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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已经定居于德国,却仍在关注美国的杂志。但大多数是国家新闻:在过去的几年,他同还在洛杉矶的熟人几乎断了联系,对洛杉矶的本地传闻也兴致寥寥。即使那与他过去的工作息息相关。总而言之,他并不知道还有谁在那里开展律师工作。
在陪审团体系开展后,他确实有意多关注相关杂志。一部分是同自己海外工作有关,再者,他很好奇它的运行情况。想象一下,当他无意打开一份杂志,惊讶地发现一个已经近七年也未见过(并且非常确信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自他们最后一次交谈后——这并不奇怪——他过得似乎不是那么顺利。御剑快要忘记那个人没有胡子的模样了,他的头发藏在破旧的帽子里。但只有一件事依然:当他对着一部分未来的陪审员(在杂志标注的图片中),描述着他们所肩负的严肃责任,那双眼坚定不移。每当他面对着那些具有正义性的事件,他的表情一直如此。
但是……他又在司法界附近从事着什么呢?
御剑从不相信他伪造证据,但他的信任无法左右律师协会的决定,也不能阻止成步堂对自己恶言相向,将他赶走,即使这样会令他自己更加痛苦,即使御剑知道他不在乎。他知道御剑会理解他的恶语相向,也明白他的痛苦……好吧,那也可能是真的,但御剑确信总有一天他会走出来。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收到对方打来的电话,信件,亦或短信;再之后他不再期待这些了。
或许他的名字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御剑想。他肯定会和其他司法体系里的人建立联系。例如在吊销律师证后和另一个辩护律师——牙琉,不是吗?——纠缠不清,并且卷进这场漩涡中心。是的,这很有可能。
年复一年的体系改革令在网上深度搜查相关信息要简单很多。而更让御剑惊讶的是,牙琉与成步堂所涉及的陪审团系统并无瓜葛,早在几个月前,他因一起谋杀案入狱,尝试污蔑成步堂无果。
这么多年后,仅仅是看见杂志那一页,黑白纸张上的男人,他的心再次悸动,并为此烦恼不已。那一瞬间失控的欲望督促着他回到洛杉矶——这令他更加郁闷——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抗拒,但一切就是无缘无故地发生了。他的手上还有未折叠的报纸:美国第一起陪审案件将通过广播直播,而御剑熬着夜等待着审判结果,结果令他震惊。但现在……一切又有了意义。
他尝试着忽视,通过案件来磨灭它。但最终,他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并在周末时预定好了行程。
最后一班航班在傍晚降落,他在机场叫了出租车。他和糸锯联系(那个人热情十足的问候令他深感愧疚。而当那个人是成步堂时,他的愧疚又会加深多少呢?),他跟自己讲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原来的事务所还在,不过从律师事务所变为一个类似人才中介的机构。到达后的半小时,御剑敲响了“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的大门。
没有回应,同样没有回应的还有他打响的旧办公室电话。电话录音传来的短暂回复令他感到一阵难受,直到他想起此前听说过美贯的名字——成步堂并未结婚,那只是他领养的小女孩。显然她现在已经长大。毫无疑问,已经过去了七年。
坂东旅馆仍然在事务所对面,在它曾经在的地方;那会是一个适合过夜的地方,御剑这样觉得。登记入住,迅速将仅有的行李收拾好,他再次回到事务所,依然没有人在那里。
他转身,听见一个声音——温暖并且充满笑意——从底层响起,打开了通往楼梯井的门。他记得那两个声音:一个刚从先前的电话短信中听到过,另一个在这整整七年不足以彻底从他的生命中忘记,更糟糕的是那还会加深他的回忆。
他在门边僵住,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从上面望下去,看见那个在黑白照片里看过的帽子,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定蓝色的礼帽顺着楼梯向上——然后他们在楼角转身,成步堂向上一瞥。
他的眼睛睁大——当御剑眼神向下,凝固在他身上——下巴慢慢向下,最终轻松地转变为一个惊讶的笑容:“……御剑……?”
御剑不知道说什么,即使他发现自己也在微笑。成步堂的笑容变得有些傻,充满孩子气地笑着,跳上最后一级台阶。“哦,还能是谁啊,穿着这样的外套?”他站稳后便戏弄着,“我……哇喔,御剑……”
他的笑容慢慢淡去,逐渐转变为一种谨慎;忽然,他将自己的双手放进自己的荷包里。这或许有点尴尬,御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确实这么做了:“好久不见,不是吗,成步堂?”
