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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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台风来袭,空气中藏有雨的潮气。
场内比傍晚户外来得更闷热,横冲直撞的鼓点还有人挤人,热烘烘的汗气,比回南天更容易入侵口鼻。
没完没了,需要大口呼吸。
全身衣衫汗透,一圈螺纹领口贴在颈后,不清不楚的黏糊劲让人恼火。来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热。
霓虹光束把拥挤空间编织得更为迷离,此起彼伏的尖叫、合唱和摇晃身体,有人因为爱音乐,有人因为惯性力。主唱脸生得精致,有一头漂亮长发,挽成马尾梳高,露出鬓角的肤色一路蔓延到锁骨。开场的一首歌叫海底,小黑看见他颈侧筋络翅膀一样舒张,汗滴细碎是蝶翼上的鳞粉,又像等不来爱恋的人鱼,快要化成泡沫消失在海里。
电吉他结束金属色intro,美人主唱紧握立麦,长发揽到右肩习惯性轻微偏头歌声倾泻。翻滚起没有浪花的黑色的海,躁动来不及暴烈就溶解于水,而男孩只是庆幸今天早到,得以挤进前排,这场失重飞行持续两小时,有0.1秒,他的视线正好触碰到舞台上那双蓝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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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无限的相遇和这场台风一样,属于意外的同一种。
起先只是翘掉晚自习想逃出闷湿前奏喘口气,去商业街放风买杯冷饮。路过隔壁livehouse好热闹,他好奇凑上去瞧,检票的小姑娘穿乐队T恤,鼻尖微汗,伸出手蹭掉,一指门口的演出信息告诉他现在只剩全价票,不过场内谢绝自带酒水。海报版头用狂放的毛笔字体书写乐队名字。
小黑记得这个名字,班里女孩子们讨论音乐节和乐队明星云云曾提起过,还没怎么听过歌就给他留下印象。
现场演唱大家都偏爱蹦蹦跳跳能甩掉烦恼的玫红色歌谣,只有他们失重坠溺。如果一定要形容,小黑觉得应该是蓝色,更为沉郁暴烈的深蓝,鼓点每次下落虽不算温存,却都被唱得举重若轻。
散场后他去要签名,翻找笔记本时才发现为了躲安检而塞进去的葡萄冰沙漏了一书包。手忙脚乱中无限递来便利店手提袋说买多饮料请他喝一罐,里面的芬达也是葡萄味,附带一张小票。小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的签名沾到水渍,笔画尾端晕开一点点。
好温柔。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更懂在举手投足间融入撩拨。
私下又搜了搜小黑才知道原来乐队在圈内一直属于有点名气又有点争议的那一挂,又不很意外,毕竟单是凭主唱那张脸就很容易招来更多的目光和议论。无限的表现风格又偏内敛,唱的多是冷冽沉重的歌,喜欢的唯爱他踽踽独行不食烟火,不喜欢的说他AI唱歌有技巧没感染力。
本地化摇滚精神在这时展现出一点不伦不类的自由不羁,管他网络上吵得热火朝天,队内只当做谈笑资本,偶尔遇上无限发挥失误还得戏谑一句:主唱老师近来有点运转不良,可能得升级一下系统?
每逢live结束去酒吧after party,无限也总在自顾自喝酒。这种场合本质上还是猎艳寻欢,其他队员也都有默契地不去打扰他,一些冲着他来的女孩,拿不下高岭之花,退而求其次和其他成员搂搂抱抱地去开房间,于是局面变得皆大欢喜。
后来小黑有幸见识这一幕,挤过攘攘人群瞥见吉他手正在舞池中央和美女粉丝扭在一起,所有人都灯红酒绿嗨到掀翻屋顶,主唱独自在角落咬破爆珠。他挨着无限坐下,束手束脚像猫,没想到追到真人面前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一旁店员就来问要什么酒,他只好指指无限,说要一样的。
引来视线轻柔地飘在他脸上,一张懵懵懂懂一看就是乖孩子的脸。欲言又止的神色在无限眉间浮了一刻,最后还是决定闭嘴不在快乐迷醉时刻扫兴,落腕把刚点燃的细支按灭在烟灰缸里,小黑看见最后一缕薄烟绕过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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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让你进来了?”
黄铜壁灯暗自雕琢无限侧脸轮廓,去掉混响的声音单薄几分,但显得更柔。
他这样反问不是毫无依据。小黑是从学校赶来的,下午出现在后台还一身校服,这会为着能够混进酒吧,反季地套上薄外套,可惜校裤没处藏,稍一低头就能瞧见中缝的校名拼音。
小黑看见他双唇微抿,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无限不太赞成自己来酒吧,哪怕这也只是为了找到对方见上一面。声色场所的一切故事都容易令人遐想,刚才其他队员远远看见他,还扭头大喊无限的名字,说你的小朋友又来了,笑容莫名咸湿,成年人平静坦然似无事发生,难为情的就只有小朋友自己。
尴尬之下小黑低着脑袋看酒单,无限把果盘推过来,说小菠萝很好吃,鼓手握着小叉的手悬在空中,怪叫起来,说他偏心,无限垂眼擦拭手上的汁水,回答,总好过有人一声不吭就喝光我买的汽水。
鼓手语塞,好半天挤出反驳:“你,你不是不喝饮料吗,冻芬达对嗓子不好。再说葡萄味那么甜……”
小黑搔了搔脸颊,只觉得耳朵有点热。他是得益者,不好意思再卖乖了,闭上嘴巴偷偷叉小菠萝。
“马上要台风了,今晚早点回家吧。”无限又道。
小黑一愣,“可今天是七夕……”
再不入世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的,一入月初,家家商户就开始装点起玫瑰。
无限嗯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小黑愁苦地揉了揉鼻子,“我……我还没吃晚餐……”
他推开了酒单。无限应该不会同意他喝酒,但此刻喝醉也的确不是个好主意,何况近距离嗅着对方身上微醺的植物香气他就有了飘飘然的感觉,玫瑰在今晚有了更具象的形状。
“那……去吃西餐怎么样?”
