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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奧爾馬·奧莫永遠記得那個夜晚,那個令熱血與冷汗全部揉雜在一起的夜晚。
「這回你沒得挑了,道尼。」艾杜在黑暗中說道。
「我知道,頭兒。」副官滅掉菸蒂,聽著混蛋們不大勻稱的鼻息。
「雨果已經不在這兒...我原本很樂意失去他,但不是以這種方式。」艾杜打開鼻菸盒吸了幾口,臉色很難看。道尼擦拭著一把瑞士刀,以點頭掩蓋沉默。
他倆都不同意雨果的死。他們帶領的小隊受過嚴密訓練,隨時都準備好要屠殺納粹和迎接死亡。真正令艾杜不高興的關鍵在於,死亡這回事,他們都有各自的打算,怎料到天不從人願。
「我原本假設,雨果可以活到那時候。」艾杜操了幾聲,儘管於事無補。
「如果他能活下來,計畫確實是這麼走的沒錯。」道尼站起身揮舞著球棒。
雨果中士殉職於小酒館那場密談,連同亞契中尉及維基下士一起。平白無故掛了三名弟兄,艾杜當然不可能平心靜氣。影院計畫無異於自殺行動,但對整支混蛋小隊而言可沒這麼簡單。
他們人數不多,會說德語的只有兩個,情況絲毫不容許在不洽當的時機嗝屁。本來,雨果能夠帶著維基一起,按照他們自己的意願,在影院裡轟轟烈烈的大肆吸足納粹的血後再告別人世。
「你想雨果會滿意嗎?在那館子裡、就只帶著幾隻德國小貓進棺材?」
「除非這個死足夠戲劇性,足以帶給他高潮...」道尼意識到頭子的眼神,立即強調:「我說真的,我們不知道他們跟那個駐軍治安到底發生了什麼,漢默斯馬克略過了不少細節。」
「好吧,我得相信他沒死得太鬱悶。」艾杜是真的感覺痛失英才。
於是話題回到「挑選」上。混蛋們正在休息,替補原計畫的人選在稍早商討對策時已經決定,奧爾馬·奧莫一等兵、道尼副官以及艾杜自己,他們根本沒得挑。
「尤堤維奇也是一等兵,而且和奧爾馬一樣不會講義大利語。」道尼壓低音量。
「我只知道他們都還是小男孩,道尼,我們很早之前就討論過替補的問題。」艾杜補充。
「但不是在他們面前,我們怎麼知道奧爾馬願不願意?或者尤堤維奇想不想多割幾張頭皮?」
艾杜明白他副官的意思。計畫非比尋常,擔此重任的人選,要能身處眾德國高層間而臨危不亂,還要具有足以跟黨衛軍對著幹的本事。不輕易讓低階的出陣,這是很基本的原則。他們當然不可能派兩個一等兵進去宰殺希特勒。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道尼、我不喜歡想這個,有些問題得由他們自己去想。」艾杜看看天空的星星,再度打開鼻煙盒,「我腦袋裝的都是些什麼?你不會希望由我來為他們做打算。」
「屆時奧爾馬會跟著我行動,長官。」道尼湊過去,搶在艾杜之前先嗅了嗅煙盒的味道。阿帕契頭子沒等他吸夠就及時的闔上蓋子。
「你可以去跟奧爾馬談談,但由不得他,我知道你稍早已經將那堆筆記交給尤堤維奇處理,計劃已經不能再變動了,道尼。」
「是的,長官、我想我只是需要一根好球棒。」道尼扯扯兩條吊帶,露出狡獪的笑容,便拖著球棒走回去。
2.
