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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途来台北的第一个年底。
义父说上头正在清查,风头紧,最近便一直只安排郑途在宅子里处理各种杂务,不叫他东奔西走,也无办公室可坐,倒是一段意料之外的清闲。
一大早佣人在厨房里忙活,郑途开门从报童那儿接过报纸递给义父,郑局长,不,前郑局长抬头看了郑途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小途,难得年底不忙,你们年轻人该出去逛逛。”却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
柳诗诗织着一条针脚细密的厚围巾,闻声挑眉看过来,对上义父的眼神,绽开一个温驯的笑。
“诗诗,台北可没有这样冷的冬天。围巾不忙织,让小途带你去大湖转转。”
像被义父敲了一闷棍,郑途浑浑噩噩地就出了门。
台北的冬天温暖,风怎么也吹得他脸僵?好不容易维持一副温和的表情,偷偷瞥一眼,柳诗诗脸上却挂了一个温柔小意的笑。郑途觉得扎眼,于是稍稍低头,默读高跟鞋的尖头在五条砖缝上踩出的音符,任由柳诗诗柔柔挽上他的臂弯,像摩登女郎执着一个笨拙的空包包。
一路上没有某种预想中的尴尬,和陌生人聊天大抵没有那么困难?柳诗诗的搭话是一段轻快的交际舞,牵着郑途兜一个一个的圈子,舞步游刃有余,绝不冒进一拍。
说起来——柳诗诗的交际舞的确跳得很好,郑途适时想到。
到了大湖边上,四面道路开阔平整,一眼望去却行人寥寥,全然不似年底会有的热闹。
船夫也好像太久没有载客,解船绳的动作颇为缓慢生疏。船绳解开,船夫正要走上船来
郑途却摆摆手示意他离开,船夫面色不解地抬头看他,郑途的声音慢半拍从唇齿间挤出:“我来就行。”然后起身撑起船桨。
从岸沿被推向湖中的船吃了一口水,很快便展开鳍开始温吞地游弋,郑途的动作竟比船夫还要老练几分,船夫在原地站着看了片刻,便又躺回大石上打盹儿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空间让郑途松了口气,终于转头要去看柳诗诗一眼,她却安静下来了,斜倚着船篷边沿,将视线虚虚投向湖面。
“你冷吗?”郑途尝试开口打破沉默,“风大,披我的外套吧。”
柳诗诗于是抬眼看他手里的大衣,男款的大衣有很多内袋,塞着什么棱角分明的东西,沉沉地往下坠。
柳诗诗伸出手搭在口袋的位置,把郑途递出的大衣推了回去。
“不用,现在的天气和以往不同了,”柳诗诗把脖子上的围巾一圈一圈解开拿下来,“一直围着围巾,已经有些热了。”
郑途这才发现柳诗诗戴的围巾正是她出门前在织的那条,方形纹路在某处戛然而止,一头打了些疙疙瘩瘩的结。柳诗诗顺手把围巾放到他身边,他伸手一圈圈摩挲,找到了那些结的线头。
“这条围巾还没织完吧。”郑途注视着柳诗诗的眼睛,手指反复小幅度地搓捻着毛线。
“织完了,”她复拿起围巾,把另一头搭在自己膝头,握住他拿着线头的手指,把线结一个个扯开,伸展的围巾上毛线蜷曲着散开,伸出条条垂緌的触角,扯到不能再继续扯动的时候,散开的毛线圈和剩下的一圈死结变成一群聚在岸边躲避水波的蝌蚪,柳诗诗继续补充,“后面的针法我不记得了。”
这样话头就不能再往下织了,郑途对围巾的针法当然一无所知,只能哑然地翕动一下嘴唇。他想要反握住手背上的温热,柳诗诗却将手收了回来。他几乎怀着祈求地看她。
一,二,三。
“去济仁图书馆,找一本叫《容斋六笔》的书。”她终于抬眼注视那一双惊愕惶然的不知何时已经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字对他低语。
收到回应的肖途却感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呢喃中这个久违的名字熟悉得近乎像幻听,激起他脑中一阵晕眩。猴子终于打捞起了月亮,却被月面的极寒冻伤。
血液被心脏一泵一泵加速涌向大脑,耳边几乎要开始嗡鸣,湖面所有的和风都在推搡他:还有别的办法、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定有办法让她离开、枪——
但方敏只安抚式地朝他显露一个笑,复又朗声道“我想睡一会儿,你继续划船,好吗?”
于是风声寂寂地死掉了。
肖途独自立在船头,船撑险些搅入一滩蓄积的淤泥,才发现原来这里也种了荷花。
十四五岁的肖途曾经给同学吹嘘过嘉兴的东风吹柳、小楫轻舟,引来一片注视目光的时候悄悄一瞥方敏的神色,等散学二人一同归家,运气好的时候如愿听到方敏追问江南的烟雨,再夸下海口要带她去采莲荷。
眼前的枯荷已衰残成了褐色,华盖倾倒只剩参差的光杆,不难看出这里的荷花原也稀稀疏疏。但在那个现在想起来轻盈到刚吹出来就马上破灭的美梦皂角泡里,荷花多或少有或无,从来都不重要。
毕竟现实里成片挤在一起的芰荷也实在说不上清雅,大朵大朵的莲花吵吵嚷嚷着攀离水面,但费力招摇也吸引不来一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的目光。小肖途蒙头睡在乌篷船里,乌篷里湿润又暖融,绿房兮翠盖,荷叶也好莲叶也罢,总之能为他荫蔽一个逃学的下午,直到姆妈扯着嗓子在荷塘岸边喊小把戏回家,就直接弃船跳水,一个猛子扎到姆妈面前,被揪着耳朵领回家去,如果裤子在踉跄的路上就晒干,兴许还能免吃姆妈一顿藤条炒肉。脑袋空空只顾着疯玩胡闹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居然也是好光景。
方敏当时答什么?
行至湖心,肖途放下船撑。
很近的地方响起一声爆鸣,头顶飞鸟惊散。
肖途以为自己是传奇小说里被罩在铜钟里重敲一下的人,被敲醒了,也肺腑俱碎、七窍流血。
可汩汩流淌的液体为什么在她身下?
死去元知万事空。
这句话嚼在齿间,肖途想起少时和她一起学诗,方敏说过不喜欢陆游沈园诗里透出的优柔寡断,肖途笑她是“小黛玉”。
现在方敏盈盈一笑望向他的眼神仍在眼前。原来都弄反了。
从前在看不见彼此的地方循着记忆里对方的脚印往前走,如果发现已经南辕北辙,我还可以回头吗?
求你告诉我。
敏敏。
敏敏。
敏敏。
重回岸边,郑途看见船夫微笑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