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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清晨8点准时响起，仙道从温暖的被窝里艰难地拔出右手把它按掉，然后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没有再睡回笼觉，这很难得。在这个下雪的早上，窗帘外没有一丝光透进屋来，窗外雪花还在随风飞舞，窗台的角落里有少少的积雪。起床时间也太早，被窝也实在温暖，人的意志力通常在此情境下会变得更加薄弱，可是他看起来今天有一些异常的亢奋，使得他很快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
寒假已经过去一半多，今天是大晦日，去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东京的家里和家人一起准备新年了。本来计划昨天就应该离开神奈川，但是临时跟父母改了时间说今天下午回去，理由是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当时的仙道兴奋得大脑有些短路，甚至没有来得及编造一个更合适的谎言，说出口后才发现有多蹩脚。如果父母不允许，他将采取作为幺子曾经最熟练的撒娇手段，虽然这对于即将十七岁身高一米九的高二篮球队长来说已经不常用了，但是他已经做好了觉悟。
因为他今天有一个约会，和流川的约会。
雪是从12月27日的下午开始下起来的。湘南一向很少下雪。一开始雪只是像盐粒一样，时有时无，摊开手掌，极小的六边形雪花才会飘落在手上，没一会儿就被手心的温度融化了。仙道作为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对雪并不陌生，此时却乐此不疲地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去接。
流川很不高兴，下雪意味着不能打球。他赌气似的把篮球装进球包，看着仙道笑得很傻，心情就更不爽了。
“放轻松嘛”，仙道笑他，“都年末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流川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他转头看向流川，发现流川真的在生气，嘴巴已经不自觉地嘟了起来，仙道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天还很早，去我家看录像吧，还有个新东西你一定喜欢。”说着伸长胳膊揽过流川的肩膀，搂着他往公寓走去。
流川早已不是第一次来仙道的公寓，进门后他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发现沙发前的茶几已经挪到一边的墙角，原来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被炉，桌子上的果盘里甚至已经摆满了橘子。
“怎么样，冬天还是被炉和橘子最般配吧？”仙道走过来自豪地笑。
“还不错。”流川吝啬地评价，嘴角不再紧绷，有一种满意的惊喜。
仙道其实并不需要被炉，他是在冬天也只在诘襟服里加一件毛线衫的男高，青春的肉体里好像永远燃烧着一团火焰。但是流川不行。今年入冬后的第一次降温在仙道的公寓里度过，流川直接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沙发里看录像，并发表“下次不来了，你家太冷了”的宣言。
太致命了。仙道可受不了这句话。又觉得流川像只猫，实在是很可爱。在寒冬收留一只猫，必须要给他准备好热腾腾的食物、感兴趣的娱乐活动以及温暖舒适的环境，于是在前几天跟父母通电话的时候拜托了他们准备一个被炉，他笃定流川一定会喜欢。
父母出国旅游前特地开车送来的被炉，刚好赶上了这场初雪。流川已经钻了进去，安静地调着电视遥控器，仙道坐在流川身后的沙发上拿一本篮球杂志随意地翻，这是他们常见的相处模式，仙道从不觉得这很无聊无趣。流川虽然话少，但是在仙道的公寓里一直是这样一种放松的姿态。仙道乐于、且善于观察流川的反应，留意他的喜好，这间不大的公寓也渐渐增加了很多流川喜欢的东西。给流川提供这样的环境，对此他感觉很满足。
傍晚流川离开的时候雪还在下，雪花比下午时更大了一些，落在地上却立刻消失了，毫无积雪的预兆。仙道把流川送上江之岛线，在车站约好如果明天雪停了就老时间老地点。
结果雪一连下了三天也没停。他们在电话里除了一次次更改约球的时间，也会进行一些简单的闲聊，大多都是仙道在说，流川会适时给予“嗯”“哼”“白痴”的回应。
这样也很好，回东京后可以多给他打电话，他不讨厌。仙道想。
30日的早上仙道接到了父母的电话，他们刚旅游归来，回到东京的家里准备新年。挂掉电话以后仙道开始收拾行李，打算给流川打个电话告诉他要寒假结束才能再见了。
