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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百代故事集
Stats:
Published:
2024-12-31
Words:
15,31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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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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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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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宿虎】少年呪末旅行

Summary:

  借了情报老师的公路片梗,三年后呪宿x虎的if逃亡故事。充满对咒术世界观设定的捏造,请不要当真、细究
Summary:“我可是诅咒啊——!”假设在如此宣言、两面宿傩却没有消亡的三年后,咒术界的末日先于诅咒之王的灰飞烟灭到来了。

*初出:2024.12.24宿虎涉雪夜行48h第11棒

Work Text:

  

  

  ——我来履行诺言了哦。

  道出这诳语的音色,在这段昏沉梦幻的时日之中,祂已无数次听过。可这一次有些不同。坚沉如铁的黑暗为之一分为二,向两旁退去。背着初秋的明亮阳光,与那时几乎没有任何不同的少年向祂伸出了手。

  

  ✦

  

  “咖喱鸡肉,黑椒猪排,麻婆豆腐,你想吃哪个?”

  摩托车尾的保冷箱应声打开,虎杖悠仁开始检视两个小时前刚从便利店进货的便当们。他以虎牙扯下防风手套,赤裸着手掌确认了一下塑料包装的温度,结果并不如意。迟迟听不到回答,他抬起头来,戳了正滩在后座上的扁扁一团一下。

  “喂,回答我嘛。不然我就不听你的意见了。”

  在接触几乎要发生的瞬间,小型诅咒像正急速充气的气球一样猛的膨胀了起来,嘭的一下把他的手指都弹开:“不需要。”

  ……有点像炉子上的年糕。少年这么想道,并遵从肢体最直接的欲求捏了一把——然后被追着咬了好几口。不过全被他灵活躲开。

  他的眉毛微微下撇,向着诅咒露出了非常真诚的担忧之色:“怎么了,风太大被吹傻了?都叫你窝进我领口里了。”

  某种程度上,虎杖悠仁说对了原因。

  在深秋的海边高速上,拒绝了少年提供的屏障、选择跟以往一样落座车后座的前诅咒之王,确实被凛冽寒风吹得狂怒不已。这种愤怒来源于无法改变现状的痛恨,不能因自己意愿停下的极速前进这一苦行,还有对少年居然不知道主动把自己放进温暖之处的迁怒。……哪怕是后尾箱里也行啊!

  但诅咒还是要说:“我是被你的愚蠢气到的!你觉得我这鬼样需要进食代谢吗,滚。”

  “可我看你昨天在海鲜市场吃鲜鱼生吃得挺开心的……”

  既然诅咒本咒都已经这么说了,虎杖悠仁也不再客气,直接取出了自己想吃的黑椒猪排饭和咖喱鸡肉饭。冷风之中的骑行对体温的消耗确实大,他急需补充一些能让身体暖起来的卡路里。

  拿出便当和炊火工具组后,少年合上了保冷箱,全然不知诅咒竟然窥伺着这一优良避风港。他一边筹备着加热食物,一边跟还在气鼓鼓的诅咒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真的不要吗?你没吃过吧。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合不合胃口。”

  “谁说没吃过。”

  祂语气鄙夷,跳下后座、来到虎杖悠仁身旁,不动声色地享受起火焰带来的热量。

  尽管诅咒之躯已摆脱五谷轮回,可感官仍然存在。毕竟,痛苦是对自身所处战场环境的重要反馈——而只要还有痛觉,那必然也感受得到温度。

  “嗯……你是说还在我身体里的那时候?”

  思考了一下,虎杖悠仁找出了答案。他眨了眨眼,看着诅咒在火边慢慢烤软架势、消化怒气,逐渐恢复成本来大小,“你记得很清楚嘛。都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他非人的旅伴避而不答,只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只顾便捷饱腹的现代工业品。难吃。”

  时节即将入冬。在高速出口不远处的野地上,一人一诅咒就这样烤着火,不时碎嘴、热闹不停地进午餐。他们脚下的野地颜色斑驳,土壤的暗黄和草茬的深绿交织,诉说着生命力与收获的季节都已远去,严酷的霜雪就要到来。

  距离他们曾二心同体的那段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三年了。

  

  ——别小看我,我可是诅咒啊……!

  三年前的圣夜,在风中残烛般的诅咒之王放出此言的下一刻,数条锁链穿过风雪嗖嗖破空而来,成功贯穿了被剥离受肉状态的咒力集合体,向四面八方扯成一张大网,将两面宿傩的残骸牢牢锁定在虎杖悠仁的掌中。

  “捕捉完成!”有咒术师在高声指挥:“封印开始!”

  高强度的构筑术式封住了咒力的流动,也阻止了灵魂的流失。两面宿傩狂怒未已,便已心下了然:这正是败者的命运。祂想要用这出尔反尔再狠狠嘲弄小鬼一番,却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眼睛——于是祂也明白过来。

  ……太过愚蠢,太过天真,却无半分虚假。

  直到现在小鬼也没有理解咒术师的存在方式,遑论咒术界的行事规则。心情复杂地,残骸最后看了还在试图捧起自己的少年一眼。很快,诅咒之王残存的意识也沉入了黑暗深处。

  

  新宿魔境决战之后,作为规模惊人庞大的精粹咒力结块,与同调权能一同被剥离出的两面宿傩残骸,代替了曾经的人神天元入主薨星宫,成为全日本结界新的支柱。

  其上附着的灵魂与意识信息,对其应发挥的作用来说,过于危险又十足多余。因此被严密封印、百般压制,不允上浮。

  模模糊糊又断断续续的清醒中,残骸对如此待遇嗤之以鼻,却也求之不得。毕竟,若能彻底取回意识哪怕一时半会,祂绝对会立刻选择自灭,在一地烂摊子与上下嚎丧中痛快消逝。

  只是在仿若无尽噩梦的浅眠中,祂也意识得到:在黑暗的彼方,熟悉的气息没有久离。

  有时,黑暗中会落下几片春天的花瓣;有时,是试图认识他形状的手指;有时,是轻轻敲打着封印筐体的即兴乱奏。残骸如同身处三九结冰河面之下,头上时不时传来人声。隔着流水与冰面,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可又绝不让祂在这彻骨的河水里独自安眠。

  不多,却从不间隔太久。恼人,让纯粹的利用榨取中也混入了一丝异物。

  正是这些轻微细小的异样,使得祂重见天日之时,没能如愿当机立断地自我消灭。

  照进黑暗之中的太阳,带来了久违的温热,辉煌堂堂。

  ——我来履行诺言了哦。

  多自大啊。就像笃定祂一定记得,并一定会将之放在心上一样。

  残骸被那时的双手再次捧起,仿佛没有过去多久时间,叫一切变得奇异而恍惚。十分自然、简直像已演练过无数次般地,虎杖悠仁将祂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而后,少年背对着黑暗迈出了脚步。

  “……喂。”

  祂已没有声带,因此开口发声的能力毫不受影响;但时隔如此之久才重见天日,视觉的感受器几乎要被强光烧化。眼前朦胧一片的残骸,用不能称得上肢体的触梢挂住了对方的兜帽,问:“小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不知道后果吗?你不明白这种行为的意味吗?

