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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阳光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变为可以直视的微小亮斑。干燥的风穿过,杜绝雨水淅淅沥沥的可能性,更没有浪漫到讨人厌的雪花。令和的冬日与SNS上无数人叹惋的平成大抵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至少十六岁的椎名立希如此认为。
第二天是休息日,她理直气壮地将周五晚上的安排平移。房门与书桌电脑两点一线,不打算享受难得的假期时光。
群聊中吉他手冒出来热情地问候,恨不得把另一位不见踪影的成员需要承担的话全都说掉。大家,在做什么?主唱传来星空和创口贴收藏,贝斯手声明需要早睡、提前感谢卡点的祝福,失踪的猫也罕见地出现。
「Rikki看到了吧,还要继续潜水吗?」
「既然明年打算办更多live,新曲是必要的。」
「立希ちゃん答应大家一辈子的话,新年除了作曲也要保重身体吧?」
素世的号召一呼百应。明明睡眠充足,在屏幕上轰炸的信息也让椎名立希有些头疼。她轻轻按住太阳穴,发现自己正在微笑。
如果被爱音看到大概会说这样有点……可怕?无论吵吵闹闹的现实还是莫须有的想象,她都觉得一切并不算坏。于是向各位作出承诺,给自己放今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假,随之而来的欢呼吵到她的眼睛。
退出后些许意外,消息的红点不只是群聊的贡献。不太熟的初中同学,大约是群发的长长一串祝福;千早爱音果然不是善罢甘休的主,在把她夸上天后要挟她转发给十位好友来作为诺言的保证金,椎名立希复制粘贴,发回去十遍,忽略「可不要怪我发一百遍」的威胁暂时将对方无情放入屏蔽名单。
高中的同学们倒没有来和现实中说话不超过五句的她开展年末对话的爱好。椎名立希乐得清闲。一通折腾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她破天荒地打算早睡早起健康生活。
……在她不体面地瘫上床之前,Plan B告吹,原因:说话远超过五句的高中同学打来电话。椎名立希心有惭愧,说起同学完全没有想到八幡海铃这号人,对话框把最早发来消息的海铃压在最下方。她昼伏夜出的习性早就被摸清了,也难怪对方情急之下直接拨号。
“海铃?对不起,之前我……”
“只是确认。立希さん最后一天也要熬成熊猫眼吗?”
海铃应该不知道约定的事吧?那没必要否认。
“那,立希さん有空招待我吗?”
“等等……”
“可是我已经从家里出发了。”海铃的声音还带着一些委屈。
“立希さん,”名字的主人立马确定委屈是假象。的确,八幡海铃的愉悦几乎溢出来,她快要无法压下嘴角,索性放任轻快洋溢,就像一直以来的相处。
“来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海铃!”椎名立希从昏黄灯光的背景中跑出来。八幡海铃背靠着便利店张贴满装饰的玻璃窗,待立希在距离五六米处放缓脚步,她伸手递出自己的最爱口味,从暖柜中取出不久,蒸腾着热气。立希上前接过时触动门口的自动感应,欢迎的音乐很合时宜地播放,填充满无声的空间。
“恭喜。”海铃戳开留给自己的那份巧克力味牛奶,利乐包装相碰并不会产生清脆的叮当声,闷闷的,需要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她说,为你的胜利干杯。
对于八幡海铃,这也是她的胜利,又一次为立希押注,又一次赌赢,弯起眉眼观察立希的脸像调色盘般复杂的神色。对方赌气把她的赠与空置,要垂下手、微微抬头才能达成瞪人的效果,气势汹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吧。”她决定先发制人。
“知道我会担心的话,海铃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更生气了吗?
“唔……家里的饮料,喝完了。所以要出来买。况且立希さん总是能找到我,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我不是说这个……”
“不过,我没有办法一个人回去倒是真的。”海铃向立希亮出手机上电车停运的公告,“稍微有点麻烦了呢。”
“姐姐在学校准备新年音乐会,海铃可以和我一起回去。”立希扭过头去躲过她的目光。
海铃低下头,很想煞风景地再次确认时间。否则,为什么花火大会理应结束,心中却有烟花绽放?
立希已经转身走上回家的路,她小步跟上,直至并肩。
“这算是立希さん收留了我吗?”
叼着吸管的椎名立希重重地呛了一口,海铃拍拍她的背试图把她从连串的咳嗽中解救。一瞬间立希僵住了,脚步随即更为急促。
“快点走啦!”真没想到今年很有可能会在和海铃脚踩风火轮式的赶路中结束。
2.
