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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出曼徹斯特機場,一道閃電便劃破黑壓壓的天際,冰織羊抬眼,仰望頂頭濃厚的烏雲,便隨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開出機場聯外道路後,淅淅瀝瀝雨聲便不絕於耳,斜斜雨絲打在車窗玻璃上,往外頭一瞧,車水馬龍的主要幹道全壟罩在朦朧雨霧中。
全英格蘭的天氣都是一個樣啊,無論曼徹斯特還倫敦,到哪都是陰雨綿綿、暗無天日,冰織托腮暗自腹誹,他倒映在濕漉漉車窗上的面龐看來像掛滿了淚痕,可那對淺藍瞳眸裡卻了無光澤,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先生您不是來觀光的吧?」前座傳來一句帶北方腔調的問句,顯然是本地出身的司機試探性地跟後座一臉死氣沉沉的亞裔乘客攀談。
「因為一下飛機目的地卻不是飯店或景點而是醫院的遊客我可沒見過。」操著濃厚曼徹斯特口音的司機喋喋不休,硬要找出他會有反應的話題,「來探望生病親友嗎?」
聽見幾乎算刺探隱私的問題,冰織並沒感到冒犯,只是用他旅外多年卻仍不大流利的英語回應,「算不上吧,只是認識的人。」說的是實話,國家隊不再徵召他後,冰織和那個躺在醫院裡的人今年見面次數一隻手都數得出來。
這段短暫對談後,車子恰好駛入市區,卡進尖峰時段的車陣中動彈不得,司機忙著咒罵曼徹斯特該死的交通狀況無暇聊天,後座理所當然地陷入一片靜寂,幸好從收音機流出來的一則新聞播報很快填補了這份空白。
『曼聯防守中場烏旅人在上周末的比賽中心臟驟停而倒下,幸運的是,經過醫院救治後這兩天已經甦醒,曼聯官方表示將傾盡全力讓他的到最好的治療。』
正好停在個漫長紅燈前的司機因廣播的內容感嘆道,「真可惜呀,才二十幾歲。」
「三十歲。」後座冷不防傳來一個沒頭沒尾的單詞,令司機發出一聲困惑的「欸?」。
「那個球員,他三個月前剛滿三十歲。」後照鏡裡,清秀得看不出年齡亞裔青年嘴唇微微蠕動,用並不大音量斬釘截鐵地糾正。
「原來您也有看球呀,您是烏選手的粉絲嗎?」司機立刻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看來這人跟大多數的英國男性一樣,對足球有一定程度的熱愛,真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後座的人正是倫敦球隊水晶宮的中場,雖然已經是個半年沒先發過的冗員。
「只是偶爾會關心。」就如同曼聯的烏選手偶爾也會表達對水晶宮的冰織選手的關心,比點頭之交多一些,比至親好友少一點,他們的交往向來都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
正因為如此,冰織其實很不能明白,為什麼藍色監獄的群組會推派他當代表去探望烏,儘管他們倆相識時間確實是所有成員之中最長的,他和烏的關係卻遠不及在歐陸踢球的乙夜、雪宮等人那樣要好。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他住得比較近。
自從原先效力漫城的千切、凪、玲王相繼退役後,定居倫敦的他反而成為距離烏最近的,單純基於地利之便中選。
