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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成雾]睡前故事

Summary:

朋友点菜:35岁的成步堂对20岁的御剑讲自己和前任牙琉雾人的故事,然后睡了御剑
睡就是一语双关
成雾实锤过去式请注意避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这一年的春天姗姗来迟。一直到四月,金色的阳光方才如初醒般开始驱逐滞留不去的寒意。

御剑怜侍在墓碑前放下一簇花,沉默不语。逝者在尘土之下长眠,独留生者度过漫漫长夜。距离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十年有余。那是进入狩魔大宅之后,他的第一次逃家。少年搭上一辆车,跨过数公里,去拥抱一片寂静。他坐了一整天,一直到沉沉的暮色罩住他,露水落了满身。小狗呜咽着,用湿漉漉的眼望着他,咬住他的裤腿,试图唤起他的声息。他的步履沉重,久坐的弊端毫无保留地悉数回馈,他的眼睛亦是刺痛的。

回到这里,是缘于信乐盾之的约见。

“我不指望你因此改变什么,”当时,金牌律师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年轻人身上停留, 看起来 和他不过泛泛之交,“但这应该给你,它是属于你的。”

是一本棕色封皮的手账,沉甸甸的,因为历史久远,纸页已经泛黄起皱。温暖的笔触留在书册的扉页,就像是那些留在御剑怜侍人生扉页的,御剑信所倾注的,全部的爱。御剑叹了口气,将它放进了公文包。对面的卡座空空荡荡,他的思绪凌乱纷杂。

那本手册成了御剑怜侍的不可言说,他止步于翻阅之初,再往下,就太过沉重。年轻的检察官在父亲的坟前获得了片刻的安心,可是他也清楚,自己不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再见。御剑默念了一声,一阵风适时吹拂而过,掠过低垂的枝桠,还有脚边的青翠,树叶沙沙响动,似有回声。御剑就是在侧身的当口看到了成步堂龙一。几排墓碑之外,一片黑蓝交织着撞入他的视野。

黑色的西装,大约是为了祭扫而换上。太阳铺下来,勾画出律师脸上每一丝纹路。大自然就是一个最写实的艺术家,不加粉饰又毫无保留地镂刻下年龄的印记。这也是御剑怜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已经三十有五。

放在以往,纵使在法庭上面对面,都很难察觉——除却他对那些近似上古化石的电子产品的留恋。他看起来依然年轻,慷慨激昂,掌握证据时,形势逆转时,自信宛若少年。法庭是属于他的舞台,纵使一度跌落蒙尘,终究在蛰伏多年后一朝回归。

御剑未曾得见他的葱茏岁月,却也听闻过他风华正茂的过往。他的老师狩魔豪大概是为数不多持反对意见的,他将成步堂龙一称为全凭运气的投机分子,御剑怜侍也一度深以为是,直到他第一次正式以检察官的身份,作为成步堂龙一的对手走上法庭。

那是一场惨烈的三输,被告在法庭上死于心脏骤停,但御剑怜侍清楚地知道,在那之前,局势是朝着哪个方向走。

饶是和尸体打过交道,面对一个生命在几分钟内的猝然消逝,无论如何算不上美好的回忆。御剑在走廊尽头握着纸杯沉思,说不清是为了自己的不察还是被告逝去的生命。

“有没有兴趣喝一杯咖啡?”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普通到不入流的款式。

御剑抬头看向适才的对手,对方发出了一个俗气的邀请,但对于御剑怜侍而言刚好合适。

“我不喝咖啡,”他直视着男人黑色的眼,“我喜欢红茶。”

眼下的成步堂龙一又截然不同,他的掌心紧贴着大理石,爱抚一般游走过每一笔每一画。他靠得很近,像是在诉说什么,又或许只是凝望。没有人可以打扰他,也没有人可以 靠 近他,他是如此入神,仿佛阴阳间的隔阂从不存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比御剑怜侍在父亲坟前伫立的时间还要久,他撤回了手,用叹息般的声腔道了声别离。

