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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贵如油。
方阿伯起了一个大早,他老伴死的早,一句话没留下干枯瘦弱的手一甩就去了,留他在被岁月雨水侵蚀的发霉的屋梁下蹒跚地挪动好几个年头。
他背着锄头下了地,要栽下一串秧苗。
泥土载满了雨水发皱发黑,轻轻一揉就能捏散,方阿伯费力的扬起锄头挖下去,听到土地里穿出一声嘤咛。
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脚下正踩着的发白瘦弱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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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难得的好天气。
沈翊起了一个大早,一旁的杜城还睡着,手臂牢牢卡在他的腰间,被沈翊推了几下才歪到一边,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我今天要骑车过去。”
杜城皱皱眉,眯着眼看外面大好的艳阳天。
他们的卧室正好能容许外面高大的榕树探进几条枝丫来,沈翊爱极了这里,于是杜城干脆在卧室辟出一小块地方,正正好摆下几个画板和一个能把成年人藏起来的厚实的软垫。
一连几天的雨,今早刚停,枝叶绿得发亮。
杜城答应了。
世界在艺术家的眼里总会尤为不同一些,拂过发梢的风,晃动的花瓣,街角被油漆新刷过的广告牌,甚至沈翊只静静地坐在床上盯着虚空的光芒里跳跃的灰尘,他都能看见一整个宇宙。
沈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在一起后他被杜城养极好,一日三餐顿顿不落,闲暇周末还会被提到瑜伽垫上坐几个俯卧撑,举几下杠铃。起先沈翊只是由着杜城把自己像面条一样又抻又拉,直到发现腹部长出来薄薄的腹肌,他也生了不少乐趣。
杜城紧跟其后,利索地刷牙洗脸然后钻进了厨房。
“我先走了,”沈翊嘴里叼着三明治把脚往鞋里塞,“你先把晓玄送去宠物店,它太脏了。”
地上徘徊的猫抗议地喵喵叫起来。
它预感今天会有一场大灾难,从昨天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回见看清被它踩花的地板和一片狼藉的画布开始。
两位警察开始了他们的抓捕行动。
这是他们遇到过最难缠的犯人,杜城头一次庆幸自己不像杜倾喜欢拍卖一些花里胡哨的瓷器摆件放在家里美其名曰格调,不然今晚上格调一定会被砸得稀巴烂。
在两位警察绝佳的配合下,终于把犯人晓玄捉拿归案。
然后两人一猫在浴室里大眼对小眼。
他们没有给猫用的沐浴露。
犯人得以躲过一劫,喵喵叫着逃离浴室不知躲到了何处。
“知道了。”
杜城应下,几口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去提猫箱。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城队,”蒋峰的背景音很是嘈杂,不得已把嗓子咧大,“不用去局里了,来北江福利院,院长今早被发现死在了办公室,现场被清理的很干净,不像是激情杀人。”
沈翊自然也听到了蒋峰的话,他靠在鞋柜上盯着又逃过一劫的晓玄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大画家,今天怕是不能让你感叹生活了。”
杜城一把搂住沈翊,并在他坐上副驾驶之后往他怀里塞了一瓶牛奶。
“刚温的,趁热喝。”
2.
死者名为曹香华,是北江福利院的院长,已就职五年之久,膝下没有孩子,丈夫也在三年之前和她离婚。
被发现时她跪趴在椅子上,位于心脏偏左处插着一把水果刀。
“初步判断死者是由这把水果刀引起的急性失血性休克造成的死亡,值得一说的是按道理言受害人中刀后没有立刻死亡,但是现场看来一点挣扎地痕迹也没有。”
杜城蹙眉问道:“死者是在失去意识之后中刀的?”
何溶月摇摇头:“我会把尸体带回去进一步检验,晚上报告会交到你手里。”
这边李晗已经把监控交到了杜城手里,可惜连日的大雨并没有带来什么关键性信息。
杜城把目光放在了正陪着报案人的沈翊身上。
报案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听她说自己只是附近大学的就读学生,只是趁着周末补学分来这里当的志愿者。
“我是今天上午发现的,严格来说,其实是早上。”
小姑娘被吓得脸都白了,握着水杯的手一直抖:“早上我只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有桌子挡着只能看见院长跪在后面,我以为她在捡东西就没有注意。”
“志愿服务最后完成需要院长盖一个章我才能交回学校,上午的时候我就又过去了,发现她还跪着。”
“我觉得不对就进去了,结果,结果……”
小姑娘在沈翊温柔注视下的目光里眼眶越来越红,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警官,我要是早上就进去,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沈翊拍了拍她的手,往她掌心放了一颗糖。
玻璃包装纸在掌心绽放五彩的光。
“你做的很好了,非常感谢有你的帮助。”
小姑娘被女警带了下去,沈翊起身走到了杜城身边问:“有什么发现吗?”
