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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淅淅沥沥的雨。
从昏暗的天空中坠下，灰蒙蒙的钢铁城市在水雾中也显出了一点别样的朦胧美，各种各样彩色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折射出的光污染让人心里生厌。这场雨持续了太久，空气里也充满了湿漉漉的感觉，雨水本该冲刷掉浊气，但机器的轰鸣如同这座城市的心跳一般永不停歇，于是废气便成为了城市的底色。
麻木的人群行色匆匆地穿行在大街上，瓷打着伞，雨滴敲在伞面上，奏出一阵阵不和谐的音符。他转了转手中的伞柄，轻巧的伞骨随着力道在指间转着圈，伞面上的雨水向着四周飞散而出，如此行为却没有激起一点波澜。雨水撒在经过瓷身边的人身上，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片刻为这件小事向他抗议或用眼神表达不满，人们无动于衷地继续走向固定的节拍内，像一个个卡好的齿轮，自顾自运转，瓷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麻木的人，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机械性的劳动，他们的劳作真的有用吗？稀少而珍贵的工作更像是上位者从手指缝里撒下一点鱼饵，将可以用机械替代的工作保留下来，于是人们为了生存便感恩戴德地把自己投进无情的绞肉机里，用榨出的血肉来维持着生存。
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通路，社会像死水一般宁静，水面下却暗流涌动，积累的矛盾和问题如同火药不知何时就会炸开，但至少在此时此刻，瓷无法感知到那枚炸弹。于是他不再在原地停留，一只手抱着怀中的纸袋向着公共站台走去，雨伞乖巧地停留在手中为他挡开天地间的水幕。
公交站台上零零星星站着几个人，瓷收了伞站在避雨的站台设施下，旁边地上划出了白色的线框出区域，人与机器之间存在着泾渭分明的无形和有形的界限，里面站着几个仿生人，雨水毫无遮挡地落在他们的身躯之上，排着的队伍间一丝不差的距离比太阳穴上的光圈更能体现出冰冷机械的运作逻辑。
但这外表太过于像人类了。
瓷转过头不再看向人形的机器，随着开始涌动的人流进入车内坐下，无人驾驶的车辆平滑地行驶在路面上，窗户玻璃投影着花里胡哨的广告。瓷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向站在后排隔离区域处的仿生人们，他们有序而安静，如同一个个行李箱安放在仓储区，作为更加优秀的齿轮和损耗品。瓷垂下眼，手指收紧了怀中的纸袋，在到站后起身离开了这个令他烦闷的空间。
再走过三条街和两个拐角，瓷的住所就到了，周围人声和机械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昏暗的天色下只有路灯在雨中安静散发着惨白的光，自动开启的门扉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瓷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好像也随着雨伞的收起而放松下来。
“我回来了。”瓷提高了声音说着，有点惊讶地看见玄关处就站着一个人，和出门前看见的姿势一模一样。随着瓷的出现，他像被启动了一般动作起来，机械的感觉从他的身上褪去，十分自然地接过了瓷手中的物品后，一只手环绕在他的腰上，在瓷被水气浸染得冰冷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回应到，“欢迎回家。”
单手环抱住瓷的是一个仿生人，保安型G177号，已经是个很老的型号了，机械的人偶身量比瓷更高一些，长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是瓷根据自己喜好设置的浓眉大眼长相，瓷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共。”瓷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亲过的脸，沉默了一下，“……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你给我从网络上下载的陪伴型模块之一。”共用自己的双眼正视着自己的主人回答道，专注地凝视着瓷的模样，像极了一个鲜活的人，连眼皮的眨动都被科技做得栩栩如生。共停顿了一下主动询问着，“我做错了吗？”