他没有送花。

纵使有过私下的接触,御剑和成步堂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知晓他失去过哪位故人。那座墓碑都算得上精巧,即使放眼整个墓园,都算是独树一帜。花体字写下那个人的名字,尾笔稍稍翘起,近似一种自得,多少透出墓主生前的性格与喜好。

其实他应当知道,整个法律界也都知道。

牙琉雾人,成步堂龙一传奇故事的一部分,也是交响乐的高潮。

御剑怜侍自然也知道他的结局,对于一个恶行累累的杀人犯而言最为妥帖的收尾, 由成步堂龙一亲手打造。 可他未曾想过会遇上一场相顾无言,那几近于剧本创作者写下的隽永哀歌。

2

正如在那一天,御剑没有上前和成步堂搭话,在往后,他也没有主动问及此事。他会读法律条文,会抽丝剥茧地判别真话假话,唯独情感是他缺失的一课。

“证人的说法和证据有矛盾。”

法庭上,又是熟悉的话,一样掷地有声。御剑闭上了眼,果然又是这样。

“老样子吗?御剑检察官。”胜诉的家伙照旧发出邀请,无论几分钟前他们如何针锋相对,下了法庭又是另一幅光景。

“红茶就免了,我今天要早睡。”御剑暗自感怀于自己心态的平和。过去他把输了官司定义为奇耻大辱,时间久了竟有种习惯成自然的趋势。

“不是在楼下,”成步堂眯缝起眼睛,走上前一步,“今天是我的生日。”

春天出生的人往往性格如沐春风,不知是谁曾这样说。御剑当时认为纯属牵强附会,毕竟以此类推,夏天出生的他和骄阳似火沾不上边。但反过来看,四月出生的成步堂脾气倒算不错。

没有盛大的仪式,两个人,简单的几道菜加上一个四寸蛋糕就是生日的全部。御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纯粹找一个人来凑足打折餐的人数。

同样是在法律界浸淫许久的存在,在御剑怜侍的老师这里从不是这样,那位狩魔检察官总是极为重视仪式和品质。当然,他们的不同还体现在别的方面。

“我早就过了计较输赢的时候了。”成步堂曾经说。

而哪怕是在六字打头的年纪,狩魔豪依旧对于连胜记录抱持着始终如一的执着,无论是法庭上,还是奖杯上的名字。

“吃蛋糕吧。”成步堂的敦促打破了御剑的畅思,律师点上蜡烛,道,“不如你也来许愿吧。”

“别推托,这是你的生日。”御剑几乎是本能地回避他的目光。真正设想自己要什么,对他来说太过辽远。父亲去世后,他许愿所有的被告都能获得应有的惩罚。在决定成为检察官后,这个想法日渐强烈,但经历了与成步堂的数次交锋,他反而不知这个信念是否还值得继续。还有一件事,他不敢面对,那是捆缚他十年之久的梦魇,想要触碰却又却步,真相是太过沉重的字眼。

“那就祝御剑君美梦成真。”成步堂轻快地说,他的语调殷切诚恳,像是在给孩子送上惊喜。成步堂龙一自然有丰富的当父亲的经验,他收养的女儿如今正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用魔术创造惊喜。身为父亲的虽说舍不得却也不能束缚住飞翔的翅膀。

“你就不能有些自己的愿望吗?”御剑摇了摇头,他并不愿意被成步堂当作晚辈看待,对于突然背上他人心愿这件事也极不适应。

成步堂将蜡烛一一取下:“因为你看上去很苦恼啊。”

有吗?御剑的疑问不曾说出口,但显而易见成步堂自他的表情窥出了一二。

“有困难的话,随时找我,”律师切下一块蛋糕, “你可以告诉我,就当是……对一个朋友。”

奶油在口中化开, 清浅 的甜充盈着观感。御剑并不喜欢甜食, 即使 是旁人尝起来刚刚好的甜味都足以让他皱眉。但他的心思浮动了,连同味觉都一并倒戈。成步堂的那句“朋友”击中了他,很久都没有人这么表达了,哪怕是信口说来的好意,何况他知道成步堂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3

