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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
公寓里除了真斗还有泽城头子,头子递给了真斗用软布包着的什么东西。但一把目光转向他们,头子便立刻缄口不言。某种心照不宣在两人间流动,却像碰上了磁石的同极一样偏偏避开一番。
又来了
真斗躺在扶手椅上,脑袋正对空调的出风口,目光黏着于天花板。倒垂的发丝随着气流规则地在范围内摆动,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
他穿着自己的黑色衬衫,学校的西装被扔在脚边——泽城头子找的清洁工每周两次会收走再挂在防尘罩内送回。公寓的衣柜是空的,纸袋装着衣服一个挨一个地立在房间的角落。每次购物回来真斗都跟一番说“就放那儿”,久而久之堆出让人无从落脚的观感。真斗倒是记得哪一个纸袋对应哪一件衣服,换衣服的时候从不做描述,只用方位和序数词指挥,告诉一番“替我拿来西边第二列的第三个”。
不知从何时起真斗就只将过程的取舍交由自己。方才头子在这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泽城提出为什么不交给一番去做,少主说了“那样不行”就此定下结论,但理应是主人公的一番却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他的存在在这之后才被提起。
怎么磨磨蹭蹭到现在才来?本来也不指望你一个高中生能给组里的生计帮上什么忙,照顾少主才是大头。不要搞错顺序···
是、是的,非常抱歉,我一定注意。一番用诸如此类的言语向头子道歉。
最后是真斗开口。
“到了啊,阿一。”
这间公寓是头子给少主置办的。某次真斗对头子说他想找个能暂时避开老爹的地方,头子就刷地一下像变戏法一般地掏出了钥匙,好似在舞台的一角酝酿已久。1DK的公寓说不上宽敞,但是对一个只是想消磨放学后社团活动时间的人绰绰有余,至少一番是这么认为的。
他试着向真斗搭话:之前真斗提到的那支棒球队上周有比赛,他已经从电视上录下来了。但真斗只发出了嗯啊的沉闷回应。一番试着描述起比赛中的精彩时刻,又再次被头子打断,责备他在少主面前净讲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在训斥完一番之后,泽城对着真斗的方向微微低头,表示自己接下来还有事务要处理。一番立刻抢着为头子开门,鞠躬目送到他乘着电梯离开。
再次回来,真斗的姿势还是没有变。
一番向他提议出去要不要出去转转,真斗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现在的一番对这种态度背后的信号已经心领神会,他从玄关旁的收纳间推出轮椅,顺手熟练地把准备好的毛毯搭在肩上。
“以后不用对我那么讨好。”
从一番看不见的起居室传来真斗自言自语般微弱的声音。
“但是文化祭的时候我带少主到我们学校来玩,少主不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嘛!”
提起这件事当然没有好结果,等待把轮椅推至扶手椅旁的一番的是仍然不愿动一下的真斗的无声抗议。
虽然真斗一次也没对一番吐露过,但他知道真斗在学校里过得不是那么顺利。
所以去年他仗着“反正少主也没事做”硬是把真斗拖去了自家高中的文化祭。
吃了一圈像是当天早上从便利店拿来的小吃,一番说去我们班上布置的鬼屋吧。真斗说他受够了,他想从这个既没有文化更不像个学校的地方回去。他抓着手轮要往后退,一番却在后面拽着手握想把他推进去,闹得整条走廊的学生都在看。最后女老师过来以标准的礼节蹲下身,对真斗说这位同学不好意思让你在今天有了不愉快的经历,真斗打断她漫长的谦让语,对她说好了快让他带我进去吧。鬼屋是电影院主题。电影是没有的,拉上窗帘之后只有学生找了盏歪着脖子的台灯把光打向一块裁得歪歪扭扭的白布。真斗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看着一番不停挥舞着手想推开源源不断扑向他的带着羊头面具的同学。离开学校的时候,真斗突然拍着腿大笑起来,对一番说你们班这个企画的效果真是太妙了,你知道真正恐怖的是什么吗,是我们坐在里面的时候教室窗户上好像扒了一群想透过窗帘缝偷看我们的学生。笑着笑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好像流出了眼泪。
拦腰抱起真斗的一瞬,一番忽然意识到泽城头子递过去的那样东西不见了。被深紫色软布精心包好、比人手大一圈的那东西,用钥匙打开公寓门之后他亲眼看见头子飞快地把它交到真斗手上。
“还是很在意吗。”
一瞬的空隙间,真斗吃力地弓起身子,贴近一番的耳根幽幽说到,
“把你也牵扯进来只会让我内疚。”
周五的下午、幽闭的空间、独处的二人,连浮在空中的微尘都染上了暧昧的味道。如同是触发了游戏隐藏要素的玩家突然能在同一张地图中看到此前不可见的东西,这个被他重复了数不清多少次的动作中的亲昵铺天盖地地拍打在他的脸上。与他同一日出生的少年两年前就不再去康复训练,最大限度的力气也只能稍稍支起上半身。此刻他沉静地垂在一番怀中,只有这时候他才不会发出冷漠的怨言。像是刀口一落那样短暂的空隙里,他用脸庞靠在一番健康、充满动力的胸口上,去接近他永远不会有机会亲身体验的起伏舒张。但真斗带着的只有一种知晓自己命运般的笃定。被禁锢在轮椅上的十七年岁月,第一百次接受若众弯着膝盖的鞠躬、第一千次穿过神室町污浊的里巷、第一万次咽下旁人怪异的目光,一万张纸钞自他的指尖打着旋纷飞、一万根小指从老爹的手中落下、一万道泪痕无声地干涸在他的面颊,一切都是因此而起、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而来——
我怎么能想着这样自私的事,一番回过神来。
今天的公寓没有窗帘紧闭。午后的太阳在还没有完全抖擞掉寒意的三月初带着旧友般的亲切,轻轻挠着一番的脖子,柔和地照进少主同他一起挑选的沙发,在被他重新刷过的白净墙壁上投下两人虚焦般的轮廓。
朦胧中似乎指向某种积极的预兆。
把轮椅推出房门的时候,真斗忽然问起一番:
“离你们毕业还有一个月不到吧。”
一番点点头。
“要好好待到那个时候,阿一。”
他带着第一次做起某件事那般的青涩,在微笑中对春日一番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