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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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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9
Words:
12,9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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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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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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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极乐迪斯科】牺牲

Summary:

本篇篇名来自白子老师的极乐迪同人漫画《牺牲》。全文15k,坤妮丝、辛迪和露比的德诞夜故事。
总体来说是一个有点迪士尼的故事,但因为瑞瓦肖太冷了所以没人在唱歌。

 

Work Text:

-

​还是一大早,辛迪就从她岬岸公寓的一居室小煤房里探出头来。一片白色的、亮晶晶的小东西落在她的鼻头。不大,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地上已经都白了,除了隔壁的清洁工已经扫出来的小路,像一条褐色的蠕虫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爬行。

瑞瓦肖在下雪。

辛迪伸了个拦腰,开始清早的热身活动——她始终坚持不能早起的街头艺术家不是好康米的人生信条。顺手撕去门边的日历,看到上面印着大大的“24”,令她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显然,时间的流逝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哦呀,今天是平安夜呢,一年的结尾……”辛迪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风进入自己的胸腔。“亲爱的瑞瓦肖,你好吗——!”对着瑞瓦肖常年不冻的海面,辛迪大声地喊道。这是一种身体苏醒的方法,街头行为艺术家不仅要具备丰富的知识和经验,更重要的是要让身体和世界产生连接。连接,你懂不懂!——当楼上的宿醉男子丢下空易拉罐表示不满时,辛迪这样反驳道。

“早上好,安妮特!帮我来一份今天新到的周刊!”

“早上好,老雷诺,别抡你那瘦胳膊了,你那个大铁球我单手就能扔到海底!”

“早上好,马丁内斯的海鸥们,已经吃上早餐啦?……喂,那不是我晾在阳台上的土豆条儿吗——?!”

“早上好,游船上的臭女人,别窝在你那祝你今天也能天降“好运”哦——海鸥兄弟们,懂我的意思吗?”

“……啊!!!”

门旁的杂物堆后面窜出一个人影,小小的,但竟有些来势汹汹的意思,辛迪吓得大叫一声,差点从二楼摔下去。

“那个,嘿……”小鬼头似乎先思考了一下如何称呼面前的这位朋友,他需要找到一个不失体面又能让对方满意的代号,“骷髅头女士,早上好!”

这不是那个一天到晚都在楼下踢石子儿掏鸟蛋的坤诺小子吗!——辛迪左右环视一圈,并没有小女孩的影子。这两个脾气差又作恶多端的红头发,大半个街区全都认识他们——毕竟很少有人没被他们骚扰过。不过辛迪素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故而和这两位红发小鬼头平素也无甚纠葛。一大清早冷不防地就被这么吓了一跳,辛迪当然没什么好脸色,“别套近乎,有什么事吗?”

“坤诺只是路过一下,顺便……来问问你有没有路子能弄到*平安果*。”坤诺挠了挠脑袋,“就是那种,和苹果差不多,但是更大更红,形状也更好看的东西。你有吗?或者你能搞到吗?”

“坤诺会给你报酬的,坤诺是个讲诚信的人。”小鬼头的嘴角上扬了一瞬,似乎是习惯性地想要表达一些善意,然后想起自己对外的名号可是马丁内斯区的街头之王,身份不能掉线,登时又收敛起来,“你需要多少?”

辛迪看了看他,摇摇头,瑞瓦肖可是个鸟儿路过拉屎屁股都要冻掉一半的小岛,水果无论种类一概是稀缺资源,“你去问问副食店老板吧,骷髅头常年靠复合维他命过活呢。”

“……问过了,都怪这破堵车,副食店从三天前就没货了。”男孩沮丧道,“你没有办法吗?我可听说骷髅头辛迪和这街区的各路小商贩都打得*火热*,才来问你呢。”

“那是为了弄画材嘛,我可没听说有谁还兼职水果批发,那些东西运到咱们这儿来成本太高了,根本不赚钱……”

“好吧好吧,那算了!”坤诺显然不想听这些,“坤诺再去别处碰碰运气。”

“说起来,坤妮呢?没和你一起?”辛迪四下寻找一番,完全没有女孩的影子。

“坤妮?”坤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我想可能还没起床吧,坤妮丝是个怪异的夜行动物……坤诺也完全不关心她在哪里。嗯,就是这样。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辛迪眉头皱了起来,“她到底在哪儿啊?你们吵架了?”

“没有!”坤诺赶紧反驳,“坤诺和坤妮丝永远不会吵架!”

“那,好吧?”辛迪试图委婉地从语气上表达出“我不关心”,尽管她并不指望坤诺能够理解,“如果你见到她可以帮我带个信,就说辛迪在找她……”

“永远不会!”坤诺顽固地重复道,“坤诺和坤妮丝*永远*不会吵架!你听懂了吗,骷髅头?”

“你有完没完……”辛迪听得头昏,打发他道,“今晚可就是平安夜了,小鬼头,你要是还想找到平安果,或许……鸟巢罗伊那里你问过吗?”

“呃……哎!你说得对,骷髅头!他那儿什么都有,我上次在他那儿甚至买到了宗主国时代的子弹壳,”坤诺兴奋地弹射了出去,像一阵风一样飞走了。“再见,骷髅头!”