冰織覺得他和烏的關係就像兩條平行線,即使相識時間長達十三年,將近人生的二分之一,但扣除頭幾年在大阪Bambi時期有比較密切交流外,烏自始自終都和他保持同樣遙遠距離,從不主動親近,亦不加深加流,只會趁國家隊或聯賽相遇時送上幾句不鹹不淡招呼,有多點時間或許會互吐幾句垃圾話鬥鬥嘴,接下來便又分道揚鑣,走回不會彼此重疊的那條人生軌道。
如同並行在象限上的平行線,彼此間永遠隔著無法撼動等距,再怎麼延伸都不會有相交的一天。
沈著臉注視因交通打結而一團混亂的曼徹斯特街景,冰織腦中浮現上次跟烏說到話的情景。
去年秋天,大阪Bambi主辦了一場榮譽成員表彰會,他們十幾年前短暫待過的青年隊特別邀請才剛奪下世界盃冠軍的國家隊代表來場演講,激勵一下後生晚輩。
表彰活動開始的時間是夜幕即將來臨的黃昏時分而,冰織呆站在十幾歲時曾奔跑其上無數次的綠茵,那一片翠綠正中央多了個突兀講台,上頭還拉著個紅底白字橫幅,他楞怔看著上頭斗大的「歡迎締造傳奇的藍武士 烏旅人 冰織羊 選手」。
藍武士嗎?締造傳奇嗎?冰織總覺得有種名不符實感,雖然他確實代表日本國家隊參加過兩屆世足,但正規賽實際上場的時間加起來恐怕還湊不足九十分鐘。
「你怎麼到幾歲還是一臉傻樣啊?呆子。」背後傳來一句有些苛刻的嘲諷,冰織回頭,對上一雙烏鴉般狡黠的目光。
「好久不見了。」 好整以暇坐在貴賓席上,日本國家隊的第二隊長、後防線上的中堅人物、所屬菁英球隊曼聯烏旅人笑著打量他。
「烏,你還真早到。」坐到前面擺了副「冰織羊 選手」名牌的位置上,他不冷不熱地回應毒舌的前輩,還在英超賽季途中,曼聯的大球星光抽得出空參加區區J聯盟青年隊的活動就夠難得了,竟然還比他這個閒人更早到場,真是有心啊。
「在附近剛好有其他的事要辦。」聳聳肩,烏簡單帶過原因,便把話題帶回冰織身上,「倒是你,在若有所思什麼啊?」
「只是在想,Bambi為了宣傳自己是成功者的培養皿,幫我加上好多虛名呢。」說著說著,冰織水色的雙瞳裡混入點灰暗雜質,宛若被汙染的清潭,他直視前方漸漸聚集起來的Bambi青年軍,看著一張張滿溢崇拜的臉沒由來地覺得可笑。
「我又不像你每場都是先發,拿冠軍那次我也只在分組賽出過場而已。」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道,冰織脫口而出的低語參雜點酸醋味,但有更多是無可奈何。
為什麼呢?因表現不夠積極,不受國家隊重用,加入的英超球隊成績又處在降級邊緣,變得頹廢喪氣的這段低潮期裡,他一次也沒對親近的人展露過脆弱面,卻莫名其妙對近年並不太熟的烏侃侃而談。
一定是這個場地、還有這抹斜陽的錯,害他想起好多年前的傍晚。
「你總是改不掉壞習慣,對自我的肯定度很低的。」茜色光暈灑落在烏的側臉,身旁這二十八歲的男子彷彿跟當年那個十七歲少年重疊,言辭也同樣一針見血。
「想想那些在預賽階段的進球,沒有你我們也不會有機會邁向頂點,對自己多點信心吧。」凝望那對上鉤鷹眼和眼角旁的淚痣,冰織眨眨眼,他本想反駁烏說得並不正確,日本隊是亞洲區實力最強的隊伍,他進的區區幾球對晉級而言不痛不癢,可內心湧出一股異樣的溫熱卻讓他選擇沉默,靜靜的坐在離烏最近的地方,咀嚼這份莫名纏繞在他心頭暖流。
不過也沒時間思索太久,活動便正式開始,他們忙著輪流上台領獎、演講,結束後烏便被索要簽名的小球迷們團團包圍,冰織瞥一眼萬頭鑽動人群中冒出來的高聳髮型,連再見都沒說便離開了會場。
接下來國家隊把他逐出下屆世足資格賽的23人大名單、所處的球隊為了勉強保級調整配置,他踢的位置被讓給更年輕、更有衝勁球員,處於隨時都會被球隊釋出的窘境。
失去首發地位、出賽機會後,他便再也沒跟烏講過半句話。
X X X X X
