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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恋都》中,主人公真由美虽受美国人的恋慕,仍思念着战时殉死的恋人五郎,后知道恋人仍活着,两人终成眷属。
“因此我直率地说,我一直在思念你。我想你也一定在某处健康地活下去,并且不会把我忘掉,这是我在黑暗生活中唯一看到的光明。回想起来真像一场梦。”
正文
医院的走廊上回荡着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大抵是假期的缘故,夜晚的住院部也愈发寂寥。查完房,黎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雪花。今天本不是他夜班,但今晚也没什么安排,一不留神就忙到了半夜。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直接开车回家。跨年夜的地铁会延时到凌晨运营,这倒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黎医生,下班了吗?”护士站的小张朝他打招呼, “今天去看跨年烟火吗?”
“不,回家。”他微微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今天坐地铁。”
“诶?”小张有些惊讶,“这天气这么冷,而且跨年夜地铁肯定特别挤。我还以为黎医生约了人去看烟火呢,那边确实停车不方便。”
走向地铁站的那条路像危机四伏,每一个转角都潜伏着汹涌的回忆,等着将他拖入那短暂温存的陷阱,再无声地抛弃。黎深任由雪花落在颈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却没有丝毫想要裹紧大衣的意思。寒冷让他愈发清醒,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雪夜里投下模糊的光晕,像一串不愿熄灭的执念。
拐过第一个路口,是一家装修新潮的茶餐厅。已近凌晨,餐馆早已打烊,只留下彻夜不灭的霓虹招牌还亮着,将积雪染成斑斓的颜色。黎深记得,多年前这里是一家面馆。没有什么醒目的门头,只是简单的塑料布招牌,烟火气的香味自然会替它招来食客。尤其是冬日的夜晚,暖黄的灯光透过蒸汽氤氲的玻璃窗洒出来,给人一种心安的归属感。
他不由得想起刚上高中时那个晚自习后的大雨。虽然跳级中考让他比夏以昼小上一些,但在班上他一直保持着近乎刻板的克制与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老成。那天他躲进面馆时,正巧遇到了放学来吃面的夏以昼和他那个还在读初中的妹妹。从前小时候,他们倒是见过面的,不过那几个月的玩伴之谊,早就随着童年埋到坟茔,化为黄土。夏以昼和他高中分到同班,却只是点头之交——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要和一个“过分早熟”的跳级生交朋友。
“咦,是小黎哥哥!”那小姑娘的眼睛一亮,顾不得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地嘟囔道,“哥,快请他吃面!别让人家淋着雨站门口啊。”
“我说李月,”夏以昼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怎么老喜欢替我做主?”
“哎呀,这有什么!”李月嘟着嘴,大大咧咧地朝黎深挥手,“你看他一个人在那儿多可怜。再说了,难得遇到哥哥的同学嘛!”
黎深站在原地,看着热气腾腾的玻璃窗映出自己略显局促的身影。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保持完美,习惯了被人用“聪明”、“早熟”这样的词形容,却始终无法习惯他人肆无忌惮的善意。此刻面对李月毫不掩饰的热情,和夏以昼温和的目光,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夏以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抬眼时目光里带着难得的理解:“要一起吃面吗?这家的青椒肉丝面很好吃。”面馆的老板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给了邻桌客人,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个瞬间,黎深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微怔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面,雨势未减。李月撑开她的小花伞就要往外跑,雨帘中她的身影像只欢快的蝴蝶。夏以昼连忙叫住她:“慢点!”然后转过头来,把手里的黑伞往黎深这边倾了倾:“要一起回去吗?顺路的话可以共一把伞。以后放学也一起走吧。”
他仰起脸,让落下的细雪贴紧他的脸融化,那种潮湿的触感让他找到了回忆中雨水、汗水与泪水的界限。
继续往前走,是那家老书店。店主的儿子接手后,在橱窗上贴满了网红打卡点的标志,圣诞节的彩灯和装饰还未完全撤下。今晚的雪不期而至,白茫茫地覆在玻璃上,遮住了那些时尚的标识。透过未被雪覆盖的部分,依稀能看到店内熟悉的格局——顶上的吊灯换了新款,但木质的书架和旋转楼梯都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
站在店门口,黎深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那把旧瑞士军刀。刀身已经褪色,但刀刃依然锋利如初。这是夏以昼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一直舍不得换掉的东西。
那时他和夏家兄妹已经熟稔,父母作为无国界医生常年出差,他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夏以昼的奶奶知道后,总是让他去家里吃饭。夏以昼在这家书店打工的消息,却是从李月那里听来的。
