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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精神和肉體跳躍到另一個時間線是種賭博,維克特還沒辦法完美地控制殘留在他體內的奧術之力, 這使他們移動到另一個世界時,有機率從某棟建築上方十公尺往下掉落,或是在傾盆大雨中,將臉摔進某人精心打理過的花圃裡。維克特和杰西說過,這和實驗一樣,要不斷失敗才能找到解答。他們尚在摸索如何回到原本的時空,他們至今去了四個不同的時間線,有兩個在他們抵達時,爭奪海克斯飛門的戰爭已是數十年前的歷史,其中一個時間線的維克特沒在皮爾托福做研究,最後一個,在他們剛才離開的世界裡,杰西沒獲得吉拉曼恩家族的贊助,他開了一間工坊,海克斯科技還在等他一探究竟。
杰西從石磚地上坐起身,他似乎是待在兩棟建築之間的小巷裡,他從整齊的地面和牆壁的顏色來判斷,這裡還是皮爾托福。杰西轉頭,維克特裹著杰西送他的深藍色毯子,以嬰兒蜷曲的姿勢躺在地上,他翹起的棕髮看起來乾淨又整齊,毯子也完好如初。杰西輕拍維克特的手臂,叫著他的名字,維克特露在毯子外的腳踝縮了一下,他緩緩睜開眼睛,用模糊的聲音回應杰西的呼喚。
「這裡是皮爾托福?」
維克特問,他用手撐起自己,杰西扶著他的肩膀,讓他靠在牆上。
「對,但不知道是哪種皮爾托福。」
杰西回答。
「我有一種懷念的感覺,也許我們離原本的世界不遠了。」
維克特說。
他抬起頭,看向被巷子切割成長條狀的天空,他的雙手從內側交叉拉緊毯子,看起來像陷入沉思,片刻後,他轉頭盯向杰西,眼神不安地在他身上穿梭:
「你——你有撞到哪邊嗎?如果需要休息的話……」
「我很好,真的,這次就像睡著一樣,我才剛醒,你看起來也很好。」
杰西摟過維克特繼續說:
「你做得很棒,維克特。」
維克特小聲地笑了,他牽住杰西摟著他的手掌,注視他的眼睛問:
「那我們去確認一下現在的時間吧?希望沒有跨越半個世紀。然後再找找我的公寓是不是還在同個地方,我需要一件得體的衣服。」
「噢,對,你說的對,走吧。」
杰西的眼神移動到維克特光滑的雙腳上,他侷促地說。
-
杰西和維克特避開人群,走到離皮爾托福學院不遠的學生區,他們進入一棟只有三層樓的公寓,每層有四個住戶,一樓的第二間房間應該會被維克特租下。維克特從杰西手上接過鑰匙(他們拿了前一個時間線的維克特的鑰匙),他對準鎖孔,將鑰匙插進去後成功轉了兩圈,維克特釋懷地鬆了口氣,他握住門把,走進套房裡頭。
這個房間和維克特自己的幾乎沒有兩樣,他畫到一半的藍圖被固定在傾斜四十五度角的繪圖桌上,還有一束束捆成圓筒狀的嶄新藍圖被平放在木製收納箱中,他的書桌左側疊了幾本發黃的教科書,右側是好幾本夾了便簽的筆記本,每本的頁角都被翻捲起來,不過書桌中央卻什麼都沒有,除了幾支筆和馬克杯。
維克特拿起筆記本開始翻閱,上面都是他做過的研究,一些海克斯核心的反應紀錄、他的右腿的性質變化,以及如何將核心應用於治癒疾病。他的筆跡隨著頁數增加愈發凌亂,最後一頁畫了好幾個粗糙的符文,以紙材凹下的程度來看,這個世界的他肯定是在同一個地方來回畫了好幾次相同符號。 維克特看向窗外,外頭燦爛的陽光與偶爾經過的學生讓人難以相信,諾克薩斯和皮爾托福之間的戰爭居然只是一年前的事。杰西與維克特沿路詢問了幾個路人,皆得到相同的答案:諾克薩斯輸了。他們帶著強大的武器與不死軍團,企圖侵略皮爾托福,「塔利斯議員和不死軍團展開激烈的搏鬥,他最後用那把超酷的戰錘擊殺了軍團的領袖,」一個戴眼鏡的學生激動地說,「可惜他現在很少出現在公眾場合,我猜他可能有創傷症候群還什麼的。」學生聳聳肩,露出無奈的表情。
維克特把筆記本放回原本的位置,詢問杰西:
「你覺得是誰把這裡保留下來?」
「需要你的人。」
杰西站在繪圖桌前回答。