辛迪摇了摇头,回到屋内,仍然像屋外一样寒冷。她感觉仿佛被坤诺消耗了一些活力,一屁股坐下,开始收拾扔了一地的画笔和刷子。昨天傍晚的时候,她趁着两个笨蛋警探在棚户区调查,从那辆锐影里面抽了半桶重燃油出来。(要不是来了条子,马丁内斯可搞不到这好东西,辛迪在心里悄悄地感谢了一下那个倒霉的雇佣兵。)她把这半桶宝贝画材藏到了岬岸公寓后面的芦苇丛里,一种紧张的感觉却浮上心头。该用这东西做点什么好呢?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将能够创作出一些什么。那近乎鲜血的颜色和质地,能够让任何作品产生*燃烧*的力量……就像在大革命时期,那些先锋派们。她想。不过,昨天那个蠢猪警探竟然建议她画一幅巨大的远古鸟骨骼画——那个可真是蠢到没边儿了!

需要的是一句话。她想,我需要一句话。可到底是什么?

没有灵感的时候,辛迪容易烦躁。她揭下画布上画到一半的窗外景象,画面里熙熙攘攘的货车堆成漩涡,被她攒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公路上的大堵车仍在持续下去,杂货店里的日用品货架不少都空了,所以辛迪今天打算出门去到更远的那家看看。前两天吊在外面那颗老树上的尸体倒是已经取下,但案件的进展似乎仍然踌躇不前。RCM?工会?外国资本的*代理人*?全都像一锅冷掉的米糊一样黏在一起,辛迪几乎不想再看一眼。那两个外派来的警探看着更是个顶个的不靠谱,听说那个挺着啤酒肚的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不知道能查出个什么头绪来。即便他自称在*现代艺术*方面有些直觉天赋,可这对当下一触即发的争端又有什么帮助呢?几乎已经不能期待有一个破局的方法出现,她想,不如干脆直接将这锅粥一股脑地冲进下水道了事。这所有的糟烂事当中,最可气的还要数那个红毛臭女人,消失了好几天连个信儿也没有,扔下港口这堆破事不说,天知道她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她怒气冲冲地抱起一堆要清理的颜料盘,准备用刮刀将上面积了半年的颜料狠狠刮掉,以此泄愤——考虑到她现在不能直接把它们扣在露比的脑门上。辛迪起身刚一回头,就看到另一个红头发站在房间正中,幽灵一样毫无声响地看着她。她手一抖,东西全都摔在了地上。

“你今天有空吗?”坤妮问。

“你吓死我了!”辛迪拍着胸口,还没有缓过神来,“一个两个全都鬼鬼祟祟的,跟谁学的?”

“你住在这个煤房里面,不应该习惯了吗?”红头发的女孩一点也不留情面,“还有人来过?”

“不是坤诺叫你过来的?”

“坤诺来过?”坤妮翻了个白眼。

“唔……他问我有没有办法搞到平安果,”辛迪问,“不知道想干什么。”

“……果然。那个蠢蛋!”坤妮冷笑了一下,“他还幻想着能和他那个猪猡爹一起过德诞日呢。”

“呃……可他父亲脾气也不好吧?”

“猪猡爹果然只能生出蠢儿子,”坤妮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说这个,我找你有事。”

​-

“所以你就只有在不知道怎么用卫生棉的时候想起我?”辛迪坐在公用卫生间的门口,百无聊赖地敲着长椅的边缘。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地面终于被晒得有一点温度,“我可和你在这耗了一早上了,你最好想想该怎么报答我。”

“好了好了,”坤妮推门走了出来,动作并不十分自然,“终于让坤妮他妈的*搞*进去了。”

“你还挺快的。”辛迪看了眼表,嘲讽道,“可以写进吉尼斯世界记录了。”

“又不是我想,”坤妮恼道,“你的指导就像给婴儿灌白兰地。真谢谢你。”

“别这么没礼貌,小鬼,”辛迪弹掉烧了一截的烟灰,“你悟性差又不能怪我,还有,我这可不是白指导。”

坤妮拔腿正要走,犹豫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坤妮不欠别人。说吧,什么事?”

“这还差不多,”辛迪瞥了她一眼,似乎感到这桩买卖做得划算,“唉,不过你这种事都找到我头上来了,我猜你也不知道露比去了哪里,对吧?”

“这……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打听一下,”辛迪假装受伤,“这么提防我?”

“自从那两个条子来了之后,全他妈是一堆破事。不都得谨慎点,”坤妮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怎么,你很关心她?”

“瞎说什么,我是担心现在的情况!”辛迪被这个词吓了一跳,“虽然她在道德良知方面确实是有所欠缺,但哈迪兄弟那伙人更是个顶个的蠢,露比再不回来……我看这地方就完他妈的蛋了。”

“原来是这么高尚的理由啊,”坤妮眯起眼睛,辛迪已经能想到在她那不干净的小脑袋里面都播放了一些怎样的画面,“我还以为你们也是两个他妈的*同性恋*……”

“喂,别扯这些没用的!”辛迪警告道。

“好吧,大姐确实说过……辛迪是可以信任的,”坤妮盯着辛迪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她没有在耍她,“不过话说在前面,我可不喜欢你。”

“别废话了,我也不是*恋童癖*,”辛迪把烟头摁灭,在长椅上留下一个黑黑的印迹,“说吧。”

“17号晚上,露比突然来找我,”坤妮说,“她说,她要来和我再交代一下明天的交易细节。但其实那天的交易不过是常规流程而已,根本不用她专程来一趟。当时我就应该意识到的。她走了之后,我才在椅子底下发现到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有些钱,还有……一把小型格莱斯08手枪。”坤妮犹豫了一下。

“17号……对得上,条子就是那晚到这儿的。”辛迪回忆道,“第二天她就消失了,是不是?”