杜城把沈翊带到了一个女人面前。
这个女人也是福利院的老师之一,她声称自己见到过一个男人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监控本身就老旧,加上下雨更是模糊,李晗来来回回拉了半天监控盯着才勉强自瞧出来个人影子,细化后再交到你手里,你先听听她的话看看能不能画像。”
这个老师姓梁,五年前和曹香华一起调来的这里。
梁玉尽力描述着,怕沈翊听不懂连带着手开始比划。
那个男人是前天来的。
身高大概有一米八,他穿着的雨衣很大以至于看不出身材的胖瘦,能惹来她的注意还只是因为,他进院长屋子里没有脱雨衣。
沈翊皱了皱眉。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亮,给我感觉,很危险,于是我就不敢再看了。”
“曹院长经常有客人要接待吗?”
梁老师对沈翊提出来的这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有些意外,还是点点头说是。
“很多人,有想要领养孩子的家长,有社会上的爱心人士,还有一些资助捐款的公司老板。”
梁老师尽力回忆着信息提供给沈翊,沈翊听着,落笔的速度越来越快,但画纸上显现出来的并不是一个男人的脸,而是一个雨夜。
“抱歉沈警官,我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沈翊把画拿给凑过来的杜城,看着借口去安抚孩子们的梁玉。
“她在撒谎。”
沈翊用嘴型说道。
他画了一个雨夜里站定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男子,他是微微偏头的姿势看着梁玉,帽檐很低,滴滴答答的雨珠砸在地上,楼道两侧没有窗户,自然没人知道黑云里藏着即将炸响的惊雷,根本不会有光能透进他的眼睛。
可梁玉却说,他的眼睛很亮。
“曹香华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她调来北江之后几乎对福利院以外的人没有任何联系,在这之前她也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家庭妇女。”
“我们调查了她就职之后福利院接触过的爱心人士还有捐献爱心的公司,都没有什么问题。”
蒋峰几句话说完,坐回位置上,紧接着沈翊拿出了对比着监控画出来的画像。
嫌疑人全程低着头,沈翊只能粗略估计是个身高一米七,体重60-70公斤的男性。
这跟梁玉说的并不相符。
就算舍去雨衣雨鞋带来的错觉,也不该造成这么大的误差。
杜成沉思着,不像是情杀就只能是仇杀,可作案手法太过干净利落现场几乎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何溶月的报告此刻也交了上来。
内容显示曹春华的死,是心肌梗塞造成的猝死,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72个小时,而那个刀是死后才扎进她身体里伪造的死亡条件。
“她死了之后有人补了一刀?”
蒋峰难以置信:“不是,图什么啊?”
沈翊敲了敲桌板:“监控显示这个嫌疑人是前天到的福利院,这把刀很可能属于他。”
“李晗把监控调查范围再扩大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蒋峰,准备传唤梁玉,顺便把曹春华的历年体检报告调出来发给我,”杜城捏着这张报告起身看向沈翊,“你再和我回现场重新看一次。”
沈翊点头紧紧跟在杜城身后,登上副驾驶后有意无意揉着手腕。
他左手的手腕一到雨天就会镇痛,医生说他这是旧伤从小留下的,可沈翊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伤过手腕。
沈翊几乎失去了十岁以前的记忆,就记着醒来之后自己在医院,接着被送去了福利院,没过一年遇到了许意多。
于是十岁前的一切干脆被抛到脑后,唯有下雨时酸麻难受的手腕提醒他生命里这段被苔藓掩盖的日子。
杜城的手很温暖,他圈住沈翊手腕处凸起的骨头,细细摩挲着。
温热渗进皮肤肌理,沈翊因疼痛而烦躁的心绪也慢慢被抚平,终于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3.
他们到达北江福利院时,门口还停着一辆车。
杜城上下打量了几眼,扭头就见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像是夫妻,还有一位是梁玉的同事,福利院的生活老师王子啼。
王子啼把孩子送上车后才笑着回到沈翊杜城二人身边。
“那是前几天定下被领养的孩子,今天办完手续便来接了。”
沈翊点点头,没有发表疑问。
北江福利院刚出了命案,按道理而言所有人有会有避之不及的心理,像这样还继续践行领养承诺的家长真是难得。
王子啼微不经察地动了动,正好挡住了远去车辆的最后一角,将他们迎进了门。
“在这里领养孩子的家长很多吗?多是什么家庭?”