  “我一直很清楚。你才该别小看我。”

  虎杖悠仁的脸在祂头上,所以祂看不见虎杖悠仁的表情。残骸听见少年叹息了一声,而后既有点惆怅、又有些如释重负地,像唱一句歌般地解释道:“咒术界末日临头啦。”

  

  咒力的消退,不能说是早有预兆,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随着智识在大地上传播,以强烈意志沟通天地、施令族群的萨满玄巫之流,早就该与原始的社会形态一起退出历史舞台。玄而又玄的“禁厌”之术,曾行占卜、予启示,消灾祸、降天罚。可神话传说中的怪物要丧失神秘,射日飞天的英雄要坠回人身,被赋予幼年智人的、凭感情与意志就能驱动的武器,在整体族群迎来成长开化后,注定要被上天收回。自人类负面感情中产生的惊人力量,就这样渐渐失去改造世界的权能,从整颗星球的地表上消退。

  扶桑之地的咒术师向西寻求知识,在隔海相望的大陆上窥见了咒术时代的在劫难逃。天元不愿应命,靠异想天开力挽狂澜,打造了覆盖国度的结界,终于将咒术和咒力都在这小小的岛国上留住。

  相对于有大片土地相连因而交通不绝、激荡不止的洲陆,独立的岛屿天然就更封闭、更不变,在生死流转中不断把诅咒与被咒的宿命重复,便将咒术的时代一直延续到了公元两千年后。

  这终究是有极限的。五条悟的诞生,兴许就是这片浸于咒力中多年的土地,为了留下咒术时代的最后挣扎。大加活化的术师与咒灵本该开启新的兴盛,却在短暂的疯狂成长后,于2018年被死神成片的整齐收割。于是最后一赌没有带来存续,只剩奄奄一息。

  执着了千百年的羂索,竟不知自己追求理想的一番操作之下,反而加速了自己视之如空气的要素的消亡。

  这里面宿傩出的力不少,不过没能成为那个主因。祂也有点遗憾。但是——

  “——我离开这里,咒术界可就真的没救了。”

  残骸如此说道。

  这很难说是警告,也许更像恐吓,实际上是描述事实。虎杖悠仁再愚钝天真,也不见得想不明白这回事。然而少年的脚步没有停止,只是反问:

  “你会在意这种事?”

  “你会成为把摇摇欲坠的咒术界推下悬崖的罪魁祸首。”宿傩指出,“你触及了几乎所有术师的利益,你会被追杀至死。你还让整个国家的人都暴露在无结界环境下,遭受咒灵的肆虐。你会欠下很多命,比失去意识被我主导的那时还多更多!”

  “怎么你好像还挺期待……”

  残骸无视了这句嘟哝,沿着少年的手臂向手掌方向爬去。虎杖悠仁很配合地把手抬了起来,让祂可以与自己对视。咒灵差不多覆盖了他整个小臂,其强延展性与黏性质感,有点像嚼过的口香糖,筋膜清晰、拉扯容易。

  祂睁大了正在逐渐适应中的唯一一颗视觉收信器,用咒力构筑出的玻璃体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虎杖悠仁,几乎想看进这个存在的灵魂深处:“过去了多久,你发生了什么变化?”

  ——是什么变化,让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变化的话,靠自己很难看出来吧。”

  少年放下了手臂,继续埋头赶路不停,任由咒灵在自己浑身上下乱爬猛看。

  不过这个问题,残骸并不需要本人的回答。祂会自己找到答案。曾同居一具躯壳,又全力搏命以斗,宿傩对这个小鬼的熟悉与理解,早已超越这世上任何一个生命。

  发色。面容。伤疤。身高。臂展。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啊,有一处不同:少年的左手戴上了补全欠缺两指的辅助手套。祂摸到了。

  一阵秋风吹来。曾经的这个季节里,他们在东京第一结界分道扬镳。

  虎杖悠仁告诉祂:“已经过去三年了。”

  

  一辆漆黑的重型摩托等待在薨星宫外,前板处有一个笔锋飞扬的“隼”字。这是虎杖悠仁的爱车,今年刚推出的1340cc大排量烧油怪兽新一代,直列四缸发动机的设计能提供有如猛禽的加速马力。他一步跨上、勾起支杆,戴好头盔,用一根指头轻轻把咒灵还在乱转的独眼推到面前——估计是把这儿当祂的脸了——问:

  “你想坐哪里?”

  咒灵反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在以命相博的斗争中,少年成为了那个胜利者。失败者与死无异。两面宿傩还不至于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可是地藏的手把祂从结冰的河水中捞出,像一场死而复苏。祂的自我仍然完整,就不可能不存计较与打算。

  “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想好……可能是一场毕业旅行?”虎杖悠仁从边箱中取出防风手套戴好,转手指向空出来的储物空间,“你要不坐这儿?”

  “不要。”残骸嫌弃地向后一缩,往虎杖悠仁的脖颈边爬去,“我要透透气。”

  “那你可得抓稳了,开起来很快的。最好进我兜帽里。”

  祂没有拒绝,窝了进去。

  几分钟后,少年和残骸都后悔了。流线形的载具犹如野兽般阵阵轰鸣,沿山路高速下降飞驰,空气都被削出了爆裂声。重量增加后的兜帽在风中上下飞舞扑棱扑棱啪嗒啪嗒,时不时敲打虎杖悠仁的头盔,时不时敲打虎杖悠仁的脊背。

  在咒灵的强烈抗议下,双方一致同意乘客暂先转移至后座上,靠抓住车手的衣角来固定。前面有虎杖悠仁挡风,向后还能看看飞快变化的风景,比像暴风雨里的鲤鱼旗一样打摆子强多了。

  有了余裕后,残骸也意图了解更多信息。少年似乎也无所谓于透露情报,尽可能在驾驶不分心的情况下做了回答。

  “在你被用于支撑起大结界后,上面指派野蔷薇……钉崎和我,要时不时交替来监控你的情况,可能是觉得我们能力上是你的克星吧。钉崎觉得没劲,来了几次后就把自己的班次都交给了我。”