成步堂点头。“确实。还记得你上次在这里时美贯多大吗?”他从肩膀看下去,“美贯,还记得御剑先生吗?”
“额……”那个女孩——现在已经长开了,但从她的穿着来看绝不是平平无奇之辈——沉思着皱眉。“说实话,不记得……但爸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仰起笑容,在成步堂和御剑握手后也跳上台阶,“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这是当然:他们的相遇很短,在那个大家都艰难的日子里,她年纪尚小。
“甜心?”成步堂屈下身子对她说,“要不你先回家?我和御剑需要好好叙会儿旧。”
“当然可以,爸爸,”美贯回答,“我会等你回来的。”御剑看着成步堂的脸——那个人在美贯经过时被她的肘部一撞,吓了一跳——自己也吓了一跳。“如果你想抱他,做就是了。”她对着成步堂耳语,不过声音也不算小。
成步堂害羞的样子很可爱,他挠着头。那顶礼帽穿过御剑所站的地方,走进房间,关上门。“……抱歉。她不知道你不太适应这种肢体接触表达喜爱的方式。或者是你从前……肯定有段时间是这样。”
“……我不介意,”御剑承认道,“说实话,我……”不敢开诚布公地说自己在看见成步堂在楼梯下的那一刻就想将他紧紧抱住。他暗骂着自己真是个懦夫。
成步堂好像看出他的意思了,慢慢露出尴尬,不太自然的微笑,一步步靠近,将御剑裹在一个坚定,没有防备的拥抱中,所穿的毛织上衣更加温暖了。他看上去瘦了点儿,尽管如此,这个拥抱依然是御剑难以拒绝的,他慢慢沉进去,举起手,回抱住成步堂的后背,额头抵着那个愚蠢的帽子。
尽管那没有持续很久;成步堂轻轻叹息,推开他,仅仅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看到你真好……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在德国看了绘赖谋杀案的审判。”
“啊。”成步堂的胳膊交叉,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和你的工作有关,不是吗?我还挺想……”他承认道,“这可能会令我同你再次合作,落实加强陪审团体系。”
好奇击溃了情感。“你怎么得到那个职位的?”
“坚持,努力工作……那些相信我在很久前就改过自新的人,”成步堂耸着肩说,“也可能是那些听完我说要建立这个后,选择相信我的人。”
这正是御剑在这里的原因。“我很抱歉,”他说道,看向成步堂真挚的双眼,“我不相信你做了伪证。”
成步堂点头:“我知道。”
“我还想尽可能帮助……”
“我不想把你逼到这种危险境遇里。牙琉雾人是个疯……”
“我注意到了。我看完了审判,意识到你为什么将我推开……”
成步堂舔了舔唇瓣,他的眼睛忽然避开:“……我想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艰难的一件事了。”
“好吧,那我们达成一致了。因为让我离开你——即使一直相信你在口是心非——也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一件事了。”如果能像成步堂那样对肢体接触如此释然,他会抓着成步堂的双肩,让他看向自己,而不是仅仅尴尬地站着,无所适从,“当我从法学杂志看见你的图片,就意识到——”
“御剑,”成步堂轻声说,微微摇头,“没事的。”
“不是这样,”御剑坚持道,“我从来没有停下来……去想你。”
成步堂也会说自己从未停止过思念他的——御剑想——他还会用些御剑难以启齿的词,或许还会抱住他,抵着墙亲吻他直至二人无法呼吸。
这并没有发生,成步堂只是凝视着,一言不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最终,他这么说道,“今晚不算差……我们都穿着常服,几个街区后有个公园。”
御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想象中的没有发生,但他点头了:“当然这可以。”
“……哼。”柔和却带着讥讽的轻笑令御剑感到不适。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们走了一会儿,沉默不语;成步堂的双手深深埋在他的荷包里,御剑也是如此——在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成步堂也不打算引诱他牵起自己的手。
“你可能是对我这辈子影响最大的人了,”等到他们有了点空间,在街道的尽头,路灯从树丛中探出,成步堂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吗?如果那天班级审判你没有为我挺身而出,我都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儿……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或许御剑是可以猜出来的。“我很难坦率地说出,你也影响了我的一生,”他喃喃自语,“如果你在这里,我肯定会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加高兴,更加随和的人。”
他获得了轻轻的一瞥和一个笑容。“谢谢……但我不太确定。我也不能确保我大半辈子走过来还是个很随和的人。我的意思是,为一个小学只认识了六个月的人决定自己的事业,这绝非正常,不是吗?这也没有最终酿成恶果,但还是很冲动,我曾经……年轻时,总是那么鲁莽,你知道的。”
“但绝不是在破坏,”御剑点出,“要说的话,你的‘鲁莽’拯救了我的性命,还有更多数不清的其他人。”
“这么看的话,确实。”成步堂承认,“但那不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大脑发热的事情。我所做的每个鲁莽的决定,总是那么坚定地执行下去,为我的决策负责……哪怕是在犯蠢。”
“……什么意思?”