“没错。我这几天也在各种地方打听,我能确定大姐走之前肯定和提图斯说了什么,可那人是个巨大的蠢货,把我当小孩,反倒和那两个条子告密!”坤妮恨恨道,“他们在褴褛飞旋聊了一晚上,第二天那两个条子就换了搜索方向,到运河对岸去了。”

“条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在都是蠢猪,”辛迪不知道在安慰坤妮,还是安慰自己,“听说就只是在那周围打探,还帮埃弗拉特跑腿,要把棚户区的居民都赶走。他好像真的信了那个青少年活动中心的低级骗局。”

“只是到目前为止,”坤妮说,“要是大姐真出了什么事,坤妮第一个就先把提图斯的*那家伙*割了,挂到后院的树上去!这两个条子也真是他妈蠢蛋,我们不过是走私点*药品*罢了,他们找不到杀人犯,就想要抓几个无关痛痒的毒贩好去交差……”

“是吗……”如果不是杀人越货这种罪名,不至于让露比这样谨慎地掩藏自己的踪迹,辛迪想,而露比……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总是阴郁的面孔,这女人当然有大量的前科,在哈迪兄弟当中坐稳老大的地位并非易事,更别说她还敢和埃弗拉特勾肩搭背。这其中要包含一两件足以让她在牢里坐到下一个世纪的事,实在容易得很,要知道工会上层的人可没有一个是善茬。她的心里已经大约有了答案。只不过,坤妮还是个小鬼呢,她想着,没再接茬,略微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痛经吗?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会知道,我第一次来。”坤妮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板小药片,铝塑板在她的手中发出格楞格楞的响声,她似乎有一点骄傲的样子,“以防万一我提前吃了两粒斯必得,现在还行。”

“那就……等一下,斯必得?”

“怎么了?从坤诺家里拿的。那个猪猡父亲的桌子上什么药都有。”

“……你们家还真一个会看说明书的都没有啊,”辛迪无语地向后一仰,差点从秋千另一侧翻下去,“这是小孩能随便吃的吗?”

“那个猪猡爹可不是我的家人。”坤妮在这点上竟然莫名的严谨。

“好吧……那坤诺就算?”

“屁。”坤妮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我说真的,思必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辛迪试图使自己的话听起来严肃一些,“虽然我不反对用它获得一些思维上的灵感,但拿来治痛经可不对症吧?还是说你交易的时候偷偷给自己留了……”

“别瞎说,”坤妮连忙摇头,语气仿佛很诚恳,“露比看到会打断我的腿的,她平时也不让我用……但那个猪猡爹说,吃了这个就什么都好了。我懒得麻烦。”

辛迪打量了女孩一会儿,还是搞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这小鬼平日里让那个疯女人带得可是滑头得很,于是干脆一伸手把那一整板小药片都捞了过来。“好吧!”她说,“露比虽然人不怎么样,勉强也还算我骷髅头的朋友,今天就由我来照看你这个小鬼吧!”

“这算什么?坤妮才他妈用不着,”坤妮抗议道,“别把我拉进你们俩那复杂的‘朋友’关系里面!”

“这就由不得你咯!那么辛迪的规矩第一条:小鬼不可以玩思必得——”

“我可没答应,”坤妮不以为然,“再说,真是朋友的话,露比的事情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你就知道?”辛迪呛了回去,打量着女孩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裤兜,“还有没有?都交出来吧。”

“凭什么给你?”

“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辛迪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就告诉骷髅头协会你一点也不*酷*,让你以后当不了骷髅头!”话一出口,坤妮登时紧张了起来。

“算了算了,坤妮才不在乎,”坤妮能屈能伸,倒戈得飞快,也不知道学了谁,辛迪忿忿地想。“你看吧。坤妮的东西可都是宝贝,别把你的眼睛看花了,”辛迪看着她一件一件从兜里掏出折叠军刀、鱼线、弹弓、火柴盒,她耸了耸肩,一脸坦诚地看着辛迪,又掏出了一把空弹壳,还有两颗内部灌注了亮色染料的玻璃球。辛迪猜测这小鬼的库存绝对不少,只是今天没带在身上。最后,坤妮干脆把裤兜直接翻了出来,从里面拽出了半只死去不知几时的老鼠。

辛迪当场被吓了一大跳,瞬间把思必得忘在脑后。“这是什么啊!!”她大喊道。她喜欢一切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当然——是在它们活着的时候。这难道是最近小孩间的某种潮流?她实在无法理解。

“吓到你了?”坤妮鄙夷道,“老鼠而已。”

“捡这种死老鼠干什么,很不卫生欸!你洗手没有?”

“谁说是捡的,”坤妮拎起老鼠的尾巴,晃了两圈,“……这是我杀的。好了监察官,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啦,回去玩你的粉红刷子和油漆桶去吧。坤妮还有事忙呢。”坤妮把老鼠塞进兜里,又把地上的一堆破铜烂铁一把拢起,跳下秋千就走。

这太*怪异*了。辛迪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追上她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坤妮走得飞快。

“为什么杀老鼠啊!这还用问?”辛迪几乎有点抓狂,“你把它的头拧下来了?”

“这算什么问题?想杀就杀了。”

“这算什么回答?”辛迪叫道,“你心理变态吗?!”

