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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面前的这是什么?”
“诗人的血。”
“但我只看到一杯澄澈苦涩的水……?”
“诗人的血。”
1.
早春二月,第一朵迎春尚未绽开时,格兰古瓦就害了病。那时他正围在篝火旁与闲汉们起舞,忽的喉头一紧,停下舞步俯身干咳起来。这本是不稀奇的,冬的余韵还未散尽,而诗人又遍身没几片可御寒的布料,遭冷风吹的时间不比呆立着受日晒雨淋的大教堂少。可他越咳腰弯得越低,最后连膝盖也弯了,跪坐在地,发出的声音介于喉咙撕裂与呕吐之间。来自诗人的噪音打乱了鼓点,闲人们不再舞蹈,躲在火的另一端议论。许久之后,终于有个声音提高音量,远远地喊:“喂,格兰古瓦!你害了痨病?”
回应他的是一声呕吐。诗人的额头抵着地砖,腰背弯成一钩新月,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塞进嘴里在嗓子眼抠摸。有胆大好事者绕过篝火的防线凑近看,就见那只手夹着两片叶,连扯带拽,最终生生从喉口拽出一段枝条。格兰古瓦啐净了口中的血,缓了缓神定睛去看,结果连遗忘多年的街头粗话都骂了出来。那是段纤长嫩绿的茎条,裹满了沾血的粘液,枝头挂着几朵淡蓝的鸟爪似的花。这是自他肺腑中生出的。
“格兰古瓦,你啥时候学了这手魔术?”
“滚滚滚,有啥好看的,都散开。”他把这枝花护在怀里,好像守护着桂冠。这怪病使他忧心忡忡,但诗人的天性又让他欣赏起其中美意来。这简直是希腊的传说啊!他想起那些少年化花的神话,血流过的地绽开朵朵风信子,或许并非虚妄。难道他其实也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一员,只不过被遗忘在凡尘太久?格兰古瓦的双脚都要为这幻想而离地了。他全然没了刚才咳嗽呕吐的苦痛样,仔细擦净枝条的血,抱着花美滋滋离开了。
他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一路小跑着钻进奇迹宫旁的小屋——爱斯梅拉达的家——他近日强蹭来的居所。吉卜赛少女大概还在广场舞蹈,或守在路边等国王卫队长的马蹄踏过长街,反正不在家。格兰古瓦把小屋的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终于从爱斯梅拉达的床底翻出只破了洞的小陶罐,把花插进去,又把陶罐放在小餐桌正中。他起初坐在桌边等,但缺了脚的椅子晃晃悠悠像海浪,于是又揣着手凑到门边等。天已完全黑下来,奇迹宫的火把燃着,映出成片饮酒欢笑起舞的怪影。格兰古瓦远远地看着,他还对险些吊死的经历心有余悸,再不敢凑这热闹。但爱斯梅拉达仍未归来,连带着今日的面包也离他远去,腹中的饥饿简直要把诗兴都吞吃了。唉,好在他早已擅长应付这感受。格兰古瓦拢紧风衣,躺上近日作床的大木箱合眼。他本想理理思绪,抓住这怪病的源头,却直直坠入梦乡。
梦中是无尽的海。澄澈透亮的,宁静无波的,幽深暗沉的,全世界的蓝都交汇在这里了。格兰古瓦立在中心,洁白浪花没过他的脚面。他觉得新奇,把脚往最碧蓝的一块里伸,却好像踩上了冰。海面坚硬而冷漠,拒绝他的进入。
“喂,这是哪啊?”他朝着天空大喊,没想着能得句回应。但云朵散开,蔚蓝天空中挂了盘饱满的月。
“诗人,你离开了太久,”月亮的双唇开开合合,“就连它们也将你忘了。”
他足下的水经了提醒,终于流动起来,翻涌着将他吞没。格兰古瓦挣扎着要起身,但小腿早就化作泡沫融入水。“月亮啊,把腿还给我吧,我还想要跳舞!”而月亮宁静地微笑着,那双唇在诗人迫切的目光中等了许久才又开启:
“格兰古瓦,这花是你从哪搞来的?!”
爱斯梅拉达的脸闯入他眼前。离得太近,他甚至看不完全,只能看到结了层薄汗的额头和两只黑亮的眼。格兰古瓦往后凑,撞上结实的箱板,这才察觉梦结束了。他梦得恍恍惚惚,打好的腹稿忘了个干净,盯着她手中的花发愣。而吉普赛女郎一改前些日子的防备,亲昵地握着花瓶挤过来,要他讲清楚这花的来历,就连小羊佳利都绕着他的腿咩咩地打转。
“……你认得这花?”
