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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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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31
Words:
6,0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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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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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顾宪成/高攀龙】泾皋遗事

Summary:

万历四十年五月二十三日,泾阳先生顾宪成以微疾恓然而逝于无锡家中,高攀龙负责料理先生的身后事。

Notes:

建设一下冷CP,顾宪成x高攀龙……不过感觉被我写得有点像无差(())

Work Text:

1.
高攀龙将方才写好的行状交给邹元标,请求好友帮忙为仙逝不久的先生题写墓志铭。顾氏后人曾拜托他次先生之言行,交由南皋邹先生撰写墓志,并称这是先生母亲朱太安人的遗愿。他不假思索就应承下来,写了洋洋洒洒的万字长文,仍觉得未能道尽先生非同寻常的一生。
这是万历四十年的五月下旬,泾阳先生的讣告送到时,无锡已经开始酝酿起初夏的热意,书院的月河里莲花刚刚露出头角。高攀龙那时正在书斋里撰写下次讲学的讲稿,一眼看见邹元标推开房门闯入,脚步踉跄,面色发白,因为情绪太激动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预感到了什么,放下书,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轻声问他和先生共同的至交好友:“出什么事了,尔瞻缓口气慢慢说罢。”随后便见邹元标递过来一张雪白的讣贴,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顾宪成泾阳先生于五月廿三日以微疾恓然而逝,得年六十有三。
他整理了顾先生的遗著,有《藏稿》二十二卷、《札记》十二卷、《大学通考质言》、《东林会约商语》行于世。撰写行状时,他将这些著作放在手边时时翻阅,抚摸泛黄发毛的硬竹纸,看到熟悉的字迹就恍惚间不能自已,沦陷入交错的回忆中。
万历二十三年的暮春,顾宪成积劳成疾,头岑岑晕眩,病得极重。落花染红了端居堂旁的泾水,雾蒙蒙的烟雨在慢性侵蚀着榻上之人的生命。先生的神色处处流露出命数将尽的迹象,双颊枯陷下去,只有眼里灼灼神采依旧,照样能看透事物的本质、思绪的流转。他握着先生的手,只觉那手如同发潮的枯木,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捏碎。而顾宪成只是一脸平静:“人有来处,应有去处,有什么可伤心的?”高攀龙一直仰慕着年长者的神性,临死生之大而不与之变,临天倾地覆而不与之遗,正是这种品质让老师难以看透,也让他倾心得紧。
“茫茫大化任推迁,消息盈虚总自然。若欲个中生去取,请观四十六年前。”他写的行状里记录了顾宪成那次病重时随口吟的诗。茫茫的天地万物,其盛衰盈虚都各有规律。先生曾常坐小船,早出晚归,往返于东林书院和张泾。他站在书院石牌坊前,目送着小船盘桓在扑朔昏黄的渔火间,渐渐远去,融入如梦的烟水中,如今到了他见不到也摸不着的地方了。一些不可说的思绪遗留于泾水间,成为泾皋遗事。
2.