“反正就是这样。”

“你不是随便杀老鼠的小孩。”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呢?”坤妮突然有些气恼,步子也越迈越大,几乎要跑起来,“我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我还见过你在弗利多商店门口喂猫呢。那时候你就像个普通的小女孩。”话音刚落,就被坤妮狠狠甩了一个眼刀。

“喂喂喂,这态度可不好吧?”辛迪抬高了音量,“刚刚你求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谢谢你今天帮助我,”坤妮生硬地说道,“但没什么事了,你别跟着我了。”

“不行,我可是你的*监护人*,”辛迪走得有些气喘吁吁,她试图回忆在街头和商店里,那些独身母亲如何与自己的孩子讲话,“你可以和我聊聊。为什么?”

“都说了没有为什么。”坤妮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昨天还杀了只野猫呢。”

“野猫?”辛迪大惊,运河东边的所有流浪猫她都喂过,大大小小一共23只,她迅速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是哪一只?”她问。这两天确实是有几只没有见过,特别是那只全身漆黑的“马丁内斯”,平常总在她在街头作画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尾巴的缺损让他注定不是一只擅长运动的猫,靠着辛迪和书店老板娘的投喂才活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日。

“都说了是野猫,我哪知道。”坤妮停下脚步,挑衅般斜睨着辛迪,“我是个会喂了野猫然后把它们杀死的人。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你这个臭杂种!”辛迪的脸阴了下去,她死死拉住坤妮的胳膊,让她不得不面对着她,“现在,立刻,告诉我是哪一只。”

“就是那只黑色,半截尾巴的。”坤妮被吓住了,力气却不小,马上用力抽出了胳膊,“离我远点!伪善的动物保护学家!”她大叫着,如同受了伤似的逃开了。

悬着的心终于摔在地上,辛迪感到空气冷冷的,干燥得令人难以忍受。坤妮跑得远远的,边跑边不时回头张望。那样子简直就像——马丁内斯,辛迪想,残缺的尾巴让他在走路时有一种与其他猫不同的习惯。她说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姿态,不过,有时在夜里,她凭借那样摇摆的步态就认得出他。辛迪没再追上去。不知为何,她觉得她好像快要哭了,又或者,她只是期待她会叫她停下来。——那并不是说她会*真正地*停下来。

直到在快要消失在岬岸公寓后方的时候,坤妮的身影却猛然矮了下去,蜷缩成了一个红色的毛团。

“操他妈的,”辛迪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

 

-

“放心吧,莉莉恩那儿肯定有。”在问遍了药房和百货商店之后,辛迪背着蜷成一团的坤妮向运河对岸走去。“当年还是工会搞配给制的时候,我经常帮她去隔壁偷止痛药。没有那个她真的会晕过去。”

“船上那个女人说不定也有,那边不是更近?”坤妮发出虚弱的疑问。

“不行,这个是原则问题。我们不找布尔乔亚的走狗。”辛迪说,“就是因为那个婊子,现在情况才变得这么复杂,你懂不懂?如果没有她那边的人在这里搅混水,罢工早就成功了,我们就能拿到中转站*实际的*控制权。公路疏通开,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连药都买不到。你年纪虽然还小,但大家看到的事实都是一样的……”

“我倒是明白,药都是那些大工厂做的、那个*婊子*的跨国公司运来的……”

“……这是两码事,我们得摆明我们的态度。”

“而且工会怎么干得过野松公司呢,汤米都给我分析过了……”

“……那是他一面之词。他读过马佐夫经济学吗?你听他的!”

“那……那你们那个康什么米,除了办读书会又还干过什么别的?”

“……你是不是病好了?再说话把你丢出去喂海鸥。”

坤妮立刻听话地闭上了嘴。

批判的武器果然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辛迪高兴地想,还是马佐夫他老人家有智慧。

莉莉恩的红顶渔村小屋有一个大烟囱,那是辛迪在马丁内斯最喜欢的建筑。每天中午或傍晚起灶烧火的时候,能从运河这头看到升起的白烟,她就知道可以去蹭饭了。远远地,她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倚在门口,莉莉恩的烟瘾就是那个没用的酗酒男人死后卷土重来。她现在抽一种自制的手卷烟草,没有滤嘴,饶是骷髅头也能被呛个跟头。

她该再去骂她一顿,辛迪想。不过,小屋的门口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很快地向他们跑了过来。

“那不是猪头警探吗?还有一个是……坤诺?这蠢货怎么也跟着他们。”坤妮飞速从辛迪的背上滑了下来。她拍了拍自己脏兮兮的夹克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虚白,却已经装出了她平常那一副看谁不爽就要揍扁谁的气势。

“坤诺想说……坤诺已经原谅你了!”坤诺一眨眼功夫便已经蹿了过来。还没喘匀气,便如同宣布公理一样大声说道,“坤妮有坤妮的朋友,朋友们有自己的规矩,坤诺也会*尊重*他们!”坤妮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滔滔不绝,“这是杜博阿警……哦不,那个肥猪条子告诉我的,你知道吗,坤妮?我们应该是两个……他是怎么说来着……噢!两个*独立的*人!”