成步堂沉默片刻,他们走过公园大门,经过路面旁的树,走向远处的街灯。“当我把你赶走时,真的很痛苦。”
御剑微微吸气:“同我一样那么痛苦吗?”
“或许吧。”那一刻,他面对御剑的笑容变得有些感伤,“失去你,失去我的工作,如果再失去美贯,我真的就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必须有人要去照顾她,你知道的吧?那就是我每天离开床的理由。而当我躺在床上,仅仅是躺着,也会想起你,并且憎恨自己。”
御剑合上双眸:“我感同身受。”
“我总是想起你,”成步堂继续说,“它快要将我吞食了。所以我试着让自己相信这没事,就算没有你也可以过得很好。我想起你的一切,控制,完美,信任,触碰。我想起你曾对我做过类似的事情,伪造你的死亡跑到欧洲,那时我对你究竟有多愤怒。我还记得那时有多伤人,还记得那之后还有多伤人——我将你赶走,你忽然离开。我知道你并不想离开——我有勾玉,你还记得吗?——但还是离开了。过了会儿,我不那么恨自己,转过来埋怨你。”
那漫不经心的话语令他心碎:“成步堂——”
“呵,不用道歉的。”成步堂打发掉,“说实话,没事的。你已经为你曾经‘选择死亡’那件事给我道歉很多次了。我从来都没有发自真心地埋怨你的离开,更何况是我有意将你赶走。你不用道歉。之后我只是崩溃了一段时间,然后克服了它。”
御剑不是太明白成步堂告诉他这一切的缘由。只是说出来吗,或许如此。在七年的分离后,他只是想把这些全盘托出。“我很高兴你做到了。我承认,那时我自己也生了一段时间的气,但那也已经过去了。”
成步堂没有回答,他们在沉默中又走了一会儿,直到御剑再也无法忍受:“成步堂,我试着不去向你,但那没有用。仅仅是看到你的照片,记忆再一次在脑中涌出——我放不下,”他承认道,鼓起勇气说出口来,“七年了,我还是爱你。”
成步堂转头看向御剑,这一次没有笑容,甚至连伤感都没有。除了后悔,什么都没有。“我也爱你,”他简单地说道,“正如我说,你或许是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人,是你让我变成了我,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特别的人之一。但御剑……我没有爱上你,而且我现在也不确定我曾经是否有过。”
他的表情可以说明一切,成步堂咬着嘴唇,当御剑突然停下脚步,他看上去更焦虑了“我相信我曾经爱你,”他补充道,转身看向站在路中央,街灯下的御剑,“我从不想欺骗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我曾经在欺骗自己……过去的七年我有很多时间,”他解释道,“关于我自己,关于你和我……我想拯救你。我做到了,然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是我误导自己将对你的感情同曾经对千奈美的感情画等号,我曾经救了你,正如我没有救下她一样,我们都觉得在那之后我们会幸福。但……说实话,御剑,”成步堂戳破道,“我们彼此都不太合适。我们总是让对方抓狂,总是互相失望……不同的兴趣,不同的品味……”
“我不在乎这些,”御剑说道,他的嗓音绷紧了,“你怎么能说自己对我不好呢?”