維克特垂下眼眸,安靜地點頭,他走到單人床旁邊,從床底下拖出三個紙箱,杰西好奇地走到他身後,維克特打開紙箱,裡面是有些過時的衣物,維克特小聲地說了句『居然連這裡也沒動。』他拿出一件棉質黑色長袖上衣,和一件米色燈芯絨外套,還有一條淺色的西裝褲。維克特將衣物平放到床上後,他鬆開罩在身上的毯子,毯子在他背後疊成一道綿延的山巒。他白皙削瘦的背影暴露在杰西眼前,杰西立刻轉過頭,他感覺耳朵燙得快燒起來,他聽見維克特穿褲子的聲音,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他把目光飄向角落的衣櫃,問道:
「為什麼你不直接穿衣櫃裡面的衣服就好了?」
「拿那邊的衣服會被發現我們來過。」
維克特又從床底下拿出一雙舊靴子,將雙腳伸進去。
「那麼,和之前一樣,去旅館住幾晚,研究哪些可能因素讓我們來到這個時間線嗎?」
維克特問。
「還要休息到能讓你使用奧術之力。」
杰西回答。
維克特又回到書桌前,他打算帶走一些空白筆記本,杰西走去玄關旁的簡易廚房,準備替他和維克特倒些水,當他裝完第一杯水時,套房的門鎖開始喀啦轉動,杰西還來不及警告維克特,房門便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打開,杰西不會認不得那張臉,那是他自己。
和杰西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穿著厚重的駝色麂皮長外套,他看著維克特,動也不動,目光呆滯又驚訝,他瞪大的眼睛佈滿血絲,凌亂的瀏海和茂密的鬍鬚使他看起來邋遢不已。接著,他像是突然被按下開關似地,邁開大步朝維克特走去,他僵硬的上半身和闊步的長腿讓他看起來像個故障的發條士兵,他一把抓過維克特,彷彿要把他塞進身體似地擁抱他。
「維克特……,你終於回來了,我的維克特……,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邋遢的男人說。
「我不……」
維克特的話被打斷。
「我很抱歉,真的,我不該那麼做……,別再離開我了。」
邋遢的男人繼續說。
杰西從他身後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從維克特身上拽開。
男人瞪向杰西,隨即眯起眼睛,打量般地掃視他。
「杰西……塔利斯。」
男人低沉地說出杰西的名字。
「幸會。」
杰西沉著臉說,他擋在男人和維克特中間,再度開口:
「恕我們失陪。」
「你可以滾,維克特留下來。」
邋遢的男人說。
「杰西,我們必須回到自己的世界。」
維克特回答。
「回去有什麼意義?你只會被送上法庭,或是被抓去做研究,你逃不了。我能感受到你體內的奧術之力所剩無幾,我也觸碰過奧術,記得嗎?留在這裡,留下是最好的選擇,維克特。你看,我把你的房間和實驗室都保留下來了,分毫不差,你可以馬上習慣,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像夥伴一樣研究任何東西,只要是你期望的,我都能給你。」
杰西•塔利斯偏執地睜大眼睛,滔滔不絕地對維克特說道。他晃著瀏海,又打算伸手觸摸維克特,杰西立刻捉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齒地說:
「不准碰他。」
「滾回你的鐵匠鋪自慰,公子哥。」
邋遢的塔利斯抬起他的下巴對杰西說道。
杰西怒吼一聲,他把邋遢的男人用力推向牆壁,水泥牆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塔利斯半隻腳跪在地上,他幾乎被瀏海遮住的雙眼怒不可遏地瞪向杰西。他站起身,像野獸似地往杰西撲去,他伸出拳頭,揍向杰西的右臉,杰西踉蹌地往後退幾步,塔利斯又捉住他的雙肩,用膝蓋狠狠撞擊他的肚子,杰西跌到地上,塔利斯抓起杰西的衣領,他蹲在杰西身上,又往杰西臉上揮出一拳。
「你憑什麼得到一切?!」
塔利斯怒吼。
「維克特,別過來!」
杰西出聲制止正要靠近他們的維克特。
「你沒資格……!你根本沒資格……!」
塔利斯的眼神像是看著遠方,他抬起手,拳頭卻被杰西擋下。
「不敢面對現實的懦夫!」
杰西大吼。
「你根本不懂我經歷了什麼!」
塔利斯聲嘶力竭地說。
「你殺了維克特。」
「閉嘴!」
「你做什麼也無法消除這個事實。」