奧爾馬在深夜被道尼副官挖起床。他本來睡得挺熟的,猶太熊得用球棒猛頂他的臉頰才弄得醒。走到外頭,一等兵看見艾杜中尉靠在牆邊打盹,似乎不打算理睬他們。
「長官?」
「奧爾馬,我跟你說過棒球的事嗎?」
說過很多,長官。奧爾馬言簡意賅的回答。道尼中士喜歡棒球,老家波士頓大概也有喜歡的球隊。即便他倆沒有私下聊過,但每每宰掉一名納粹後,這副官就會欣喜若狂的呼喊著口號、然後扛著棒子滿場跑過假想的壘包。
「我喜歡這根棒子,真的。」道尼審視球棒,很像吸多了古柯鹼的模樣。
「長官,你的意思是,會帶著它進影院嗎?」奧爾馬有點緊張。
「不、不,很可惜,太多人了,我們得用槍。」中士一副很失落的臉,這令奧爾馬也不禁有些惋惜,畢竟混蛋們都愛看副官用那棒子把納粹打得滿地找牙。
「我想雨果那小子特別喜歡看我用它。」
「真的?長官。」奧爾馬有些不可置信,雨果中士平常太安靜了。
「真的、我想他喜歡得不得了。」道尼咧嘴一笑。
奧爾馬不知道該說什麼。雨果不久前才殉職,如他所見頭子和副官都很不高興。因此道尼在行動前夕主動提及這個,實在有點奇怪,這無異於是影響士氣。奧爾馬相信,長官半夜把他吵醒絕不是單純為了敘舊閒扯淡。
整個小隊都很清楚,他們的副官平時看來是挺正常的,但在某些時刻仍舊是混蛋加三級的人物。誰也不能確定在艾杜中尉的私刑癖之後,緊接著而來的會是雨果中士的殺人急迫症,還是道尼中士的棒球狂熱病。要命的是,他們三個都得以長官稱之。
「恩,長官。」一等兵瞥了一眼在不遠處打盹的艾杜中尉,他心想頭子八成沒睡著。
「我可以揍你,奧爾馬,如果你願意。」中士冷不防說道。
「......抱歉,長官?」奧爾馬感覺冷汗緩緩從背脊流下來。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打斷你一隻手,或者廢掉半條腿,總比跟納粹們的屍體躺在一起好。」道尼的口吻像在談論天氣。
「...」
「你和尤堤維奇都是我們挑選出來的混蛋,有權利向我或艾杜爭取更好的,稍早前尤堤維奇就跟我要了筆記的工作,你知道我不能不給他......」
這是假話,奧爾馬知道筆記是中士主動託付給尤堤維奇的。
「......您認為我無法勝認...是嗎?長官。」一等兵感覺挫折。
「別露出那種表情,奧爾馬。」球棒輕輕敲擊著肘部。
「您認為我到時會害怕,是嗎?長官。」
「這沒什麼好可恥的,不論是你或尤堤維奇,都有任務要做,處理筆記或者自殺攻擊,問題是誰來做?還有,你想不想做?別說我沒有偏袒你。」道尼指指奧爾馬的鼻頭,神經兮兮的說道。
「不...長官。」後者低下頭去。
奧爾馬知道中士就跟中尉一樣,沒理由也沒必要偏袒任何人。雖然他和其他幾名混蛋都是一等兵,但不意味著在小隊待得不夠久。他們最常被教訓,最常被指使,也不乏被照顧,因此對長官們的了解絕對不亞於其他人。
「你說不,是什麼意思?你根本不會說義大利語,奧爾馬。」
「尤堤維奇也不會。」奧爾馬辯解。
「你不過是個一等兵。」道尼中士不屑的說。
「我們已經沒得挑了,長官。」奧爾馬正色道。
「還有尤堤維奇啊,奧爾馬。」道尼笑笑,「你知道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傻小子。」奧爾馬相信這也是假話,尤堤維奇不曾得罪過中士。
「不、長官。」
「你現在說不,我怎麼知道你的心理正在猶豫?」副官突然抄起球棒站起身來,奧爾馬頓時渾身發緊。
「我願意跟您去斃了那個德國小矮子,長官...您這麼說是令我難堪。」
「不實際試試看怎麼知道呢?」道尼舉起棒子。
3.
奧爾馬在球棒狠狠砸到肩頭之前立刻閃開了。他跌坐在地上,汗水直流、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對中士的畏懼與嗜血球棒的印象早已令行動失常。
「長官...我不需要您特別的關照...真的。」他低聲說道。
「我不相信,你得好好考慮,說真的...奧爾馬,你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喔、長官,如果你願意把戈培爾留給我.....!」
來不及說完,第二次的攻擊再度從上方揮擊而來,一等兵只有不斷後退直到靠向牆壁。阿帕契中尉就靠在旁邊,他根本沒在睡,而且正盯著揮舞球棒的道尼不放。
「中尉...長官!」一等兵嘶聲求救,但艾杜的眼睛裡只寫滿了樂趣。