坤妮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辛迪赶忙推着她向小屋走去。与两个条子擦肩而过时,坤妮看他们的眼神如同看两具尸体。那个肥猪条子似乎还试图和坤妮搭话,不过还没开口便被旁边那个四眼阻止了。辛迪默默松了口气。

“你可以在这床上睡一会儿。”莉莉恩麻利地兑出一杯温开水,和两粒药一起递给坤妮,“睡醒就会好很多了。”

“还和我谈什么‘尊重’,操他妈的蛋!”坤妮还在为刚才的相遇而生气,“那天晚上我们把那只老鼠的脑袋从它身上砍掉的时候,那个蠢蛋不光不帮忙,还在一边尖叫着说什么‘这样不好!’‘这不对!’‘杜博阿警官说我们要做正直的人!’,边喊边跳,像只大老鼠。”

“杜博阿*警官*?坤诺还真有意思,”莉莉恩轻轻笑起来,“刚才他们来的时候,那小子看起来就像是在玩警探游戏,兴奋得像个弹球一样。”

“他那些*警探游戏*也蠢到家了,怎么会有这样每天活在梦里的废物!因为他,安东嘲笑了我一晚上,真的丢死人了。”

“喂,莉莉恩,你不觉得她杀了只老鼠这事很值得细究吗?”辛迪试图扭转话题。

“我那两个男孩子也经常弄些这类玩意儿回来,有什么?”莉莉恩说,“这里可是瑞瓦肖,我都不想数每年冬天那些冻成冰棍的猫狗究竟有多少。噢,杜博阿还说等案子办完可以带坤诺回警局,简直把他高兴坏了。不过你们关系还真好!他当即说那要带上坤妮,否则他才不去,虽然他看起来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怎么又是这个杜博阿?”坤妮猛地坐了起来,差点打翻一旁的杯子,小莉莉被坤妮激动的声音惊到,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令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蠢东西,又蠢又肥,旁边那个四眼甘蔗我也看了就烦。真不知道你们怎么都喜欢他。”

莉莉恩将小女孩抱到膝上,“不说别的,他们好像倒是真查出了一些东西……”

“真的假的啊……”辛迪怀疑,“就他们?”

“查出什么!”坤妮更是一点儿不信,“他们就是两只无头苍蝇,每天在我们的地盘上飞来飞去,不光一点有用的事没干,自从他们出现,露比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之中一定有什么联系!可是大姐跟这事怎么会有关系?大姐什么都告诉我……”坤妮越说越沮丧。

“这可说不好。我还以为她什么都告诉我呢。”辛迪闷哼了一声。

坤妮罕见地没搭理她,“既然,她连我们也没告诉,连住在褴褛飞旋那个金发的小姐也没告诉,就跑掉了,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对吧?”坤妮的神色变得格外严肃,“我以为我能独当一面了,实际上根本还是个蠢蛋。露比不放心我,所以才什么都不说,”她瞥了一眼辛迪,“你也一样。”

​ “我不喜欢这个狗屎地方,不喜欢这里的房子、街道、排水沟,还有人。我什么都不喜欢,不如说简直恨死了。但她是个好人,教我怎么握枪。那两个条子屁都不懂,在我们这儿,杀人也不过是手段罢了,”坤妮的声音有一点抖,“可我怎么也是个白痴?如果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不要担心,我相信露比一定有办法脱身。”莉莉恩说,“她的手段多着呢。”

“真的?”坤妮紧紧盯着她,“你这么觉得的?”

“重要的是你。你相不相信?”

“当然相信。”坤妮犹豫了一下。

“那就够了。”

辛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她的脑袋拢到怀里。坤妮竟然也没有抵抗。她红色的头发被壁炉的暖风吹得温暖蓬松,像炉火旁的一只猫。莉莉恩给了小莉莉一个眼神,小姑娘轻车熟路跳下莉莉恩的怀抱,把她的小羊玩偶径直塞进了坤妮手里。“你可以把羊羊……贴到你的脸上,”小莉莉说,“感觉……软软的。”

辛迪看着坤妮的眼神由鄙夷逐渐变为不解,再变为好奇,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缓缓地把小羊贴到了她的脸上。小莉莉期待地望着她。

“喔,”坤妮说,“软软的。”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两个女孩很快便进入梦乡。莉莉恩推来晒衣服的架子,把从林子里拾来的藤曼一条一条地挂在壁炉前,烘干后就可以作为编织的材料。辛迪陷在躺椅里,盯着藤曼出神,那些细小的纤维因为火焰造成的扰动轻轻地摇摆着,她仿佛陷入更深的幻梦中。

“有人说在菲尔德见到过她。”莉莉恩说,“你也别担心了,没准她就躲在这周围哪栋建筑的防空洞里呢。”

“怎么可能。”辛迪说,“我巴不得她消失。”

“别装,”莉莉恩头也不抬,“我看你简直爱死她了。”

“那有个屁用,”辛迪的声音闷闷的,“没人不喜欢金发的*奥兰治*……特别是她那种老派的眼光。”

“确实,你眼光好,”莉莉恩打趣道,“她都快能当你妈了。”

“我是该死的同性恋,还有恋老癖,行了吧?”辛迪显得无精打采。

“那你至少也得告诉她,”莉莉恩无奈地看着她不争气的朋友,“她是不是以为你真的缺个室友?”

“我确实缺个室友。”

“就你那小煤房?小莉莉住都嫌挤,”莉莉恩丝毫不留情面,“下次见到她,你一定要说明白。”

“……”

“听到没有?”

如果能再见到她,辛迪想,等到她回来,港口大门会再度打开,车流的漩涡消融,新的红土上生长出新的植被,将过往全部一笔勾销。到那时,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呢?毫无疑问的是,我们会被背叛、被剥离、被挂在菲尔德光洁的百货大楼里售卖。辛迪想。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露比会永远对他们啐上一口唾沫,再狠狠地对着他们的屁股来上一脚。当然了,是在她又一次拿到她失败的结局之前。她和萨马拉来的毒贩为两毛的利润掰扯、把我画了半个月的精美商业版画扔进垃圾桶、指着埃弗拉特的鼻子骂他是个卑鄙的叛徒,丝毫不顾那些近在眼前的景象。这人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辛迪想,可是为什么在那些时刻,我感到很快乐?

