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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底,千年之交,地球上所有人的情绪像被聚集在一个巨大的气球里,它不断地膨胀,撑得薄薄的胶皮发出欢欣鼓舞的颤音,每个人翘首,等着它破掉的那一天。
北京的冬天异常冷,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风刮过来吹起尖哨,简直是把宽刃的刀,骨头都能劈开,它丝毫不温和,赶着人往下一年。
段龙下楼的时候,看见邢佳栋蹲在花坛旁边摸一只团起来的狗。这狗他从来没见过,黄色的毛短到让人怀疑熬不熬得过漫长寒冬,大概在流浪途中凑巧路过,驻足于闲人手掌下的温度。他俩今天约好去找个地方滑冰,人不知道在楼下等了他多久,哈着白气缩在棉衣里,茸茸的后脑勺戳起一撮一撮的乱毛,也是圆的一团。
他们认识还没几个月,邢佳栋晚他一年进话剧院,年纪反倒长他一岁,一来一回前辈后辈掰扯成同龄了,都是外地人在北京,都是内敛的性子,反正熟得挺快。
段龙走上去拍他的肩膀,人被吓了一跳,连带着窝着的黄狗也受了惊吓似的弹起来,踢踢踏踏地逃走了。
“吓死我了。”
“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没一会。”他鼻音有点重,大约是冻的,半张笑脸被围巾盖着,抬手腕看表,“约的就是这个时间啊。”段龙注意到他平时不戴手表的,估计专程为了准时赴约。
“一会去哪?”
“我不知道,都行,热门点的,什刹海去滑过没?就在你学校那校区旁边吧。我前几年去过一次,人太多。要不找个公园?或者我听别人说还能找野冰滑。”
“野冰?我们又没自带滑具,怎么滑野冰。”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冬装厚,稍微挨近些肩膀就难免蹭在一起。野冰冰面的厚度没人保障,零下的天气,穿着棉衣掉进冰水可不好受。
“那就去找个公园。”邢佳栋扭头看他,视线定格在某处,“诶,你手套呢。”
“我不用。”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邢佳栋干脆停下,“怎么能不戴,冻坏了怎么办。”
于是没等段龙张口回答,他已经扑上来捉住他的右手,把自己右手上的毛线手套扯下来给他套上,段龙只来得及哎哟两下,手心手背就被带着人体温的针织物包裹。
“分你一只。再多没有了。”
段龙说不出话了,盯着那只深色的手套看,邢佳栋似乎挺喜欢各种卡通人物的,正面绣了只翘着脚的米老鼠。他心里琢磨我俩有这么熟吗,好像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吧,又因为那原封不动移到他手上的温度有些雀跃,用分戴一双手套哪能算进亲近的范畴说服那点微妙的尴尬,这是人家热心肠。临了张嘴说谢谢,手指收拢又松开,人情世故四个大字闪着大霓虹灯在脑子里来回飞舞,“待会门票我去买。”
滑冰是北京冬月传统项目,湖面冰结好了自然也就开始了。年末剧院上上下下都忙,写总结写报告,排开年戏,两位簇簇新的小苗——也算不上什么小苗,两位就业年纪比同龄人大了一截的新人,分不到什么任务,少有的闲。
本来也凑不到一起去的,起因是前两天在排练室,跟邢佳栋约好去滑冰的同事找到他说临时有工作,不能去了。被放鸽子的人没说什么,不论对方百般歉意,心里还乐,想着那正好就待在家读读书看看剧本之类的。可操心同事还在想办法补救,正巧路过的段龙随便往他俩那瞥一眼,被抓住,当即问,诶你有空吗,滑冰去不去。自以为妥当又灵活的处理方式,结果两个不擅长拒绝的人稀里糊涂地结伴去滑冰。
邢佳栋之后再也没和此同事约着出门过。
两人各自推了架冰车,选了块人少的地。场地没有多宽敞,幸好本身也滑不了多快,毕竟一年到头才能有的机会,工不善,光靠细划棍的马扎又不好滑,器不利。刚坐上去就不对了,划棍戳在地上根本推不动车,抬头面面相觑,看对方想笑,才记起自己也相同模样,低头各自使劲。两个人卯足了劲白做功,在冰面上蛄蛹,没一会儿就被电动冰车和穿冰鞋的穿插进来。
段龙想明白了,干脆用脚蹬地,哧溜出去一大截,他赶紧回头想向邢佳栋分享自己的新发现,人却被其他冰车挤出去几米远,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邢佳栋在原地笑他,喊,“直接用脚对吧,我知道了,你往前滑就行!”
