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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还没好吗?」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好慢喔,我要回去了。」
这个臭小鬼——不,这个孩子说自己的名字是『堂岛大吾』,而不愿相信的自己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有一瞬,峯义孝竟然出现了想要抱住脑袋、捂住耳朵的冲动,可理智强迫他睁开眼睛直面这样的现实。
虽然他已经努力面对两个小时了。
像之前的每一个普通午后一样,得了清闲的堂岛大吾和峯义孝一起,去到了那家店喝上一杯。
「我去一下洗手间,峯先点单吧~连我的份一起。」
落座以后突然说出这句话的堂岛大吾在峯义孝的目光中起身,于是他的目光追随那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贴上洗手间标识的墙隔断出的拐角处,峯义孝才堪堪将目光收回,转过头对着老板说点单。
调制过的威士忌。精致的干果拼盘。
明明酒水和下酒菜都已上齐,杯中的冰球也全部融化,堂岛大吾却迟迟没有回来。
难道和那时候一样……
峯义孝想起了久远的『那时候』,会长第一次约他一起去这家店喝酒的时候。因为一阵骚动所以拉着自己溜走,说着去洗手间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而自己像个笨蛋一样站在公共厕所门口等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啊,原来自己被耍了。
这场约会,原来只是会长为了把自己和护卫全部甩掉的骗局。
为什么?同样的事会在我身上上演第二次?并且因为同一个人?但此刻,比起又被抛弃的不甘,心中翻涌起的情绪却是无法理解的不安。
真的是会长又一个人先走了吗?
峯义孝放下了酒杯。
「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黑色西服、体格健壮、蓄了短胡子并且梳着黑发的男人离开?」
「啊,这样的人……好像没有?」
「……好的,谢谢。」
会长的外形非常明显,见过他的人绝对都会留下印象,但侍者却说没有见到他……至少可以肯定,会长没有离开这里。
峯义孝看向洗手间。
——去那里确认一下吧。
洗手间内的隔间只有几个,将手放在虚掩着的门板上时,不用扭动把手,只要略微施力,门就会向隔间里侧被推开。
空的、空的……
隔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淡黄色的水渍、堆满纸团的垃圾篓还有飞虫映入眼帘。
倒数第二间。
峯义孝再一次抬起手搭上门板,指尖却结结实实抵在了门板上,感受到了无法推动的阻力。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
峯义孝「啧」了声。
正打算撞开这扇门,搭在把手上的手轻轻一扭,门竟然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隔间里并不是自己预想中的空无一人,但比它更让人接受不能……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个小孩子,正抱着手臂坐在本来应该是大吾先生坐着的马桶上——啊,特意强调马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并不是想看见什么。
顺带一提,这小鬼是坐在盖上了马桶盖子的马桶上,从头到脚穿戴得整整齐齐。
同样的,这孩子也看见了峯义孝。
他扬起头,细又浓密的浅黑色眉毛斜斜地向上挑起,盯着这个拉开门将自己解救出来的人,抬着下巴说:「你是谁?我叫堂岛大吾,就是堂岛组的那个堂岛喔。」
堂岛大吾?
堂岛组?
这个小鬼?
仔细看,他没长开的五官虽然稚嫩,但就是大吾先生的脸。到底是自己没有睡醒?还是喝了点酒醉到神志不清?若眼前这一切就是现实,那大吾先生……
峯义孝一时之间忘记了控制表情。
「……大吾先生去哪了……」他自言自语。
「哈?さん什么的……别这么叫我吧,感觉好奇怪。」
「…………」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知道是谁把我关进厕所的?哼哼——如果你还想在这条街上混下去的话……」
那个孩子的嘴张张合合,他在说什么?可自己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耳朵被无形的手捂住了,骨头颤抖着,传来了血液翻涌的浪涛声,还有沉重的、可怕的、咚咚的声响。
说去一下洗手间的大吾先生,在洗手间里失踪了。
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自称『堂岛大吾』的……
小孩子?!
「呀,峯先生,那是你的孩子吗?哈哈!开个玩笑。」
「堂岛会长呢?怎么就峯先生一个人。」
「真的?桌上的东西还没动过呢。」
啊——我是怎么回答这些话的?