从头顶音响流淌出星空般深邃闪亮的citypop,无限的声音慢悠悠融入其中。小黑知道他说的是哪家店,眼陡然亮了,“好啊好啊!我想吃牛排和三文鱼沙拉……”
他已经开始回味烟熏三文鱼的口感和造型精致的甜品,无限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带他离开,出门让热风迎面一拂,鼻腔里钻进夏天的高温味道。
高中生平时是不会去露台餐厅这种一看就不菲的地方的,一登上顶楼紧贴餐厅玻璃外墙的玫瑰瀑布装置就吸引了他的视线,再看到灯串缠绕的花箱和户外桌椅,步子就落了半拍。
“室外很热。”无限瞟他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窗边也能看夜景,还是进去坐吧。”
屋内悬挂一颗颗橘色月球灯像是漂浮在另一个浪漫维度,七夕特调在今晚第二杯半价,粉色玫瑰冰块半没在龙舌兰中闪闪发光,漂亮得不像真的。餐牌这页小黑舍不得翻过去,无限了然地瞥了瞥,说:“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点酒。”
他一定没有留意到左下角写着“七夕情侣套餐”,小黑用指尖反复搓着那四个小字,“可是,这个牛排看起来很好吃……我可以不喝套餐里的酒,两杯都给你。”
无限就没再坚持,往后翻了翻,又问他那要不要加一份葡萄苏打。视线撞上一瞬间,小黑感觉到颈后似乎泛起隐隐酸痛,就好像他刚看完无限的第一场live,肌肉在梦游中过使用,留下短暂后遗。
第一次听他说起那杯葡萄冰和小票背后的签名时无限带着歉意说印象不深,但也因此记住了他的口味,后来每逢买冷饮都多问他一句。
钻石唱针下压,乐音升月般溢出充盈整间餐厅。第一口舒芙蕾化进唇齿,带着上世纪复古情歌的浪漫味道,旋律在喧嚣与香料弥漫的空气里温柔如丝地漫游。
无限也许没那么喜欢七夕特调,杯中的玫瑰冰逐渐融成浅粉色,与透明龙舌兰交融变得斑斓。
“这个好喝吗?”小黑朝他探了探脑袋,鼻尖筛进一缕香气,“好香啊……像茉莉花的味道。”
“喝起来也有茉莉花的味道。”无限说。小黑“诶”了一声,眼中的兴趣渐趋明显,无限又伸手掩起杯口,认真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小黑撇嘴,“小气。”
他揉揉脸,低头叉了一小块牛排,故作不经意,“对了,等会……等会我想去爬山。听说晚点有烟花秀,山上视野好。”
今晚他一直在索要相处时光,心中不坦荡,所以在无限投来视线时心虚地飘开了眼。可对方一个“好”字又让他忘记伪装,拽回眼神得寸进尺地凑上去,藤编椅后腿离地悬空得意地一晃一晃,“那,那你少喝点酒,别喝醉啦,一会爬不动山道。”
微垂着睫嗯了一声,“不喝了。”无限把酒杯放回桌面,“还是太甜。”
而小黑居然不觉得意外。无限的喜好从他们认识以来就没有变过,每次酒吧相遇,在他面前放的都是古典加冰。
初次闯进乐队after party小黑就要了相同的酒,那风味是常喝汽水果汁的舌头尝不惯的辛辣甘涩,第一口就逼出眩晕感。随后的事他一点印象也没有,还是听无限说才知道,原来自己醉后贼心渐长,变成小尾巴硬要跟人回家。
在场队员看见无限领着他离开都震惊了,差点产生清心寡欲的主唱老师竟钟情未成年男高这种令人发指的误解。而事实只是良好的个人素养让无限遭遇无故碰瓷也无法狠心把步步紧跟的陌生男孩留在酒吧等着半夜被扔到街上,翌日大雨骤降,满城琳琅,安全起见他还好心多收留小黑半天,可谓令人感动地善良。
小黑醒来后回到那副有点好学生的,面对陌生人乖巧羞涩的模样,无限递给他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说别在意,顺手把满屏没营养瞎起哄的乐队群聊设置成免打扰。直到傍晚雨势短暂转小,小黑蹲在玄关系鞋带,无限想起他说的小票签名事件,就问今天有带笔记本吗?想补一张真正的签名给对方,小黑抬头望他,说没关系,下次来还衣服时你再签给我吧。
无限抿了抿唇没再坚持,转而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说了,下一次,无限没有反驳。也许只是出于社交礼貌,可对小黑而言更像是一种鼓励,一种默许前进。
刚加上好友小黑一度像个偏执狂一样时刻关注着朋友圈,最终刷出无限难得的新动态,只有四个字,言简意赅:“写不出来”。
搞创作偶尔是会有毫无灵感的情况,小黑觉得这也许是机会,鼓起勇气点开对方头像问要不要出门散心找灵感,半分钟后弹出新消息:要一起爬山么?