那个时机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 它发生在御剑怜侍又一次推开房门,看到不知第几次被打破的玻璃窗 的时候 。

接二连三的匿名恐吓信,先是触目惊心的拼贴字,再是支离破碎的玩偶,鲜血淋漓的模样,再来就是上门的威胁,恰好避开了监控范围。

在真相查明之前,他的公寓显然不再适合居住。成步堂不知从哪听闻了这件事,卡着御剑到法庭的时间,向他 递出了橄榄枝 。

御剑怜侍承认,他是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的。狩魔家是他第一个想到,却一直搁置一旁的选项。他始终未能真正成为狩魔家的一员,第一次落败之后,他和老师的关系更是抵达了一种尴尬的境地,虽然没有斥责,但狩魔豪冰冷的目光就仿佛他是奖杯底座上的一块污渍。

收敛物品时,他思虑再三,还是带上了父亲的日志。他不曾打开,也不愿意让它承受丢失的风险。原本他留在身边的纪念物就少之又少。当检察官打开卧室的门,看到 在 客厅里 等待 的成步堂,没由来 地 觉得心安,不速之客的来访 好像 是梦里的事。

“你小时候就这么严肃吗?”成步堂端详着手边的相框笑着问。

是小学时候的御剑怜侍,身穿制服手捧一摞奖状,嘴角线条却紧绷着 , 看不出欣喜 。

他如此形容 , 让御剑很难找到恰当的回应。 年轻人 索性顺手夺过了相片,将它一并收到行囊中。

 

即使和御剑怜侍本人的住所相比,成步堂的公寓都算得上简约,与他本人的盛名并不相匹。

我这里稍微简陋了点,和你的公寓没法比,成步堂打量着御剑的表情,解释道,谁让我很少接委托。

确实如此。纵观成步堂龙一的档案,尽管每个案子都声势浩大,但真正参与的案件却并不多,似乎他原本就志不在此。

“那你是为什么站上法庭?”御剑问道。这与他们第一次坐在法庭咖啡厅时恰好相反,当时成步堂丢出了这个问题,在沉默过后,律师注视着御剑的双眼说道,在以后会变成更加犀利的眼睛吧。

“为了查明真相,在序审法庭的制度下,”成步堂难得地拿出无可辩驳的认真,“最初是为了认识的人免于因为匆匆结案而蒙受冤屈,之后就是这样。”

“选择回来也是,对牙琉雾人也是”他不着痕迹地点破了御剑好奇又不曾发问的事,“那一天我看到你了。”

御剑怔愣了一瞬,双拳陡然握紧又渐渐松开,他低声嗫嚅道:“我也看到你了,我想你不愿意被打扰。”

“牙琉雾人,”成步堂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清晰地吐出每一个音节,“他是我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恰如其分的起始语,适合充作故事的开头。

“一个学院派律师,优雅,迷人,骄傲,还有脆弱,正是后两者让我们相识,也最终断送了他。”房间里只有成步堂龙一的声音,轻缓的,像是在沉吟,一直贯穿到很久以前。

“是的,我们曾经是情人。”

像是有一片羽毛落在他们中间,缓缓飘着。真相就这么不请自来。

4

狩魔豪曾经对立志于承其衣钵的弟子和次女说,民众对法律一无所知,所以适当的引导是有必要的。

当上检察官之初,御剑怜侍对于证人也是这么做的。

“女士,你只需要说……”他还没有形成追求真相的理念,单单是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工作本身,将胜利作为自己的勋章。

“御剑检察官,”一道声音似利剑割破半遮半掩的帘幕,年长的男人走了过来,胸前的律师徽章熠熠生光,“这样是不对的哦。”他的双眸同样闪亮。

牙琉雾人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他曾与情人戏言,某些国度的法庭着实可笑,一桩案子里,内行奔走劳碌,最终结局却要由几个外行来定。

他那退出法律界的情人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一副倦怠的样子,就好像法庭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没有什么事比旁听审判更索然无味。