他便往前滑,钻进眼前难得一遇的空道里。掌握了诀窍其实也并不难,划棍和冰面的接触找准角度,脚和手一起使力,冰车缓慢地前进,身上很快就因为运动热起来,又因为带起的风冷下去,好歹形成温度的平衡。滑向哪里他不想自己决定,就瞅着人少的缝隙往里穿,随波逐流到这头还是那头,半个多小时兜了两半圈。腿酸,段龙想了想,选了个能将全场尽收眼底的视点,靠边停下来。
面前贴着脸擦过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老大爷,握着保温瓶溜冰,北京老大爷似乎有一个统一的样本,这个跟街角晒太阳,早晨坐店里吃碗炒肝,摆桌子下棋的其他许许多多的老大爷一样,顶着一张无表情的脸,手脚动作麻利且悠闲。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个小孩戴顶红白相间的毛绒帽子,圆咕隆咚地喊妈。情侣坐一辆双人冰车,挤得像块点心。
段龙想把每个人都看清楚。邢佳栋从背后冒出来,停在他旁边。
“累了?”
“没有,停下来看看景。”
“我刚才滑到那边了,”邢佳栋拎着划棍的手指向远处,圈出公园另一角,有两座亭台和一颗巨大的槐树,“那儿人多,亭子里有群练合唱的阿姨,在唱故乡的云。”
段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张牙舞爪伸到天上,挡住了亭子一角。邢佳栋哼了两句归来吧归来哟,继续说,“你说奇不奇怪,我滑到那儿抬头看,觉得特熟悉,景象熟悉,给我一种以前见过的感觉。”
“以前来过?”
“从没来过。”他摇头否认,“估摸着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照片吧。”
“那还挺巧,你记性不错。”
“也不是我记,是潜意识。”邢佳栋还颇为认真地科普起来,“杂志上有写啊:人的大脑只被开发了一点点,眼睛所见过的东西都会留存在记忆里,只是发觉不了已经记住了,人比自己想象的要知道更多东西。背剧本的时候常常记起来这个,想要是真有此事,折磨我的台词能不能马上显形。”
段龙心里冒出了很多奇妙的联想,似乎能从他的语气里复制到他的心情,可就是无法把这种感受组织成句子。
“有照片刊登在外也不稀奇,”邢佳栋把划棍靠在车屁股上,车座矮,一双长腿委委屈屈缩在一起,手插进口袋,环视四周感叹,“这里可是北京啊。”
段龙喉咙里终于有句子探出头来,“你有没有觉得滑冰这事特别北京。”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事儿特别有城市的特色,冬天在公园里滑冰,接近本地人的生活方式。来这里的第一天,我买了煎饼果子吃,有这样的感觉,现在也有。”他们俩停在原地不动,冰面的冷从鞋底慢慢窜上来,两个人同时跺跺,为了减少接触面积翘起脚尖。段龙想到手套上的米老鼠,邢佳栋等待他的下文。
“从第一天起,我就一直特别想融入这座城市,和这里产生地理位置之外的链接。多半是因为有一部分人就是这样向往北京的。”邢佳栋盯着他,段龙看穿,笑,“你别附和我,你肯定没我感觉强烈。”
“喜欢和向往是不一样的,喜欢是站在平等的位置欣赏,向往是从低处往高处看。北京这样的气质多好,我向往,想留在这里,或者说我想变成那样,随性的,大方的,把所有都不当一回事儿的,多好,这样的人生我很羡慕。”
“每每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觉得这座城市反过来给我回应,可见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给反馈。小地方来的人,形象不过关,普通话都不标准,没钱,这里太多这样的人了,它包容,却也不会为某个人停下脚步。”
感慨一开闸,即使是个小口子也得源源不断一会儿才能停,所见所感变成人心绪上结的一层霜,此时忍不住刮一小勺给倾听者分享。一堆话倒完,身侧的邢佳栋还是很认真地盯着他,动也不动,睁圆了眼睛,但没有说话。段龙只祈祷之后的沉默别久到让自己开始反省,他几乎后悔是不是一不小心说得太多,或是对方会不会讨厌听这些堪称矫情的剖白。
邢佳栋吸吸鼻子,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让表情的认真超出极点来到了愣的范围,“你形象哪儿不过关了?”
