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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影树在九龙红得决绝,再晚些,就要开始飘零。
杨锦荣踏着大步,红影滚滚掠过英俊的面容,优雅的风度中,血气沸腾。
警员们跟在后面倒着腿脚,无人讲话,早习惯此人作风。何况湿热的日头下裹着套装,当然攒着水分办正事要紧,加之特别行政区马上成立五周年整,保安部每一个组别都直线滑入连轴转的乱麻里,何人还有余力抱怨。
此番来逮两个小喽啰,是为快而险地钓大鱼。谁人愿凭韩琛这肥仔差遣?必须得先着他的道。
意大利人、日本人、墨西哥人、泰国人,这次是内地人,时间如此敏感。韩琛探出触手,试图与其勾缠,似一头大章鱼,牢牢扒在香港身上,往里渗着墨汁。而香港能捱得到几时?
慢慢来,不要急。杨锦荣告诉自己。
上电梯,穿走廊,刷地一拉门,门里人也刷地抬头。
法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外,日头过分明媚,幻光般被水晶烟灰缸七彩地一闪,晃得杨锦荣闭了一下眼。
再抬眼,身经百战的杨督察手快大脑一步,举起委任状。
杨Sir终于看清了。一双平静又暴烈的眼睛中迸发的黯淡光芒,射到他记忆深处,又晃得他一怔。
小混混拎着血淋淋的烟灰缸指虎,心想:糟,被韩琛摆了一道。
杨锦荣心想:糟,这人是不是……
小混混慌张而乖戾地起身,不发一言,垂下的头发遮住眼睛,熟练的顺从和其下的躁动让杨锦荣莫名愤怒。
锐气煞人的青年一推眼镜,斯文地冷笑,就有人要遭殃。
小的们当即撸胳膊挽袖子,眼神比黑社会更黑,把行凶的家伙胖揍一顿。
不同以往,收尾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杨少爷摆手令止,亲手揪着地上那小喽啰的衣领,轻松拽起他来,照着脸一巴掌扇去,接着,却用双手抚平他的衣服,温文尔雅地贴了贴迅速肿起来的双颊。
这小子皮相还是顶顶好。
他从警员们进来就不张口,痛也不呼,像认了命,又像在攒着狠劲儿。
还挺能忍。杨锦荣审视此人的品格。
直把警惕的青年盯到发毛,一双眼忍不住忽闪忽闪地琢磨他,杨锦荣才噙着鬼见了也不爽的招牌微笑:“两位,有请。”
督察声音醇厚,仿佛在请人去喝咖啡,可小混混莫名听出一股子太监味儿:陈大人,咱家这边儿有请了……小混混没好脸色,怒瞪他一眼。
这一眼,杨锦荣一颗七窍玲珑心半怒半酸,鬼火直冒:嚯,没认出来。你输给我了。
可既出了学堂,又何论这般的输赢。活着,就是还没输,不论什么人。
那么……你现在是什么人?
杨锦荣一推眼镜:“带走。”
九一年夏天,未尝一败的杨同学记上了陈同学,从此没再忘。
杨同学少年天才,会考九门全A,面对堵在中学门口的记者轻飘飘一句,这有什么稀奇,啪一戴墨镜走人,让前后三届学生仔恨绝:Grade这么高,长这么靓,又这么拽?
又采访到杨同学的老师,老师流汗:杨同学优秀惯了,有些特立独行大家也习惯……
电视台实时转播,天才君回家就被祖父劈头盖脸臭收拾一顿,三十年代从内地入港治学教书的老头用标标准准的北京官话大喊:君子泰而不骄!