盯着那消息瞧了两秒,小黑一下子掩住两颊,有点不知收到回复该开心还是该为这种提议哭笑不得比较好。心想着搞乐队的人怎么私下这么老干部,可秒回好啊好啊原来无限也喜欢爬山啊哈哈哈的人也是他。结果约定那天遇到集体留堂,无限等了很久,没有爬成山,找了家小店请他吃晚饭,可能感受到小朋友的沮丧,又安慰他倒是不用着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来日方长,无限这样对他说。比他在那个雨天告别前怀着小心思的“下一次”要更坦荡而情长。后来他们真的去了更多地方,小黑也听他唱了许多歌,无限大概早就不记得爬山这件事了,可小黑一直记得,那个因为留堂而害他迟到的傍晚,他们没能去看无限说的爬到山顶就有好视野可以欣赏到的夜景。他们一起用晚餐的那家私厨餐厅送了两块花酥饼,无限把自己的也给了他,回家路上小黑看见他发了新的朋友圈,在校门口奶茶店等自己时透过玻璃窗拍到橙色日落,文案是:也有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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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会被催促早点回家,想要约会还得磨上一阵,结果无限并没有说什么,带着他乘地铁来到目的地,让小黑觉得今天有点过于顺利。
站内不出意料地拥挤,出站后倒是愈往山脚走人潮愈稀松,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样。
那时还是冬天,小黑终于抓住机会约出无限去山顶看夜景。寒冷在南方以渗透的方式侵袭,他边走边交叠揉搓双手,山道在夜晚静谧绵长,在只有两人的彼刻像进行一场不望春山的夜奔。
可总有风不安鼓噪,消解自由浪漫意志。踩着薄薄的寒气,小黑又想起什么,轻快地说这算不算歌里写的雾中踏云。
无限自然地接道:“那我们岂不是踏上芬梨道。”
小黑唇一咧露出犬齿,为这份心有灵犀欢欣到几乎手舞足蹈。“我其实——我其实!一直都想去走走的!去那些我喜欢的歌里唱过的地方,看看是怎样的风景,感觉是很浪漫很浪漫的事。”
想去芬梨道,去利东街,想在目黑同朝思暮想的深色双眸相遇,想去冰岛寻找心中的避世小镇。
“之前你说乐队接下来会休息一段时间,那时我就想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可那些都是很伤心很伤心的情歌,我又怕我们像歌里那样走芬梨,到山顶,以后也终有一天像歌里那样真的分离,再也不相往来。”
无限那晚有概率浅醉,给他许多笑意,听他絮絮叨叨早就越界的担忧也只是微拱起下眼睑,眼如新月映进街灯流彩,“那些都只是歌里在唱。你和我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必成为歌词里的风景。”
他朝他靠近了点,肩擦着肩走,“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会有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寒潮,所以你也可以当我们是去往地老天荒。”
听着他这番话有如饮月,小黑又开始觉得晕乎乎轻飘飘了。无限的播放列表总是充斥银河般的迷离闪烁和天马行空,如诗的如雾的如群鸽的如寂寥的,那些歌很多小黑都叫不出名字,只好偷偷记下每一首再一一去搜,尝试以自己的轨迹不断去叠上对方的。
所以此刻意外默契地对上彼此电波,心就难免摇摇晃晃陷落。他继续低低哼着那些伤情旋律,步履却变得好轻盈似脱离沉重地心引力,“原来无限也了解那些情歌,”他有了新发现,“还以为你都不爱听呢……”
乐队发过的情歌其实很少。无限也说这个世界情歌太多已经多到滥情,少他们一支乐队来唱并不要紧。
“也不能说不喜欢……”无限想了想,“我会去听,也会去了解,毕竟这是我的工作。情歌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
“不写情歌也不是存心抗拒。只是我在这方面没有太多感想,写不出很好的词。”
小黑睁了睁眼,“没有感想……”
认识这么久,听见这样的说法好像不很意外。但他有时真不喜欢对方这种无所牵挂的游离感,于是鼓起勇气拽了一下无限,将他小臂一把挽进肘弯,“我有,我有感想!无限写不出来的时候,可以来问我!”
呼出白气絮絮消散在灯影下,无限又无声笑起来,“……好啊。”
他望望脚下漫漫长路再侧头望他,“那我听听小黑的想法。你觉得情歌应该唱什么呢?”
小黑晃晃脑袋,“什么都可以唱呀。”
他是深信万物可爱的人,和喜欢的人共度的四季都热烈,春露和秋柿都值得期待。“可以唱你和我现在走过的这条路,唱不肯露面的星星和水泥路上的月光。”他指了指灯光照映下的前方,“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山顶了,路上我们会遇到不开花的树,坏掉的路灯,无人售票的彩虹电瓶车。山顶能看见烟花,冰淇淋车的售货员下班了,会把车窗关起来,但还是有很多游客和车头的玫瑰冰淇淋塑像合影,他们不知道车尾的位置比观景区更适合观景,从那里眺望,商业广场那一带的灯火很像一颗巨大的爱心。”
无限也许仍在徘徊,小黑还是想要告诉他,每一条通向他身边的路,在自己看来都是一路好风景。假如学会写歌,他一定有很多很多心情可以抒写,因为全部都好喜欢,好喜欢和对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他仰了仰脸,无限侧脸莹着微光,安静陪着他一直走,睫影分明纤长好漂亮。
小黑拉一下他的袖口,轻声说:“我们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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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观景区游客零星,少有人在台风前夜做户外登游,想看烟花的也都去电视塔之类繁华美丽地方。
观景区旁有几株很大的桃花树,弯弯曲曲的枝系满丝带,轻风之下招摇地飘,有如千只蝴蝶振翅,与路过的季风互诉衷肠。
“丝带可以在那边自取。”无限看出他的心思,指了指一旁的木头展板,满板都是惹眼的黄,小黑走过去瞧了最上方的文字说明,黄色代表祈福,红色代表姻缘。
他扭头看了看无限,眼巴巴地说想要红丝带。
“红丝带要收费。”无限朝他身后的收费岗亭又点点下巴,半开玩笑道,“同样的材质,染上不同颜色就有了不同身价,这就是商人的消费主义陷阱。”
“这说明平安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小黑眼弯弯的,贫完嘴合了合掌,再换上认真口吻,“我愿意用这种方式展现诚意。不过要买一条才一元钱,神明会觉得我的祈求不够诚心吧。”
明知陷阱也往里跳下去,不然怎么能叫感性动物。可惜窗口已经落上锁,上班时间是早九晚六,许愿还得挑时间,神明现正休息中。
他在那紧闭的窗前左觑右觑,不是很甘心,无限绕到岗亭背面,很快就拿着黄色丝带走了回来。
“对面的窗口没关严。”他说。
小黑一怔,没有想到无限这样的守序公民竟然也会做这种事。
他伸手接过,一边不大放心地问,“这样直接拿走会不会不太好?”总觉得像是自己窃来的心迹不能见光。
“我放了硬币在桌上。”无限回道,“放了两元,好事成双。这样神明可以感觉到你的诚意。”
趴上墙面左手遮右手偷写两人名字的小黑闻言扭头,瞧了瞧他又忍不住咧开唇:“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我的姻缘不是向神求的,是向无限你求的。”
无限的神情也随之柔和。
“可惜我不是神明,不能承负众生的愿望。只是刚好在你身边,刚好有一些能够帮助你的能力。”
尾音楔进一声尖锐长鸣,骤然炸开的烟火在他面庞渲一层薄色。无限就那样伫在游客的赞叹喧哗和交织的回响声里,注视男孩的目光不为所动地平和。
“而有些事,小黑……不消祈求也会有结果的。就像月相和潮汐,变幻迁徙是很自然的事情。”
小黑知道他一定明白,从头到尾都很明白,但他更希望无限能自己想透彻,能自己选择走向他。所以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一笔一划写好心愿,话语隐隐惶惶打转,最终遗憾藏身于舌根。
可是无限,你对我来说,就是月亮那样美好的人。
他是误入幻境的听众,甚至此前对这样一个圈子根本不了解,只是因为对方无心间一句承诺,放任自己四处迷路。
像无限那样的人,小黑有时也不由地想,像无限那样活在他人瞩目中的人,对每个流露热切目光的粉丝也许都这样体贴。只不过那天经过的那个人恰好是自己,只是自己恰好临时起意去看一场演出。
但憧憬在呼吸蔓延中会背叛人类化为不可逆心动。就像无限所说,是潮汐规律和飞鸟迁徙,不需要祈求就自然而然融入他的生命周期。
也正如在无限之前他遇见过那么多人却都不曾动过念头。相遇后以后某个瞬间,一念之间,粒子爆炸,水母漫游,犹如朝他体内注入漫长春夜那般抽展得柔软蓬勃。
第一次表白他们在街头一家小酒吧里点第二杯半价的热红酒。小黑直视无限的眼睛说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你,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容涌现一丝波澜。
无限问他:“你知道我们才认识多久么?”