完全没有印象了。
连是否结账都不记得,就那么僵硬地离开,昏沉着、恍惚着。门上风铃摇晃的叮铃声、厚重隔音木门沉闷的关合声,还有街道上来往行人和车辆共同交响出的熙熙攘攘……它们就那么不留痕迹地从耳朵穿过,无声无息,仿佛自己身处在另一个由透明隔音玻璃构筑的箱庭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大街上,甚至排进某条长队里了。
外面依旧是闷热无比,明明入了秋,却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明媚的天空连云也没有。远处的山手线大概因为今天是日曜日的缘故,车厢数量比平日少,取而代之的是众多小汽车在路上穿梭。到了四五点钟的话,这里就会开始涌入无穷无尽的人,但眼下路上还算比较空,不然自己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早就撞到好几个人。
「我饿了,就吃这个章鱼烧吧。」
银章鱼HighBall,记得是章鱼烧酒吧……这小鬼能进店里堂食吗?排长队只是为了外带真的很蠢。
「喂~这个队太长了,要等多久啊?」
好吵……
「你听到了吗?喂?喂——」
「听到了。」忍耐着不快,峯义孝语气不算太好的应着。
他抓住堂岛大吾的衬衫领子,在那孩子因为惯性而向后倒时很快地托住他的后背,「你不能一个人行动,请老实呆在我身边。麻烦再忍耐一会。」
好像对背后那双手过敏一般,堂岛大吾扭着肩膀挣开了。穿着背带裤的小少爷不满地踢着脚边的灰尘与小石子,锃亮的皮鞋蹭上灰白色的石灰,变得灰扑扑的,像是它主人低落的心情。
「让我告诉他们我老爸……告诉他们我是谁,或者你过去说自己的名字也不行吗?」他不死心。
峯义孝感觉额头的青筋在跳。
「不行。现在已经是平成了。」
像没脑子的武斗派一样报上组织和名号?现在黑道这套哪还行得通。大吾先生和自己是同龄人,那么这孩子的观念正停留在泡沫时代末期……是来自那个时候的『小少爷』。
黑道还没被约束得那么严重,东城会也正如日中天,轮不到警察爬到头上来管七管八,但现在可完全不是这样。现如今,为了针对暴力团,不仅修改了法律,还重组了警察组织的结构。现在的黑道对着老百姓报上名头,万一对方打电话报警说被威胁恐吓,那麻烦可就没完没了。
「平成?」
「是昭和结束后的新年号。」
「喔……但这里是神室町吧。」
神室町?神室町就不过千禧年吗。
峯义孝看他不以为意的表情就一阵不爽。
啊,头好痛……大吾先生小时候居然有这样难搞,真是出乎意料的……反差。这孩子根本就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小鬼,家里有钱、任性妄为,被保护得很好,喜欢趾高气昂地使唤人……
突然,一种空旷的恨意随着风吹过,炎热无比,突然让峯义孝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和那些人的话语。那个可恶的夏天,那个被涂抹得一片漆黑的童年。
——所有我讨厌的点,这小鬼还真是一样不差。
峯义孝无意识地狠狠吸了一口气。
吸满气的胸口开始变得僵硬,那本该抛却的过去,只有在拿起旧照片时才会回忆起的那时的事情。明明遇到大吾先生后就觉得无所谓了。
心脏一阵酸痛,太阳穴附近针扎般地疼,仿佛有一股火,燃烧、燃烧——
个子只到对方腰际的堂岛大吾瞥见那只垂于身侧的拳头捏紧又松开,莫名的心情突然驱使他学着做出一样的动作,用力的握起拳头,留下月牙型的掐痕在掌心,持续短暂且微弱的痛感。
抬起头,发现那人嘴角抽动,勾起让人生寒的诡异表情。
干、干什么!有这么不爽吗?
堂岛大吾抿起了嘴,用力挤压着喉咙,最后终于吐出了泄气的声音。
「好吧……我知道了。」
——这孩子是谁来着?