中学的内容,杨锦荣觉得没意思。
国文教师令全班轮流写班级日志,头一回轮到杨锦荣那天,他翘课去街上闲逛。
九龙闹市水泄不通,一群人围在鱼腩粥档口前,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发怔,一个同他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站在母亲身旁,死死咬着牙,默然、默然地撑着,本该如泉水般的面庞虚沉如潭。
少年在警员的喝止声中往里凑,听到街坊说,女人的第二任丈夫、男孩子的继父死了,死得太不值当。
一个在股市大泻中把自己从高处抛到地面的人,自杀时把走出门倒泔水的男人连着砸死,自杀的那人没爹没娘,孤萍一叶,母子想索赔都无处索,估摸着声嘶力竭从政府那讨到几文救济,顶天了。若生父好心,兴许还有活路,可这十几年不见影子的……
杨同学落笔:仅仅学习知识是无用的,睁开眼睛,看看现实。
少年杨锦荣的号召力非同凡响,次日老师摊开日志,对面前的少年苦口婆心:社会观察很好,文笔同样很好,但我们呢要看到美好,而不只是丑恶……
对面的好学生入耳不入心,微笑着“嗯嗯”。他成绩好得老师拿不出理由限制,只得苦笑。
会考结束,杨锦荣读了港大的政治及公共行政专业,又觉在何处读书俱是一等无趣,他要做事。
于是无趣地拿满三年的奖学金,第四年申请提前毕业,十一月拎包走人。
随后,他的决定让所有人咋舌:入警校。
祖父自不必提,八风不动的父母也惊得让杨同学暗笑。
入了警校,没有姓名,学警互以编号相称,但监督并不严格,众人仍会礼节性地互通姓名。杨同学编号DPC7142,教官盯不到的地方,同寝还是亲亲热热锦荣锦荣地叫。
杨同学优秀如旧。只不过,第二和第一,都可称作优秀。
压着他拿到第一的家伙,DPC27149,成功隐去了本名,只说自己姓陈。体能训练、武器和急救,杨锦荣都打不过这个牲口般的家伙,警务程序、法例和步操,对杨同学来讲没有挑战,可陈同学竟也毫不费力。杨同学没那么自负,也没那么耐不住性子,禁不住日子久了,心气也就燥了。
杨锦荣在心中宣战。
陈同学看上去文化水平不太高。不是不聪明,而是一看就是野路子。初入学堂时,杨同学甚至疑心他有没有参加过会考。可野兽般的直觉和短时记忆,让他无需多看多思,五感自会告诉了他去。
杨同学仰仗的则是优等生的长期记忆和分析能力,实战中难免迟上那么已足够分出胜负的一秒钟。
杨同学老是想和陈同学正面对决,可惜只对打过一次。杨同学优雅而阴狠的缠斗打乱了陈同学始终扼制着的分寸,陈同学不分敌我不论死活的暴虐之气又激出了杨同学热爱绞杀的底色,这场超出训练范畴的对抗令两人双双见血,险些各记一过,从此教官再没把他们凑成对。
陈同学性情孤僻,正眼瞧不上人。偏他眉眼生得温顺内敛,含情不露,没几人能看出他的不驯——除了杨锦荣。可也没几人会上去凑热闹。不妨说,陈同学像一沟水潭,形容虽美,质性虽纯,却有意覆上一层薄藻,掩住自己的辉光,人们会望去而慨叹浮表之丽,却不会伸手拨开绿沫,探寻光线在潭底弥散的华美之景。于是人们只是纷纷路过,而不加真正的留意,也不加亲近。
除了一位。
这一位当然并不是杨锦荣,他不好热脸贴冷屁股。
此同学姓赵名继宰,面黄肌瘦,个子小小,好事的同学奚落他小鸡仔。陈同学见义勇为惩治霸凌者,收获小跟班一枚,陈同学不喜欢写report做汇报,往后就由赵同学同组代做。
杨同学冷眼看赵同学,傲然想:他岂真看得上你这等角色。
一朝,学堂难得把大家凑起来娱乐,名曰搞团建来增进学警和未来同事感情。
会来事儿的同学张罗着载歌载舞,有人起哄陈永仁来一个,陈同学盘腿坐在角落,一手撑着脚踝,一手羞赧地挥挥。最终还是没耐住磨,含糊一句:是谁,在敲打我窗……没唱出几句,就被嬉笑声和齐唱声盖过去了。
学生们惦记着热门金曲,很快大家就一齐唱:沧海一声笑……
于是也没人再记挂着陈永仁了。
年青的男男女女又开始高歌《狮子山下》,歌到“誓相随,无惧更无畏”,杨锦荣抬头。
……有个人还是去试着贴冷屁股了。
杨同学跟着对口型,喉咙里哼出嗡鸣,眼睛却看对面的陈同学,哼着哼着,声音小了下来。杨同学静了一瞬,他无端认定陈同学和他一样,听得到这一瞬的静,和自己低低的声音。
在旁人眼中,杨同学毫无目标地发问:“喂,你不会唱吗?”