  对于残骸昏沉梦幻的这段时间中发生过什么,人与咒灵默契地闭口不提。

  “可大结界的运行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稀薄。即使是乙骨前辈,也一样感觉凝聚咒力越来越难。倒是有个好消息:咒灵的强度也在逐年减弱。”

  “全境范围内的咒力消退吗。”宿傩思索着,评论道:“这大概不是从几年前开始的。因为以平安时代的术师来看,你们的水平已经低得够可笑了。”

  “都输给我们了还这么嘴上不饶人……喂不准咬我屁股!你哪来的牙啊!反正我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但天生的术师们好像会有所预感。天使说,不久后,日本也会跟海外一样,变成少有咒术师和咒灵发生的土地。诅咒会渐渐消失的,咒术界的末日要到了。”

  尽管宿傩并不关心,不过虎杖悠仁絮絮叨叨地说起同龄人们的近况:“大家还算接受良好吧,反正任务也变少了,有时间找其他出路。钉崎的油管账号刚破十万粉丝,伏黑在准备跟乙骨前辈考同一个大学,来栖也是。不过她之前没怎么上过学,成绩跟我有一拼,比较危险。狗卷前辈在背英语单词,今年准备考托福。秤前辈他们三年前就开始搞灰产了,去年拽了真希前辈入伙,希望别哪天犯法被抓进去吧。比较让人担心的是熊猫前辈,不过高专本身也在特殊结界里,大家集中剩下的力量拱卫高专的话,他在其中应该也能继续活动。”

  残骸的声音,从少年背后冷冷地响起:“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吧。”

  “对。”他也坦率承认,“两个学校的校长都很头疼。战后新组织起来的指挥部也在想尽办法,拼命延续大结界的存在。不过我最担心的是日车,他最近精神状态很煎熬,好像怎么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坎。”

  后腰处传来阵阵嗤笑声。虎杖悠仁没有理会,在迎面而来的烈风中扬声说:“但是,总要慢慢接受的!”

  不远处,山下的繁华街道已经出现。他们在渐渐离开咒术高专,进入尘世的东京。

  少年换挡加速、拧深油门,并轻声说道:“在人生的前十五年里,我生活在没有咒灵和咒术的世界里。因此我知道,那不会坏到哪里去。”

  可那对于宿傩而言,着实有点难想象。祂吸附着小鬼的后裳,漠然地看着青山绿林向后远去。在那深处是现代的咒术大本营,有封印了自己三年的薨星宫。恍如空气之物,这下就要消失。

  “反正凭你们也无法挽回。你们的能力只止于此。”诅咒听起来兴致缺缺,嘴却毫不留情地继续在伤口上撒盐,“而你,就凭你的一己之见,决定提前落下这一刀?”

  “而你,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虎杖悠仁的叹息,顺着风擦过了咒灵的身侧,“短到让我忧心,当时向你承诺的事,再不履行恐怕来不及。”

  残骸沉默了下来。

  这个年轻生命的狂妄,天真,愚钝,和绝不放弃,祂全都早已领教。

  “至少这最后一程,我不想言而无信。”少年把油门拧到底,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留下一串音爆:“所以宿傩,陪我去毕业旅行!”

  

  于是人与咒灵的旅人组合,就这样踏上了旅途。

  驶出东京都市圈后,他们一头扎进了埼玉的深山老林。

  虎杖悠仁不知道在互联网的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什么露天野温泉,特别兴致勃勃地寻路去泡。宿傩则兴趣不大:一千年前就少有不是野的温泉,原来的诅咒之王可泡过不少。不过出于败者对胜者形式上的尊重,祂基本也不反驳虎杖悠仁的提议。

  残骸还在观察:虎杖悠仁在想什么,在寻求什么,是否已被时间和现实改变。尽管少年坦诚而直率地几乎将一切摊开在残骸眼前,可是在并不同居于同一身体的现在,对人性的敏锐多疑几近本能的祂,无法停止对虎杖悠仁的观测。

  他们在山里转了一整个白天,结果是没有找到。

  这个季节的太阳直射点已经越过赤道、向南回归线行去,夜晚来得太早。不服气的少年仗着身体素质和优秀视觉,又在宿傩的骂骂咧咧中摸黑找了几个小时,仍然一无所获,只好就地露营。

  托咒术师这份时不时就要钻林进山的工作的福,虎杖悠仁年仅十八岁,野外求生能力却早就是专家级,必备工具也准备得很齐全。可惜原本要做成温泉蛋的鸡蛋,只能打在平底锅里变成煎碎蛋。

  这一夜天气很好,夜空高远、月明星稀。虎杖悠仁在月色下一边就着西北风吃蛋炒饭,一边给自己找补:“虽然没有达成目标,可是能欣赏到山中秋月也很好嘛。”

  残骸用唯一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虽然祂现在有虎杖悠仁做载具,根本不用走路,但是既要为一个毫无乐趣的目标耗费时间精力,最后又没有达成目标,祂已经火大了一天。

  扎好帐篷后,少年熄灭应急灯,跟咒灵道了晚安,在狭小的睡袋里沉沉睡去。而不需要饮食睡眠的残骸,又将再次独自度过长夜。

  祂爬到了睡袋顶上,虎杖悠仁的心脏就在这下面跳动,毫无防备。扑通。扑通。只要施以手段,这种没有意义的旅行马上就能停止,诅咒之王的残余也可以痛快解脱,消散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少年醒来时,胸前的咒灵滩了个四仰八叉,像一汪啪叽掉在烈日下的冰淇淋。

  虎杖悠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旅伴问好——直到现在,他也没发现宿傩其实不用睡觉。

  讽刺的是,在下山的路上,露天温泉酒店的招牌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人与咒灵对视一眼。

  “算了。我昨天已经心满意足了,今天更想继续出发,去市区找个拉面铺吃拉面。”

  虎杖悠仁掉头就走,残骸却蹦了起来,像个泡泡糖炸开在了他脸上,死死扒住坚决抗议:“不行!劳累了一整天却没泡成我还火大着呢,去!马上去!给我去!!”

  “你哪里劳累了,走路爬山的都是我吧??”