回过神来时,他居然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峯义孝突然意识到了他的身份,迅速地在脑中描绘出自己踏入新人生之后的轨迹。
——加入东城会、被大吾先生所救、喝下亲子盃、建立白峰会、背负麒麟刺青、当上本家若头补佐,然后是……
因为意识带着历史性,所以他告诉自己那些翻涌在胸膛想要复苏的嫉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童年也好什么都好,该抛弃的都已经彻底抛弃了。
「我不会随便说我的名字了。」
以为他没听到,堂岛大吾重新认真地说。
「……?」
「怎、怎么了!那么意外的表情……」
「啊——不。没什么。」
其实,的确很意外,这个看起来很难搞的小鬼居然会这么好说话。
那孩子还是忍不住抱怨:「我说,就不能找个人过来替我们排队吗?」
「不行,这件事让其他人知道会很麻烦。在我的大吾先生回来之前,你必须跟着我,而且不能擅自告诉任何人你的名字。」
「有什么关系……」
不管嘴上怎么嘟哝,人却还是老实地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努起嘴满不情愿的。看他这副可怜样子,峯义孝有些犹豫,或许应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安抚的软话?免得他一直摆出那副难看的表情。
深呼吸,峯义孝蹲下身去,与他同一水平线对视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软下来。
「……我担心你的安全。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不希望你出任何意外,所以……请勉强忍耐一下吧?」
大概是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或者是被这张漂亮的脸拉近了距离,一向吃硬不吃软的堂岛组小少爷难得听一回话,气势也弱下来,勉为其难一样慢吞吞地点头同意了。
「那……」
他张着嘴有些犹豫,吐出一个音后就没再往下说了。
「什么?」峯义孝问。
「……那我现在不想吃这家店的章鱼烧了。」堂岛大吾弱弱的说完。
耍少爷脾气扯着脖子嚷嚷要吃章鱼烧的是这个臭小鬼,现在说不吃的还是他。峯义孝内心嫌弃无比。小孩子就是又麻烦、又脆弱、不讲理还惹人心烦的存在,每一点都讨厌得要命。
「你……」
「……」
「……」
「……」
大眼瞪小眼后,峯义孝抽了抽嘴角。
「好,那走吧。」
站起身,目光错开的一瞬间,彼此都面无表情。
头也不低,峯义孝问他时目视前方,「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吃什么啊——」小少爷摸了摸下巴,「走走看吧~虽然有些饿,但没什么想法呢。」
小孩子应该喜欢快餐什么的……拉面、盖饭、烧青花鱼之类的会嫌弃说老爷爷口味,心里想的绝对是汉堡肉、披萨、炸鸡这样时髦的东西。
「啊,寿司吧!就这样决定了!」
「好传统的口味。」峯义孝下意识吐槽。
「哈?这才是最高级的料理!」
是、是,毕竟泡沫年代的人觉得日本连自由女神像都可以买下,寿司最高级也很符合吧。
但垂下眼,峯义孝看到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得逞笑容。
……不过,现在看来是别有所图。
「神室町……去什么店我想好了!」他拍拍手,「你知道吟寿司吧?嗯……应该没人不知道的!喂,带我去那里吧。」
莫名地,峯义孝突然想起三十代的堂岛大吾——大吾先生可不常去吟寿司,倒是会拉着自己去更便宜实惠的养老乃泷。一进店里,就和上班族一起挤坐到吧台前的位置,毫不在意油腻的桌面和熏人的汗味酒气,笑着喊要两杯炸弹Highball和几碟串烧综合拼盘,偶尔还会点份醋渍鲭鱼打打牙祭。
——大吾先生总对我说,偶尔来这样的老店里坐一坐,也算回报这条街的恩情。
恩情。
什么恩情?