段龙条件反射啊了一声。
也许是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邢佳栋急忙接上后面的,“你能跟我说这些我特别高兴,你特别好,真的。想是一回事儿,做又是另一回事儿,你压根不需要怀疑自己。”
事没那么容易翻篇,段龙还停留在他独辟蹊径的前一句上,追加的诚挚肯定都没起到多少温暖人心的效果。害他白提心吊胆,这人思考如此久是率先抓住了什么重点?他很想笑,他也确实这么干了。笑出声之后忽然觉得心下一片开阔,刚才偶然的多愁善感,对误判两人之间交流距离的担忧,一下子消失得毫无踪影。冰面宽绰而晶莹,远处四周因为近皇城限高没有凹凸的建筑,天空末端也无边,他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啊?”邢佳栋疑惑,自然没有人为他解答。你说完话,别人笑且你不知道理由,在那种莫名其妙里疑惑会逐渐发酵成羞恼的,他鞋底在冰面一蹬,挨近段龙的方向,伸出自己没戴手套的右手偷袭,从领口钻进去冰他,“有什么好笑的?”
段龙冷得一激灵,转头就跑,邢佳栋让他站住,两个人幼稚地你追我赶。冰车滑出了赛车的架势,在人群里闪躲着乱窜——
途中撞歪了三辆黄鸭头的儿童卡通车,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两个罪魁祸首怂了,果断紧赶慢赶推着去还车,趁大人没杀来现场前逃之夭夭。
事实证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有时非常简单,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机缘巧合下发现对方是个脾气对胃口的好人,其余顺理成章。之后午餐邢佳栋端着饭盘凑近一次,段龙顺手帮忙打印表单一次,两个人下班发现刚好同路一次,便迅速升温到勾肩搭背,越加频繁地同时出现。
剧院年会,晚餐,挨在一处,饭后卡拉OK消食,捏着话筒唱同一首歌。
最后一天,这些流程年年都有,今年尤其气氛热烈,更接近忘乎所以的狂欢。气球的破裂已进入倒数,挥别旧世纪迎来清爽的整数2000,每个人对待跨年像对待自己的新人生,像好的明天会无数次到来。虽然没两天生活照旧,上班下班,但此时此刻所有人先选择性忘掉那些。
活动结束已经接近零点,两人顺路一段,结伴走,酒意都还烧在额头。
段龙走在马路牙子上,聚精会神踩着小碎步,双臂展开保持平衡。他心不在焉地感叹,大概是今天全世界最热门,最多张嘴巴在说的一句话,“时间过得真快。”
“今年眨眨眼就过去了。”邢佳栋也心不在焉地附和,眼睛追着街边飞驰过去的车尾灯。
“不是,我是指前二十几年都过得太快了,弹指一挥间,转眼快三十。三十,什么概念?”