  少年没能拗过千年老咒。十几分钟后,他们入住了深山露天温泉酒店的单人间,虎杖悠仁也吃上了温泉蛋配拉面当午饭。反正是没有计划性的旅途,有一些突发的邂逅也是意外之喜。

  作为在工作日白天到访的少见客人,他们理所当然的独占了露天大温泉。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汤中时,少年和咒灵发出了如出一辙的舒爽感叹。

  白昼下,秋林是层层叠叠的苍绿,远方的山岳邈远又宏峻。与昨日在山中徒步时所见的山景相比,别有一番美丽,更何况还是在彻底的放松之中。

  就连宿傩都很满意,飘在水面上乐不思蜀:“这种时候就该有酒作伴。喂小鬼,去买点酒来!”

  “你想得美!”虎杖悠仁取下敷在脸上的热毛巾,当即呛了回去:“20岁以上才能饮酒,我怎么可能买得到给你。”

  诅咒从他面前飘过,明明五官都不齐全,鄙夷之色却一眼分明,“好好对着水面看看你这疤脸,谁敢拦你?”

  少年一愣,突然与倒影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的确。就连先前入住时,前台招待的大姐姐,腿肚子都抖得像丝袜不保暖一样。那些惨烈战斗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太过习惯,因此不那么记挂在心。平时接触得多的同僚和同辈,基本也情况相似、多有谅解。所以偶尔被不加掩饰地戳穿,便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说的也是。”

  虎杖悠仁从温泉里站了起来,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浴衣就转身离开。

  水面上的咒灵眯起了唯一一只眼睛目送少年远去,仍然静静浮游。

  不多时,虎杖悠仁带着清酒回到了温泉边,还有漂浮托盘和两个猪口。仗着十八岁就攒下三年工龄的存款实力,他拿了好几瓶不同铭号的精品,还没喝情绪就已经开始高昂,招呼宿傩的声音像在叫到了饭点的宠物:“来来来!”

  不等火冒三丈的旅伴像只水蜘蛛一样蹿过来,虎杖悠仁率先开了一瓶,满上了两个容器。

  “这是爷爷以前爱喝的。”他就先拿起一碗轻轻一碰作为干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呛出眼泪、叫出声来:“呜哇,跟记忆里一样冲!”

  “………………我就说你也没遵守过啊!”

  

  上路一个月后,宿傩无比沉痛地认识到:显然虎杖悠仁的脑子里就没有设定什么路线,只是漫无目的的暂先向北。

  诅咒之王的随心所欲程度,绝对比虎杖悠仁强多了。可是在这场旅行中,虎杖悠仁才是长了腿、会骑车的那一个。随心所欲和随心所欲但凡不是一拍即合,必然会撞得眼冒金星——在他们之间,还是擦出火花的次数多一点。一人一咒吵吵闹闹地一路走来,少年经常被当作跟空气顶嘴的怪人,被常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宿傩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也发现了虎杖悠仁并不在意。本人都没所谓,祂更不会当回事。如果说刚上路时祂还提不起什么劲,回应的次数纯看心情,那现在祂已经非常乐于抢夺方向盘。

  虎杖悠仁驾驶重型二轮摩托,而宿傩要驾驶虎杖悠仁。某种意义上,跟二心同体那时的境况有些相似。

  明明那时还很剑拔弩张,现在用不同的身体同行,却好像真的成了旅行路上的同伴。毕竟曾经的宿傩可以隐蔽进虎杖悠仁之中,尽情窥探对方的以往记忆和当下情绪。面对面的相处,强迫着他们在现实中用语言、靠肢体,一对一的去理解传达。被剥离出受肉体的诅咒之王,没有对虎杖悠仁隐身的方法。

  ——所以残骸身上一些细微的改变,没有办法瞒住他。

  大结界失能的结果,已经日益显现了。那感觉就像海拔渐渐升高,空气悄悄稀薄而去。比起存在肉体这一最终屏障的咒术师,咒力集合体对这种变化更加敏感。

  残骸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少年便也不去触碰,仅是多了一些照料和关心。

  同时躁动起来的,还有一些陷入莫名恐慌中的咒灵。它们如风中烛火,受本能的压迫感与危机感所刺激,要在真空到来前壮大己身,好晚点迎来熄灭的几句。不过这种疯狂引来了更快的灭亡——一旦被虎杖悠仁发现,就会当场祓除。

  出于以上原因,迄今为止常常随便就地露营的旅人组合,开始尽可能在城市里落脚休息。

  大部分时候,这种义务清扫性质的工作不会得到报偿,不过小部分时候,发现了少年善行的人愿意献上感谢与回报。

  一击消灭了桥下的咒灵后,虎杖悠仁抓住桥沿翻了上来,不想正对上一双小女孩忽闪忽闪的眼睛。她气喘吁吁,汗津津的小手举起一把线香烟花。刚赶回家又跑回来,是为了把夏日祭时剩下的美好回忆,当作谢谢他赶走可怕怪物的礼物。

  离去时,她还不断回头向虎杖悠仁挥手致意。等她终于离开视野、少年也放下了手臂后,桥边护栏上的宿傩怪味十足地说:“你很受欢迎嘛。”

  少年战斗时,祂总会痛快地哧溜滚到一边,因为不想被迅猛灵巧的虎杖悠仁甩来甩去。而虎杖悠仁也早就习惯了旅伴嘴里吐不出好话,矮下身接祂回了自己肩膀上的平常位置,同时向河川边走去:

  “这些不好带走,我们先去放了吧。”

  入冬的河滩上没有什么人,烦人的飞虫在这个季节也已纷纷退场。踩着嘎吱作响的砂石,他们来到了水边。水面漆黑一片,流动时才会反射一些细碎的光。但身后路灯的光一照,周围倒是很亮。

  残骸窝在少年的衣领里,看着他掏出随身常备的打火机,往手上哈了哈气,而后小心翼翼地拎起一根线香,用小小的火苗去靠近点燃。

  这种不算古老的游戏,宿傩并未玩过。不过借由受肉体的记忆,祂也知道着火后的几个阶段:

  刚点燃时,如可爱细小的花蕾;开始绽放,似火焰般的牡丹;越发盛大,是炸开繁枝的松叶;迈向熄灭,是逐渐凋零的枯菊。

  小小的火花,在虎杖悠仁的手中飞快地走完一生。从绽放到花谢,仅用一分多钟。灰烬落入黑夜中的水面,仅余圈圈难以辨认的涟漪。

  一开始,残骸还有兴趣从头看到尾,还在虎杖悠仁的帮助下燃放了一根。不过没多久,祂就开始厌烦:“小鬼,别浪费时间了,剩下的扎一起全放了吧。”

  “不行!”虎杖悠仁一把抓起剩下的线香,远离妄图来抢夺控制权的咒灵,“火势控制不好很危险的。”

  “你都扛过灶开了,这种小火有什么危险的。”残骸不以为意,“真起火了,往河里一扔就行。”

  “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的……而且怎么能辜负别人的心意?就最后几根了,再等我一下。”

  急匆匆地,虎杖悠仁加快了燃放的进度,让火花一根接一根,在焰火之间传递。这一朵刚凋谢,另一朵马上盛开。点着、点着,少年突然开始感慨:

  “不觉得人就像这火花一样吗?”