于是,他们相拥在异国的阳光下,一个多了几分舒展,另一个眼里则烧着一丛火。拥抱是最近也最远的举动,近到心脏彼此相依,远到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他们做过所有情侣间会做的事,或许更多,又走过许多地方,却不曾交心。

一段自最初就不单纯的关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轻视招致疏漏,是以一败涂地。

“我对他并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但他必须接受应有的审判。”对于一个毁灭职业生涯,又一同历经风花雪月的人,成步堂却只有这样的收尾。而自傲如牙琉雾人,或许他人平淡的态度才是最为耻辱的烙印。就像他在法庭上,因为那些最轻视的人所招致的疯狂。

这一晚,御剑怜侍没有做噩梦,睡得也并不好。

不仅因为成步堂的故事,还因为恐吓信的来源,而父亲那本始终未能打开的日志又沉沉地压在心上。

他料想对他怀揣恨意的不外乎被告的家属,事实与猜想不谋而合。一个星期以后,他就得到了解答,御剑听着刑警的报告沉默许久,将一摞资料取出,翻阅到天空墨黑。检察官踏着星夜的路灯回到成步堂的居所,不知是否有机会和对方说一声再见,当他看到熟悉的方位依旧亮着一盏灯,分不清是欣慰还是越发忐忑。

至少他可以将故事的结局告诉成步堂。

“那位女士唯一的儿子因为走私而被判刑,这就是理由,”御剑接过成步堂递来的热茶,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立证的过程没有错,证据链是完整的,证词也没有问题。”

“她只是……”检察官咬紧了嘴唇,“她只是死死抱着执念,因为她始终相信着自己的孩子,她的相信是错的。”他停了下来,眉头和双眸凝结着深刻的痛楚。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归结于成步堂的靠近。

“告诉我吧,在这件事之外,你还在苦恼什么?我注意到你总是盯着那本本子,是不是和它有关。”

“我……”御剑与成步堂龙一对视着,心里有一个声音敦促着他说出一切,纵使他一路走来有过太多的防备,但眼前这个人不会取笑他,不会借此要挟。而从情理来说,成步堂说出了自己的故事,他也应当如是。

“我的爸爸也是这么相信我,但如果他和这位母亲一样呢?”

“咔嚓”,紧扣的锁终于打开,他开始说起十年前的冬天,在那间狭窄逼仄的电梯里发生的一切,两个成人因缺氧而生起的争执。

“我只是想救他。”御剑不知道自己扔出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一个发自本能的举动引起了什么的后果,在骤然的炸响和刺耳的硝烟味过后,什么都消失了。

“所以,我不敢去看他记录了什么,他越是爱我,我就越是害怕。因为我选择的道路,也因为我担心是自己害死了他……” 父亲的爱温柔和煦,可一旦加上生离死别,便是沉重痛楚。

茶已经冷了,水面一片平静,映出一张满是伤怀的脸。

成步堂 在这片寂寥中 凑上前,握住了御剑冰冷的手:“关于第一件事,律师也好,检察官也罢,我们从来就不是对立的。关于第二件事,我相信你,不会是你,我也相信我的判断。”他又拿出了法庭上那副叉腰嘴角上扬的姿态,眼里唯有诚挚,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非“即使如此你也并非有意”那般敷衍的安慰。

“你父亲也希望他的心意可以传达给你。”

御剑回到房间,关上门。 相隔一段时间, 他 再一次去触碰父亲的昨日。他被触动了,成步堂就像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一本日志,自迎接孩子的新生起始,再到失去妻子,父子相依为命却无比满足。“写于怜侍出生”——有多久没有人称呼过他的名字了?或许那位狩魔二小姐算个例外,在年幼时,她总是叫他的名字,尾音稍稍上挑,像是发起挑战的序曲。他的父亲则不同,与孩子说话时,最末的音节总会轻轻地沉下去,内敛而深沉。