可她留下了一把枪。

​-

​走出莉莉恩的小屋,雪已经积了三寸。已近傍晚,暮色中海鸥飞行的轮廓有些模糊。坤妮低着头,踢着地上的雪,辛迪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梦见*屎球*了。他摸起来就像……那只小羊,不过是热热的,很暖和。”

“什么屎球?”辛迪完全没听懂。

“其实……安东要把*屎球*扔到垃圾箱的时候,我把它截下来,藏到商业街里面了。”坤妮说,“所以,它现在还在那儿。”

辛迪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屎球*?你给他起的名字?”

“长得黑乎乎的,还能叫什么?”坤妮说,“我有几次拿褴褛飞旋的硬面包出来给他吃,他闻起来也很臭。”

辛迪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起了一个那么臭的名字,她想。

“大姐给我留下那把手枪,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坤妮慢悠悠地用脚碾着地上的石子,“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得到。”

“老鼠和猫,就为了这个?”

“嗯。”

“今天晚上呢?你们又是怎么计划的?”

“安东找到一只大型犬。似乎是狼狗的杂种……我们已经把它关在对岸的棚屋里了。”

“……真是蠢得要死。这和杀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你明不明白?”辛迪试图装出不为所动的样子,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

“总之,今天我得学会杀只狗。”坤妮仿佛没有听见。“而且,我马上就得离开这里。”

“什么?”辛迪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那坤诺呢?”

“那个蠢货,”坤妮故意扭开脸,向着海的方向,“我和他玩一些过家家的游戏,假装我们是*真正的*姐弟,那只是为了有个好用的手下。你没看到他和那具发胀的尸体玩儿得多开心。他和什么东西都能玩儿得挺开心。以后,他大可以去当他梦寐以求的猪猡条子。你就看吧,他巴不得我走呢!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明天我再最后找露比一天,再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她……我不能抱有太多幻想。而且,战争很快会开始的,我得知道我能做什么。或许去找露比以前的老板。辛迪,我会想你的。”

“你这小孩,”辛迪叹了口气。她拉住她的手,转向商业街的方向,“我才不管你打算干什么呢。我们先去找马丁内斯。”

她们决定在海岸边。坤妮划亮火柴,点燃了裹着马丁内斯的毯子。马丁内斯躺在里面,只有黑黑的一小团。辛迪深吸了一口气。她感到心中一阵难忍的酸痛。只不过,如果说这时还有什么是该做的,那就是不要再造成任何的伤害,没什么人比她们更明白这一点了。她整理了一下马丁内斯有些凌乱的毛皮,最后一次抚摸他腹部的唯一一块白色,那是一块酷似马丁内斯城区的形状,通常只有在他心情愉悦的时候才会让她抚摸。白色的烟雾在海岸边升起,慢吞吞地飘向上方,飘向远在大地、海洋、天空之上的空间。

虽然说腐烂也是一种方式,但果然……*燃烧*更好,辛迪想。

“你别忘了,我还是很生气,”辛迪说。

​马丁内斯的骨灰全部洒进了海湾里。几个浪头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

坤妮和露比沿着木栈道缓缓前行。奇怪的是道上空无一人。空气似乎格外凝重,带有一股钢铁的血腥味道,细密的雨雪也没能将其冲淡。怪异的天气,辛迪想,走过书店的拐角,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雇佣兵就在褴褛飞旋的门口。

​不,不对,不能这样说。哈迪兄弟和条子也都在,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可是只有那几个全副武装的佣兵格外扎眼,像长长的钢钉,嵌进了常年难化的冻土。来不及细想,辛迪下意识推着坤妮离开,轻手轻脚地躲到了一辆集装箱货车后面。这之后,她才看到那位“瘦甘蔗”警探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露比的绒线帽。离得很远,辛迪仍然看到绒线帽上有点点暗红色。辛迪的心沉了下去。那顶帽子原本是湖蓝的颜色,是自己前一年冬天在百货大楼买的,戴了几天后就被露比占领了。那上面是血吗?

“情况比汤米预料的更糟。”坤妮说。

“他们在干什么?”辛迪压低声音说,“那几个穿盔甲的人手里拿的是……?”

“伊斯特AR-FA7,”坤妮说,“雇佣兵专配的。”

“你还真有内部信息,小接班人?”辛迪瞥了她一眼。坤妮神情严肃,不像在胡扯的样子。

“我没事吹这种牛干嘛?特奥说,那东西随随便便就能摧毁一辆轻型装甲车。”坤妮俯下身子趴到车底观察战况。七个哈迪兄弟都在场,提图斯拿着他们最好的那把狙击步枪,枪口正对准着一名雇佣兵的脑袋。坤妮眯起眼睛,其他几个人拿的都是些什么狗屎?!汤米手里甚至根本没有武器!坤妮感觉自己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了,那些雇佣兵可是全副武装,虽然他们只有三个人,但这配备之下,哪还有我们的赢面!那两个“荒野警探”怎么也在?肥猪条子的那杆步枪看起来年纪比他自己都大,另一人的配枪也只能说聊胜于无,根本就是来帮倒忙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姿态紧绷,随时准备着用一颗子弹贯穿对手的脑袋,除了——那个佣兵头子。看起来,暴怒已经压过了他的其余情绪,坤妮想,如果要寻找一个突破口,那么就是他。提图斯能做到吗?或者,如果指望得上,那两个条子呢?