峯义孝不太明白。好像大吾先生对神室町怀抱着更复杂也更深厚的情感,怀抱一种感激的心情,让他发自内心想要守护这里,或者说,是东城会必须要守护这里。守护?这么想……似乎又能理解一点了,因为自己也同样地发自内心想要回报大吾先生的恩情,所以决定要守护东城会。这也是为了自己。
「你怎么又走神了?」堂岛大吾拉了拉他的衣袖。
「啊……」回过神,峯义孝选择性无视了他的问题,「走吧,去吟寿司。」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堂岛大吾不满地想要刨根问底。这绝不是因为什么小孩子的好奇心,而是他讨厌有人瞒着自己。
「我说,你刚才到底——」(いったい)
几个勾肩搭背的小混混从一大一小的二人中间硬挤而过,峯义孝被狠撞了下肩,小少爷更惨些,一个趔趄扑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嘶……」
——这条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爬满了像螃蟹一样的人渣。
「痛痛痛……」(痛い)
——嗯……连贯听起来像什么冷笑话。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脸都快皱一块去了。刚才质问的气势全无,龇牙咧嘴地抽着气小声说痛,手掌心火辣辣的,但幸好没有伤。低头一看,膝盖剐蹭渗了些红,灰尘和小石子附在破了皮的地方。
他用手指着,「喂!你们这几个混蛋,给我停下来赔礼道歉!」
其中一个人掏了掏耳朵,上半身向后靠一样地扭回身,十分欠揍的样子。
「哈?听见了吗,这小鬼居然叫我们道歉?哈哈!」
可恶,要是让这些家伙知道我老爸是谁——
心里的狠话还没放完,被打横抱起的失衡感随着颤栗过了一遍全身。
「啊——你、你干什么?」小孩子的惊呼音调很细,有些刺耳。那双撑了一下地所以脏兮兮的手下意识抓住旁边的什么稳住身体,把西服上的条纹都攥了一层灰,皱巴巴的。无心介意什么洁癖,小少爷受了伤的腿屈起搭在峯义孝的手臂上,让他垂下眼就能扫过他膝盖上的伤。
——幸好不算太严重。
「脚踝呢?」
「……诶?」
「脚踝。那个地方有没有扭到。」
小少爷动了动脚。
「没、没有……」
——没扭到脚就好。
峯义孝松了口气。他单膝跪下来,将堂岛大吾抱着放到长椅上。放下人的动作算得上温柔,堂岛大吾盯着他的脸看,试图从这张好看却讨厌的脸上看到他的心——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举动?是因为自己受了伤,所以这个人才变得体贴起来吧。
「……不好意思,请先坐在这别动。」峯义孝低声交代着,「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堂岛大吾轻点下巴,喉咙「嗯」地哼着,过了会再仰起脸,只能看见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三分钟后,刚才那几个家伙被拎着衣领丢过来,以叠罗汉的形式四仰八叉堆在小少爷脚边。
一只运动鞋从某人脚上掉下来,峯义孝嫌恶地踢开。
「喂、道歉。」
他摁着最顶上那个人的脑袋。
「……呃。」
——没想到他还挺强的。
小少爷嘴角抽了抽,心里吐槽着:原来这男人的做派也这么大,和自己还挺像。
要是峯义孝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大概对他的顺眼程度能再上一层楼。毕竟再过二十年,会长的性格和现在可真是完全不一样,会更约束自我,也更对人施以敞亮的真心,而这小鬼完全不会说真心话,又正是被其他人甜言蜜语迷惑眼睛的蠢年纪。自己也是一样,在这时候被骗被欺凌。
「对、对不起……!!!」
「你这家伙……还想再放什么狠话的吧?目光扫到胸口就像看见了恶鬼一样害怕地错开,真是一群没有胆量、欺软怕硬的蠢货。头壳里装的是酿酱油的酱醅吗?一股发酵的臭味。」
「臭、臭味?!」
「啊,是的,」峯义孝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就是白痴的味道啊。」
「……」
「做事之前随心所欲,看到对方身上的组织代纹就开始害怕?处理你们这些垃圾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如果缴纳垃圾处理费就可以把你们扫走的话我会爽快掏钱把整个神室町都清扫干净的。毕竟这点钱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可以赚回来了,把你们打包丢掉的处理费,而大吾先生喜爱的神室町会洁净到空气都是清新的。真是划算的消费。」
「你们……你们黑道也别太过分!」
「当然不会这么过分。你们就感恩戴德吧,庆幸城市清洁还没有这项服务。」
——呀,这家伙说话真让人喜欢!
堂岛大吾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人长大后会是我的手下?这样的未来想一想似乎不错嘛!