即将真正面临分别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一种情绪，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它不常在仙道的感情中出现，现在它突兀地冒出来让仙道有点措手不及。自从放寒假以后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打球或者做点什么别的事，这次的分别并不会太久，距离也只不过是神奈川到东京，仙道却切实地感受到了寂寞。
当一个人见不到想见的人，就会寂寞。而为什么很想见到那个人，仙道知道自己是很清楚的，这又是一种不同于寂寞但是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另一种感情。
他们不同岁，不同队，甚至不同校，流川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离开日本踏上NBA的征程，这些都会涉及分别。仙道想，他从现在开始需要学会坦然接受寂寞，尝试体会这种寂寞，把它消化于无形中，可是他又难以控制自己去假设一些可能性，想象某种未来，连手里的事情都停下了，电话又响了起来。
仙道回过神，走到玄关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流川的声音。
“仙道，你什么时候回东京？”流川从不拐弯抹角，仙道立刻意识到流川应该不是单纯询问他回家的时间，于是他反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可以用未来的篮球生涯打赌，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流川迟疑了一下。
“你，大晦日那天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
“不是打球。”流川又迅速补上一句，因为电流的原因声音有些失真得可爱。
寂寞来得突然，消失得更快。
“好啊”，仙道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雀跃了起来，“几点？在哪里见面？”
9点半，仙道走出家门。他花了不少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外形，超天发打理得也比平时更仔细，为此只随便糊弄了一下早餐。他不确定流川会不会对他的外形变化有所留意，但是认真对待与流川的约会必须做的。
在江之岛站见到了流川，穿着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酒红色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了起来，鼻子也埋在了里面，看上去就很暖和。刘海和往常一样盖住了璀璨的双眼。
目的地是哪里，流川没说，仙道也不问。出了江之岛站左转直走上了弁天桥，右手边是绵延的相模湾，仙道来过这里很多次，垂钓的时候觉得广阔天地只余他一人。后来有一个人骑着单车划开湘南的海风向他奔来，即使经常抱着篮球听着随身听在他旁边睡觉，沉默的空气却因为这个人变得喧嚣，仔细听听，那其实是自己的心跳声。
此时仙道希望这座桥没有尽头，他们能一直走下去。
明明是大晦日的上午，游客也不见少，熟悉的日语中夹杂着听不懂的外国话。弁财天仲见世商店街上的商店也陆续开始营业。穿过商店街就看到了江岛神社的红色鸟居，流川问：“走台阶？”
“当然。”
长长的石阶对两个高大的篮球运动员来说只是热身的程度。流川专心致志地一步一个石阶往上走，仙道跟在后面看他头顶蓬松的发丝随步伐起伏跳跃。一路到了边津宫前，两个人甚至不需要休息，流川提出去参拜许愿，仙道有些奇怪：“明天就是新年了，流川没有初诣的习惯吗？”
流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只说：“这不一样。”
好的，仙道从不多问，虽然他们之间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但是他知道流川想解释的时候就一定会解释。两个人净了手，在仙道翻钱包找硬币准备投进赛钱箱的时候，流川默默地递过来一枚5日元，又默默地转身先走进本殿。仙道低头摩挲了下手上还有余温的硬币，悄悄地塞进钱包，拿了另一枚5日元出来。
愿望的实现是有多种原因的，仙道认为单纯向神明许愿是不能完全让愿望实现的。但是他希望这个心愿可以上达天听，弁财天大人在路过江岛神社收取香火的时候可以顺便好心地帮一个17岁的高中生实现他这个不大不小的心愿。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流川还在许愿，像睡着了一样平和安静，但睫毛不时地轻颤表明他还醒着。
你的愿望里会有我吗？许愿打败我也行啊。仙道想。
流川突然睁开眼转脸看向他，仙道被他吓了一跳。“要求签吗？”流川摇摇头，带着仙道绕过边津宫，往观景台走去。路过结缘树的时候仙道装作普通观光的样子看了好几眼绘马墙。