先生在生命中的最后三四年间,时常对他吐露优游水间林下、专心办好书院的心声。“我时常想着东林书院就是我的书生腐肠未断处,与同志一起切磋学问,声誉渐旺,可以不虚此生了。一旦要我放弃,实在有所不忍。”顾宪成写完了辞疏的最后一个字,就这样推拒了南京光禄寺少卿的任命,随后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学生倾诉了一番肺腑之言。而高攀龙定定地陪在一边,目光黏在先生的巾衫上,心中暗喜先生因为专注于诗书,几乎将一切应酬寂置不问,而他和先生的情谊不一般,可以在江南的晚秋里独占先生的时间。
“先生不出仕,留在书院讲经世致用的学问,能影响到一群一乡的善士,进而推及到全国,那自然也是极好的呀。”高攀龙帮忙将墨迹收好,趁着间隙使劲欣赏着老师。院子里顾宪成望着桂花吟诗,难得放纵一回,边饮酒边谈性大发,也会对学生笑。而他全身发热,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其他的缘故,只觉得先生的笑容勾得他心神不安,思绪随着蹦跶在枝叶间的雨滴一起跳动。
他是自愿追随顾先生一起主持书院讲学的。二十五岁那年无锡知县引荐顾宪成讲学于黉宫,那是他第一次与江右学派结缘。先生将近契元公、确遵洛闽的学问娓娓道来,有着程朱正统的煌煌大义之风,一下将他从王学末流玄虚空谈的泥潭中拉了出来。顾先生讲“道性善是说本体”、“语本体只是性善”,讲无善无恶论实际上是佛老空无论的渊薮;又言自己从吏部主事之位卸职告归,亲见江陵去世后君上独断专行,多数首辅宰臣只知明哲保身,不敢稍作违逆。绵延两百年来的王朝身披华丽的衣袍,里面却爬满了虱子。大势倾轧在即,望愿挽天倾者起身。
于是他激动地起身,自动忽略了学宫内嘈杂的人群。他不愿做倚仗功名居乡作威作福的乡愿,亦不愿做随着时代浪潮飘荡的无根浮萍,只愿终身师事顾先生,义无反顾地追随师长的脚步,走向长满荆棘但又不得不走的道路——接续理学的火种,用它将华袍上的虱子一把烧光。
“我在辞疏里说我老态尽见,病入膏肓,纠缠无已,这不仅仅是托词。最近我十五年前的眩晕之症又复发了,的确无法前往,或许不久之后就要步季时的后尘了。”晚秋白霜拂地,砭骨的冷风勾勒得顾宪成的衣衫更显单薄。提起去年病逝的亡弟,先生的眼眶很明显湿润起来,浮现出一片闪亮的光,与晚间渔火投映在泾水上的光芒一模一样。而高攀龙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拥抱住老师,抚摸老师瘦削的肩膀,任凭老师在他怀里静默无言地躺着,再给他一个草药味的吻。
四年之后的盛夏,高攀龙待在先生视为命根的书院里。这次没有桂花,也没有与他谈笑的泾阳先生,只有象征着东林学派清白高洁的莲花,还有夏日黏糊缠绵的热意——无法摆脱,剪不断理还乱,恰如他和先生的感情。
3.
朝廷上对顾宪成和东林书院的诽谤之声,直到先生去世了还是不绝于耳。
此时从湖广江夏县又传来一条噩耗——东林派的另一位名臣,郭正域明龙先生,恰好就病卒在泾阳先生去世之后的第二天。
高攀龙已经接替顾宪成主盟东林,在书院里亲自主持了先生的祭奠仪式。接连两位理学名士陨落,正人凋谢,即使是素来以静修身的他也无法抑制慌乱的心绪。清流君子或凋零,或饱受政敌抨击而无法起复,矿监税使横行在全国各地烂肆搜刮,朝中安然在位的竟是把弹劾当饭吃的赵志皋、沈一贯之辈。他里居水间林下,报道国事的邸报却一期也没有落下。群官蜂起,请求为顾宪成置办恤典、给予赠荫的奏疏如雪片般纷纷涌向通政司,皇帝却至今毫无表示,任凭先生的遗体长淹于田里。
泾阳先生生前,对那些黏在身上的谣言,总是将之像蛛网一样轻轻抹去,还专门写信劝高攀龙不要在意外界的中伤,照旧按期举办大会:“世局无常,吾道有常,岂得以彼妇之口,遽易吾常,作小家相哉?”