「喔、奧爾馬·奧莫...我真的愛你。」只見副官一臉憂傷的嘆道。
奧爾馬只覺得他頭子的副官準是腦筋燒壞...不,是神經病發作了,因為道尼只有在準備毆打德國佬的時候才會這麼戲劇化。他們這些一等兵真的很可憐,跟著這幾個變態至極的長官在銷煙瀰漫的法國到處跑,就像一群沒藥醫的瘋子大肆破壞遊樂園一樣。
「你就等著被後送吧,親愛的奧爾馬!」這次球棒從右側揮擊而來。奧爾馬不能動彈,因為艾杜中尉就在他的另一側,要是他閃開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於是他只有咬牙使勁抱住那根棒子。
「放開,奧爾馬!讓我給你個痛快!」道尼發起瘋來也很有勁。
「不、長官!」可憐的一等兵堅持道。
「放開!」球棒被猛烈的甩動。
「我說不!」
奧爾馬一把搶過球棒,往前將中士狠狠撞倒在地。眼見瘋子副官又要挺身爬起,一等兵只好將球棒高舉作勢要打下去,前者這才停下來。道尼完全放棄了攻擊行為,不過顯然奧爾馬還在氣頭上。
「幹!幹!我幹你——!」
「你不會想幹我的,奧爾馬。」中士很任性的恢復了正常。
「幹!去你的!」
「奧爾馬,不能對長官說這麼多髒話。」艾杜在一旁補槍。
「你等著看吧...長官!我會為你獵來希特勒和戈培爾的頭皮!」奧爾馬丟下球棒,運動過度的寒噤令他打了個噴嚏,接著便氣呼呼的走回去了。
猶太熊被留在溼漉漉的地面上,一臉呆滯。
「早知道你會這麼有興致,我就會買桶爆米花當宵夜了。」阿帕契頭子悠悠的吐字。
「真無聊,這棒子還沒打過美國佬。」道尼躺在地上呢喃。
「反正他沒讓你失望,搞不懂你幹麻大費周章,還演得這麼不像樣。」
「你覺得這齣戲很爛?」副官很受傷。
「我是說過看你打納粹像在看電影一樣,可沒說你就是他媽的電影明星。」艾杜再一次閉起眼睛。
猶太熊不再說話,流過汗後覺得精神好多了。雨果和維基的死令中士的心情煩躁,加上連日躲在地下室裡,一個德國佬也沒得毆打,他已經快達臨界點了。
也因此他需要一點鼓舞。不爭氣的是,他對奧爾馬做的這些只是在激勵他自己。很快的,奧爾馬也將意識到這一點。不過現下還是讓這可憐的一等兵好好睡一覺吧。
「至少奧爾馬還令你滿意。」
「唔...他明天會很殘暴的。」道尼愜意的笑笑。
艾杜抬抬眉毛。他知道明天奧爾馬一等兵會對他的副官視死效忠,而道尼絕對不會壞了大事。儘管阿帕契頭子對自己的小隊很有信心,但必要的時候成員間還是需要彼此「溝通」。
「艾杜。」
「幹麻?」
「我在想雨果就這麼死了也好。」
副官側頭看看他的頭子。每當他的視線裡出現艾杜時,那脖子上巨大明顯的傷痕總是最先映入眼簾。初次見到時那帶給道尼一種怪異的感覺,也許跟他總是能用球棒打飛納粹的頭有關。
「怎麼說?」
「咱們小隊裡沒有一個人貪生怕死,要是奧爾馬真想讓我打斷他的腿,那可沒這麼簡單。」
「我知道,你會直接把他打死。」艾杜點頭。
道尼曾經做了個夢。那是在一次突襲間的短暫睡眠,他夢見自己仍舊是那個波士頓的小男孩,在本壘板上不經世事的揮舞著球棒。眼前卻是中尉的背影,他朝著那脖子上的傷痕狠狠揮擊下去,但不管揮擊多少次,中尉的頭既沒有飛出去,也沒有任何損傷。
於是道尼醒來,他意識到那種怪異的感覺到底是什麼。那是一種莫名的感動,他掄著球棒,再也不隨便對付任何人。他要和阿帕契中尉一起,領著這個混蛋小隊,讓納粹嚐嚐何謂恐懼的滋味。
「但是別忘了,長官、雨果是德國人。」道尼坐起來嚴肅的說道。
「那又怎麼樣?他很忠心,也不膽小,他得屠殺納粹才會舒服。」
「基於他是德國佬,加上我心情鬱悶,搞不好真的會想約他出來揍個幾下。」中士解釋道。
現在那傷痕在夜色中似乎有些刺眼,道尼瞇起眼睛幾乎要看不見中尉。他明天要跟著這個阿帕契中尉進影院去,他會讓自己及忠心的奧爾馬身上沾滿希特勒的血跡。
「喔...那也無妨,別打到不能用就行。」艾杜無所謂的回答。
「啊?」
「你以為會演變成兩個神經病的互相殘殺?別傻了、道尼!」
「......」
猶太熊愣在那裡,良久後才突然領悟過來。他先是菀爾一笑,隨後又閉上嘴,絕望的盯著艾杜中尉。
「幹!」這回輪到他氣呼呼的走進去。
「喔——又捨不得了吧?」艾杜扯嘴一笑,他被留在外頭,似乎鬱悶的情緒已經一掃而空。
明天,他們還有場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