小黑掰着手指数,从七月算起,八,九,十,十一,四个月了吧……
“四个月而已。”无限这样纠正他,“小黑,你的感情不能这样潦草地交付出去,四个月不足以让你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小黑眨着眼看他,很想问他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不是还有很多的四个月来继续慢慢了解吗?
四个月很短暂吗?他一下子想不明白。杀死蝉鸣的夏天也在这四个月中消逝,气候变暖全球海平面在这四个月中又上升了一毫米。新闻里说的三个十年一遇事件都发生在这四个月里,其中也包括无限认识他那天匆匆袭城的那场暴雨,尽管在他眼里,什么事件也不及酒吧那个晚上无限抬头轻轻看他的那一眼那样值得被纪念。
什么都还没有说出口,无限只是看着他,柔声劝说你再考虑一下,小黑,你还这么年轻。
早该料到是这样的。
他有点失去勇气,眼黯下来,那些辩驳也说不出来了,挫败地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气,没有哭,但是觉得很委屈,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
许久不见动静,无限朝他坐近了些,不知道以当下的立场该怎么表达关心,只能默然地看着他,指尖落在桌面用了一点点力绷紧。
小黑拖长着尾音酸酸地问,“那,那我明天还能去看你们演出吗……”
无限怔了一下,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问,“……当然可以。”
旋即又问,“你买到票了么?没有的话我找票务再出一张VIP。”
“嗯……买到了。”小黑闷闷的,身倾,脑袋抵上他的肩头,“为你们节省了一张VIP。没用上的VIP票可以换一顿和无限的共进晚餐吗?”
无限没有接话,在他头顶低低地笑,指尖在他脑后小心地梳,发丝颤动与他的短发缠绕磨蹭窸窣作响。
通常这样表示他的默许,但在这种时刻小黑很难没心没肺开心起来。他开始感到后悔。太冲动了,他想,太冲动了,不该在live前一天这么冲动表白的。这下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无限了,明天也没办法好好看live,此刻就埋着脑袋不愿再抬起来。
先动心的那一方就是这样没有骨气。
第二天还得提早出发抢占livehouse前排,小黑一路都在为昨天的事调整心态。青春期男孩最好面子了,路过某品牌快闪店他花两倍门票钱向staff租了半天人偶服想把自己藏起来,虽然听到这种请求布丁狗没有说话,但小黑总觉得它眼睛睁得好大,内心一定也相当惊讶吧。
结果因为穿成那样挤不上公交,他只好打车。入场还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对那些盯得太直白的,小黑故意朝对方挥手打招呼赌回去。
不得不说超大只布丁狗比他本人悄悄混迹人群要惹眼多了,演奏开始前鼓手一眼瞟见他,一直咧嘴傻笑,也就无限还能保持镇静移开目光。
乐队在中场唱了首新歌,歌词难得地轻盈又轻微黏稠。无限偏头勾起扫过脸颊的一缕发,战栗啊爱欲啊吐出更为痴缠的词语,把满含暗示的词咬得旖旎而不清晰,气氛烘托连背景屏上的劣质粉色电子蝴蝶都显得灵动。
闷在这么厚重的服装里本来就热,听着那些朦胧艳情的辞藻小黑脑袋更晕。到底是谁说无限唱歌像仿生人的,如果是那也一定是仿生人桃色俱乐部里的头牌。
在那不久前小黑才完成一件自认为算是人生大事的心愿。他早就注意到无限耳畔没佩戴任何饰品仅仅只是存在着的耳洞,惊叹之余也找到榜样一般想要体验看看。尽管无限解释那只是陪朋友穿孔时顺道的尝试,结果也并没有那么喜欢,如今已经疏于打理,但小黑有自己的坚持。年轻男孩最不缺乏一时脑热的冲动劲。
“如果发炎会很痛。”擦拭着塞进自己手里的穿耳针,无限又提醒了一遍。他还是觉得小孩不必这样急于做出跟随自己的决定,但在方才的僵持中队友在一旁没眼色地提出可以帮忙,让他又先于小黑下意识说了“我来就好”。
“我的体质好得很。”小黑低声嘀咕。无限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无奈。
他又凑到无限眼前,“不用管我疼不疼,用力插进去就好了。”
说完晃晃小腿,朝对方露了个傻乎乎的笑。
无限深深看他一眼,又别开眼,打开闪光灯去照他的血管。罅隙间的空气在相互靠近中逐渐趋近彼此体温,指腹捏上来,沿耳廓小幅度摩挲,小黑本还晃晃悠悠的双腿一下就停住。
怕被研读出自己暗藏心思的血液奔流,两个人的呼吸声细碎交缠,无限风衣上浅淡的香味几乎围绕了他。孤孤零零的,带着苦意的玫瑰。
针尖贴了一下他的耳面,吐息的温热接踵落足。一缕发丝倾垂,身驻,无限抬腕去挽,指尖离开他的肌肤,触发微型气流掠过耳畔,小黑莫名涌起一丝紧张,还未开始颈椎就僵硬地痉缩了一下。
更重的力道捏起他的耳垂,没有任何预兆,金属针刺破皮肤,小黑一下子张开唇,是个“啊”的形状,但没有发出声音,双眼睁大又睁大。
银针推进针管,细金属在无限指尖微弱地转动和倾斜角度。小黑感觉到皮肉被搅动,钝痛滞后地增生,他随之绷直后背,嘴唇又动了动,在身体反应过来以前,穿耳针已经挤开那些柔软的经络组织利落抽了出来。
他想叫无限的名字,低低痛哼却不受控地更先逃逸出来。成年人向他靠得更近,颈侧肌肉发酸让小黑身不由己身形微晃,他去攥对方的衣摆,力气只敢虚悬在皮层之下,无处流向在他全身反凝成躯体症状一般的僵直。
见他双眼有点泪光闪烁,无限伸手揽过他脸侧,拇指指腹擦过碧盈盈的眼尾,问:“很疼吗?”