而他看陈永仁冷冷地坐在辉光下,抬头和他对上眼神。果真他听到,可却没把这一眼和那一问放在心里,转瞬便忘了。
陈永仁不在乎,也不再看过来,杨锦荣觉得应当屈辱,却借机放开胆子专注地看他。
直觉告诉他,自己定是被些不同的东西吸引。他从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表面分析拿不到好分数,他要穷根究底。可生活中若事事都能格物析出,便不是生活。
杨同学一帆风顺的人生终于尝到苦涩,DPC27149这一字串,扰得他满是躁狂气,不得发泄。
不知缘由,但缘由必定来自于你,那么计划也很明确。每日比你多练三小时,日积月累,结业会操之前的总评,必将夺回第一名,无论如何,先教你成为手下败将。溽暑下,杨同学发着汗,心思随汗慢慢蒸晒出来。
也不知什么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他老豆一定也有些不凡,不知和他家杨先生相比如何,结业时或许可以一见……当然,杨先生必定不会来。
谁知不等见到陈先生,也不等他将陈同学斩落马下,陈同学就离开了。
有人说叶金峰怒到把杯子摔缺一角:“在学校时就行贿,若是真让你做上差人,要胡来到什么地步!”
还有人说事情败露后,陈同学恼羞成怒,污言秽语辱骂教官,骂的个还好死不死是个英国佬。
教官说:谁若动了歪心思,就和他一样,滚出去!
赵继宰磕磕巴巴,说陈同学不是那种人,同学们面面相觑,耸肩,哈哈带过。谁在乎?
杨锦荣过去拍了拍赵继宰的肩膀。
彼时,一格格的铁丝把陈同学的背影切割成逐渐模糊的小块,直到看不清,认不出了。
杨同学心如冰鉴,他攥紧拳,暗自评道:华山弃徒令狐冲。
没人觉得蹊跷,这让杨锦荣觉得蹊跷。
结业时,杨锦荣从容地坐在“叶不群”对面,问他:“校长先生,我想知道,是不是那个人不被开除,银鸡头就是他拿?”
叶金峰身经百战,岿然不动,看了一眼身旁的教官,教官笑道:“惦记已经淘汰的人干嘛,那种人没资格参与竞争。”
杨锦荣敏锐地捉到叶金峰外表下不合时宜的散漫与忽视,想再探究,叶金峰却卡着让他最不舒服的时机,用令人不得不正襟危坐的官方口吻,切入下一个话题:“编号DPC27142杨锦荣学警……”
结果最终,连名字也没能知道。连着潭水的真正色彩,埋在记忆中。
韩琛当时说让他“照顾”一下的小弟叫什么来着?对,阿仁。陈某仁。
杨锦荣把小混混陈某仁和沈亮提溜到自己的警车上,后排一边塞一个,亲亲切切:“打扰两位用法餐了。”没有丝毫对不住的意思。
“知道就行。”沈亮嘴歪眼斜,说完才意识到,打断他享用牛排、鹅肝酱配烤黄油面包和洋葱汤的当然另有其人,只能冲那边呵呵一声找补。
阿仁像是在看两个傻子,目光掠过,又毫无记忆地滑了开去。
没关系,总会记住。
杨锦荣愉悦地抬手,萨克斯风的声音从音箱中悠扬传出,倒把阿仁吓一跳。下意识往杨锦荣那看,和这人冒寒光的眼镜对上,又吓一跳。阿仁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这差人怎么回事。
真是不知道这差人怎么回事。
陈永仁跪伏在警局冰凉的地面,口中含着的一泡酸水最终还是没忍住,弄脏了地砖,身后捆着充刑具的铁椅子硌得他腰椎疼痛,他在心里咒骂杨锦荣。
两个小喽啰打架而已,怎么至于折腾到把他押在走廊动私刑,又大费周折把韩琛和沈澄扰来,还差CIB的人照相存档?保安科是从哪冒出来的,这种事怎么不是重案组来管?