“当然!在安达卢西亚的山林里,夏天日头最盛时,满山满谷都是这蓝色。但在法国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是从哪找来的?”
“它是由我血肉浇养出来的。”
爱斯梅拉达翻了个白眼,抱着花瓶起身便要走,却被格兰古瓦揪住衣角。诗人难得舍弃了华丽的辞藻,一五一十向她描述傍晚他口吐鲜花的奇景。吉普赛女郎起初还抱着臂听他胡诌,但面色逐渐沉下来,最后迫切地握住他的手。
“你这是爱病!”她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叹,“我还以为那只是个传说呢!”
“什么?”
“据说为爱发狂的人会口吐鲜花而死,只有所爱之人的吻才能救回。格兰古瓦,你爱上谁了?让我看看你的命运!”
少女抓着他的手,把掌心凑到蜡烛下反复瞧,越瞧精巧的眉头皱得越紧。“你的爱情线和生命线最后长到了一起,我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运势……”
而格兰古瓦对着跳跃的烛火喃喃自语:“我爱上谁了呢……”
2.
“再听信吉卜赛人的巫术,你就也要上绞刑架了。”
“即使我正举着这支花?”
“我以为你早就过了恶作剧的年纪。”
弗罗洛合上书页,接过格兰古瓦手中的花端详。而他旧日的学生坐没坐相,单手撑头斜倚在桌面上,摊开一本《变形记》,翻得书页哗哗作响。“那喀索斯不会和我得了同一种病?那他可真是够倒霉的,人怎么能吻到自己。”“都说了别信吉卜赛人的鬼话。呕花症确实存在,但没有一本典籍曾记载疗法是吻。这完全是浪荡种族掩饰自己淫行的借口。”“这名字真难听,我还是喜欢‘爱病’。”格兰古瓦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毫无形象地伸进嘴里揪出一片黏在舌根的花瓣。“所以你愿不愿意吻我?”
“……你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爱之谷的姑娘我都吻遍了。”格兰古瓦坏笑着把手中的花瓣团成一团,碾出淡蓝色的汁液。“还是说你允许我吻爱斯梅拉达?”
“不!……离那个女巫远点,我会给你找到疗法。”
“那你可得趁早了。”格兰古瓦又弯下腰一阵猛咳,但他已经掌握了发力的技巧,不至于呕吐。他把剩下一节茎秆从喉咙里拽出,尾端沾的血滴滴答答,在桌上画出一条红线。“这都是我今天吐的第五支花了。或许我该卖给个园丁?听说这花在法国还少见,怕是要比我的圣迹剧贵。”
“我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离死亡还远得很。”
“要珍惜当下呀,亲爱的老师!”
格兰古瓦嬉笑着走出书房,脚步倒是比原先稳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坚实地踏在石砖上。这可不是因为我们的诗人终于被重力锁在地上,而是花枝已经挤占了他的气管,跑跳几步便要虚弱气喘。格兰古瓦慢悠悠地爬上台阶,旋转楼梯好像永无尽头,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都开始眼晕时才终于现出三口大钟。大玛丽旁倚着个橘红色的背影,对来人毫无察觉。格兰古瓦走上前敲敲他的肩膀,敲钟人那张丑脸受惊时更丑了,野兽般狰狞成一团,直到看清来人才卸下防备。格兰古瓦盘腿坐在他身旁,从钟楼望出去,整个巴黎城尽收眼底。
“爱斯梅拉达不在?”
“……”
好吧,好吧。格兰古瓦叹了口气。敲钟人对吉卜赛女郎的行踪守口如瓶,即使凭借他俩自幼一起受弗罗洛教导的交情也探听不到分毫,爱斯梅拉达在钟楼的消息还是她某次说漏了嘴让诗人听去的。格兰古瓦拍拍卡西莫多的背,肌肉与骨骼层叠垒成沉默的山脉。
“我这病真该传给你,起码你知道自己爱谁。”
敲钟人宽厚的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格兰古瓦见状连忙补上一句“她肯定愿意吻你的”,但卡西莫多没理他,只是怔怔地低头俯瞰巴黎。格兰古瓦凑过去,只见广场上人群攒动,而打头的白马上端坐着银甲的卫队长。唉,为情所困的人!诗人啧啧,完全忘了他才是害了爱病的那个。他把头探出窗外,想瞧清楚围观的人群中是否有爱斯梅拉达,却喉头一痒,又咳出几片花瓣来。云雀爪样的花被阳光映得透亮,在风中飘飘荡荡,赶巧落在白马身前,教铁蹄踏成广场上一片印花。
“你说这人要是害了爱病,该去吻爱斯梅拉达还是那朵百合花?”