声音坠进他短暂失聪的世界又晕开,小黑这才堪堪回过神。他早就不记得是围观的队员真的太安静还是自己选择性耳鸣,痛感并不尖锐但也不太好受,他不假思索像攀附浮木那样急切去握无限的手,熟悉的体温染上指尖给出几分镇静作用。
针尖是直拎拎的,可也有这样傻的小鱼,咬得满嘴血也迫不及待地上钩。
无限大概想让他放松一点,屈起食指,指关节柔柔在他耳根下方刮了下,小心不扯到伤口,“后悔了吗?”
穿孔导致的肿胀感似乎也蔓延到被触碰到的地方,小黑咬着唇一直摇头,好一会才找回声音,说,才没有。
他简直怀疑是自己痛得不正常了,只是穿个耳洞,为什么当场就已经赧得要掉眼泪,甚至一靠近无限全身都快要颤起来。调理了几天心情才好意思主动去找无限,可彼时听见对方唱“吻你最近距离的耳廓”,唱“和谁一同卷进动物性贪婪漩涡”,他又深深觉得那也许不是自己多想,无限脑海中一定也被催化过同样不清不楚的反应,不然小行星怎么会在今晚脱离轨迹呢。
难怪前些天有队员鬼兮兮地私聊他说无限写了新歌又不肯细说,小黑有理由怀疑这首歌的灵感来源。
在淡出的ending中无限抬手擦掉鬓角的汗。他唱这种歌给人的冲击感不亚于休眠火山滚落温岩浆,意想不到又激发更危险的期待。欢呼尖叫中有一些小女生开始兴奋地讨论主唱睡不睡果儿,这种看去冷冷淡淡的人在床上一定荷尔蒙满溢好有反差感,听得小黑想搔搔脸颊掩饰脸红,无奈穿着不便,只好朝反方向挪动几步——他对无限的念头非常纯情,才不像这些人不怀好意!
不留神撞到了一个头发染成亮粉色的女生,一看就是很e的e人,看见布丁狗笑得很开心,直念叨好可爱好可爱摸摸他的贝雷帽,递过来一瓶淡拉格请他一起喝。
小黑接过那只玻璃瓶磕磕绊绊道谢,麦芽色液体晶莹晃动。谢幕后他纠结很久,在休息室门口遇到鼓手,后者一见他又开始笑,不加掩饰地好奇打量人偶服圆胖的身体,看得小黑有点恼羞了,把那瓶没开封的拉格塞给他,凶巴巴地说:“我要找无限!”
对方勉强收起笑摆摆手,走进房间,对无限说:“布丁狗找你。”
无限相当冷静地目睹他像个布丁圆润而笨拙地一步步走向自己,意外地,根本没问那是谁,好像觉得会做这种傻事的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捏捏他的耳朵:“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这是什么动物——兔子吗?”
小黑在人偶服里涨红了脸,继续呲牙:“你根本不懂布丁狗!”
无限扬了扬眉,“好吧,是我不懂。那你以后都要穿成这样跟我讲话吗?”
小黑沉默了。现在他觉得别扭了一天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真的很傻瓜,原来人家丝毫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尴尬。
没得到回答无限倾了倾身子,找不到小孩的眼睛藏在哪,只能不得要领地瞅着布丁狗的眼睛。布丁狗一双豆豆眼也呆呆望他,无声对峙之间怎么看都觉得魔性。
轻叹了口气,他只好在那宽厚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以退为进,说,那你趁现在好好考虑一下想吃什么。昨天太晚没来得及,今晚给你补过生日,选一家你喜欢吃的。
小黑等他走开才把头套摘下来,露出一张红又潮漉漉的脸,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边瞧着无限走远去收拾那些设备,其实哪里还有别扭,心已经变得好软好软。
他是很好哄的小猫,被拒绝也只会藏起来伤心地继续等,喜欢的人一伸出手又主动跳上去舔舔对方了。
经过他时吉他手吹了声口哨,还调头走过来问这是精选约会穿搭吗,分明存心调侃。小黑只觉得这人十分的坏,回堵他这个点还没去酒吧报到是不是没人约,对方倒不在意,大笑了两声随手抓过旁边的旋转椅坐下,一边神秘兮兮地问他有没有领到今天的现场周边。
小黑摇了摇头,那人边蹬着地面挪近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出来,五颜六色的,还掉了两片在地上。定睛一瞧那竟然全部都是避孕套,“门口还在发唷,我刚抓了一把作纪念。”吉他手毫不避讳地在他眼前晃晃其中一片,正面随机印一支今晚演出的乐队名字,反面是加粗字体“MAKE LOVE NOT WAR”——“今晚拼盘场限定哦。”
说完,别有深意地朝他咧嘴一笑。
好吧,确实很叛逆很摇滚,还有点自以为是的中二。虽然小黑没有成长到已经能自在面对这种成人话题,可也不想被看破印证自己纯情小男孩的形象,正想说他们很无聊,吉他手又自顾自开启下一话题,“猜猜我们乐队是哪个颜色?”