“赤金在烈焰中借火之力得真色见于世。”这是顾宪成留给攀龙、留给东林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的灵魂便飘过一座座缺月弯弓的石桥,消失在江南的小巷中了。
可关乎到先生的身后名,高攀龙却无法将当权者的衔怨视而不见。他竭力游走于地方官府之间,好不容易才在万历四十一年正月获得准许,奉顾宪成木主入祀无锡崇正书院,而地方书院从祀通常也是国家文庙从祀的基础之一。至少离泾阳先生获得应有的名誉又近了一步,他想。
高攀龙并未觉得老师去世之后,他就是在孤军奋战了——圣贤学问从来就不是离群绝类、孤立无与的,以往他和泾阳先生讲学时都有意识地扩大讲学的范围,将缙绅士人和农工商贾都纳入其中。他在讲堂向后学们讲解先生的学问,说起先生治学实际上是返璞归真的性学。窗外零落的腊梅被途经的车辙碾碎成尘,徒留清香萦绕其间,依然如故。花香与纸墨的香气相互纠缠,浸染透了他手中翻阅无数次而几近脱页的《小心斋札记》。
待讲会结束,他推门而出,根本无需看路,仅凭肌肉记忆,便能精确地来到空无一人的小心斋门口。高攀龙手指触碰着虚掩的房门,想象着推开就能见到先生端坐着读书,或是在与知交好友写信。于是他在幻想的驱动下走进去,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未粉刷而掉渣的墙壁、庭院里无人修剪而疯长的草、桌上破旧的砚台和秃毛笔,以及床边朴素无华的帷帐。
那些略显荒唐的日子仿佛还近在眼前——他怀里揣着老师先前推荐的朱子文集,两人靠在一起谈论本体和工夫,探讨生之谓性。顾宪成言朱子一念入真,便与天地同符,“终究朱先生假不得”,并一脸恳切地问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聊到筋疲力尽了,师生俩就不加拘束地合衣躺在床上歇息。书院里绿植郁郁葱葱,光线透过层层绿水和繁枝密叶才照到两人身上。顾先生身形清瘦,衣衫单薄,呼吸深沉,几案上交错摆放着药囊和书签,活脱脱一位“秀羸善病人”。如果倚靠得足够近,就能闻到先生发丝间缠绕着醇厚而清远的药香,至苦之间蕴藏着一丝甘甜——就像他在行状里描述的一般,“语言简重,喜怒希一”、“无所不浑厚”。神魂交融、合二为一时,他则被这种草药的气味吞吃入腹,先生的手和麻布衣袖就是古籍里脆如蝉翼的老旧书页。一种同“道”的归属感将心房温柔地填满——不以血缘、地缘和科举同年为媒介而结合,只是因相同的志趣而倾心神交。先生的眼睛亮晶晶的,高攀龙只是注视着,便听见了泾皋镇里溪水的流响。
4.
“今日之争,始于门户;门户之祸,始于东林。东林之名倡于顾宪成,而其后于玉立附焉。”
皇帝对顾宪成的恤典态度一直极冷淡,反对派敏锐地捕捉到上面刻意的纵容,谤议纷起,是非颠倒,愈演愈烈。齐党人物亓诗教趁机上疏再参一本,推波助澜。
万历四十二年七月,应天巡抚徐民式为顾宪成访谥典事被准,礼部咨请吏部考察行实,却因八月叶向高致仕而又生阻力。同年十月,顾宪成之子顾与渟曾试图扶柩葬先父于贤关桥之新阡,因地主龃龉,故未及葬。自此年起屡卜葬期。越十年,天启二年九月,东林葬顾宪成于故地,至是始获永安。
高攀龙在万历四十八年就已重获起用,此时官至大理寺少卿。他从老家的亲友处得知了先生终于获得安葬的消息,捧着信件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思绪从京城胡同里高远的天穹,飘向江南水乡里张泾这片小小的土地。先生安葬于河边,当地水运繁盛,客船的桨橹划过,搅起一道道轻波银涟,一系列试图挽救大明的事件便从这些波涟中露出最初的剪影。
“泰伯来,而梅里片墟辟东南之草昧;先生出,而泾皋撮土萃宇宙之文明。猗与先生,岂以七尺为私,百年为期,而吾乃区区以生死为先生悲。”
他脑海中浮现出之前为先生写的祭文,字字泣血,不加斟酌,直把胸膛血淋淋地撕开,将无处排解的哀思缓缓倾泻在纸上。这样浸透了血泪的文字,早已镌刻在了灵魂的最深处,没有任何遗忘的可能。他心想,泾阳先生是天生非凡之人,必然是带了使命才降世的,如果上天赋予了其使命,又怎么会让先生在世上穷困潦倒,甚至死后也不得安生,过了十年才得到安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确实如此吗?有时候,天命也是极不公平的。