“二十六年还算短哪,那再弹指一挥间,砰,你就五十几了,”邢佳栋心里做算术题,“再过二十六年,二零二五,天边的数字,简直更没办法去想象,俩老头,白头发皱纹,收拾收拾入土得了。”
“那怎么行,还长着呢,我准备勤勤恳恳健健康康到九十九的。”
附近哪里开始放起烟花,不知道是已经零点还是提前预热。一线明亮颤颤巍巍攀爬上夜空,噼里啪啦散出火花,深夜路上的其他人欢呼着向燃放处奔跑靠近,积攒的期待像烟花一样瞬间爆鸣。两个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抬头观赏。
它升得太高,周围全被收入炫彩的光华下。段龙站在外缘石,离烟花更近一些,“按我不记得娘胎里发生了什么推算,二十六年后可能也不会记得今天吧。明明是世纪之交,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太糟了,”与火药炸响对比之下,邢佳栋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估计我会记得的。”
段龙敏锐察觉到了他话的情绪,回过头,惊奇发现对面这双眼睛正中央映照的是自己的影子,那样硕大美丽的烟花只是瞳仁边缘一角。如同万千俗套故事情节,规模最盛大的烟花在此刻升天,数十朵一齐炸开,闪得像白昼。巨响完全盖住了邢佳栋的声音,段龙只能看见他嘴唇开合。
他没追问,没让邢佳栋重复一遍,茫然盯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爱凑热闹的人还在赶赴下一场烟花,他们向王府井,向天安门,努力抓住千禧记忆诞生的时刻防止它太快溜走,路上谁也不停留。两人各自回家,段龙云里雾里地飘上床铺,烟花的遗影还留在眼皮上,情绪起伏如此激荡,可毕竟太晚了,还没来得及辗转反侧就已经睡着。
这样疲劳的一夜,必然会做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前后都没有人,只听得见衣物的摩擦和脚步声,沿着路边是两排高大的树,树冠离地太远便显出一种会吸掉声音的黑,安静得让人发怵。
这条路实在太长,看不到终点,但他明确地知道尽头有一扇门,他的目的地就是那扇门。他想跑,迈不开腿,想回头,他不能回头。
他开始思索这里到底是家乡还是北京,是否是母亲当年送他赶考的那条路,因为确实也是这样闷到人喘不上气来。可又更像是北京,环顾四周天地是橙色的,天黑以后的北京就是这样的赤橙,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是黑色,就这两种色调,为路上匆匆的归家人所特有。他确认了,继而被突如其来的怅然若失笼罩,说理想说前途,总还是更希望身在家乡,逃进乡愁的温床,没人喜欢一个人。
道路两旁无垠的黑像站在舞台上时看到的台下,灯照不到的地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静静地凝视他,让人没由来地感到惶恐与焦急,他是每个人目光聚焦正中心,却没被安排台词和动作,寂静几乎要把人吞噬,能做的却只有咬牙继续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站到了那扇门前。急着打开,里面还是一扇门,重复打开,还有一扇,又打开——面前站着邢佳栋,他用刚才站在路边的表情望着他,嘴唇张闭,糊弄过去的那句像电影片段一样截出来重播。段龙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能听见他在说什么,或者其实本来就看得很清楚,通过嘴型,记忆无知无觉地提供答案。他说,“希望每天都能像今天。”
梦境在此戛然而止。
段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才发觉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充当睡衣的旧汗衫缓慢地剥离脊背,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墙壁,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偶然有一辆车打着车灯路过屋外的马路,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转即逝,随即遁入角落去,在这样一个覆水难收,无计可施的夜晚。
一个多月后是这年的春节。中国人是这样的,就算跨世纪是纯属于公历纪年的时间点,总还是过了农历新年才有踏进新一年的实感,贪心要两句新年快乐。兴致和噱头给面子,正月也一并按千年一遇的规格大操大办。
自打来北京,段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敢触及回家的事,一是没钱,二是没时间,三是某种天真的执拗,进国话之后以上三点都缓和许多。电话里父母催了太多次,实在问心有愧,今年选择回家。
年夜饭后,电话铃响。母亲讲了两句把听筒递向他,“说是你同事。”
他接过去喂一声,是邢佳栋。过年前他半开玩笑要去了段龙家的座机号码,说是得掐点说新年快乐,段龙也半开玩笑给了,本来只是配合成一出完整的玩笑话,没想到真的打来。虽然现在八点刚过,离新年还有很远。段龙想了想,扯了电话线抱着座机冲进卧室,母亲在他身后一脸狐疑。
“我说了要打电话来的。”
邢佳栋快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似乎很开心。大年三十,也很少有人能不开心。段龙以同样的热量地回答他,“掐晚上八点说新年快乐啊。”
“一定是最早的那个。在此之前,我有其他事要说,”他飞快地换了话题,“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去滑冰,我说感到很熟悉的那处亭子和树吗?”