小黑险些没跟上他的思维,迟疑了一下,就见对方抓出两枚蓝色小袋,“嗱嗱嗱,就是这个蓝色的——”
又反手翻转到印着乐队名字的那面给他看,“——无限亲自选的哦。看不出来吧?”
“你说他,自己用的时候该不会也喜欢挑蓝色包装的吧……”
小黑还在消化他这番话,吉他手已经嬉皮笑脸地把那两只套迅速塞进他手里,说送给他收藏。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小黑脸瞬时就红了,攥着那东西支支吾吾,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无限那算是温和的声音就在这时跻进来,说的话倒是不留情面:“他还未成年。收收你的玩笑。”
都没留意到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无限没什么表情地抓住椅背,在队友一连串哎哎啊啊的叫唤声中一下把没底线的家伙连人带椅推到一边,随后转回视线,伸手从小黑手中抽走了那两只小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他轻轻敲了下小孩的额头,“走了。别理他。”
这天小朋友眼中闪闪发亮的rock star摇身变成解救布丁狗于尴尬困境的英雄。不论发生过什么永远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很及时很体贴的,无所不能而且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超级英雄。
服装很沉,布丁狗一晃一晃走得好笨拙,无限和他保持一致节奏慢慢地走,身上飘来若有若无的植物香味总是想要扰乱他的心神。小黑开始觉得要完蛋,告白失败不仅没能让他彻底死心,反而更容易被无限那些小动作微表情煽动心跳。青春期千回百转的心思就在他血脉间积满松软的雪,对方一次温柔呼吸都让他内心发生微型雪崩。
如果是无限……受live全场粉红色暧昧氛围影响,他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想起吉他手那番话,小黑深深觉得,如果是无限,未成年的底线可以再放低一点。他真想知道这人会怎么处理口袋里的安全套。
无限脚步又慢下来。小黑回过神,察觉他正在看自己,也跟着停住了,不解道:“怎么了?”
“问你要去哪里吃饭。”无限说,“在想什么?”
张了张嘴,小黑猜想自己走神被抓包的样子大概很傻,好在无限没有催他回答。
两颊被捂出的汗已经风干,他帮小朋友理了仍黏在鬓角的发,指尖顺着发丝向后游移到耳尖,又轻点着沿耳廓向下滑落到耳垂。
“恢复得不错。”指腹稍驻,小黑感受到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同一处,“看来你确实不是疤痕体质。”
口吻和他唱那首新歌的样子却全然不同,像他平时讲话,咬字认真又带着冷感。
这句话让小黑耳垂彻底红烫,被正中红心地慌乱,没有多想忙退了一步,想逃离害他乱掉节奏的罪魁祸首。无限却在这时收回了手,也没有要让他太手足无措。他向他微偏过头站定,眯了眯眼,风将他的发扬起丝缕,也像是迷失在那海潮般的双瞳之后。
他在等他的回答。意识到这点小黑赶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驱逐。冷空气轻微刺激他鼻尖不合时宜地发痒,又受限于人偶服的圆手不能抬手揉一揉,只好像小猫那样甩了甩脑袋,“嗯——”了一会,低低回答:“想喝葡萄冰……”
无限流露出一刻意外,又很快了然。小黑在等他说一些天凉不适合或者这样对肠胃不好之类很像家长的话,结果只是被捏了泛红的鼻头,蓝色的眼在街灯下盈着亮,“好啊。”
偶尔不做大人做共犯,他对他笑得很好看,“今晚都听布丁狗的。”
*
下行道回到山脚,乘公交两个站,来到市区最繁华的商业广场。
一整条街挤满小贩,小车,玫瑰花灯和手握郁金香,预支春光繁盛。商家比情人更体贴细致,更知要花心思哄心上人开心。
趁无限去便利店,小黑溜出来买花。红玫瑰粉玫瑰全都包得很好看,而他今天比较幸运,挑走最后一小束蓝色雏菊。
他现在十分喜欢这个颜色,数着雏菊花瓣就开始暗自雀跃了。无限在人群中张望,不时低头看一看屏幕,小黑大概猜到他在等什么,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难得没及时回复,握着花束不迟疑地朝对方走去。
路口高奢门店在大厦外墙挂起巨大情人节珠串,正中央应景地坠着印有logo的超大黑色爱心,锁链串米白珍珠泛着典雅的莹白光芒。正如歌中所唱那般盛世灿烂华灯绽放,一切闪闪烁烁纷纷繁繁像随风涌动的海面的鳞,而他眼中人肩披星光是唯一心动风景滴入涟漪。
视线相互搭上一瞬小黑就按捺不住向他咧开嘴了,加快了脚步,无限的神色也变得更为柔和。
“刚才去哪里了?”