  虎杖悠仁的目光早已不在小小的火花之上。残骸顺着旅伴的视线望去,是河的对岸——城区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户正在生活的人。

  作为最深入理解虎杖悠仁世界观的存在,祂马上明白了少年因什么而生出感叹,在感叹的同时,又是在神往于什么。

  残骸撇了撇仅有一条缝的嘴,“你这种看看别人的日常就能心满意足的家伙,我一辈子都合不来。”

  “合不来很正常,毕竟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少年也不反驳,持续眺望着他人生活的景色,拾起三年前曾对诅咒说过的主张:“燃烧过后,哪怕仅是留下一些落在水面的微尘,也足以称之为价值了。”

  宿傩冷冷地说:“我可不这么认为。既然是火,就应该用热浪吞没一切,把世界都卷进其中,点燃万物众生,留下滚烫灼烂、一生不愈的惨烈烧伤。不然,火何以为火?”

  “太大阵仗了吧!”虎杖悠仁皱起眉头,低头看向自己领口里的旅伴:“那有什么意义呢,只有他人身上的烧伤才能成为你的存在证明吗?”

  残骸毫无愧色,面上还是一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的铜豌豆做派。可是感受着虎杖悠仁体温的此刻,祂漠然地想:是啊,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被你熄灭了。

  ——不过,在一人一咒灵都罕见地沉浸于感伤之中的这一刻,一声尖啸突然划破宁静:“呜哇烫到手了!”

  随后,咒灵刺耳的嘲笑响彻了夜晚的河边。

  

  

  

  无法停止挥洒散播的诅咒和破坏欲,那就是两面宿傩的存在证明。如果不将之倾吐于野,诅咒之王会先引火自焚,毁灭于自身的诅咒。

  唯有一人做到了能在爆燃时迎着烈火而来,以拳打开局面;在熄灭之后,又用赤诚的手掌,捧起尚还灼人的火星。

  便捷酒店的单人房中,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没有睡袋的间隔,端坐于虎杖悠仁胸膛上的残骸,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颗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任何一个人类胸膛里脏器跳动的声音,都不会有太多不同。

  在每个能够完全属于祂的不眠夜晚里,祂都无法停止探究:是啊,有什么意义呢?没有目标,没有终点,没有益处——这样不堪一提的旅行,有必要继续吗?

  维系这趟旅行的,是虎杖悠仁的强求。然而又不止于此。

  是虎杖悠仁在拉着宿傩前行。可是,如果宿傩真想停止,随时都可以放开对方的手:拒绝前进、潇洒自灭,给这愚蠢的旅途画上一个干脆利落的休止符,说不定还能附赠小鬼不可置信的受伤表情。

  为什么祂没有抽身离去,让小鬼无计划的漫游落空?明明最爱看这家伙狼狈绝望,明明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叫嚣着作为诅咒的骄傲,明明……。

  

  

  

  被宿傩抱怨过想一出是一出无数次后,虎杖悠仁挣扎了一下,终于试着创造了一点计划性:在入冬的这几天,来到了故乡宫城的仙台。

  虎杖家的旧屋还在。他上一次回来时,还是今年的盂兰盆节。时隔数月,灰尘再次堆积,打扫起来十足废了少年一番功夫。残骸则在一旁做起了恶声恶气的监工,途中被他看出是掩盖活力不足的虚张声势,拎到取暖器旁边猫冬去了。

  宿傩明显心动过的牛舌便当,他特意买了两份想一人一份。可残骸稍微尝了几口,就坚称自己失去了兴趣,缩回了取暖器旁。虎杖悠仁只好一个人吃掉了两份。

  离开仙台前,他带着宿傩一起去扫虎杖家之墓。

  扫完虎杖倭助的墓,就轮到旁边九相图的衣冠冢。当时考虑到胀相对弟弟们的重视和珍爱,九个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肯定是他所望,所以就只立了一个。

  不过带着凶手本人……本诅咒?来扫墓,着实有点尴尬。所以敬奉完鲜花和线香后,虎杖悠仁也没多打算停留。正要离开时,没想到他肩上的残骸打了个哈欠,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唐突地在他耳边说:“其实我跟你算是叔侄关系。”

  “啊???”

  少年一惊,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细细思索对方意图之下,更是大惊失色:“你该不会是想入我们家的祖坟吧?”

  这下轮到宿傩满头问号。

  虎杖悠仁按着太阳穴,试图解释:“先说清楚,不走殡仪馆手续的话程序很麻烦,当时也是幸存的窗里有人帮忙才给胀相……”

  残骸上甚至爆出了不存在的血管青筋:“谁要入你家祖坟!!”

  几分钟过去。在经历了由此生最恶之敌讲解自身复杂家庭关系的奇妙体验后,少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我现在懂爷爷当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这么值得一讲的吗我的父母……”

  宿傩难得在一旁要求他有同样意见:“对吧!够恶心的吧羂索!”

  “是挺……挺恶心的。”虎杖悠仁想试着找个温和点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母亲,然而没有成功,不过理智倒是恢复得很快:“不过我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兴趣。到现在,更是无所谓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故乡微寒的空气充盈了自己的肺,随后从墓园的长椅上起身,带着旅伴一起向外走去。

  仙台的冬天往往寒冷多雪,今天却意外的晴朗,天空湛蓝得连空气中的尘晶都纤毫毕现。仿佛是为了给游子送行。

  在这样的天空下,虎杖悠仁理所当然一般地说道:“我的父母是我的父母,我是我。你也只是你啊。”

  这句话落在残骸之中,却带来一丝涟漪。

  两面宿傩是两面宿傩。诅咒之王是诅咒之王。人们如此称呼,过去的自己也不曾否认,因而成为了自己的名。可是此刻存在于此的残骸,除了一个败者,又称得上是谁?