“怎么了?”
“你听我说,总算知道为什么了。回到家拉开窗帘,老家卧室的窗外也有一颗特别大的槐树,叶子掉得干净,我马上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豁然开朗,我今天才发现它和公园里的那棵出奇的像,枝条弯折在墙上,和那棵枝条弯折在亭子飞檐上的姿势弧度一模一样……也不说是一模一样,就是两相呼应,刚好看到一个能想起另一个的程度……哎呀,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了,非常巧妙的感觉,你能明白的吧?”
他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手法和修辞形容出这种妙,均以失败告终,最终结论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除夕夜珍稀,跨省长途昂贵,他打电话来专程描述一种心情。段龙听他慢悠悠地絮叨,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恍惚间仿佛和对面隔的是层毛玻璃。邢佳栋天生有声带问题,且因为这个没能考进中戏,成为自己校友,他提过两次,段龙记得很清楚。这或许是不幸,但段龙却经常没有这是病的认知,他总觉得邢佳栋的嗓音因此变得非常有特色,像被小粒度的砂纸磨过,像喉咙里卧了一团毛球,擦着磨着进别人耳朵,几乎是一种按摩了。
不光如此,他又想,假如没有这不幸,邢佳栋也许成不了他同事,更不会有这通电话。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玄之又玄的巧合,幸好有声带闭合不全,幸好有放鸽子不去滑冰的同事,幸好有发明电话的人,幸好有话剧院,幸好有两条相像的槐树枝。
他回答,“我明白,太有缘了。”
“好了,我就是想说这事。你那儿下雪了吗?”
“没,今天大晴天。”
“什么时候请我去玩儿啊?”
“找个夏天吧,夏天合适。”段龙耳朵紧贴着听筒,那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乐和电视信号沙沙作响,更遥远的地方有模糊的鞭炮。
“那说定了,我记着呢。”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过几天就走。我能常回来,不差这一天两天,倒是你,得待够本儿了再回。”
“年后剧院有安排,待不长。”
“也是,那很快就能见着。”
对面的春晚好像轮到了唱歌节目,男女声和谐融进盛大的伴奏旋律里,弦乐让人听了直想跳舞,隔着电话段龙没太听清楚词,依稀是在唱什么举杯吧朋友,什么天长地久的。电话线连接着两端同时的沉默,短暂隔出了一个仅有两人的空间,囊括从晋水之阳枝条伸展槐树到伊犁河谷的十万八千里。
他们总是这样,对话间隔拉得很长,但总会有人先说新年快乐吧。
千禧年没辜负任何人的期待,顺利走上正轨。开年后没过几个月,两人接到了进单位以来最重要的活,演一台话剧的男主角。
剧名算双关了,同样也是各自演员生涯的纪念碑。都是第一次正式担纲话剧主角,还是颇有挑战难度的角色,大约两小时的表演,台上只有男女主角,单人要嘴皮子不停统共说上近一个小时,动辄长达十几分钟的独白。没有实际经验,两张写满理论的白纸,只能下苦功用大量的时间记词排练,两人几乎连续好几个月整天泡在剧院里,睁眼投入角色,闭眼等睁眼。
忙到第二年夏天,好不容易凑出两周假期,邢佳栋果真还惦记着去年过年时的旅行约定,撺掇段龙趁此机会回家一趟。角色的痛苦通过撕裂自己完成,再不喘口气恐怕要憋出病来,段龙一合计,带上人型行李坐上摇摇晃晃的卧铺火车。
这年两个人见到对方的时间尤其长,几十个小时关在同一截火车铁皮都只算添头,对方在近旁似乎成了理应如此的事。邢佳栋通情达理,到了说不占着你,会找地方溜达,摆摆手让他去陪家人,顶多留一天半天时间给自己就行。
段龙拗不过他,临走前一天,才终于有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带他去草原。
九几年前后全国上下面貌变化都很快,本身是仅次于乌市的发展中心,城镇附近的草原逐渐商业化,但旅游区的规划还不成熟,圈起露营地和设施收门票,很难尽兴。幸好段龙作为本地人知道几处能直接进草原的豁口,按照滑冰的命名规则,应该称为野草原,地陪优点就在于此。
出发前邢佳栋才想起来问,“我们怎么去?大巴,租车,还是步行,骑马?”