杨锦荣带着黄志诚走来。
“停一下先呢。”
杨总督察天生微笑唇,阴森地赏够狼狈之美,抬头,清澈明亮地一笑,轻柔地用钥匙锁开手铐,扶正椅子,把陈永仁搀起来,绅士地为他穿好外套,双手紧紧握了握他的双臂,最后把一张手帕塞到他的怀里。
陈永仁擦着嘴角,眼神无意中与黄志诚轻错而过,陌生得目光都不沾边。杨总督察在旁,字斟句酌地阅读,直觉般确认了那一丝端倪。
太明显了,你们。他想,无端兴奋,又为陈永仁苦笑。
短短几时,保安科已将陈、沈二人可调阅的资料尽数呈上。杨锦荣看到倪坤、倪永孝的案子,早已修得成年人平和乏味幽默之法的杨锦荣灵光乍现,年少时罕有的冷幽默闪入脑中:
原来不是令狐冲,是杨过啊。
岳不群走了,杨康走了,还有欧阳锋和郭靖。
收回一丝怜意,杨锦荣问:“黄Sir会否觉得我做太过?”
端正而淡然的声音,仿佛做一切都天经地义。黄志诚不回答,只是惯常带着苦意的目光落到陈永仁身上,于是杨锦荣自答:“这也是没办法。”
走在人群中,是陈永仁最舒服的时刻,密密匝匝被包裹住,不留什么可被窥探的角度。独自走,他总觉着后脑发凉。死在有温度的热闹场合,有人惊呼,死得不孤单,总比在韩琛那死掉要强。
警局比起闹市还是疏松得多,可哪怕在空空的廊道被锁着打,他也还是浑身轻快。当他假装无所谓时,可以骗过自己,历数疼痛为快乐。
此次事起在他,主角却是韩琛、沈澄和那位杨Sir,反而与他无关,到现在或许只有傻强才看不明。于是陈永仁能够疲惫地站在人群中歇息,默默地接收杨锦荣的遗照示威、意味深长的试探与问询,沈澄莫测的态度,韩琛的肆无忌惮、对他的无视乃至厌弃,他要想,韩琛已要弃掉他这颗烂子,此后该如何在那儿处置。
就这样,像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不被注意地在那,等主角们周旋完这一局,他也该跟在屁股后面走掉……
“等等。”
沈澄、韩琛、黄志诚……所有人都看向他。陈永仁也看向他,在场人中最年轻的头领。
杨锦荣酷爱走刀山。与虎谋皮,火上浇油,其乐无穷。他是猎豹,金灿灿的皮毛,走在阳光与阴影之间,更加辉煌。
众目睽睽之下,杨锦荣心中安定,他不知道,此刻这心境与被叫住的陈永仁恰好同频。
保安科总督察走到小混混身旁,问:“你认不认得我?”
他睁圆的眼中跑出几分赤诚的稚气,一群千年的狐狸,没一个辨得出蒙尘的真心。
“我认得你,你小心点。”
阿仁不情愿地掀起眼皮,不认得。只是扯了扯嘴角,目光又一次滑走,跟上并没叫他的韩琛。
让他直视什么人是很困难的,杨锦荣发现了。
杨锦荣目送他们,平复着血液的奔流。周旋风月场与官场不失趣味,可真让他觉得“活着”,还要是命悬一线的瞬间。亲手一点点把那细线提回到平稳的地面,织网般的优雅,所谋者大。方才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供血泵一下锤满,知觉铺展,头脑清明。那并不是什么生死关头,可对他而言,或许堪算。
而这让黄志诚满腔愤怒:玩就玩,你玩你自己的,谋你自己的,可你把我的人当成什么了?
黄志诚一动不动,愤怒的气场直熏着身边同样一动不动的杨锦荣。直到两拨人完全离开,两人侧身,对视。
“你想要搞什么?”莫非你在给韩琛报信。
“你认为我想搞事?黄Sir,会出人命的。”陈永仁会死。
“知道会出人命就别瞎玩,行不行杨Sir?”黄志诚稍放下心,乜他一眼,与陈永仁如出一辙的灵魂深处的疲态又显露出来。
杨锦荣面无表情,与他擦肩而过。
黄志诚看人不错,有些事,也必须有人去做,安插卧底是笔以少换多的算计。
再一算,十年。前五年多少吃倪家庇佑,可从韩琛手下到现在没死,陈永仁简直洪福齐天。
杨锦荣心惊。几个疯子,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若叫二十岁的陈永仁来算,十年,可是他的半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