如今京城的形势,已经无限接近于先生所期待看到的景象——东林势盛,众正盈朝。秉宪佐铨的、居于科道卿贰的,全都是持天下之清议的同道中人。京师独缺“通都大邑所在皆有”的书院用于讲学之所,于是不久前由都御史邹元标、副都御史冯从吾主张,都察院同仁集资创办首善书院,填补了这一空缺。
高攀龙忙完政事,便常趁着闲暇去首善书院讲学。他将救世实学的种子从先生手中珍重接过,再把它播种到北方风沙黄土的世界里。三十六年前,在无锡小城,这颗种子随着顾宪成飘扬的衣袖,悄悄落进他心底的田野,让他从此沦陷入崇拜和倾慕的大网中,再也没有挣脱过。
首善书院与三千里外的东林书院遥相应和,其宗旨便是“继东林者”。一时大儒闻东林先贤名号,则群然向往,脉脉神交。
有后学读毕顾宪成的著作,对这一代理学宗师仰慕已久,于是在讲会上向高攀龙恭敬提问:“景逸先生,我观《泾皋藏稿》与《小心斋札记》,深深仰慕泾阳先生的风采与学术,只是遗憾于无缘亲见其讲学。如果您能讲一讲泾阳先生究竟是何种人,那么我就三生有幸了。”
这位士人话音刚落,就见高攀龙出神了片刻,像是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中。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泾阳先生,是我平生最敬佩的人。从万历十四年听了他的讲学开始,我才矢志于学,才找到了理学复兴的希望。”顿了顿,他又继续叙述:“他对世间万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不关注物欲,却极为关注时事。泾阳先生平生有二癖,其一是好善癖,其二是忧世癖,忧世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他一生都在为了矫正世间弊恶而活,不讲调和为中,只是匡正取直。而我如今的志向就是接替先生,继续矫世下去。”
士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高攀龙的眼神是那么哀切,于是也安静下来不说话了——只要谈到先生相关的话题,景逸先生神情就会如此。北国晚秋的蝉声是那么飘渺而衰弱,远处,灰沉沉的乌云堆积着,让人怀疑会不会把天空挤得倾斜崩塌,只有首善书院的牌坊倔强地坚守在刺骨的寒风中。
5.
天启四年,阉党得势。次年八月,权倾一时的魏忠贤以散播伪学为由,矫旨诏毁天下书院。首善书院首当其冲,在帝王和宦官阴冷的眼色下,被拆毁得片瓦无存,腾出来的空地尽留给魏公公建生祠。
东林书院更是未能幸免,执政早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了祭祀乡里先贤的道南祠外,不许其存留片瓦寸椽。无锡知县吴大朴及巡按御史徐吉带领匠作员役,气势汹汹地来到现场,将顾宪成和高攀龙曾经视为命根子的书院连根拔起,连院内甬道、桥梁以及沿河古木都要砍伐殆尽。所拆毁的木料建材俱即估价,折银六百余两,星夜驰骋,输往苏州,为魏忠贤修建虎丘山塘的生祠去了。
高攀龙此时因揭露崔呈秀贪污而遭罢黜,冠带闲住,再归故里。即使他曾是正二品左都御史,与地方官员声嘶力竭地说情讲理。也保不住他与先生的精神寄托。他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无比清醒地见证东林书院可预见的消逝,见证它注定变成废墟的命运。板锤敲下的声响是无比刻毒的诅咒,是梦破碎的回声。
“蕞尔东林万古心,道南祠畔白云深。纵令伐尽林间木,一片平芜也号林。”
他相信有形的书院在权势和阴谋面前是脆弱的,但东林的声音已经汇入了京杭大运河,顺流而上,直指京师。
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痛苦,感觉疼痛正在将他一向引以为豪的沉静洗刷殆尽。他和叶茂才过东林废院,只见满眼都是蒿草和野菜,小路已经荒芜了三条。而秋虫正在吟唱的地方,就是他旧时登堂入室、向先生请益学问之处。他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跟仙逝十四年的先生道个歉,因为他没能守护好先生最珍视的宝物,只能任由宵小得志,在此地作威作福。即使做到二品高官又如何?政斗的失败者,还有机会贯彻东林学派的经世原则吗?