“不,哪来的马,”段龙否决了所有选项,“我们可以骑自行车。”
无疑又是有别于游客的思路,外来人设想在难得一见的草原上骑自行车,总有牛嚼牡丹的嫌疑,它应该适合马蹄和双脚这类更有诚意的方式。不应该搭配自行车,可确实又没有什么理由不能搭配自行车,管辖之外的野地,天地之间的草原,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两人借来两辆山地车,沿着省道骑一段从路边缺口拐弯,空旷草原铺陈眼前。
公路进去有一段缓缓的下坡,段龙用力蹬几下踏板,靠惯性直接溜下去,邢佳栋跟在后面,看他张开双手昂起头,莫名其妙想到这两年街上到处都能见到的迎接新世纪的海报,人物也是这么一个拥抱前路的姿势。目所及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绿和远处几棵雪地云杉,他们想往任何一个方向都可以。
此时才后知后觉在草原上骑自行车是多令人兴奋的天才提议,他想唱歌,想大喊,但被迎面而来的风堵住嘴巴。速度带来的愉悦从前方段龙的背影传递到他身上,裹挟着他突入绿的深处。夏天的草地茂盛而疯狂,鲜艳得滴水,这样开阔和柔软线条的交织仅此一家,那种不可言喻的似曾相识重新降临,但这一次他迅速地捕捉到了缘由,答案就在他面前——熟悉感源自段龙,他是自由的,他是神秘热烈的,他是眼前所有元素的聚合体,他与草原如出一辙,邢佳栋提前触摸到段龙,于是觉得草原也曾几相逢。
这次他没准备和本人分享自己的奇妙发现。
没人计较时间,没人向后看,只是随意选定一个方向往前。进入腹地,草叶更长,车轮踩着的地方变软,骑行变得困难起来。河谷草原和它向东的同类不一样,并不是绝对平坦。它也不是床,不是毯子,水流运送天山上来客,落到起伏之间变成分散的小石块,变成草里夹杂的不显眼的障碍物,偶尔几个凸起。
邢佳栋眼看着前方那辆自行车的车轮碰到埋伏的石块,段龙车头把得松,也干脆不救回来,笑着哎呀一声,玩似的顺势就摔倒下去。三秒钟之后他自己的车也猛地歪向一边,人以相同的轨迹摔向段龙,只不过他不收力,凭着更快的加速度追上前一个倒下的人,车叠在一起,人也叠在一起,两对只有彼此作伴的多米诺骨牌。
现在草原成为了一张床,一张毯子。车是死物,老老实实叠着等在原地,两个人趁势撞在一处往前滚,段龙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拱他的下巴,邢佳栋大笑着环住他的肩膀和后背,腿夹着他的腿。段龙被困在一个暖和的怀抱里,拿手挠他因为衬衫上扯露出的一截腰,邢佳栋躲不开,报复性地胡乱揉他短茬的发丝,两人像团打闹的幼犬,头发和衣服上都是草屑,圈成一个圆在无边际的草场上翻滚。
在这颗人满为患的星球上,“只有两个人”是很难达成的命题,通常必须密闭的空间,但在此处轻而易举。他们俩骑车骑得太忘我了,早就不知道离来时的公路已骑出去多远,四周没有牛羊,没有鸟雀,更没有人旁观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抱成团在草地上打滚,卷过的风里只有笑和关节磕到柔软草皮的声音。
可惜翻滚是一件很仰仗技巧的事,何况还要附加和另外一个人打闹着一起翻滚。转眼就累得分开,两个人用完了力气摊开在草地上,口鼻都是青草的干燥味道,面朝天空平复胸膛的起伏。
沉默如同远处连绵雪山,长久地驻足,草原太空旷,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微不足道,只是绿色空镜头上两小粒芝麻点。