天候惡劣外加正值通勤時段,冰織花了兩倍時間才抵達醫院門口,堪堪趕上會客時間的最後一小時,由於病患身分特殊,他經歷一連串查證才好不容易被放行,在醫護人員帶領下,搭上直達頂樓VIP病房的電梯。
踏入寬敞得不可思議病房內,冰織滿面是藏不住得驚嘆,曼聯真不愧是英超BIG6,出手相當闊綽,能享受那麼頂尖的醫療照護,烏應該會康復得很快吧?冰織樂觀地想。
然而,越接近房間最深處的病床,冰織的表情便越發緊繃。
最後他駐足於距病榻兩大步外,隔著重重維生儀器遠望渾身插滿管線的烏旅人,佇立許久才乾巴巴的開口,「好久不見,烏。」
上一次在大阪,烏和他對上眼後也用同樣的四個字問候,配合此情此景,有種說不出的諷刺。
聽見床畔有動靜,身披寬鬆病人服的烏抬起沉甸甸的眼皮,視線朝冰織瞥來。
暗夜色眼底在看清來人後,激起一波漣漪。
扯了扯那蒼白且乾裂的唇,烏嘴角微揚,路出冰織很熟悉的、銳利又戲謔的神情,接著便輕啟雙唇,玩味地道一聲「嗨。」
至少從透明氧氣面罩下的嘴型來看,大概是如此。
實際上冰織只能聽見醫療器材發出的規律電子音,正在昭示烏旅人的生命徵象,一瞬間,他不知道該不該接話,只能垂眼,沒勇氣去看虛弱得令他感到陌生舊識。
他猜想烏如果能好好說話,一定會因為自己的反應笑得前翻後仰,再罵咧咧質問「幹麻一副參加喪禮的模樣啦?我可還沒死!」
讓冰織再次抬起頭的,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噪音,看見烏單手撐住床鋪上,姿態狼狽地坐起來,束縛他身體的管線因此撞擊出細微唰唰聲。
伸出餘下的那隻手,烏試圖搆向病床旁邊的小型冰箱,他艱辛又遲鈍的動作讓冰織怎麼樣都看不習慣,傻在原地好一陣子才想起擔當護理師因為要留給他們私人空間而不在房內,現場唯一能幫助烏的就剩自己了。
「你要吃什麼或喝什麼嗎?幫你拿吧。」趕緊順著烏伸長手的方向,打開冰箱下層的門,看見裡頭有什麼後,冰織頓時目瞪口呆。
空蕩蕩的冷藏庫正中央,擺著一瓶只有巴掌大的米色素膠罐,那是冰織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養樂多。
真正令他驚訝的並非在英國見到日本的乳酸飲料這件事,大城市的亞洲超市都買得到,這算不上什麼稀世珍寶,冰織也會隔三差五去買來喝,但他從沒想過烏現在竟然會喝這款他年少時曾鍾愛過的飲品。
即使是一起天天逛便利超商的大阪Bambi時期,他也一次都沒看過烏喝養樂多,頂多偶爾順手買來請自己。
「你要喝嗎?」懷抱滿腔疑惑,冰織把養樂多遞到床邊,卻被一個意外強大力道推回來。
以如死屍般冷冰冰的大掌覆蓋住冰織手背,強硬地把養樂多塞給他。
也是在此時,冰織注意到窄小瓶底用黑色簽字筆密密麻麻寫滿一排數字,他投給烏一個不解的眼神。
氧氣罩底下的唇動了動,透明罩子表面泛起一層薄霧,冰織用盡全力解讀烏的口型,卻仍然一頭霧水。
「什麼意……」還來不及問完,冰織身後便傳來護理師提醒。
「冰織先生,會客時間到囉。」見冰織人還杵在房內,護理師用更急促的口吻催促道,「快點走吧,烏先生目前非常需要休息。」
眼看烏已重新躺進床榻裡,閉目養神,冰織只得嘆口氣,帶著那瓶養樂多和滿腹問號走出病房。
這一次,他也連說再見的時間都沒有。
來自烏指尖的涼意還殘留在冰織的手上,他不禁好奇,那傢伙的手一直都是這麼冰冷的嗎?還是臥病在床太多天才讓他呈現失溫狀態嗎?
直到走出醫院、重回到人潮雜沓的大馬路上,冰織才驀然憶起一件事-認識那麼久以來,他好像從來沒有碰觸過烏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