「我想,东京湾底下那些家伙会很欢迎新室友的。」
「噫——!对不起!对不起!!!下、下次一定会好好看路的!请原谅我吧!」
「不是给我道歉啊……」峯义孝缓缓蹲下身,聚成一团的影子笼罩在小混混们惊恐的脸上,「还没看懂现在的情况吗?是给我家会——是给这孩子道歉,明白吗?」
「是、是是!对不起!请原谅我们吧……原谅我们…………」
「嗯——」
堂岛大吾装模作样的拉长了尾音,像是还在考虑的样子,实际上,他早就把受伤的这点不快略过去了,心里开始在意起别的事情。
那些人开始土下座,「拜托了!」
「好啦,路过的人都在看,怪不好意思的。」
他摆摆手。
「放他们走吧。」
「谢谢!谢谢……!」
峯义孝放开摁着某人脑袋的手,几个人连滚带爬,千恩万谢地走了。也不知道是真谢还是假谢,大概还是会啐口痰抱怨今天倒大霉。
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峯义孝走到小少爷面前伸出手。
「先去处理你的伤口。」
「还以为你就这样无视我呢。」
「……」
仰头对视了一会,堂岛大吾突然朝他张开双臂。
「抱我。走不了,膝盖好痛。」
还真是个……娇纵讨厌的小鬼。
尽管这么想,峯义孝却还是蹲了下来,倾身凑上前好让他环住自己的脖子。
「看在你是大吾先生的面子上。」
「都说了别在我名字后面加さん,很奇怪。」
「……这不是对你说的。」
「啧,随便你好了。还有!仰着脖子好累,以后不可以站着和我说话。」
「…………」
要是会长的话,后面那个要求当然可以满足。但这小鬼距离会长还差了二十年。
白天的神室药局没什么生意,医者正趴在柜台后犯着困。偶然有离家出走的少女拖着行李箱从店门口经过,也只是抬抬眼皮一瞥,确认对方没有进到店里。
啊——好困……
应该只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吧!晚上就要忙起来了。什么被人打的牛郎、斗殴的小混混、喝大的上班族、不懂情况的外国人……在这条街,每天也就只会发生这点事情。生意其实挺好的,只是客人千奇百怪,绝大部分还都不讲理。
有皮鞋的声音,正在靠近!
脚步听起来十分的沉稳、规律,是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应该不会进……不对,已经站在门口了。
「~」
门口的感应播报响起了电子元件装模作样的『叮咚』声,提醒着有客人进门。
「啊、欢迎光临!」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大人与孩子的长相与其说是好看,不如说,他们都十分的精致,下意识会让人感叹基因很好的一对父子。西装和背带裤……看起来风格一致,但两个人间的气氛又非常违和,刚才认为他们是一对父子,现在又不那么认为了。仔细看,那个男人胸口别着银色的代纹,纹路和东城会的十分相似。
「您好……」
小心起来,接待黑道可绝不能马虎。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
那个男人的眼睛看过来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漠。
堂岛大吾伸手在医者脸上晃了晃。
「喂——?」他试图引起注意,「麻烦你处理一下我的伤口。」
「啊、啊!好的!那个……请把小朋友放下来吧,让他坐到这里。」不对吧!药局可不是医院,为什么要做处理伤口这种工作……
峯义孝一言不发地照做,把小少爷轻轻放到药局里靠墙的水绿色软坐垫上。堂岛大吾伸出手,手掌摊开,向医者展示自己手心的情况。
「手掌除了略有些破皮,没有外伤……膝盖这里我会给你做一些简单的创口清洁,然后涂一点软膏,再用纱布覆盖一层……啊,没那么严重!只是为了防止伤口污染。清洗伤口大概会有些疼,辛苦你忍耐一下,好不好?」
堂岛大吾努了努嘴,「别把我当小孩子。」
什么嘛!明明还挺吃这一套的。
拿来生理盐水,医者开始小心地冲洗膝盖上的伤口。灰尘、碎屑、像沙子那么细的石头,还有擦破后卷起来的灰黑色皮屑,冲不干净的就用棉签在伤口上清扫掉,再换一根新的棉签轻轻涂上碘伏。堂岛大吾咬着嘴唇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手用力攥紧衣袖揪起的褶痕在无声地喊疼。
峯义孝好像不介意他那平整西服被这孩子弄得皱巴巴的。
「痛的话可以说出来。」他说。
「不痛!」
「恩。我也不喜欢总是撒娇的小鬼。」
「……又不想被你这家伙喜欢。」
「但我是认真的。忍耐会痛苦的话,说出来会好很多,至少比一昧的忍耐要好。」
像是回忆起什么很温暖的记忆,峯义孝垂下眼睛,不自觉露出一些微弱的笑意。
「这是二十年后的你告诉我的话。」
「…………」
二十年后的自己?好遥远的话题。
托他的福。回过神才发现,最痛最难捱的那个阶段就那么在聊天中度过了。