就在这时,褴褛飞旋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从哪中间蹿出了一道红色的影子,飞速地奔向了战场中央,如同一粒火星。在看清那是什么的一瞬,坤妮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坤诺。

红头发的男孩子举着一个相对他的手臂来说有些太过粗壮的酒瓶子,猛地砸向那个雇佣兵头子的脑袋。“坤诺大王来也————!”他高声喊道,就像棒球场上那些最业余的击球手一样令人提心吊胆。坤妮知道,在他的想象当中,他现在又是夜之城的国王了。只不过,男孩话音还没落,便是“嘭”的一声闷响,紧跟着的是清脆的酒瓶碎裂的声音。那瓶红准将还没等砸到雇佣兵,就先砸碎在了褴褛飞旋坑坑洼洼的楼梯上,他自己更是直接摔在了那名雇佣兵面前。

“这蠢货,”坤妮脸色发白,手指紧抠着货车的厢门。

这时,辛迪看到一个亮红色的、圆圆的、小小的东西,从坤诺的口袋里面掉了出来,慢悠悠地滚开了。

呀,他竟然弄到了,从哪儿弄到的?辛迪想。她几乎能听到那颗苹果骨碌骨碌的声音。

那雇佣兵一只手就把坤诺拎了起来。

“坤诺!”坤妮尖叫了起来。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时刻,辛迪竟然怪异地感到一丝幸福。这颗苹果从遥远的温带季风区的树上长成的时候,应该还是秋天吧?她想。在这之后她想到的是,上个月在褴褛飞旋门口摔倒的时候要是骂得再狠一点儿,说不定加尔特就会记得修修他那破台阶了。都怪这破台阶。

等到她想起眼下最关键的事情,才赶紧回身想要按住那个莽撞的小孩,可坤妮早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

这时她听到了枪声。

一。

二。

三。

四。

五。

然后枪声停止了。

 

-

瑞瓦肖在下雪。

“哎哟……”坤诺大咧着嘴,叫得十分凄惨,“骷髅头,坤诺的腿是不是断了?”

“我看就是个皮外伤,”辛迪扶着坤诺的膝盖,上下左右检查着小腿骨的情况,“所以你是说,那个雇佣兵根本没伤着你,这腿是你在褴褛飞旋的台阶上磕坏的?”

“当然!他们一定是光看到坤诺大王的英姿,就被吓得动弹不得了,”坤诺拍着胸脯说道,“只可惜我没有观察好环境,自己摔了一跤,否则只要坤诺在场,他们就伤不了我们的人一根小手指头!”

“你这个蠢货什么时候才能闭嘴?”坤妮远远地走过来,“你和那个蠢猪警察都是战斗废物,得靠别人才保下小命,还在这吹什么牛!那四眼倒是枪法高超,原本还以为他是个草包呢……”

“坤诺没说错!”坤诺仍然不服气地叫嚷着,“亏了坤诺大王及时出场,杜博阿警官才能瞅准了空当,用酒瓶燃烧弹给那个野猪佣兵头子*狠狠地*来了一下!要是还有雇佣兵……下回坤诺肯定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

“下回?好啊,你就拿着你的酒瓶子去干雇佣兵的重机枪吧!”坤妮狠狠白了坤诺一眼,蹲下来对辛迪说,“格伦没救了。那一枪打穿了脑袋。”

“其他人呢?”

“安格斯和特奥送去医院了。虽然……特奥年纪太大,而安格斯肠子都掉出来了。肥猪警探也受伤了,不过他倒运气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贴身盔甲,好像只是骨头断了。”

“看来他还没那么蠢,是吧?”

“杜博阿警探才不是蠢猪……他是瑞瓦肖一等一的明星警探。”坤诺嘟嘟囔囔。

“噢,你不疼了?自己站起来走吧。”辛迪说着,放下坤诺的腿。坤诺只好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旁去,一边还挽起裤脚,向围观的人们炫耀自己的伤痕。

“你感觉怎么样?”辛迪问坤妮。

“什么感觉?”坤妮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肚子有点疼,药效可能过了。”

“你在发抖。”

“我没有。”

“好吧,”辛迪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你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善良。”

“在我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我只是阐述事实,”辛迪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所以呢?”

​ “所以……你不需要通过杀掉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你说呢?”

“骷髅头,你管得真的很宽,”坤妮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瞬间,辛迪几乎以为她要被说服了。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辛迪回头,看到坤诺正飞奔而来。

“喂,坤妮!你看!”他的手里捧着那颗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回的果子,辛迪还以为它已经在刚才的混乱当中被碾碎了。

“这个就是我和你说的平安果!”

那就是*平安果*,辛迪想,鲜红的、深红的颜色,像我的重燃油一样美丽。只不过,它看起来脏兮兮的,磕到地上的时候沾了些混着泥土的雪。坤诺似乎也觉得不大体面,扯出里面保暖衣的衣角擦了擦,才把它高高地举起。苹果已经被几乎看不出是苹果了,红一块紫一块的表面上,能看出有几处摔在石子路面上留下的凹陷,辛迪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子弹留下的痕迹。

“噢,恭喜你,这下可以和你爸爸一起过节了,”坤妮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你怎么还不去?噢,难道是他老人家还没醒过来?”

“这是给你的!”

“给我?”

“好看吧?!”坤诺叫道,“德诞节快乐,坤妮丝!”