身为父亲,所有的筹谋,规划,倾注的所有的爱,点点滴滴,都渗透在了共同走过的九年里。少年人的脑袋里总是充斥着许许多多的信息,像一群蝴蝶在玻璃盒子里扇动翅膀。许多事情和场景纷乱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是他的父亲记得,而今又以温暖的笔触娓娓道来,文字 好似 被赋予了生命。

“ 今天怜侍学会了 说第一个词 ……” 只是简单的重复音节,背后却是从无到有的跨越。

“ 被邀请参加小学入学仪式 ……” 期待与紧张并存,他对着镜子反复捋平领口,像初次穿上正装。

“收获满满的颁奖典礼,但那孩子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十几年的时间匆匆而过,乍一看很难去回溯那天发生过什么,他又是缘何将不高兴挂在脸上。只是似乎在回家时,他的父亲破天荒地停下车,问他要不要买冰淇淋。

“这次的案子应该可以顺利了结,怜侍很兴奋,希望可以同行 ,他 对于法律一直很有热情 ……” 那是御剑怜侍第一次踏足法庭,他对于辩护席的向往也自此萌生。

“ 案情有些棘手, 还是感到抱歉,希望可以补上游乐园之行。”其实当年的御剑怜侍并不觉得失望,那时的他向往着父亲和他的道路,期待着成为父亲一样的人。犹记得当年父亲工作忙碌,而无论多晚,年幼的孩子总会在钥匙声响起的刹那扑进父亲的怀抱,让对方身上风雨和奔波的气息沾染上自己——若是自己长大,或许也会成为父亲这样的人,如父亲这般风尘仆仆。他就这样抱持着最本真的爱,牵着父亲的手。可是,他的父亲记住了,并且抱持歉疚。

那是最后一句话,御剑信的日志就像他的生命那般,骤然画上了句号,留下大片的空白。可是,对于御剑怜侍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加丰盛的情感,他将如此丰盛的情感捧在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抬起头,客厅的光自门缝下透出。他推开门,成步堂果然还在。

“成步堂,我记起来了,”御剑摸了摸酸痛的 眼角 ,“我小时候不是那么严肃的,那一天,我是因为上下跑了太多次,所以累到没有表情。”

“这样啊,”成步堂依然在微笑,“是这样啊。”

禁锢十余年的眼泪终于脱出了御剑怜侍的眼眶,是谁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回避,反而握住了那个人的肘弯。

5

在那天的 相偎 过后,他们没有走得更近。与之相反,倒是疏远了。

不仅仅是地理方位上,在行为上也是。

那一天的对视,就着堪称亲昵的姿势,他们像要把彼此刻在眼眸里。御剑看到了成步堂眼里的星河,璀璨晶亮。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可以细数成步堂龙一眼角的纹路,连呼吸的频率都可以轻易捕捉, 乃至趋于同调, 但也仅此而已。

年长者移开了视线。

“睡吧,”他拍拍御剑的肩膀,说道,“明天就要走了。“

第二天早晨,御剑没有见到成步堂, 收拾行装的时候,御剑将自己在这间公寓的印记一一抹去。并排的刷牙杯,剃须刀,还有空气里残存的,属于成步堂龙一的香水味道都没由来地让他升起一种眷恋不舍。狭小的公寓不够温暖,却足以让他驻足回望。

可是,他没有在法庭上遇到过成步堂龙一。律师依旧时时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下,却不知在忙些什么,连短信问候都回得简略。

诚然,成步堂有自己需要关注的事,陪审团的体系经历了试运转和磨合,依旧尚未落地,但仅仅如此,还不至于让他忙到惜字如金。

而另一个可能,是成步堂意识到了什么,及时掐灭了逾越的可能性,抽身离去。 如此倒像是被戏耍。 成步堂龙一可以做到游刃有余进退皆宜,反倒是御剑自己念念不忘。

他决心去寻找答案, 在与成步堂针锋相对的日子里,也是在他的牵引下,御剑怜侍燃起了对真相探查到底的精神。 可他尚未行动 ,关于成步堂龙一昏倒在档案室的消息却先一步传来。