虽然处理了伤口,峯义孝依旧抱着小少爷出了门,莫名其妙的自觉。
「回去吧。」
对自己的行动没有自主控制权的小少爷竟然没有抗议,只是问了他一句:「回去是去哪里?」
「……」
峯义孝一噎。
现在这个情况肯定不能回东城会。大吾先生失踪这件事是自己的责任,难辞其咎。但还是个小学生的大吾先生出现在2009年也太不思议了……已经稳定的黑道局势会因为这件事而动荡,而东城会大干部里蠢蠢欲动想要取大吾先生而代之的人不知好几,无论从哪个方面出发,这件事都绝不能被他人知晓。
「去我的事务所。在港区。」
「喔,在港区啊——」
「需要新衣服吗?」
「衣服?」堂岛大吾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才发现衬衫脏兮兮的,就连背带裤也磨损了些,小腿袜还好些,但也是一层灰。「啊!拜托你了,一整套都。」他笑着。
「……恩。」
「还有,皮鞋也换一双新的吧!要我告诉你码数吗?」
「……」
事真多。
按下遥控,车子回应他响了声。堂岛大吾把头转过去,看到那辆金色的跑车忍不住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啊——是这种品味的男人。
终于把什么串联在了一起,堂岛大吾又扭回头看了看他金色的口袋巾与金色的领带。
恩——果然是这种品味的男人!
对他心里的评价毫不知情,峯义孝单手拉开右车门,将这孩子放到副驾驶,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
百无聊赖,堂岛大吾又打量起车的内饰来——左舵车,进口的。车里有车载香氛的味道,不过味道非常淡,闻不出具体的。可以说是非常意外了……还以为这样张扬的人和车,里面也应该同样的花哨才对,但与之完全相反的,车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挂饰、摆件,就连方向盘保护套都没有套。什么都没有。
简洁,甚至可以说和新车一样空。
「你喜欢?」峯义孝突然问。
小少爷收回目光。
「还不错吧!」
至少金色看起来没那么死气沉沉。
「其实我不明白。」带他回事务所时,峯义孝自言自语般说起来,「你为什么看起来……和你的心中所想完全不同?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喜欢装大人逞强,明明是应该撒娇的年纪才对吧。」
堂岛大吾像是厌烦了被当成伤员对待,突然从他的怀里跳下来。
「和心中所想不同这一点,你不是也和我一样吗。」他拍着裤腿说着。
「……」
「别仗着自己是大人就自以为是。」
峯义孝扯着嘴角冷笑了声,「你也是。别觉得自己出身好就自以为是。」
「……嗤。」
「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我会想办法。」
「……」
突然,从这孩子身上流露出了自己十分熟悉的孤寂与落寞。
「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场面话,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峯义孝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十分用力。
「是的。我很讨厌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小鬼!出身好、吃穿不愁、不用看人眼色地活着,这样的你一定没体会过贫穷的滋味吧?没体会过挨饿的感觉吧?没体会过被人嘲笑霸凌有多痛苦吧?但很可惜,这就是我的日常,是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每天都要经历的事!」
堂岛大吾愣在原地:「……」
——我太失态了。
意识到自己只是在拿童年创伤迁怒这个无关的孩子,甚至是自己倾慕的人,峯义孝放开了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就算是大吾先生小时候,我也完全没有觉得他可爱。想要丢下他,或者是教训他让他闭嘴之类的想法,已经冒出来过不止一次了。但现在,我不希望他离开我的视线,也不愿意看他受伤。
谁知道,男孩突然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你能这样直接地对我说出『我讨厌你』,比那些围着我转的人好多了。」
「……哈?」
「不过,讨厌我也要照顾我啊~」堂岛大吾拖着步子挪到事务所的沙发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你真的很奇怪呢。还是说,那个二十年后的我有那么好,好到让你可以这样忍受对我的讨厌,替我出头。」