他用期待的热忱眼神看着她。坤妮没有接话。她盯着那枚苹果,如同解读一颗水晶球当中的迷雾。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在南方,在奥兰治,在大科戎,在亚热带的雨林里,命运一定呈现出另一种轻巧的形态。随意地掷下一枚骰子,就可以决定它的走向。不过,我们现在在瑞瓦肖,这是透过灰域一般的迷雾所能获知的唯一事实。高纬度、寒冷本身就是一种酗醉,如果明白了这一点的话,就不要再感到任何的悲伤了。把骰子藏到你袖口的褶皱里吧,明天就是该*出发*的日子。

总有一天我会向你开枪的,她想,并无可避免地感觉到快乐。

“……真丑。”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样,坤妮说道。

“毕竟是坤诺大王从枪林弹雨里解救出来的宝贝呀!”坤诺完全没有被这评价打击到,“我还准备了蛋糕,回去我们就可以……”

“大家都死了,坤诺,”坤妮打断他说道,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发现?大家都死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开始从坤妮斯的眼眶中溢出,“你到底知不知道?”

坤诺呆呆地看着她,也不再说什么坤诺大王和夜之城的鬼话了。从他在那个肮脏的排水沟里和坤妮相遇开始,他就没见过她哭。这对他来说还需要一段适应时间。

“你真的是要蠢死了,坤诺!”

 


-

最后一线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两个小鬼头已经离开,零星围观的人们也渐散去。对一些人来说,今晚将是难以忍受的一夜;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则更无关紧要。褴褛飞旋的灯光亮起,粉白的飞雪被映照得模糊。

门口不远处躺着一把手枪,辛迪捡起那它,抹去枪杆上的泥土,上面写着:日出,帕拉贝伦。太阳升起,准备战斗。

“一句古老的革命宣言,RCM的警察们很喜欢。”甘蔗不知道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看来我的搭档有些丢三落四。”

“你开枪很准,”辛迪把枪递了过去,“看来条子好像也不算一无是处。”

“或许吧。可能是有人在帮助我呢,”甘蔗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今天是德诞日,不是吗?”

“你信那个?”

“不……只是总得*相信*点儿什么。”

“我什么都不信。”

“那我也祝你德诞节快乐。”甘蔗笑了笑,拉起了他橙色的夹克衫,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我走了,今天的事有太多要汇报了。”他拉开那辆蓝色机车的门,娴熟地把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机车发出了如同喘息般的轰鸣,他却突然俯身凑到仪表盘前。“少了15个油……”他小声嘀咕着。辛迪看到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不由得有些紧张。这是一张干瘪的中年西奥男人的脸,隔着厚厚的镜片,很难摸清他在想什么。他看得清这个世界吗?或者也只是活在什么东西的倒影里?辛迪想,我是不是还是直接坦白比较好?他只有一个人,应该也不能拘捕我,可他的眉毛总给人一种难以忍受的压力。这时,警督抬头看了一眼辛迪,如同顿悟一般笑了出声。辛迪这才放下心来。

“我会做出些好东西,”她说,“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

“‘如果我中止诉说/如果我意外的忘却了你/把我的故乡/抛在一边……’”警督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仿佛因连日的疲惫而感到轻松,“是我故乡的一位诗人写的。三十年代……很灿烂的时期,西奥爆发了大量的学生运动。不论我们是喜爱它还是憎恶它。——如果能够对你有帮助的话。”警督拉下了手刹杆,车子开始在积雪的路面上缓缓滑行。

“等一下,警官,”辛迪叫住了他,指了指副座,“帽子,还给我吧。”

“嫌疑犯的物品我们都需要记录,”甘蔗说,“暂时不能给你。”

“什么嫌疑犯,”辛迪说,“那是我的。”

“你的东西怎么在露比那儿?”

“她从我那儿偷的。”

“偷一顶帽子?”

“对。”

“我不能相信您的说辞。”

“那要我说什么,警官?我怎么向你证明?”忽然,辛迪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控制之内,“难道你运气就这么好,从来不认识这样的人吗?”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那种毫无内疚感,大大咧咧地就搬进你的屋子的人,偷你的东西吃,偷你的衣服穿,有时候还不冲厕所,恶迹斑斑。我简直恨透她了。可是咱们这儿实在太冷了,不是吗?每天醒来你们就互相辱骂,互相扔东西,吵来吵去,竟然觉得生活有希望得很。所以我一直相信,这么讨人厌的家伙一定不会真的消失,一定会厚着脸皮再回到这里,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告诉她所有事情。我也太蠢了。无论如何,我向您发誓,那顶帽子是我的,是她从我那儿没经允许就偷走的,千真万确。可您要问我有什么证据?我没有任何办法向您证明。我也没有必要向您证明。”

警督耐心地听完了这一长串发泄般的声明。他打开那本厚厚的笔记,往上面写了一些什么,然后翻到最后,抽出了一个信封。“我差点忘记了,物证确实不能留给你,不过,”警督露出了一抹微笑,“她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封信。我拍照留档了,或许可以给你。”辛迪接过信封,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是她没来得及寄出的。”警督解释道,“上面有你的名字。”

库普瑞斯·锐影缓缓地驶离马丁内斯,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轮辙。褴褛飞旋的门前只剩下辛迪一人,几片暗红色的血迹包围着她,同时宣告着人们的在场与离场。

今天的雪真大!她想。我当然可以做些什么,可是到了明天,明天这些痕迹都会被全部掩埋,不久之后再有新的血液洒进土壤,还有什么是足够被记忆的?

她打开信封,汗水浸湿的信纸上,露比张扬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给辛迪:

 

不要忧伤。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