“哥哥最近可忙了,”李月晃着双腿,大大咧咧地说,“天天一早就跑去老街那家书店打工。”
那一刻他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到了暑假,他几乎失去了和兄妹俩同行的机会,千方百计地找理由,可几次到了家门口也没有按下门铃按钮。终于,终于有人怜悯他——奶奶终于邀他来家里吃饭,听到的确是这样的消息。夏以昼去打工本不该让他难过,可心里却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明明已经这么熟悉了,可夏以昼连这件事都没有告诉他,就像在提醒他们之间仍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黎深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感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也许是某次月考后,夏以昼看到他考了满分,笑着说:“不愧是黎深啊。”他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收起试卷,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也许是那次他被人误会作弊——他从不会也不屑得为自己辩解,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流言。但从来不过问八卦的夏以昼却跑到那几个始作俑者面前仗义执言:“黎深的为人我最清楚,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没有根据的事情,请你们向他道歉。”
这话却让他的心少有地滋生出那种矛盾的难以名状的情感,他多么想站起来说,夏以昼,我不缺你这种维护,你又懂我什么呢,凭什么如此笃定地说了解我?让他们继续误会我、鄙夷我也好,至少我能心安理得地躲在这样的阴影里。可你偏偏要这样不由分说地信任我,像白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进每一个角落,让我连躲藏的余地都没有。你的信任比怀疑更让我无处可逃,像一块寒冰被强行拖进温暖,除了融化别无选择。
也许是每个中午,夏以昼总会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红得发亮的苹果,他挑选一番,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个大的递给黎深。削开苹果皮,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果肉上,映出细密的果纹,那苹果的品质很好——黎深仿佛感觉到挑选它的人的用心,冰糖心、皮薄个大。那鲜艳的红色像是要染红整个午后,而他只能用机械地、笨拙地削着苹果来掩饰那种被偏爱的窃喜。可那不中用的钝刀子划过果肉的每一刻,理智都在提醒他——这份温暖不过是普通朋友间的善意,是他自作多情地过度解读。他唾弃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但又一次次期待着沉入其中。
那个夏天,他总是独自坐在书店的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翻不完的书。店里的风扇吱呀转动,掀起书页的沙沙声,夹杂着夏以昼整理书架时细微的脚步声。他不得不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不该有任何逾矩。不愧是学霸的执行力——暑假即将结束时,他已经说服自己将这份心意永远封存。
然而开学第一天,他打开课桌抽屉,看到了一个精致的礼盒。盒子里躺着一把瑞士军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他知道这款军刀的价格不菲,夏以昼整个暑假的工资或许都花在了这上面。扉页上是夏以昼温润的字迹:“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看你总是用那把不怎么好用的小刀削苹果,这个可能会更趁手一些。”
夏以昼从来没有送过他那些打球的“哥们”生日礼物。
那颗压抑许久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第二天的午饭时间,当夏以昼又掏出那个红彤彤的苹果时,黎深轻轻地从他手中接过来。刀锋划过果皮,一气呵成的长带状果皮在阳光下打着旋儿落下。夏以昼笑着说:“它很适合你,果然在你手里,什么都能变得这么完美。”
后来在医院的义卖上,当同事们惊叹于他削苹果的绝技时[1],他轻描淡写地说,苹果皮薄,可以用来练习持刀的稳定性。旁人无不佩服,黎医生在生活中还处处锻炼着基本功,难怪医术精湛。
可黎深终究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连最后的距离也把握不住。就像此刻透过被雪模糊的橱窗望进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既渴望触碰,又害怕打碎。这样的克制近乎自虐,可对他来说,也许这样的距离才是最安全的——至少在这个距离,他还能默默注视着夏以昼的背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至少现在,他无比怀念那段时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军刀。十年过去,刀刃依然锋利如初,只是再也没有人递给他一个红透的苹果了。
穿过商业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十年来,地标性的建筑不曾改变,无非是修了修地面,换了换装饰。今晚这里将是跨年烟火的绝佳观赏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支起了三脚架,还有情侣踮着脚尖在寻找最佳位置。黎深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期待的面孔,想起了那个仿佛就在昨天的跨年夜。