御剑是从信乐那里得知的,同为律师,信乐与成步堂很早就认识,这一向又因为某些事情联系紧密。成步堂 是被人袭击的,电击虽不易留下伤痕,却让发现他的警员着实感同身受了一番。御剑 听见信乐煞有介事宛若身临其境的描述 ,不觉茶杯倾倒,沾湿了袖口 , 对方打招呼时玩味的表情,捎带火药味的口吻,虚假的热络都被抛诸九霄云外 。

空旷的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长长的回音,每一步都无限延长,许许多多的未知撞击心灵,医院就是这样的地方。 御剑怜侍一度抵触与之相关的回忆,听到闲谈时的反应却是发自本能的。

“被你看到这副样子 真是不好意思,信乐那家伙真是,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 。”成步堂显然十分懊恼。没有了发胶的支撑,平日支楞在脑后的黑发 好像 失去了神采 般 ,一缕刘海垂落下来, 露 出几分疲惫。 他 看起来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无聊到对光碟上的剧集炒起了冷饭,又对几分几秒的情节如数家珍。

“ 如果不是我遇到信乐先生,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 ” 因着他慵懒无所谓的态度,御剑有几分恼火。饶是如此,回想成步堂遇险的经历,他还是心头一惊,他装载的愠怒起不来,这比输给成步堂还要挫败。

“这么丢脸的经历也没什么好交代吧,”成步堂难得敷衍,侧过身打量御剑送来的花,向日葵开得正好,明媚活泼的黄让人看着很是欢喜,“真好,你还记得我认得什么花。”

“不,你有可以对我说的事。”御剑对他岔开话题的明示不为所动。他绕过半张床,随着成步堂的目光走到另一侧,直视着他:“比如说,你在查什么。袭击你的人抽走了五个案子的资料,都是大约十年前的凶案。其中两个和我父亲相关。”即使袭击者拿走了另外三份充作遮掩,也隐瞒不过有心人。成步堂必然是整日泡在那里,终于让某些人坐不住,采取了行动。

“信乐先生告诉我,你问过我父亲的事。”御剑虽没有多说,眼里的执着却不由回避,他在等待成步堂的剖白。

“你这样追问,真是不可爱啊,”话虽如此,成步堂却放松了下来,他抬起手,轻抚着御剑的眉眼,流连在紧皱的眉头,“再下去容易年纪轻轻就长皱纹。”他叹了口气,施施然道:“原本我是希望找到答案之后再告诉你的。”

御剑咬着牙:“请你说下去。”

“既然对方耐不住了,反倒证明我怀疑的方向是对的,”宽厚的手落了下来,寻到御剑怜侍的手,温度和那一晚如出一辙,“我能说的不多,但你不是凶手,御剑。”成步堂的断言带些尘埃落定的味道。

十多年的夜不能寐,而今被成步堂下了判词。但御剑不敢轻忽,生怕那样的幸福是泡沫,折射着迷人的色彩,却无法久长。

“你有证据吗?”他像是裁判长附身那般发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即使拿走了资料,那个人要找的东西也不在里面,当年和牙琉那个家伙周旋还是有点好处的。”他眼里的星芒,嘴角的弧度,御剑曾经见过。那一天,身处被告席的成步堂掀起一场波澜,将身为真凶的牙琉雾人缚于设好的陷阱之内。他的神采哪怕隔着屏幕,模糊了像素,都不容忽视。

一个仓促的吻封住了成步堂的笑意,也锁住了这个时刻。机会稍纵即逝,点到即止的碰触令御剑怜侍升起一种在年长者面前占得先机的自得。既然成步堂做到这个程度,那么他愿意投以信任。

“这是年轻人表达感谢的方式吗?”成步堂咳了一声,收敛起一闪而过的惊愕。

“是那一天的继续。”御剑的回应鉴定如磐石。

“那个人很关心你,你什么时候和他熟络到这个地步了?”信乐的调侃犹在耳畔,律师噙着打趣的笑,指尖轻轻敲打着陶瓷杯托,奏出一串清脆的音符。

御剑从未有过恋爱的经历,一切认知皆是他人的经验之谈,遑论对方是一个年长他一轮有余的同性,但半途而废从来不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他做不到轻轻放下。