无限看着他像是被主人叫了名字的小猫那样快步跑了过来,手落在他额角抚了抚。
“我去买花啦。”邀功似的,小黑把那束花伸到他眼下,“送给你的——我特意挑了蓝色!好不好看?它和你眼睛的颜色很搭。”
毕竟是他路过瞥见就心心念念要折返回来买下的小花,和那些热烈浪漫的颜色好不一样。但小黑相信心意依然能得以传达,他想要无限知道,满街红玫都不如他眼里的沉星。
如果像告白那样再被拒绝一次,他决定无限以后都只能和布丁狗见面了。可对方倏地就朝他笑起来,毫无征兆,一潭小面积湖水化开在他的心上。
“好巧。”塑料小袋被拉开发出轻声哗响,“我也给你买了东西。”
“才吃过饭,我想你也许没什么胃口?”絮絮说着,无限拿出一只紫色易拉罐,“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冰柜里放着这些,就想起你了。”
手心一冰,小黑下意识握紧。半张着嘴愣愣地看那罐递进来的葡萄汽水,又看了看无限,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有点傻。
“——突然就很想买给你。”他听见那人这样说。
手紧了紧,感觉到冰意逐渐渗透掌纹。
这人大概永远也不知自己对他的吸引力。堪堪避开他不自觉流露的示好,又用温柔陷阱引他朝前落下去。
按下突然紊乱的心跳几步跟上,视线移向无限手中的小袋,小黑又好奇问他还买了什么。后者顿了下,朝他打开塑料提手,里头只有一小盒夹心蛋卷。
为什么会是这个——小黑茫然了一刹。对上无限低垂的睫,在他眼中停驻几微妙,忽而弯成两弯皎月的弧度。
起初无限还会问他平时不爱和班上的同学约着一块玩吗,委婉地希望小孩少和自己身边这些“社会人”厮混,后来发现这种劝解没有用。16岁的他点燃人生第一支烟,26岁,在另一个16岁少年的悄然打量下,无限把烟收起来,给对方买一盒夹心蛋卷。
只是匆匆挑的,包装盒和馅都是蓝色的,薄荷巧克力味。他对小黑说这是和自己抽的爆珠一样的薄荷,如果你好奇,不妨尝尝蛋卷,巧克力比烟更能让你开心。小黑把拆封后第一只蛋卷递进他手里,说,那无限抽烟是因为不开心吗,你也尝尝巧克力换个口味,这样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无限看他一会,忽然笑起来,接过蛋卷,低眼柔柔地说:“嗯。现在心情好了很多。”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小朋友是最最单纯的。单纯地喜欢着他,单纯地只希望他一切都好,不止心情。
身边行人三五成群熙熙攘攘,偶有驻足,好奇张望高奢店华丽夸张的外饰发出赞叹,从玻璃店门后溢出爵士钢琴浓厚缱绻的旋律。而他不要恒久远的珍爱宝石,三元钱一罐的即刻浪漫就可以拯救他所有的不开心情绪。
“怎么了?”
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无限也慢下来回头看他,脸侧让灯光熨成柔和的颜色。
“我……”
小黑抬手揉了揉眼。
眼皮有点干涩,摇曳的风跌进他眼睛里。耳朵又应激般开始发热,那次穿孔仿佛给他留下后遗症,大脑快要被各种各样的想法挤爆,就这样回家今晚一定睡不着。
还想做很多事。想弄明白无限的心情,也想弄明白自己的心情。想就这样跟着对方一直走远,却又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无限……”
不大的声音从他双唇后挤出来。无限走近,朝他倾了倾身。
“你想不想……”小黑感觉到自己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找找看呢……?”
去地球尽处消遣,找不存在的避世小镇。
无限略作迟疑,“现在吗?”
小黑看见他微抿起唇,眉间思索的神情没有放松,低了低头,又想这么突然是不是太难为对方了。正想说要不还是算啦你就当我是一时心血来潮,反正来日方长嘛,就听无限道:“……我倒是没关系。”
“只是今晚台风,航班可能都停运了。”
小黑还怔着,对面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查航班排表。“回家取通行证需要半个小时,去机场一个小时,还要预留时间办理值机手续……最早也只能选半夜起飞的了。有概率碰上台风,被取消航班。”
沉吟两秒,无限朝小孩微微笑了下,“但是可以碰碰运气。”
小黑只是盯着他落在眼睑那根过长的下睫毛,良久,蜷起食指弯帮对方蹭掉了。
“……好。我们走吧。”
一定是潮湿诱发了倦怠和叛逆心,才让他鬼迷心窍在风雨前夕对无限发出逃离城市邀请。
*
所有行李只有装满课本的书包一个,从live现场带走的乐谱一本。夜间机场足够空荡荡,逐渐浓郁起来的雨意缠绕中央空调的凉意,缺乏人气的候机厅空气包裹他们,形成一座类似巢穴的避风港。
只有不远处的咖啡店仍在运转,飘来混了水汽的咖啡香,厨具碰撞叮当作响。隔了三排的乘客低着脑袋打盹,手机还在尽职外放上世纪末滥情流行歌,小黑摇头晃脑跟着哼,无限在身旁问他有没有和老师请假,见小孩双眼闪闪地点头他又笑,“有这么开心么?”
当然了。
一切来之不易却也算顺利,回想起来小黑还会觉得恍惚。时常想起那杯漫无目的却歪打正着的果汁冰,想起那张潮气氤氲的签名小票,今天他得偿所愿站在他的身边,独处时想念无限他会抚摸耳垂上对方留下的那枚痕迹,一些小小的不甘就重新缩回那个空洞里。
他不是贪心的人,只是单纯在面对无限时感到不满足。所以想和这人去更多的地方,想去海边,想去看日出和冰川,想去世界的尽头,想永远站在他身边。他是会在深夜贸然去电邀请对方一起出发的那种人,好在无限也欣然答应问他机票买几点,没有不以为然只是应付一番。
“冰岛风景很美,你会喜欢的。”
瞥见小孩老是坐不住地去摸口袋里的机票,无限忽然道,“夏天很适合自驾游露营,我们可以去看瀑布和蓝冰洞,运气好还有机会遇见极光。”
而小黑竟然才知道无限早就去过冰岛,立刻兴奋地坐直了,比在学校听讲要认真很多,问东问西想要了解他的人生胜过必考数学公式。
无限原本没打算展开叙述,不抵小孩充满期盼的目光,只好交代是独自去的,一场为了采风找灵感说走就走的旅行,租着房车沿途停靠各处营地过夜,就这样走走停停到达目的地。
小黑瞪大眼睛惊叹这真是太酷了,决定到时也要租房车,又问无限双人房车是一张床还是两张?不良居心在此刻袒露无余。无限只得含糊地说不清楚,自己租的只有单人床。
“租车可以自己做饭。”他又说,“每次经过市区我都会去超市买些食材。”
“你还会做饭……?”小黑狐疑,紧接着就被捏了一下鼻尖。
“厨艺不精,只能煮煮泡面之类的。”在小孩反抗的哼哼声中,无限坦然承认,“虽然也试过炖羊肉,不过当时买到的肉好像不太新鲜……做的时候又忘记打开车门,最后车里被子上都是羊肉焦味。”
烧焦只是因为肉不新鲜吗?小黑听得嗤嗤笑,歪歪脑袋靠住无限肩头。冰岛有很多羊肉卖吗?他问,无限嗯了一声说算是特产,又问他喜欢吃吗,小黑连连点头,发丝与衣料细细磨蹭。
既然如此他可要好好研究如何料理,因为看来似乎只能靠自己了。嗅着那若有若无的苦玫瑰气味,小黑忍不住轻轻去捉无限的袖口,指腹摩挲薄T恤下的温度,暖色光下对方的肌肤颜色有了实感,眼尾流露微小倦意,不再那么像完美无暇的半透明全息人类模型。
他想象起两个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漫无目的乱逛和采购。对他而言,结伴旅行和逛超市都是很亲密的事情。
要暴露自己的口味,自己的作息,淋浴后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以及偏好的沐浴液的牌子。会一起在冷柜前徘徊挑选,在充满生活气息的琐事上互相迁就磨合,困到快要睡着靠着对方听灶上的炖汤咕噜冒泡的声音。
无限去按小孩蹂躏自己T恤的手又反被抓住,像小猫找到喜欢的玩具,一节一节捏他的手指。期待点亮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无限侧头时正好落进这双懵懂的湖泊中去,心跳无端定格,差十公分鼻尖相抵。
航班延误通知就在这时被广播放送传遍大厅。小黑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点,无限看他一眼,也直了直身,拉开一些距离。
不远处那名候机乘客的手机开始放一首英文歌,旋律像红丝绒一样缠绵。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登机,无限问他,“要先睡会么?”猜想若是在家小孩是不是已经写完作业关灯上床了。
“嗯……”小黑嘟哝,“不困。”
“无限老是把我当小孩子……”打了个哈欠,小孩抱怨也变得黏糊起来,“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年纪小不懂事,觉得乐手很酷图新鲜才黏着你的?”