格兰古瓦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话吐出来才觉察到卡西莫多面色阴沉,显然是戳到了痛处。诗人吐吐舌头,脚底抹油沿来时的台阶逃走了。
3.
“今天我醒来,终于想到个生财的好点子。我该在胸前割道伤口,向贵族老爷们兜,咳咳,兜售鲜花。绝对新鲜,童叟无欺,还附赠胸膛生花的猎奇秀……”
格兰古瓦爬上屋顶,脚步虚浮,吉卜赛女郎抓着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一头栽下去,但这也不能让他的嘴停下。他们并肩坐下,诗人的风衣显得过分宽大,少女裸露的手臂脚踝还带着刑痕。星撒满了天,拥着钩冷漠的苍白的新月。
“我没伤他。我爱他。”
“即使你的太阳这些天没为你说过一句话?”
“但我依旧爱他。”
爱情的魔鬼啊!格兰古瓦揽过她的肩,让少女倚着他的胸膛。巴黎的夜风轻而缓,像幽魂的叹息。爱斯梅拉达合上眼,那双灵动的明眸此时终于被迷惘攻占了。她情愿为爱献出生命,可为何爱的苦痛比死亡更深?这自由的爱究竟是哪点招惹了世界?她沉默地埋进格兰古瓦的怀抱,粗麻衣料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光是为交换空气就已经竭尽全力。
“我听到,花绽开的声音……”
“它们倒是很会为自己选养料。”
诗人又咳起来,震颤的肌肉发出使用到极限的嘶鸣。他吐出两朵被染成赤红的花,花朵落到爱斯梅拉达身上,在囚犯的白裙上滚出斑斑点点的红。“你还没找到你所爱之人?”“唉,都怪诗人多情的天性。”格兰古瓦故作轻松,“我去问爱之谷的姑娘们有没有头绪,然后吻……咳咳……吻了塔季扬娜,她上个礼拜日刚收下我的情诗;吻了卡洛琳,她宁静的微笑胜过一切大理石;还吻了约翰,他……”
一根抵在唇间的手指止住了他的话头。爱斯梅拉达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闭眼撞上诗人的唇。这个吻比四月的晴日雨还突然而短暂,难以捕捉,几乎像片叶擦过去。格兰古瓦将将回过神,就被吉卜赛女郎掐住下巴。“你还想吐花吗?“她焦急得差点上手去抠他的嗓子,诗人连忙举起手求饶,呕出两片花叶。爱斯梅拉达松了口气,又坐回他身边。
“真好,你爱的不是我。”她把腿伸出屋檐外,在巴黎城的上空晃着脚。“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佳利抱过来让你亲?”
“你怎么就笃定我没亲过呢?”诗人想起那只云朵样洁白柔软的小羊羔,双脚离开地面时毫不挣扎,即使发现抱起自己的不是主人时也只是驯顺而困惑地咩咩叫。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吻上小羊还叼着青草的嘴。那双染成金色的小蹄子远比看起来要有力。格兰古瓦捂着印了蹄印的脸颊,头一次为自己还在咳花而庆幸。
“你就这么对佳利?!她还是只小羊羔呢!”
爱斯梅拉达笑闹着扑上来锤他,瞬间迸发的生命的辉光几乎叫诗人迷了眼。他们在巴黎的上空打打闹闹,直到格兰古瓦终于想起遗忘了太久的事,握着她的手定格。
“爱斯梅拉达姑娘,你还没告诉我这花的名字呢!”
是吗?吉卜赛女郎捏着一枝花,努力从童年的记忆深处翻找那个词语。“飞燕草……或者云雀爪,我们都叫它云雀爪。你看它多像只起飞的鸟。”
多诗意的名字。诗人呆望着淡蓝的花瓣,灵魂又陷入无尽的诗中,飘飘然了。爱斯梅拉达一瞥那苍白面孔上渺远的神情,便知格兰古瓦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无聊地躺下。繁星点点,照着巴黎人,也照着巴黎的外乡人。爱斯梅拉达闭上眼,她听到塞纳河流动,玛丽钟的钟舌磨损,以及……以及微弱的兽的哀嚎,近似风穿越楼宇的间隙。她受惊起身,摇着诗人的肩膀问这是什么声音。
“什……什么?”格兰古瓦被迫回归现实,把耳朵贴上瓦片去听那怪声。许久,他抬起头,“那是卡西莫多在哭号。”
他们早该知道的。爱斯梅拉达垂着眼,一滴泪沿她的面颊滚落,简直要化作圣母像了。哀怜挤占她的心胸,把嗓音也染得酸楚。“如果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爱上谁,那样会更好吗?”