下雪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能见度不高，站在观景台也眺望不到富士山。海和天际线混成了一个颜色，卷着浪带着雪拍打着岸。仙道喜欢神奈川的海，不管晴天还是雪天。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湘南，和晴空万里下的景色是不一样的风采，是一种静谧又深远的韵味。空气中的冷风夹杂着潮湿的咸味和细小的雪花一起扑打在脸颊上，吹得脸冰凉。仙道洗过的手也冰凉，棒球服外套的口袋很浅，只能被他哈着气搓着，又摸着耳垂取暖。
“白痴。”流川从口袋里掏出手套递给他，“戴我的。”
“那你呢？”
“我的口袋很热，不需要。”
仙道接过一只手套，对他笑：“那我们一人一只好了。”
流川动了动嘴唇，把剩下的一只手套戴上，撇开头轻声说了一句：“大白痴。”
沿着观景台的路可以围着江岛神社绕一圈，道路两旁的景观树上缠满了灯带，晚上的时候会亮起来，把这里照得像白天一样。积雪像糖霜一样薄薄地覆盖在修剪整齐的枝丫上，往来的游人和不时飘过的欢声笑语也没有打扰到两个人之间默契的宁静。
离开江岛神社时正是中午，商店街两旁飘出的食物的香气好像也驱走了身上的寒冷。体育生的饭量也从不让人失望，午饭吃完了以后又在一家装潢温馨的咖啡店闲坐，虽然外表上很难联想，但其实两个人都是嗜甜的口味，流川的热可可里甚至漂浮着柔软的棉花糖。淋了枫糖浆的松饼松软又甜蜜，这可能就是传说中恋爱的滋味吧，仙道轻飘飘地想。
最后又慢慢逛回了七里浜。七里浜的海风吹过两人，仙道张开双臂拥抱潮湿的海风，盘旋的雪花，和永不停歇的奔腾的湘南的海。流川也沉默不语，和他并肩望向远处的海岸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我要回东京了，开学再见咯。今天很开心，谢谢流川。”海景很美，松饼很甜，钱包里的硬币上的温度也没有消失，仙道觉得今天的一切都能帮他撑过不能见面的日子，消化掉那点寂寞。
“仙道……”流川的声音透着一点犹豫，这可稀奇了，仙道好奇地转过脸，却不防备撞进了他燃着烈火一般的双眼。仙道第一次觉得在篮球场外被流川的双眼灼烧了。
“我问了姐姐”，先前的那点犹豫已经不见了，流川平静地说，“我说要约喜欢的人出去，姐姐说能不能不打篮球，做点追人要做的事，她帮我做了参考。”
“我喜欢你。”流川直视着他。
仙道瞪大了眼睛，他假设的可能性和未来的设想在此刻都变成了现实，他知道自己其实从很久之前就期待着这句话，但是流川先说出了口，这不在他的设想中，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想说一些郑重的成熟的话来掩饰自己快要从胸腔里挣脱的心脏。
“我……”
“仙道”，流川没有等他说完，继续了下去，“和你打篮球很开心，陪你钓鱼很开心，在你的公寓看录像也很开心。明天是我的生日，所以今天约你出来。希望以后你能陪我过生日。”
“我喜欢看你笑。在神社我许的愿是希望你能一直快乐。我家新年都会去神社初诣，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一次跟你一起。”
流川说完了，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透过细碎的刘海看着仙道，他非常罕见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告白了，没有丝毫的窘态，眼神也没有躲闪，他就是那样坦荡地表露了自己的心意，只是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仙道能感觉到他面无表情的外表下，一颗火热赤诚的心在有力地跳动。
仙道还没有说话。小球场上的1 one 1两个人一直输赢有来有回，大晦日的湘南海岸边仙道却觉得自己败得很彻底。
于是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走近流川和他面对面，因为身高的差距流川不得不稍微抬头才能继续直视他的双眼。直到仙道笑了，流川觉得湘南的海又映在了仙道的眼睛里。
进攻之鬼已经发动有效进攻，接下来轮到仙道彰选手做出反击了。
“谢谢你替我许愿”，仙道微笑着轻声说，“谢谢你喜欢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陪你一起，不论在哪里，不论用什么方法。”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的心愿都能实现。我现在快乐得要死了。”
“我也喜欢你。”
仙道脱下手上流川的那只手套，掏出流川插在口袋里的手托住，把手套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雪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