「我別無選擇,我一點都不想……!」
塔利斯痛苦的反駁從他快被咬碎牙關竄出。
他閉上眼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出腦袋似地用力搖頭,維克特走近他,他用雙手輕柔地包覆住塔利斯停在空中的拳頭。
「杰西。」
維克特呼喚他的名字。
塔利斯的意識彷彿從身體中被抽離,往下墜落,並穿過一層層柔軟的海綿網,他的掉落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站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他被黑暗包圍,卻能清晰看見自己的記憶,他看見他自己和維克特在進步日的模樣。
杰西•塔利斯站在演講台上,他對底下的觀眾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那時還不習慣被這麼多人注視,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道出自己出身平凡,而站在這個地方是他從沒想過的成就,他闡述海克斯科技的不凡,然後他看了一眼站在講台的陰影中,同樣對他微笑的維克特。杰西•塔利斯停下演講,他說取得非凡的進步並不僅憑他一人之力,他走向維克特,握住他的手走到聚光燈底下,他朝麥克風說,這份榮譽屬於他和他的夥伴,維克特。
杰西•塔利斯看著維克特彷彿被投影機放大的靦腆笑容,他欲伸手觸碰,他的記憶卻不可控制地切換到下一幕。他和維克特交換香檳,維克特踩在他的腳上,他們一起在實驗室跳著笨拙的舞;然後又是下一幕,維克特用手帕抹掉猩紅的鼻血,朝他露出虛弱的微笑;下一幕,維克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他替兩人披上同一條毯子,他歪下頭,用臉頰磨蹭維克特柔軟的髮旋。杰西•塔利斯的記憶忽然變成一本被狂風翻閱的電影畫報,每一頁都清晰印著維克特的臉龐,他流下眼淚,感受到臉頰濕潤的痕跡,他的意識逐漸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腰上綁了根繩子,將他快速往上拉,他聞到拳頭上的血腥味,和另一個世界的維克特握著他的體溫。
他彷彿驚醒般,注視著另一個自己和維克特。
「我很遺憾他離開了你。」
維克特哀傷地說。
「我希望那時死的是我。」
杰西•塔利斯用雙手摀住臉,沒人看得見他的表情。
他接著說:
「你不必讓我看那些東西,我知道你不是他。」
「對不起。」
維克特說。
「不,我……」
杰西•塔利斯站起身,拉過維克特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他疲倦又憂傷地說:
「我無法忍受居然存在不傷害他的可能性。」
「杰西,這不是你的錯。」
維克特回道。
杰西•塔利斯低下頭,他抓住自己的頭髮,模糊地重複:
「原諒我,維克特,原諒我……。」
維克特站到他身旁,他猶豫一下,最後還是伸手輕撫他的後背:
「我原諒你。」
維克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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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塔利斯從書桌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把鑰匙,他對正在冰敷臉頰的杰西吹了一聲口哨:
「接好,公子哥。」
他丟出鑰匙,杰西不耐煩地一把接住,在他開口前,杰西•塔利斯繼續說:
「那是實驗室的鑰匙,我當上議員後另外租的,你們可以在那邊做一點小實驗。」
「謝謝你。」
維克特說。
「希望你們早點找到回家的路。」
杰西•塔利斯撫摸著書桌上的舊筆記本,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