  

  离家前,一人一咒灵研究了一番老家书房里的日本地图后,决定继续向北,去看看演歌里唱的津轻海峡冬景色。

  冬日渐深,路上还下了雪,把他们堵在岩手好几天。等高速上的雪清完,又给摩托车装好了防滑锁链,才有办法继续出发。

  咒灵的骚动在日渐平息,宿傩的活动能力也在渐渐减弱,连把摄取物转化为活动能量都做不到了。旅途中,谁也没有说出口,他们却都隐隐约约意识到,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站了。

  沿着日本的东海岸,少年驾驶着爱车,带着诅咒残骸一路向北。

  可惜,他们在即将抵达津轻轮渡前不幸抛锚。

  虎杖悠仁的驾照是大型二轮免许,今年生日后成功一次通过。前面也已经说过,还未毕业就累积了三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拥有充裕的经济能力,足以购买昂贵沉重的大排量摩托。固然不多的空闲让他无法成为狂热的发烧友,可简单的问题他都能修理——然而今天停在这里,可能是命运的一种预兆。

  残骸坐在虎杖悠仁塞过来的暖宝宝上,看着对方埋头尝试。在这带着海水气味的寒风阵阵中,对方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突然,祂出声说:“小鬼。已经够了。”

  少年明了旅伴的意思,可手中的五金工具并未停下。他还不想放弃。他的声音和白雾一起下落,变成霜凝固在高速公路的紧急停车道上:

  “小时候,我曾很想要一辆摩托,觉得太帅了。”

  “我知道。”诅咒说:“我还知道你想要摩托车,是因为学校要求家长来看学生表演的那一天,你爷爷借了邻居家的摩托车去接你。你坐在后座上,在爷爷的背后揪着他的衣服想,太帅了!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这样风驰电掣地甩下一切烦恼,无论哪里都能去,无论什么都追不上,最好还能带上想带的人比如爷爷一起,那肯定帅的不得了。”

  “等等,后半部分是你的臆想!”虎杖悠仁猛地抬起头来,纳闷又羞恼地看向了车上的旅伴:“好吧,大意勉强算差不多。可你不是说过,不会一点一滴去读我记忆的吗?”

  宿傩顾左右而言他:“都那么久了,你怎么记那么清楚。”

  这么一打岔,完全没有解决头绪的少年也放弃了。他站了起来,把被握得都热了的工具扔回边箱,一边呵出白气暖着双手,一边捞起宿傩放进衣领,结果被冰得一哆嗦。随后他哆嗦着飞身跨越了高速护栏,站得离东边刚升起的太阳近了一点,和旅伴一起眺望远处朝阳下的海峡。

  汽笛声传得到这里。他们明明已经离那个随便决定下来的目的地很近了。

  冬季苍灰的海面上轮渡不停,时有往来。前些天下的雪,给两岸都抹上了大片的白,又被崭新的日光披上了一层金纱。天地之间色调和谐统一,惊人的圆融完满。

  距离将宿傩带进自己领域中,几乎过去了三年。在这三年中,年轻人的记忆已经被丰富多彩意外不断的人生被进一步稀释。他努力回忆着遥远的童年往事:“我记得那时班上演的,好像是海的女儿。”

  “你那时因为跑得快而处于人生中最受异性欢迎的时期,被班上的女孩选作了王子。”

  “……你到底看了多少!”

  诅咒避而不答,窝在命中之敌最温暖的颈部大动脉处,和已经卸任十年的王子殿下一起看冬天的海。

  小美人鱼提起尖刀刺进王子的胸膛,就能从行走的痛苦中解脱。旅途中的每一个夜晚,祂卧在虎杖悠仁的胸前,知道自己只要一句拒绝就能让这颗年轻的心万劫不复。

  诞生于海中的异形若是沐浴所爱之人的血,就能重返最自由的形态。而残骸不见得能恢复全盛,却一定能结束这场本应只是受难、只有痛苦的无意义之旅。

  ……不!更像愚蠢鱼人的,应当是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用自己与命运做了交易,为了梦想中的“正确的死”,今生要永远承担身为宿傩之器的罪,承受缺失两根手指的痛苦,以及……作为异类走进人群之中的煎熬。

  “这三年来,你的身体没有任何成长吧。”祂说。

  时间仿佛凝滞在了这一刻。阳光下的晶尘都不再流动。

  诅咒不再保留自己的猜想,直接向曾经关押自己的牢笼陈述:“你的身体年龄被固定在了三年前的状态。你被我变成了特异点。”

  少年的叹息凝结成白雾,落在残骸的眼前:“你看出来啦?”

  “如果你指望咒力衰退后说不定能恢复正常,那最好不要。”宿傩以自己的知识进行着冷静的推论:“你知道我的诅咒有多强,从物质上也无法毁灭。而一千年来,只有你能反制我,消化我的手指,并再铸我的载体。”

  “啊?什么……什么意思??”

  “你和其他受肉体不同,你是为我而生的。我的诅咒过于强大,而作为器的你又过于强韧。结合的影响超越了量变引发质变,不可逆转。”难得好心地,祂掰开这里面的细节来向少年解释道:“羂索创造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作品,你是他捻合万千命运后的……我不想用这个词,但你确实是,杰作。”

  不过如果现在诅咒爬出少年的衣领,还是能看见对方瞪圆了没有被太多咒术知识污染过的清澈眼睛。

  “听你说起他……她时,这一两年来的不对劲我也有了些头绪。”虎杖悠仁喃喃道:“居然真是这样。那我以后就是,那种,永远的十五岁了……?”

  “恭喜你,永远长不大了。”

  “你就是罪魁祸首还说话这么难听……”

  但这确实是事实。宿傩没有说出口,不过这一刻他们都这么想。

  从那波澜壮阔的三年前起,虎杖悠仁就是52赫兹的鲸鱼,全世界独享一个频道。再也没有人能跟他一个波长。他在人海中孤身一人,以不可能被他人理解的速率徜徉在时间中。

  “之前我一直都半信半疑,甚至还保有一些期待:也许明年,我就能再长高一厘米呢?”少年把衣领扯得紧了点,和逐渐温暖起来的诅咒残骸贴得更加紧密。“不过,大家都挺照顾我的心情。”

  不无动容地,他说起了同龄人们的努力:“伏黑和钉崎逼我一起考大学,秤前辈他们想拉我入伙,熊猫前辈邀我一起留校,说以后我俩可以组成‘东京最后守护者’之类的组织。大家都不想让我变得孤独,所以我想,嗯,应该问题不大吧?”

  “那是因为不过才刚过去了三年而已。”宿傩嗤笑道,享受了虎杖悠仁的体温,还要享受享受用言语的刀刃刺伤虎杖悠仁的感觉,“五年、十年呢,二十年,五十年呢?小鬼,你好好想过吗?”

  残骸压低了声音,在旅伴的颈边如恶魔般耳语:“而且现在的你,基本也算是亲手结束了咒术界,当真觉得他们还可能站在你这边吗?”