要是他有一天在九曲黄泉下与先生相见,先生会原谅他吗?他不知道。
伴随着缇骑拿着驾帖前来逮人的马蹄声,真正的死亡很快就来临了。天启六年的早春三月,山茶花正红,桃花也绽开了血色点点的花瓣——活像诏狱里被折磨至死的烈士们留下的血。溪岸上一簇簇的迎春花开得灿烂,却点亮不了无锡阴沉沉的天空。
他早已闻到空气中暗藏的血腥气息,脸上掠过一丝惆怅,却又很快恢复正常,依旧与弟弟高士鹤谈笑自若。“我本视死如归。平生讲学,此处看得极分明。”
一大早他便穿戴得整整齐齐,去往道南祠,拜谒东林书院创始人宋儒杨时的牌位。焚祭《别圣文》产生的烟雾,在微小的空隙间,穿过了腐朽的天花板。为公义而死之人,他们虽死尤生,其忠诚之心如葵藿倾阳,天地可鉴。他们即使一时斗争失败了,也会在后人评说中正名,会被后人供奉牌位、建祠祭祀。既然如此,死亡也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只是高攀龙还有最后的遗憾,他和先生的事业还未尽呢。不知道等自己身死之后,大明还会剩下多少年气数?千里外的华北大地,灾民在捡拾树皮充饥,各地的民变就是天崩地陷的前奏。讲学以正人心、矫世弊,究竟会失败还是成功?
局促的小水潭,显然是比不上他在五里湖畔的水居的。冰冷透心凉的湖水从衣襟处钻入,没过他的胸口。他左手护心,右手傍岸,透过水面注视着摇晃的天幕,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溶解在这片湖光山色里面。
就在高攀龙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他在时间之河的尽头,看到了十几年来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这是顾先生来接他共赴黄泉了。他这样感叹着,强忍着水流的阻力,溯流直上,一步步朝丰神俊朗的老者走去。顾宪成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衣带宽松,包裹不住瘦削的病体,但眼神依旧闪亮亮的,还是和生前一样能洞察世事,似乎人一旦到了阴间,时间就像定格了一般,外貌也不再变化。
“先生,叔时,我终于能再见你一回了。”
“存之,不必害怕死亡,这只是自然天道的规律,人有来处,亦有去处。跟我一起走吧,我是负责接引你走过奈何桥的。”
他颤颤巍巍,拉住先生的手,为这久违的触感几乎落下泪来。
二十五岁那年,他只是个普通举子,而顾宪成已由应天解元进士及第,以“三解元”之名名扬天下,他曾以为讲台上的那人是遥不可及的月亮,晶晶亮亮,只能远观而无法触及。四十二岁那年,他与老师重建东林书院,遥不可及的水中月、镜中花变成了与他并肩救世的同伴。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有亦师亦友的泾阳先生陪伴在旁,这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我没保住东林书院,先生会不会怪我?”
“存之,你又何时见我怪过你?书院只是思想的载体而已。执政只能毁掉有形的书院,却无法毁掉书院散播的思想。书院为天下士人聚集研讨义理提供了一个场所,士人们互相切磋,学问益进,便会将东林的精神传播到天下。”
几十年的经历片段在高攀龙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万历年间改革夭折,武事消弭,吵着闹着要立国本的文臣遭了廷杖,又被发配得远远的。皇帝躲在深宫不上朝,一众官员得过且过,维持着四海升平的表象。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顾泾阳和他顶着反对者的诋毁,说什么也要做点事情来匡正时弊。这很难,但为万世开太平者,就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恍惚间他回到了东林书院的牌坊前,那里长满了万历年间的草。溪水蜿蜒曲折,流淌在青砖宅院间,有船浮于水上。这次他并非是站在石岸边送别,而是和先生一起坐在船舱里,倾听泾水涟漪的响声。这船不知开往哪里,它盘桓在渔火间,遗留下的都是脉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