那是他和夏以昼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假期放得格外早,正好赶上跨年。已经上高中的李月看到他们回来,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非要拉着一起去看电影。那时的他们还未经历后来的那些事,那是最后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时光的夜晚。此后数年一路奔波,各自走上了不同的征途,再也没有闲适率真若此的一刻。
黎深只记得电影是部爱情片,讲述两个相爱的人最终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李月看得泪流满面,在电影院就抽抽搭搭起来。黎深向来不愿触碰这类题材,生怕自己在其中窥见什么难以启齿的影子。可那天他却被片中的氛围所感染,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他习惯性地去看夏以昼的反应,想看他像往常一样揶揄李月爱哭,却在那个侧脸上捕捉到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忧伤。
走出电影院时,刚刚还落泪的李月却已经恢复了活力,被四处洋溢的新年氛围重新渲染得满面笑容,拽着他们往广场边跑:“快点快点,马上就要跨年了!”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等待新年的人们。他和夏以昼站在后排,看着前方人群中蹦蹦跳跳的李月,谁都没有开口。那种微妙的情绪还在空气中流淌,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怎么也看不真切对方眼中的情绪。
他看着夏以昼,那比自己高出一些的男人在航空学校的半学期里被锤炼得更加干练,似乎已经褪尽了中学时代的仅剩的稚气。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黎深也有千言万语在心头打转,可他仍是不敢触碰那道界限,就像中国人常说的“大过年的”一样,他不想让节日的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他告诉自己,或许明天,或许下次,再去面对这一切。生怕一切都会在这个跨年夜支离破碎。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肩而立,像两座相邻的孤岛,即使潮水退去也无法真正靠近。
突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震耳欲聋的声响中,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黎深看见夏以昼转过头来,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可连自己的声音都淹没在烟火的轰鸣里。他凝视着夏以昼的唇形,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像是要溺毙在这片猜测的海洋里。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方向。漫天绚烂的烟火映照着夏以昼的侧脸,而那份呼之欲出的情感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回忆戛然而止。
地铁站到了,高出地面的月台遮挡住了雪色反射的光,投射在他脸上,一片情绪不明的阴影。明明是为了克服自己汹涌的回忆,但仍然走入了这些甜蜜的陷阱。
列车缓缓驶入月台,车厢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黎深站在黄线外,看着对面驶来的另一列车。隔着两道玻璃,他似乎在对面车厢里看到了一个令他心跳骤停的背影。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都让他想起那个人。
远处传来新年钟声,第一朵烟火在天际绽放。透过车站的玻璃幕墙,他看到漫天绚烂的焰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地面在细微地震颤,像是要将这一整年的遗憾都震碎在这最后的时刻。
他走进车厢,站在靠门的位置。列车开动的一刹那,两辆列车交错而过,仿佛时光重叠。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与对面车厢那个背影重合又分开。烟火在高空炸开,将整个车站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那个背影似真似幻。
黎深摸出口袋里的军刀,在晃动的车厢灯光下端详着,刀身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去往夏以昼的葬礼一路上,李月伤心欲绝,抱着他嚎啕大哭不能自已。那把军刀好像被亡魂死死按住,在他的心口切割磋磨。他站着,一只手扶着几乎晕厥的妹妹,对,今后那就是他的妹妹了,那个守信的、有安全感的黎深对自己说。人却如行尸走肉,只是僵直地保持那种坚强的姿势,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以至于口袋中紧紧攥着的军刀已经割破了外科医生最看重的手指,痛快地滚出粘腻的血液来。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黎深收起军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光。在这样的时刻,一向专注的他居然走神了,他的思绪好像飘到了某些少年时忙里偷闲的时刻。在书店的一个角落,他曾无心翻起的那几本书,内容阴郁诡奇却无比细腻与艳丽,名字却已经忘却许多年了。如今却突然想起来,那大抵是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