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疼痛或许有益。
Eric 记得从哪听来,天主座下的狂热信徒们,那些苦行者,会跪在圣像和圣经面前,用沾了水的荆条鞭笞自己,然后默念,“疼痛有益,疼痛有益,疼痛有益”。
就像 Eric 现在这样,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墓园路上的黑色石板,反手按压住后腰上渗血的伤口,用疼痛保持头脑的清醒。
那个女人慢慢朝他走过来,伞柄已经扔在一旁。她蹲下身,伸手在他的衣兜里翻找,指头沾了一点血珠,衬着那几根手指白得发冷。
Edmond... 他下意识呢喃一声。
他的手,指尖也总是冰凉凉的,只有掌心有些温度。
Eric 常贪恋那只手握住打火机的样子,“啪”,用拇指的指腹掀开机盖,“嚓”,指尖用力让火石相撞击出火星,“咔哒”,拇指摁下,机盖合上的声音总让他心头一跳。
那只手可以把这个银色小巧的物件完全藏在掌心,把金属外壳熨上温度。然后打火机圆钝的边角会在掌心硌出痕迹,就像两块拼图要强硬地拼合在一起,就像那次他把 Eric 的手紧紧攥住,懦弱又可耻地跟他说,“你跟 Mere… 一样重要”。
同一双手,曾多少次轻柔摩擦过爱人的脸庞,脖颈,肩膀,腰身。
直到,语句里的空白就像教堂的鸣钟,敲得他发昏。
那时候,Eric 多希望心中那股嫉妒的火苗燃得再高点,就从相连的两双手开始,把他和 Edmond 熔铸在一起,不分彼此。
有时 Eric 很恨 Edmond,恨过之后又觉得不屑。那个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打火机,不过是街上最常见的便宜货,丢进垃圾桶里都能翻出来好几个。只有 Eric 知道它哪里有道划痕,哪里有处轻微的凹槽,还带着一个不太经用的转轮。这些都是他和 Edmond 共享的,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他时常在衣兜里摩挲它,就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独自咀嚼着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隐没于黑暗里的喘息,那些只有在忘情时才会交缠的手指。他要拼命想象,试图记起那点从齿缝里榨出来的甜味。
碰见那个流浪汉纯属机缘巧合。
但是他给那个那个男人开了价。20万,至少能让他站上比区区一个流浪汉高那么一级的台阶。
很讽刺吧,他明明千万分舍不得那个旧打火机,却还是用钱买了一个新的。
但至少有了七八分的相似。Eric 总思忖着,考量这20万开销的额外价值。做爱的方式跟他完全不像,太过畏畏缩缩,甚至太过温柔,Eric 讨厌,甚至是痛恨那些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的爱抚。
不过 Eric 可以教他。
只要那双眼睛还在,其余都不再重要。
黑暗中,悬在他上方的那双眼睛,映着从窗帘缝里偷跑进来的一丝街灯的暖光,摇摇晃晃的,倒是很像小时候,他们俩躲进孤儿院的壁橱时,Edmond 眼睛里亮着的那簇蜡烛的火苗。
明暗交替的小世界里,Edmond 告诉他,常握手中的圣经,无论旧约、新约,都是老旧的教条。
他说情欲,不应该被禁止,而应该去接受,“这只是一种体验”。
所有的欢愉和不堪,或许皆因 Edmond 而起。
他们曾经是共享同一种罪孽的信徒。
Eric 呼唤着身上的男人,快点,再快点,好用肉体的欢愉将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恍惚间,他突然明白。性与死竟也是如此相近。让你心脏搏动,大汗淋漓,浑身战栗。
以前,他最后总是会带着苦泪向 Edmond 索取,索取亲吻、啃咬,索取一个紧紧的拥抱,好让他能在汗湿的,滚烫的,情人的臂膀里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待什么救赎,还是在等死。
但 Eric 大概已经不需要什么救赎了。
天主怜悯的目光从来只落在那些被选中的少数人身上,而不是其他千千万万没被选中的,穷苦的大多数人。
再说了,他生来就带着罪过,上天又怎么会回应他的祈求呢?
穷人的孩子,早在学会走路前就已经没了母亲的奶水,而学会走路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又快又准地偷一小块面包。就算像他和 Edmond 一样被“幸运地”送进孤儿院,也有太多的孩子捱不过被领养之前的寒冬。
而小 Edmond 足够聪明,又有刚刚好的善意,总是会留下四份报纸,塞进自己和 Eric 的衣服里,抵挡冲着前胸后背袭来的寒意。
Eric 怀念那种被体温将将捂热的油墨味。他们是一起活下来的孩子,他们背负着同一副十字架,他们本就不该分离。
就算让他再次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有机会一走了之,有机会重新开始,有机会放下那枚戒指。他也还是会任由命运的狂风咆哮着,把自己吹向代表着 Edmond 的方向,即使那是死亡。
对,他不需要什么所谓的救赎。他就是在等死。
他早就想死了。
“我要走了。”
高跟鞋的鞋跟用了力,碾着 Eric 的肩膀把他掀翻在地。
“我要去过新的人生,”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Mere.
Meredith.
Eric 咳出一口气。
他费力抬起再也无力按住伤口的手,冲着还站在原地颤抖的女人,用沾着血的指头点了点脸颊。
那你怎么还哭得那么难看啊。
像是要大笑一场,他大口喘着,肺里却只呛进了石板路面上附着的冷冽空气,引得身体因呛咳蜷作一团,眼前一阵发黑。
Eric 终于闭上眼。
冰冷的黑暗中有一种熟悉的舒适,像是孤儿院房间从来不会点燃的壁炉,有刚好能让两个孩子蜷缩着躺在一起的宽度。
他好像又闻到炉灶里厚重灰尘的味道,疼痛也渐渐消散。
看。
Edmond 似乎正从那场他未能见证过的大火里,如摩西分海一般向他走来,伸出了手。
他说,来吧。
跨过这道地狱之火,火光会将一切罪孽燃尽。
在留给无罪者的地狱,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