没得到接话,小黑不在意地揉了揉眉心,“……才不是呢。我就是喜欢你,想跟着你……就是被你吸引。哪怕无限在我们学校做保洁我也喜欢,只会为每天都能在学校遇见你而开心。”
“……嗯。”无限让他发散无常的思绪惹出一声轻笑,片刻后无奈道,“劳动光荣。”
小黑把脸埋进他的肩里,以此掩饰自嘴角不慎流露的偷笑。
其实不意外。窗外的风开始在空气中激烈地噼啪燃烧,小黑并没有以为今晚真的能如期出发。他相信无限也没有这样天真,可正因如此这场出逃才更难能可贵,他们像是那种会在世界末日骑上机车在无人公路上冲向失温落日的绝佳伴侣,像一簇蓝色光芒,彼此依赖着,灵魂自由而无畏。
环抱着他的尘埃携带熟悉的花药香,因为传来男歌手醇厚的嗓音如泣如诉不断唱着let it be more,游走的微型粒子也在他耳旁叹息想要化为雾气。今晚只是喝了气泡水小黑却好像也醉了,无端觉得失重,在炽热又克制的颤音波动中不断下坠,射灯穿透玻璃散开光点像漂亮的吐珠烟花在他阖起的眼睑皮层跳舞,金色光芒破茧而出在他眼前烙下蝴蝶。
往肩窝里蹭了蹭,手掌的柔软触感自脸旁传来,无限抚起他的脑袋。迷蒙间小黑又想,可这里是候机厅啊……怎么会飞进蝴蝶。
可是第一次遇见无限那天,他确实看到了蝴蝶。
*
坏天气的缘故,盛夏清晨六点的天空依然阴沉,一如昨晚的气象预报翻起厚涌的灰色海潮。
小黑醒来觉得眼角很痒,以为是空气干燥,手指去拂,原来是那人蓝色的发丝。无限轻靠着他没动,live过后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坐靠着小睡不是很舒服,夜间屡次醒来,还多梦,没有等到期盼的广播,后半夜开始下雨,盛怒的雨潮席卷天地。
“怎么了?”
翻出手机瞄了瞄,班群里老师在提醒大家路上小心,头顶就传来问询。小黑一缩脑袋,低喃:“……没什么。”
无限没有追问,“雨下大了。”
已经不太能看清窗外了,玻璃上布满雨的碎骸,显得情形更为严酷。放着音乐守了一夜的不知名候机乘客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台风没那么快过去。要不要先找间酒店休息?”
小黑只握着手机望他出神。
很多时候他自己也相当清楚在做没什么意义的坚持,去践行一些仅仅是因为叛逆或不甘就孵化出的不重要念头,在旁人看来都是无聊又疯狂的小事。但无限告诉他还可以等,要和他一起等,自己的固执在这个人心中得以安放,于是在某一刻,他也忽然不再那样执着于找到终点。
一夜冷气让喉咙有些干涩,他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去抓对方的小臂,“无限……”
小黑盯住自己的手指尖,“要不……我们回家吧。冰岛,以后有时间再去。”
定神瞧了瞧他,无限说:“好。”
上车前他把没吃完的那盒蛋卷塞进小孩手里,提醒他可以垫一垫肚子。“还回学校吗?”在小黑扯着安全带摸索卡扣时,无限突然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小黑就要同意,看看无限又感到新奇。从未见过大人这样,挤开那些得体的、正当的借口,主动把自己放在口中“未成年人”的学业生活种种顾虑之前,希望他优先考虑自己。
所以他也像是迟疑一样沉默了几秒。无限没有急于启动小车,朝前坐了坐,双手搭上方向盘。
“也许……也许。是有新想法了,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
起先没听明白,小黑看见他目视前方,双眼开始微弯带出笑意。
“突然有了一首情歌的灵感,好像还算浪漫。我打算回去写写看。”
小黑陡然眨起眼来。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样说,但似乎有了什么预感。耳垂微微发烫,刺破皮肤的荆棘在胸腔加速生长。
“等它写完,希望你可以做我第一首情歌的第一个听众。”无限温声邀请道。
“可是……”
心脏怦怦跳起来,语言系统在这时反而失调。小黑上齿咬下唇害怕哪句说错前功尽溃,也怕说不出口让心意早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无限转过来,微垂下眼望向他。角落老旧管道渗漏水流的声音充塞这片地上停车场,全世界陷落于雨。
“也许,只是因为它是因你而生的灵感?”
——这样缱绻而诚挚,曾经他不敢妄图拥有,而今天竟然也成就了美梦。仰了仰头,小黑看见温柔自无限眉尾倾落,如同一只燕尾蝶曾在他的眉眼间停留。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