“不算少,进入北江福利院的孩子院长都会组织他们先进行全身检查,如果有基因病遗传病的孩子会被送去更合适的地方治疗,同理,有残疾的孩子也是。”
“所以在这里生活的都是身体健康无任何家族疾病的孩子,另外还有一年一次的体检做保证,自然也有很多家长愿意过来,毕竟谁不想要一个健全的孩子呢?”
杜城抱臂望了望空荡荡教室和小操场。
王子啼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道:“这几天我把孩子们送出去了春游了,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怕他们受影响,他们平时是最喜欢曹院长的,二来孩子太多怕再干扰了你们警方办案。”
“听起来曹院长平时对孩子们一定很好。”
王子啼眼眶一红,作势就要掉眼泪。
“曹院长年龄也大了,平时这么操忙,身体还好吗?”
沈翊贴心递过去一张纸。
王子啼接过来摁了摁眼角,方才的悲痛顿时消失不见。
“曹院长有心脏病,平时都要吃药的。”
“那她的药平时放在哪里?”
王子啼回忆了一下:“左胸口袋里吧,不清楚,但是她总随身带着。”
杜城和沈翊对视了一眼。
他们确实发现了心脏病的药物,但不是在曹香华的口袋里,而是在离开她办公室五十米之后的教室小公寓外面的草丛里。
但是就他们所查探到的情况,梁玉和王子啼都不住在那里,除了曹春华,只有那个大学来的志愿小女孩住了一两天。
“谢谢你,”沈翊笑得时候会把眼睛眯起来显得像一只慵懒的猫,他总是能很好的藏住眼底的锐光,“剩下的我们自己逛逛就好。”
王子啼顺势离开,杜城掏出手机敲了几下,他记住了方才那辆汽车的车牌号,要蒋峰立刻去查。
“你也觉得不对劲?”
杜城点头:“口口声声说是体检,倒不如说是,筛选。”
他们在试图把北江福利院打造成一个买卖商场,供外来客户挑选。
那这些客户真的是在领养孩子吗?还是领养孩子背后的什么?
“查查那些所谓有家族遗传病或者残疾孩子的去向。”
杜城点头:“我让人把那些孩子领养时候的照片调出来,你能画出他们现在的样子吧。”
杜城没有用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沈翊挑挑眉,杜城当然知道他可以画出来,只需要用同事之间交代的语气告知他便可以,但后面欲盖弥彰加一个吧,就显得多了些有趣的意思。
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能画出来,但是这个任务量确实有点大,所以你尽力帮帮我吧。
沈翊很满意杜城这种无意识的依靠。
“当然。”
他们一句话搭一句话,不知不觉走到了曹香华办公室门口。
4.
“你认为为什么嫌疑人会多此一举冒着被抓的风险再次伤害曹香华?”
沈翊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他问杜城。
“两种可能,第一种,嫌疑人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曹香华已经死了,自作主张扎了一刀匆匆离开。”
杜城语气一顿。
“第二种,任务。”
沈翊不解。
七年前的他向来是潇洒惯了的,一骑绝尘难以匹及的天资是他桀骜的底气,一笔万金的画也是别人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拿到一副,后来进了公安照样被当成宝贝,恨不得把他放莲花座上每天三根长香供着,对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少了许多老练。
“做工作,要留痕。”
这几乎是每个职场人的本能,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却能很好的把自己保护起来。
“你的意思是,担心心肌梗塞造成的死亡是有意伪装,他必须用那把刀告诉某个人,曹香华的的确确死掉了。”
杜城耸耸肩,默认了沈翊的回答。
他走到了窗户边,这间办公室后面就是教师公寓,那一瓶心脏病药物及可能是从这个窗户扔过去的。
但是雨太大了,满是噪点的监控了想抓住那么小的一个药瓶是什么时候被丢出来的,警察得把眼看瞎。
就连沈翊都摇摇头说,难。
不过杜城很满意沈翊这个回答。
这代表着经年过来沈翊终于肯稍稍褪去他的执念和自责,愿意接受自己某一秒钟的平凡,虽然大多数时候杜城一个没看住他还是会钻某个牛角尖,但杜城已经很欣慰了。
成年人承认不行是很难的事。
更何况这可是沈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