缓慢进食。叉子上的一口蛋糕停滞在半空太久。
他不禁想到刚刚对方问的问题,他其实还没有好好想呢,那个愿望。
莫承威不那么明确地去许愿,他宁愿去解剖他人的,去学习大众的心理,去模仿,去成为一个人。
这是否就算是一个愿望?但他大抵是没办法实现的。人类是会去寻找不能实现的东西的生物吗?不管怎样,至少莫承威现在只是一个瓷制的邪祟。
莫承威把手指圈成圈,凑到眼前,像相机焦距一样向前拉,向后拉。纤细的食指和大拇指将朱耀星的头框住,毛茸茸的发旋在随着动作移动,像被他捉住,捏着,挣扎无果。
莫承威不禁轻笑出声,听到他声音的朱耀星抬头,问他笑什么。
“没事呀。你吃完了吗?”
朱耀星向他展示自己刚清空的盘子,奶油和蛋糕碎渣黏在上边。
莫承威望过去时,朱耀星低着的头便只给他看一个发旋,垂下眼的睫毛,闪亮的耳钉。
“好饿呀。”
莫承威这话说出来他们都没忍住一笑,他们本来真的打算用这个蛋糕填饱肚子。
“我去下个面吧。”
在莫承威已经起身去烧水的时候,朱耀星才想起为什么是寿星给他煮面。不过他也只是等候着,静静看着对方在厨房里的背影。也许他该去添一件衣服,莫承威离开后身边突然冷了几分。
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荡起涟漪,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只是莫承威煮好面,端上桌来,朱耀星也终于转过身来,重新看莫承威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眼睛。
“长寿面。是这种面吗?我只是拿了家里没煮完的挂面。”
莫承威拿起筷子,长长的面条被他吊起来,遮住面前朱耀星的脸,热气向上不断飘着,是小型的云朵。
面很清淡,只是切了一些瘦肉,拣了些青菜,下了三个蛋。两个蛋在朱耀星那边,一个压在面下,一个放在面上,而看起来莫承威便像是和他一样,一个煎蛋瘫在碗里。贴心至极的医生,给自己煎的是一个溏心蛋,给小朱老板煎的两个都是全熟的荷包蛋。
“小心烫哦。”
莫承威如此贴心,他自己也吹吹面,一口口吸进嘴里。
朱耀星感到很温暖,面的味道也很好,他感受到冰冷的身体逐渐发热,人类复杂的生理结构在工作着。他曾吃过莫承威做的饭,不在这里,做的东西也不同,但总是迎合他的口味,不夸张,细腻又温和。
莫承威呢?他也许感受到了面的温度,普通的美味,他现在该感受到自信和愉悦吧?
“好吃吗?”
莫承威笑眯眯的,他用一只手托着脸去等待回复。
“很好吃。”
朱耀星也回他笑,眼睛眯起的幅度并没有对方那么大,眼角痣是不显眼的装饰品。
“那就太好了。”
他们吃完面了,碗被搁置在水槽里。朱耀星感受到的饱腹感暂时没让他痛苦,他希望自己别那么狼狈,在这样的日子里还让别人去看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幸好莫承威也没给他煮太多,现在他只感到暖和。
莫承威绕到他面前,拉椅子坐下,他们面对面却什么动作都没有,也没有说话。朱耀星低头看两人摊在双腿上的手,而莫承威看着他,耳钉在光下反射出闪耀,过于夺眼。
莫承威想,是不是该穿件衣服呢?似乎是会感觉到冷的,那么小朱冷不冷呢?
朱耀星突然握上他的手,把它吓了一跳。手上传来人类的体温,和他不一样。室内温暖的空气,和热腾腾的面,让朱耀星的手仍然温热又柔软。
“莫医生,你很冷吗?”
“对呀。”
莫承威瓷制的外壳白皙,冰冷。在十二月的寒冷冬季中不能给予人温暖的关怀,像无感情无意识的死物一般。可他有温柔的嘴唇,绵长的眼,善于倾听的耳,能包容一切的外壳,这些就足够了,足够去当一个温柔又细腻的陪伴者。
莫承威感觉人都是怕冷的。害怕体温从身体里溜走,于是穿上厚重的衣服;想要补全无法由自己变暖的部分,于是与别人接触,相拥,互相汲取温度。所以莫承威也穿上厚衣服,和人去联系。
他的性格中带着讨好,那是原主留给他的一部分遗物。然后他现在就想着,小朱冷不冷呢?现在该去拿一件外套给她披上吧?但不管对方怎么样,莫承威太冷了,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总之他现在要去接近热源了,满足那份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模仿而来的欲望。
莫承威顺着朱耀星握着他的手,轻轻去拉,轻轻向前倾倒身子,他们便轻巧地拥在一起了。
拥抱是人类间最温暖的互动,外壳与外壳相互接触,用体温缠绵。可惜莫承威没有体温可言,遇夏则温,遇冬则寒。仅着两件薄衣的人抱在一起,朱耀星便成了被掠夺的对象。
莫承威是比朱耀星稍矮一点的,所以温暖的那个人被他环着,拉下来一点点,莫承威冰冷的脸就贴在他脖颈上了。那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此时都那样清晰地感受得到,这代表生命的律动。
朱耀星有些重的呼吸他也捕捉入耳,他便去模仿,对方就能感受到冷的气息呼到后颈裸露的皮肤上。莫承威的手收得很紧,西装外套被勒出一条条褶皱,而朱耀星一开始只虚虚环着,后来也慢慢收紧来,对方能感受到那双手攀上蝴蝶骨和腰间的交合处,与他缓缓放松,不再紧绷的身体。
“好温暖。”
莫承威抒发不知是感叹还是叙述的言语,他的确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那是荡起小涟漪的细腻又温暖的情绪,他希望那将变成切片让他反复回忆,细细品尝。
朱耀星没有说什么了,他纵容着今日的特别之星。过久过于纯粹的接触让他胃里荡起酸水,他只祈祷不要突然吐出来。
最后朱耀星留在他家里过夜。躺在床上,看莫承威掀开一半被子,钻进被子里和他面对面,呼吸扑到他脸上。
莫承威的头发长度不足以去缠绕他,但能近一些,再近一些,发尾被对方压在头下,刺挠朱耀星的脸。恰恰好踩入他的梦,但仅仅是踩入,再没有动作。可朱耀星却不能进入任何人的梦。
假如莫承威选择去欺骗他,和他说,我昨夜梦见你啦,你在我的梦里实在是幸福,会不会给他带来一些生活的期盼?
莫承威不会去骗朱耀星,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他只是顺着对方意思去贴合那些联系的形状,这样就好了。
朱耀星突然用手指捏起他的发尾,莫承威便问他:“怎么啦?”
“生日快乐,莫医生。”
莫承威笑笑,这个生日不算差吧?所以他们安然入眠,在漫漫长夜中,不知道莫医生的手能不能被朱耀星捂热一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