而格兰古瓦是最没资格回答的人。他们坐在沉默中,直到一抹白显露在东方的天边。格兰古瓦蹑手蹑脚地离开,转下层层阶梯,发现属于弗罗洛的那间藏书房,蜡烛依旧明着。
4.
石砌的广场上开出了花,艳丽斑斓的是吉卜赛人的衣衫,浇养它们的是波西米亚的血。
格兰古瓦立在围栏的一端,和他只隔了一臂距离,围栏内的异乡人在棍棒下蜷缩哀嚎。他不记得这人,或许有过一面之缘,或许也曾在起哄吊死他的人群里,但此时这外邦人的痛才是真实的。格兰古瓦扑上去抱住警卫的手臂,被一把挥开。他现在太轻了,已是个行走的花袋,隔着层皮都能看出枝条的轮廓。格兰古瓦趴在地上,本该呕出的鲜血被海浪般的花瓣取代。
他看见一头灵鹿——爱斯梅拉达——矫健地奔过广场,冲进警卫的最中心。而他们甚至为她让出道路,等着她自投罗网。因为那块石上卧着克洛班。乞丐王的黄衣染成了红袍,每说一句,红色就更深。“爱斯梅拉达,爱斯……梅拉达……爱——”少女的哭号替圣母院鸣响丧钟。
“起来。”一双手锢着诗人的胸膛把他从地上拎起。格兰古瓦转过头,弗罗洛搀着他,眼中却只有爱斯梅拉达。“这巫女……”弗罗洛挤出一丝僵硬的邪笑,但那笑容好像自知虚假,只一眨眼就自惭形秽地消失了。弗罗洛的喉结上下滚动,格兰古瓦几乎要疑心也有花卡在其中。“这巫女,她将被处以绞刑。连带着那些污秽的浪荡种族也一并驱逐,他们玷污圣母院的日子已经够多了。”
格兰古瓦畅快地笑了。他只活过二十六年,但与弗罗洛共处的时光已占据三分之一。从师生到养父子到朋友,如今他终于看清教士的壳子里是一个多怯懦的灵魂。格兰古瓦大笑着扳过弗罗洛的头,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响亮地吻上那双唇,把一朵花渡进他口中。
“幸好我爱的不是你!”
弗罗洛在他的笑声中落荒而逃,又躲回圣母院深处了。
5.
接下来的故事由一个姓名已经佚失的文人记载,或许是天意安排他见证此事的结局。在深秋的巴黎,一个清晨,他尝试于塞纳河上冰凉的空气中捕捉灵感。
“我看到前面有个蓝色的影子,轻薄的衣摆在风里翻飞,露出细得可怜的腿,人也晃晃悠悠。我一眼便知道他要死了,即使不是今天,也熬不过冬季。”
“他走在河边的石围栏上,双手打开拥抱着风,苦痛与自由在他身上缠绕成一种诡异的舒畅。我被迷住了,不自觉地靠近,想向他献上只言片语。不,他不是缪斯,他就是诗歌本身。”
“在我离他只剩几步远时,他不再走了,站立着。我也停下脚步,好像有种宏大的使命压在我肩,要我做最后的见证。”
“那是一个瞬间。他身子一歪,坠入塞纳河。我至今仍不明白他是失足坠落还是故意跃下的,直到水声唤回神智,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扒在石栏边张望。”
“河面被蓝色的鲜花铺满了。没有人的影子,水很平静,层层叠叠的花瓣绽开好像那本来是块土地。我没见过那种花,目瞪口呆地想要记录。但是,又是一个瞬间。那些花一齐消失了,无影无踪,连个泡沫都不曾留下。仿佛水融进水,消失了。”
“我在河边守了三天,没有他的踪迹,没有尸体浮上来,也没有花再绽放。”
“所以我为您记下这离奇的片段。这或许是我的癫狂幻觉,或许是远古的神明显圣,或许是一段我不曾知的故事的结局。我不知道,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