“我是不会那么做的,也许我只会看着,看看狗能不能自己活过来,看它命中注定是死是活。”
段龙忽然开始低声嘟囔。头两句邢佳栋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没打算让别人听清,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听了几句之后他就马上意识到,是在念他们那部话剧里的台词。
这并不是很突然,可能更像一种显而易见的职业病,他自己也有。《纪念碑》毫无意义是他们俩最近很长一段人生里的头等大事,跨度以年为单位,两位第一次挑大梁的年轻人,一年从头到尾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是它,揣摩着钻研着,求尽善尽美的成功。走着坐着躺着,甚至是在梦里,台词列着队在脑海里徘徊,张开嘴就要蹦出来,他相信段龙也一样。
对手戏的两位女演员是和他们有一定履历差距的前辈,他俩总想排练力求完美,也不好意思老是浪费人家时间,本身就都腼腆。最后想出法子来,两个人自己凑在一起对词讨论,交换着来演,挤在一处研究角色和舞台效果,以至于话剧两个角色的台词都滚瓜烂熟。查导表达过他的意思,这戏今年复排了,明年后年也都预订好了,是个长线的大工程。于是那些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静置在他身体内某处,保持着随时能调取的鲜活。
这会儿邢佳栋想也没想,接上了女角色的台词。
“可谁能决定命运呢,谁能决定谁活?谁不活?”
“我不知道。”
“我爸爸爱这条狗。”
“像你爱我似的?”
“我不爱你。”
“你肯定?”
“绝对的。”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什么人都没有。你瞧瞧我,这么的年轻!”
舞台转暗,斯科特赞叹完自己的年轻,这一幕结束,段龙轻轻地叹气。
邢佳栋突然感受到一股直觉般的冲动,他侧头去看躺在旁边的人,意料之中对上了眼睛。云的影子浮动在段龙脸颊上,组合出一种不可思议的优美。
草原不会帮你掩盖什么,它只会原原本本地袒露与表达,天穹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距离缩短,心旌摇曳,嘴唇相贴成了水到渠成的动作,就像痒了要挠,困了想闭上眼睛一样,只是在做当下最妥当的事。段龙的厚嘴唇像两片柔软濡湿的花瓣,毫无退却之意地迎面而来。邢佳栋的耳边轰隆隆地响,他仔细辨别那响声,才发现并不是谁的呼吸,而是胸膛里心脏的鼓噪,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剧烈的轰鸣。
吻很快就分离,吻不必太漫长。情绪是消耗品,释放了就心满意足,松快地各自翻回正面,只不过这次两颗脑袋挨得近了些。
静躺了一会,邢佳栋率先出声,“今天特别开心。”
段龙在想那两辆被抛弃的山地车,看他眨动的睫毛,知道他还有话想说。他本来不打算追问的,可想想邢佳栋应该是在期待他继续问的,还是问了。
“还有呢?”
邢佳栋反而微笑不说话,直视着低坠的蓝天。久到天上的云都开始移动,他终于开口,“我希望每天都能像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