瓷完全想不起来有没有下过这个模块，干脆拉过共的领带，把他的头拽得更近，主动将舌头伸了进去，机械的造物却并不冰冷，恒温的温度让他此刻居然比刚从外面回来的瓷感觉起来更温暖。就算突然被袭击，共的脸上也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受害者态度上的不积极配合并不影响瓷随着情动渐渐急促的呼吸，不同于人类一样柔软的嘴唇和舌头带来了奇妙的体验，共用手微微扶住了瓷的腰固定住他，只有太阳穴上变成了黄色的光圈证明着他的程序并不平稳。
当瓷终于松开他的时候，共额间的光圈已经变回了稳定的蓝光。瓷满意地用拇指擦去了共嘴唇上的水光，才神神在在地开始教育，“你刚刚做错了，得这样才行。”
“明白，已更新模块。”共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记下了刚才瓷的动作，点头应下，“但我是保安型，通常来说并不承担此功能，是否需要安排日程前去最近的仿生人商店购买陪伴型？”
瓷脱下身上粘着水汽的外套让共接过挂好，走进去瘫在了与室内中式风格装修格格不入的沙发里，听到这话便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不需要，有你这么一个要养活就够费劲的。而且你马上就要加上陪伴型功能了，开不开心？”
“所以你是为了买这个更新系统才不让我跟着你出门的吗？”共抱着瓷进门时他接过来的袋子放在了茶几上，低落的语气十分明显，对于一直待在瓷身边的他来说，少见地被强硬要求在家里，不能确保单独出行的瓷的安全是一件让他无法忍受的事。
“你不能出现在那些地方，你身上的违法改造部分但凡被维修师看出来就够我进去吃几百年牢饭了。”瓷伸手揉乱了共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碎发顺着瓷的指缝垂了下来，遮住了共左太阳穴上的光圈，“我们现在是无公司人士，要低调，明白吗？”
共点了点头，在瓷抽开手的下一刻又将散落的发丝一点点捋顺放回去，只有额间几缕发丝不能固定，晃晃悠悠地垂在眼前，彰显着瓷的坏心眼。给自己一板一眼的仿生人找了点小麻烦的瓷笑吟吟看着共试了好几次，放弃了把不听话的头发塞回原来的地方，才问道：“为什么在门口等我？我可没给你下过这个命令吧？”
共也并不懂得是什么驱动着他一直等待着那扇门的再次开启，情绪对他来说实在过于难懂，于是他像以往每一次遇到这种难懂数据的时候，按照瓷一贯的要求来直白地陈述着自己的记录，“全程共计3小时46分21秒，从0时0分3秒开始，光线开始变暗，启动自检，眼部感光系统无损坏，天气无变化，解决办法：打开灯光。0时12分42秒，系统发出报告，温度降低，再次自检，机体恒温系统无故障。”
“3小时46分21秒，上述情况完全消失。我认为我的系统出现了无法自查的故障……”瓷从沙发上坐直了注视着他，共无法描述那目光里的情绪，便继续说了下去，“而站在原地等待会让我的程序运行更加平稳。”
瓷厮磨着共的脸颊，柔软的指腹下是光滑的钢铁制品，机械会拥有感情吗？这个问题瓷已经想过很多年了，如果这份触动也是由程序计算出来的，多么可怖，金属的机械在感情上居然比谁都更像一个人。
“……这不是故障。”瓷轻轻说着，语气像怕惊走了什么东西一样轻柔。共听到瓷的保证后便不再思考这份无法理解的感觉，他侧过头将唇部靠在瓷的手心轻轻蹭了一下，一点湿润的感觉在掌心一触即走，瓷问他：“你在干什么？”
“亲吻。”共回答道，“我在学习人们表达感情的方式，根据数据表明，83%的人们在这种场景中被安慰后会作出的举动。此外，根据刚才的汗液检测，你……”
没等共依据刚才舌头收集到的数据报出他的体检结果，瓷就一个手刀敲在了共的头上，邦的一声，共一动不动，瓷的手掌侧背倒是被自己敲得隐隐作痛。共显然不明白瓷为什么要用自己脆弱的肉体去击打金属，但不妨碍他明白瓷想让他闭嘴的意思。
“看来你现在还学得不怎么样。”瓷一股子闷气发不出来，如果来指责共不解风情的话未免太过苛刻，这家伙连什么是孤独什么是思念都还没搞明白呢。瓷尽量避免去说不准如何如何的话，他不希望因此限制共的思考方向，每一个这样的命令都是在给共的思维程序关上一扇门，所以偶尔也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哽得让瓷觉得自己是在自讨苦吃。
共是一点都不明白瓷在想什么的，他垂着眼给瓷揉着刚刚被敲红的手，保持着恒温的修长手指打着圈揉捏着发红的一片皮肉，温驯得不像一件杀人机器，而是贴心的保姆，但瓷再明白不过这双指节分明的手拥有多大的杀伤力了。瓷甩了甩被好好按摩过的手，指使着共去将他的电脑拿过来，在改造前他还需要一点术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