  半晌后,宿傩才听见头上传来了好像憋得很辛苦的声音:“……你是不是误解了?”

  “哈?”

  “宿傩,你没发现我没扔掉手机吗?”

  “……哈???”

  虎杖悠仁终于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诅咒感觉得到他的喉咙正在温暖地震动着:“手机对现代人的意义,可能你不是很懂吧。这两个月我们在祓除咒灵的时候,高专的大家也一样在全国各地干活啊,年后要办庆功宴的。”

  残骸也许没有大脑,但并没有失去智慧。

  祂很快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立马在虎杖悠仁的衣领里炸了开来:“那你还好意思说‘哪怕全世界都不接受我也会和你一起活下去’……!!”

  少年大笑起来,任由狂怒的咒灵啪嗒啪嗒地拍打自己的脸颊:“你果然记得嘛!我都怕你忘了。”

  ——是的。咒术界的末日,是年轻的咒术师们主动选择的一场毕业:结束诅咒与被咒的轮回,让这片土地回归没有超凡跋扈的普通。

  “讲大话的小鬼,”诅咒嘶声:“你根本就不敢为了我跟全世界逆行。”

  “重点在一起活下去上好不好!”

  迎着凛凛寒风,虎杖悠仁揩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同时把衣领扯高了一点,给还扒在自己脸上不肯缩回的旅伴挡挡风。

  “其实你被封进薨星宫的时候,我也在努力践行这个诺言,以自己的方式。”

  眺望着朝阳,少年说:“我偶尔会带午饭过去,一边吃一边跟你说点家常,也会想办法给你置办点季节风物,尽量别让那地方太寂寥之类的。曾经,我觉得这样也够了——当然,你可能都不知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宿傩却说:“我知道。”

  诅咒粘在少年双眼的下方,曾经复眼所在、现在已连疤痕都不剩的位置。祂还是气呼呼的,不过此刻,他们如同仍然二心同体时一般一起眺望着夕阳。他奇异的旅伴在说:“别在御神体上乱敲,你个呆瓜。”

  “诶你居然听得到吗?该不会我说的话也都听见了?”

  “你猜?”

  虎杖悠仁没有猜。他呵出一口白气,垂眼向下看去。

  “怎么说呢,看到封印你的神龛时,我稍微有点震惊吧。比起你原来的样子,那真的是太小了,让我想起了爷爷的骨灰盒,也想起了百叶箱里存放手指的小匣子。于是我突然意识到:差不多一千年来,你都是这样过的啊——”

  如果两面宿傩还是那个两面宿傩,祂肯定要暴跳如雷地马上行动起来,把这傲慢小鬼的胴体做成插花瓶。可是现在的祂,只是静静地听对方诉说这三年之间对自己的所思所想。

  “——我顿时觉得,这样不算活着。那我就还没有能向你证明,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可以,也愿意和你一起活下去。”

  诅咒确认道:“哪怕所有人都不接受?”

  少年点点头,“哪怕所有人都不接受。”

  掉进神龛里的花瓣,丧失了知觉的残骸不知其颜色,也嗅不到那香气,却在昏黑暗黯之中,知晓了春天已一视同仁的到来。

  就像在彻骨的冰凉流水中徒徒度日,却也同时知道:冰面上有人在等待。

  落败应该是凄惨的,有人却一直在试图给祂一个安宁的终结。

  曾经的两面宿傩是诅咒的具现。受肉于虎杖悠仁之中时,小鬼赢了他会咂舌,输了他又会不满。

  他从虎杖悠仁的眼中看不见欲望,看不见对强大的渴望与为之剑走偏锋、背离人道的觉悟。这唤起了诅咒之王本能的反感:这一定是个在幸福中长大的人,从不知何为缺憾、何为丑陋,仅是存在就是一种傲慢。

  所以他多么想看这个小鬼沦陷于痛苦与绝望,因而执拗地以不幸与毁灭去将这一存在涂抹。此行能带来熊熊燃烧般的快意:将虎杖悠仁贬作其他同样可以被轻易烧毁的存在时,隽刻在诅咒之王灵魂上的万千咒诅,肯定能获得至少一刻的平息。

  可是此刻存在于此的,是被虎杖悠仁击败后又捧起的一捧余烬。

  而余烬身旁这个年轻的胜利者,哪怕咒术这一概念都从星球上消失殆尽,也再也不可能走入平凡的生活,做一个幸福的常人。

  多美妙!两面宿傩之中诅咒的部分仍然在诱惑地低语:这个小鬼有足够足够长的时间,去输给变化,输给孤独,输给比诅咒还要多变恐怖的人心——

  然而祂同样也无法从可能性上移开目光:虎杖悠仁,说不定,不会输。

  祂想在这个少年身上找到的变化,并没有发生。即使点破对方的惨状,也没能给虎杖悠仁带来更多动摇。

  这场没有目标、没有终点、没有益处,彻头彻尾不堪一提的旅行,叫宿傩之残骸不得不再次确信宿傩之器的言出必行。

  “我向大家请求,能不能把你最后的时间交给我。”这个不知自己达成了何等伟业的小鬼正在说:“意外设计出了不错的妥协案。没能让所有人都不接受,抱歉啦。”

  “……真是输给你了。”

  ——所以诅咒之王愿意一试,也想看看虎杖悠仁会走向什么样的终点。

  虎杖悠仁想要目送他的终结,说不定也是同样的感情。

  “喂,”宿傩突然出声询问:“我的最后一根手指还在吗?”

  既然这个小鬼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如果他能向自己证明狂言的赤诚,那么,祂想未来有一天也该有人向他证明教会诅咒信赖的可怖——毕竟,这样的信任,在自己漫长的咒诅生涯中从不曾许以他人。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虎杖悠仁眨了眨眼,倒也不防不掩,从虚空之中突然取出了一根尸蜡,“本来是钉崎在保管,因为指挥部怕出现你突然苏醒这样的意外……不过这次出发前,她交给我了,一直放在我的领域里。”

  能够如此使用的领域着实令人称奇,但虎杖悠仁的领域确实是诅咒之王也平生未见,开发得出这种功能并不奇怪。怪不得旅途中祂一直能从小鬼身上感觉到手指的气息,叫祂每夜平白好找。

  “我最后有点想做的事。”残骸简短地说:“给我。”

  在少年还迟疑于如何把物品交给没有手的咒灵的当口,祂已经从对方身上跳了下来。

  飘起细微晨雪的空中,突然燃起了咒力的暗焰,仿佛有生命一般迎风而长,从没有源头的半空流淌而下,很快,浇筑成半透明的高大异形:四臂四目,狰狞可怖,与三年前出现在新宿的死神无二。

  诅咒之王全盛时期的姿态,以极其不安定的形式显现于本岛极北的海峡附近。

  在场唯一的观众很配合地目瞪口呆:“你还有这一手?!”