二十岁会是怎样的?
椎名立希依稀记得那个晚上在小路上无厘头的漫谈,不知从什么话题开始的。小跑着听见远方悠扬的钟声,再急也不可能闪现在家中了,索性拖延,街灯下她偷偷踩了一脚海铃的影子,然后海铃感叹地说,不知道二十岁会是怎样的。
未来听上去实在是件遥远的事,不是一天、一周,四年?变化的可能性是无限的,那不是她能在上高中的年纪就把握住的。也许就和姐姐差不多,毕竟姐姐正好比她大四岁。但她能做到姐姐那样吗?
怎么回事,果真夜晚是感伤的催化剂吗?越想越低落。椎名立希努力不让低气压传染给海铃,若无其事地随口接着话。
“立希さん,一言为定哦。”八幡海铃伸出小拇指,挡住她的去路。
海铃面对着她,她仍然向着前方,别扭地完成幼稚的毒誓仪式后她才意识到自己都不清楚约定的内容。
“不算是很难的事?四年后的新年,也见一次面吧。”
立希错愕地止步。她不受控地看见海铃的眼睛,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待与自己相遇一样。然后海铃笑着说,虽然我也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但如果我们约定好,那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四年后的我们会在彼此身边。
二十岁平平淡淡,没有想象中那般恐怖不可知。八幡海铃忙得不可开交,并衷心表示对椎名立希完美适应不同节奏的能力感到敬佩。
椎名立希在霓虹灯牌下踱步,第无数次无意经过自动门的识别区,讨厌的乐声被音响扩大,留守的店员探出柜台招呼她进去取暖。
不必了,她摆摆手,缩回口袋,无数次加上一次还是无数次。
被冻到的手还没回暖又被主人暴露在寒风中,离整点越发接近,立希很希望秒针以成倍的速度转动,等待也不至于那么煎熬漫长,又想或许让它别再一截一截地跳动更加舒心,错过了就是错过。
别太在意,这次她对自己说,那可是十六岁,连一辈子都可以许诺出去,说什么宏大的话都很正常,这么较真才是没必要的吧?
只是她曾经以为未来真的有那么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终究还是没有等到那条路的同行者,其实她自己就很熟悉,独行才是常态。
鞋子拖在地面上,摩擦刺耳。
“立希——”是幻听吗?只喊了名字的话……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错觉,数秒后,她迎来一个重重的拥抱。
“找到你了。”
3.
“还不睡吗?”二十六岁的八幡海铃顶着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在浴室门口驻足,试图用干发帽驯服。
“没什么。”椎名立希离开温暖的被窝,地面褪下蒸出的一层薄汗。只是自己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今天。
吹风机开到最高档,八幡海铃的嘴开开合合,而一个字也没蹦到她耳朵里。一缕发丝溜过指尖向上飞扬,立希没能第一时间抓住,它飘到远处,在打成死结的边缘徘徊。
干脆拨动旋钮到最小,飞扬的一根根又回落,扎上立希的小臂。
“不用调回去了,立希。”海铃握住她欲将行动的手,“这样可以听见说话的声音。”
“但是这样很慢吧?跟晾干没什么区别了……”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海铃眨眨眼仰头,被立希不好意思地按回去。
“原来海铃那个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忘记了诶。”海铃低下头,立希从头顶重新带着抬起来。
“不许乱动了!”“好——”
“那天是母亲劝我来找你的。”当然没有想到会发展到留宿的程度,妈妈在一点点吃惊后欣然同意。
“后来那天的约定,我从来没有忘记。”误时的航班、堵塞的高架,她自以为是地把惊喜变成了小小的惊吓,好在有惊无险。
“就是有在那么想的意思?”
“说没有是骗人的,那时候我也有私心。”
尽管发梢仍沾着湿意,她遵从海铃暂停的示意,听见舌尖规律地一下下轻弹。
“这是?”
“时间,快要到了。”海铃指着墙上的挂钟。
她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倒数最后一声之前双唇再自然不过地相贴,干燥相连,不知谁的下唇被齿尖蹭了一下,湿热的舌随之舔上,像是觉得水分不够,从那点透露的缝隙里钻进来缠上彼此,呼吸彻底紊乱,嗓子溢出隐忍的喘息,才不舍地分开。眼神传递的信息或许是想要继续,但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
“新年快乐。”
“年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