成步堂叹息。“我不知道,这只有你来评断。但我不觉得你对我很好,我很讨厌这么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也不是有意为之。你很困扰,我也很困扰,即使你伪造的死亡令我恐惧甚至到气愤的地步,但我仍在维持我们的感情——仅仅是因为它应该存在。这就是我的想法。然后情况急转直下,因为伪证……”他抬起手又顿住,他的头发被帽子挡住,于是手垂到他的身侧,“我很感激这七年,它逼着我去了解我自己,了解现实。这些年来我过得稳定多了,相较于之前,亦是如此。”
“稳定?”御剑的声音仰起,“成步堂,从我阅完的法庭记录来看,你在一个肮脏的地下室打扑克,你的未成年女儿在酒吧表演。我甚至不知道你们付完房租的。”成步堂的双眼看向他,忽然眯起来,然后御剑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有些多余,“……我很抱歉,那不是你的问题。”
成步堂迟疑地盯了御剑一会儿,然后放下:“……这就是我的意思,御剑。你这样的人同我这样的人对‘稳定’的定义是不同的。你所追求的经济稳定,在我看来活不并没有那么必要。因为你是对的,我们确实有段时间付不起房租,被赶了出去。那时我很努力地不在美贯面前表现得崩溃,我告诉她我们或许有段时间没房子住……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告诉我,她和她之前那个爸爸以及她的或真敷叔叔也没有明确的住址,全是火车,飞机,以及酒店房间,但那没事——只有他们在一起。她抱住我,告诉我无论我们在哪儿,只要还在一起,那里就可以是我的家。”
御剑尝试了,但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你是想说你和一个小孩无家可归也可以是一种‘稳定的’情况吗?”
“这确实是我的意思,”成步堂如实回答,“你不会理解这种稳定,因为你从未拥有过它。”
“这……确实,”御剑不情愿地回答,“我不理解。”
“说回前面,这让我意识到即使失去你,我也能继续生活,”成步堂告诉他,“我必须这样。我还有美贯,我必须照顾好她。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那时的我比任何一刻都有幸福。”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御剑惊恐地发现他的声音在颤抖。
成步堂并没有忽视掉这一点,因此他的脸慢慢低下:“说实话,御剑,你很痛苦。”
“但你让我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
“……我不知道说什么,除了抱歉,我讨厌这样,”成步堂说道,“我讨厌对你做这种事,那很伤人。但我必须实话实说。”
不止御剑的声音战栗,他的手也是如此。他抬起一只,捏了捏鼻梁,忽然说道:“我们就不能……试试?再试一次?”
“御剑……”他听见了成步堂的停顿,“拜托,御剑。别逼我……也不要逼你自己。你会很好的,好吗?”
那些负荷的,不受欢迎的情绪让御剑乱了手脚,不知所措,他没有回应,只是颤抖地伸出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脸庞。然后,他察觉到成步堂的双臂朝他靠近,慢慢包裹住。这快要他崩溃了。
“御剑,我很抱歉。我是认真的,”成步堂在他的耳边喃喃说道,“这不是说我不爱你。我爱你,一直如此,你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只是……我现在很满足,稳定,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全部。她还有很多奇怪的联系需要处理——现在,亦或将来——我得陪着她。我不需要,也不想让我的注意力分到别的地方。你能理解吗?”
御剑点头,下巴搁到他的肩膀,当成步堂向后退去,即使那双手还放在他的肩上,世界还是一并变冷了。“我很高兴见到你,”成步堂认真地补充道,“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七年——至少我已经变了。我们甚至都不怎么了解对方……但如果我们能再次熟悉对方,我很乐意,也想和你再次成为朋友,一直如此。”
“……我不确定这是否容易,”御剑喃喃自语,“我们居住在不同的大陆。”他不敢看向成步堂,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逐渐消逝的爱意。
成步堂轻轻叹息:“明白了吗?即便我们从未变过,我们也不能从曾经分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既不能命令你回到这儿,也不能强迫自己带着美贯搬到德国……或是任何你这些日子里居住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它们。”
御剑只是点头。他已经对争论感到疲乏。
“你会没事的,”成步堂向他保证,那熟悉的温暖笑容再一次回到他的脸庞,“我发誓,我曾以为失去你我会死去,知道吗,但我没有——这些日子里我过得很好。实际上,只要你越过去——我知道的——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御剑不知道,但他还是点头了。然后他转身,开始往回走,走向公园入口,走向坂东旅馆,走向那个在大厅外,或许还在营业的酒吧。
当然,成步堂在他身边。没有挽着臂,没有牵着手,没有谈笑自若——仅仅是在寂静中并肩。当他们回到成步堂所住的建筑前,他耸了耸肩,给了他一个半心半意的笑容:“……等一切都过去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好吗?我会告诉你一切,你也可以告诉我一切,如何?”
御剑喜欢成步堂的诚实。这至少比一个充满诱惑力的谎言要好。但诚实是为了那些你可以相信的人,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的生命里是否存在这种人了。
“我会的。”他说了谎。成步堂走向楼梯,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