  半透明的宿傩哼哼一笑,没有去取虎杖悠仁手中的手指,反而是一把拽下了对方左手上的辅助手套,行云流水地往空中随手扔去:“我早就看这个很碍眼了。”

  “呜哇不准丢!这是考上驾照后全班一起送给我的礼物!”

  气急败坏的少年一跃而出,仗着良好的动态视力和身体素质,惊险地从悬崖边缘抢回了珍贵的宝物,却突然感觉手腕上一凉。他转过头,发现找回了人身的旅伴正在抓着自己的左手。

  异形鬼神的另外一只手,拿着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虎杖手中的尸蜡,剩下的两只手,则开始结起了他不曾见过的咒印。

  若无其事地,诅咒之王说出了很让人不安的话:“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干,不成功的话你自己多反转反转吧。”

  随后,已不再附有灵魂的尸蜡,同样在半透明的掌中融作暗焰。

  两面宿傩的残骸,在夹杂着细雪的凛冽风中,郑重地托起了器的左手。于那精细的咒力操作技术下下,浓稠的暗焰流淌向了虎杖悠仁光秃秃的无名指指根:先是塑造骨与形,而后从主到细形成血管的网络,有如构造植物根须——

  接着,深深扎入皮肤,寻找对应的根系,唤醒死去的神经,与原有的血脉相连。

  “好痛?!”

  即使是忍耐力强得令人发指的虎杖悠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逼得叫出了声:“你搞什么啊怎么这么痛???”

  不过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而宿傩也没有放开。

  两人一个专心致志、一个疼得嘶嘶抽气,却都没有移开目光,一起注视着那只手上的原本空缺之处,被以咒力与咒物重构出血肉。

  咒术历史上最后的奇迹,发生在末日前的数分之中,目击者无一是人类。

  很快,少年得到了他新的左手无名指:与正常的肤色略有不同,动起来还稍嫌僵硬,还有点凉。虎杖悠仁好奇地转动、触摸,无法停止惊叹。

  进入咒术的世界中三年有余,他基本上能明白这一操作的惊才绝艳。

  少年刚想开口道谢,他眼前的史上最强天才术师,就咧开了一个谁看了都要脊背发凉的邪恶笑容:

  “——是预付款。另一根,暂先存在我这里。”

  寒风仍在吹彻,雪甚至大了起来,虎杖悠仁却满头冷汗:“什,什么意思……”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即使咒力衰退,灵魂的轮回也不会消失。”

  在必定要到来的消逝之前,还能够再看一次对方束手无策的模样,残骸的心情益发良好:“只要你活得够久,总会有幸运的火花能重返你身边。”

  ——不过,选择将已不容于世的生命漫漫延续,同时也意味着,这个年轻的咒术师、狂妄的胜利者、披着人皮的异形,从今以后心和理想还要受无尽多的考验。

  “但我可不会去找你。”生在平安时代的诅咒之王,以非常符合遥远过去的风格拐弯抹角地说。不过考虑到小鬼的脑子可能转不过来,祂还是补上了一句:“不来找我你就等着被诅咒反噬吧!”

  可惜少年只明白过来一半:“你还想诅咒我啊?!”

  “认命吧,只要你还作为宿傩之器存活于世,就摆脱不了两面宿傩的。”残骸哼了一声,祂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因此不得不将藏掖着的谜底又揭开了一点:“不过,下一次兴许就不是诅咒了。”

  这下虎杖悠仁完全明白了。

  无形的巨大结界已经消融在了空中。北国的纷纷飞雪里,人与咒灵短暂的同行即将结束。

  而他郑重承诺:“我的诺言,不会失效的。”

  “我知道。哪怕我没能在你心上留下永远的伤口。”

  虎杖悠仁看见逐渐在细雪中解体的残骸面上,竟然有微微的弧度。作为嘲笑太过温和,作为微笑太过轻狂。

  还没等少年看清,就和祂的最后一言一起,像泡沫一样融化在了朝阳之中:“你也是会为了履约而粉身碎骨的愚人啊。”

  

  

  

  诅咒并不知道《海的女儿》真正的结局。给小学生们准备的剧本,当然改编了那个太有宗教意味的尾声:化作泡沫的意识升上天空,要以三百年的善行,铸就一个崭新的、可以去爱也可以被爱的灵魂。

  

  海风呼啸不已,吹得才淌过眼泪的眼角又干得感觉要裂开。把刚打完抛锚援救电话的手机塞回口袋里后,虎杖悠仁在仅剩自己孤身一人的海边高速上,踱步、哈气、深蹲,尽己所能发热取暖。

  有点不太习惯的新手指,插在口袋里散发着阵阵凉意。

  雪片越来越大。不远处的海面上,竟然已有雪块堆积。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有点难走。他心想:在社交软件什跟伙伴们约好的庆功宴时间到来前,要不要干脆坐渡轮过海,看看即将深雪的北海道呢?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离别,但奇异的是,少年的心中居然没有太多悲伤。有人说,每一场离别是都是一场小小的死亡。但对于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新的生命形态的他来说,这个概念还需要进一步调整:说不定,当作为下一次再会而做的准备就挺不错的?

  旅行结束了吗?也许尚在途中。

  严酷的北方大地上,总不缺少崭新的挑战。而咒灵与咒力大幅失能的新世界里,肯定也还会有许多事等待年轻人去做——以新的自我认知,用有了新的无名指的双手,并怀抱新的期待。

  诅咒的世界、少年的世界,都迎来了末日兼成年礼。

  

  

  FIN

  

  

  *虎的摩托车安排成了2021年发售的第三代铃木隼

  

  

  

  

  

  

  

  

  

  

  *一点在宿→虎=“魂の寄辺”开示后的小小遐想,作为后续:

  

  “真亏你能找得到啊。”

  和煦的春日暖阳下,粉色的薄片洋洋洒洒飘荡空中。发色几乎融入其中的少年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远道而来的小小客人,“这里现在可是郊外的深山老林,过来的路都长满了草。”

  来人年纪不大,神情却很老成,给人一种“正在装酷吗……?”的可爱印象,又有一种诡异的自洽之感。小小的客人抬起手,径直地指向了少年的心脏,酷酷地陈述能解开都市传说中旧东京咒术基地之谜的要因:

  “我的灵魂在你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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