“这样……”成步堂沉吟着,作为比御剑怜侍多活十数年,又有过所谓和同性交往经历的男人,他有许多的经验之谈可以分享,有许多陈词滥调可以作劝说之用,但他知晓这是多余的举动,由此,他只是需要确认:“你确定吗?你或许并不是……何况我比你大很多岁。”

“我知道自己行为的理由,”御剑回以同样的郑重,“还有,不要拿年龄说事,成步堂。”那是他们之间,最为次要的因素。纵使十余年后,时光斑驳了黑发,本身御剑怜侍的发色就浅过成步堂龙一,届时的景象尚未 可知。

空气变得很静,走廊里交谈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悉数停歇,像是给他们铸就一个舞台。零星的火花燃起。

“那么,我认输,”沉思片刻,成步堂抬起手,第一次言及输赢,“谁让我许下了那样一个愿望呢?”

烛火下的心愿,像是生了翅膀,化作有形,照亮了色调苍白的病房:希望御剑的梦想可以成真。

6

数日未曾迎来主人的居所,生活的痕迹几乎游走殆尽。打开房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御剑又一次回到成步堂的公寓,以不同的身份。

“我们可能要做很久的地下恋人了。”这是在确认关系后,成步堂说的第一句话。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比你清楚得多。”御剑弯起嘴角回复道。

“当然,当然,”成步堂点点头,“你可是检察署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新人。”

而真正离开医院,走到成步堂家的客厅,御剑握拳的双手有些颤抖,当中有期待也有不安。

成步堂的怀抱安抚了他。未见其面时,御剑常听人将成步堂龙一比作海一般的男人,温柔之下危险重重。在与成步堂日渐熟稔之后,他也深以为然。历经多年的浮沉,律师的眼睛深得像海,与之交手时断不可疏忽大意,否则就会被漩涡撕扯。可是,每当海水与日光相拥,粼粼的波光荡漾出温暖,又足以柔和一切。他与成步堂相拥,他奔赴去大海宽广的胸怀里。

御剑注视着这一片温暖与幽深,它贴近了,更近了,直到失焦。

由年长者发起的吻,较之那日匆匆的吻要细致得多。睫羽扫过的轻盈,嘴唇的干燥,口腔的湿润,须根激起的刺痒一一烙印在御剑怜侍的感官之上。成步堂是有心的,他一贯擅长等待,当年,他等待着牙琉雾人露出破绽,交锋之初,他等待着御剑怜侍看清自己应当追求什么,如今,他又在等待御剑怜侍记下自己。

而察觉到他意图的御剑怜侍,几乎未经踌躇,很快地予以回应,力求符合对方的期待。他的双手自不适应中解放,慢慢朝上,流连在成步堂的发际,细细描绘出发丝的走向,有几缕在临近发根的地方已经开始褪去色彩。

年轻的检察官懂的不多,却乐意贡献上所有。这样的认知让成步堂万分动容,从前那些始于默契的交欢带来了天地变色般的狂乱,而今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缠绵的水声恰如淌在心间的细流,润泽着灵魂。情欲是温润的,像一泓水,在他们身边围拢,将他们与阴翳隔开。成步堂龙一生平第一次动情至此,连呼吸都沉重了。

领巾像蹁跹的白鸟掠过天际,此刻,属于御剑怜侍的天空就是成步堂的家。

“我会放松,所以让我看着你吧。”

成步堂用落在太阳穴的吻应允他,扣住他的手腕,如愿地感知着,那具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矜持与保留遁于无形。一切尚未正式开始,正如环绕十一年前那宗案件的疑云尚未彻底拨开,但已经近在眼前。

他在法庭上断送了一个人,然后,又遇到了另一个人。

“我知道了,在我回到法庭之后,还有别的意义。”成步堂拨开御剑汗湿的凌乱头发,贴近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遇到你是我的意外之喜。”

 

Notes:

新年快乐

没有开车是因为作者养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