「最开始是的。」
视线附着在他身上,峯义孝慢吞吞地回答着。
「但现在我多少明白一点你的心情了。」
「什么心情?」小少爷心情很好地晃着腿。
「那种失望的心情。身边所谓的『朋友』全都是抱着目的接近,没有人是为了真正认识和了解自己。换言之,就是没有真心交付的朋友,这种孤独的感觉。」
「嗯……你也是吗?」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为了钱也好,为了利用我也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倾慕于大吾先生的最大原因。」
「这样啊——看来二十年后的我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呢。」
「……不。我们不是朋友。」
「唔——」
男孩把自己小小的身体陷在柔软的皮沙发里,纤细的手臂与小腿被深色皮革衬得很白,手腕上被攥红的痕迹也更显眼。峯义孝觉得那抹淡淡的红色太过刺眼,别开了目光。
「但我觉得,我会把你当成朋友的。」小少爷说。
「……」
——这是自己绝不会向大吾先生确认的真相。
好像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了,两个人又陷入到无人说话的沉默里。堂岛大吾左右张望起来,打量着这件事务所——墙上挂着和他衣服上别着的代纹一样的组徽,之前就很想说了,底纹和东城会完全一样。壁柜上摆满了各种酒,不认识,但有在家里见过很多一样的。还有那些摆件,瞥一眼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真品。
和一般黑道的事务所不一样,这个事务所有一种时尚的感觉。
「你的品味比我老爸好多了。」
峯义孝正低头按着手机:「……」
「喂!我可是在夸你,你也太没礼貌了。」堂岛大吾忍不住抗议。峯义孝终于敷衍般地回答:「多谢认可。」
过了会,他抬起头,「要换的衣物我已经安排人送来了。」
「啊?你刚才就是在做这个吗?」
「……」
「多久送来?我可不想再穿着这身破破的衣服了。」
「马上。」
这么说着,峯义孝关上手机。他像是忍无可忍,走过去对着沙发直皱眉,然后突然单膝蹲在堂岛大吾面前。
……被皮鞋蹭了印子,要换一张新沙发了。这么想着,那只温热的手握住了男孩纤细的脚踝。吓得堂岛大吾往后缩了缩。
「……?」
峯义孝沉声安抚他:「别动。」
别是要抓住自己打一顿!
倒也没想得那么恐怖。峯义孝只是皱着眉脱掉了他脚上那双皮鞋,再把脚置在大腿上,像踩着自己腿的姿势。然后是蹭了灰的黑色天鹅绒长袜。粗粝的拇指卡住边缘,缓慢又轻柔地褪下小腿上的长袜,指甲边缘的茧子擦过皮肤,说不清的痒。
小腿上一圈浅粉色的勒痕。
堂岛大吾看不清他低垂脑袋隐于阴影下的表情,突然裸露的皮肤也感觉寒冷,可那双手触碰过的地方又留下一片炽热,让他无知觉不安地瑟缩。
「……」
顺着他这微弱的挣扎,峯义孝松了手。小少爷撇过脑袋,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耳朵通红。裸露的脚趾蹭着自己的腿肚,显出无所适从的窘迫。
「感觉冷的话……」峯义孝沉吟了一会,最后解开了西服的纽扣,将外套盖在他的腿上,「抱歉,暂时只能这样。请再等待一会。」
「喔……噢……」
话音刚落。
先是敲门声,而后是隔着门的:「峯会长,打扰了……您要的东西。」
峯义孝应了声进来,头也没回的吩咐起来:「放在我后面的桌子上就好。」
「是。」
「干洗过?」
「是的,全按您的吩咐准备的。」
「嗯,麻烦你了。」
装着新衣物的牛皮纸袋被放在了桌子上,直到对方关上门离开,峯义孝才有了动作。
拿出干净平整的新衬衫,峯义孝伸手解开了堂岛大吾领结的卡扣,再捏着扣子解开他身上那件脏衣服。小少爷对此毫无反应,愣愣地像时装模特一样随他摆弄,手抬起又放下,抽出衣袖又穿过衣袖。最后,峯义孝一颗一颗扣好崭新衬衫的纽扣,掀起领子佩戴领结,整理衣领时,指尖擦过男孩羸弱的脖颈。
大吾先生的脖子十分粗壮,喉结也是十分突出。一起喝酒时,粗脖子上喉结滑动的吞咽样子能让人感觉到旺盛的生命力。
但这孩子……
温暖的、脆弱的,像是什么很轻易就能破坏的事物,散发出某种不安的吸引力。
峯义孝想,这里实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到一只手就可以卡住,脆弱到虎口攥上后不需要用力就可以在这薄薄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手指的痕迹。红色的痕迹。
就像折断一枝花和一片叶子那样容易。
毁灭的念头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想要守护这份脆弱的冲动。
「你在看什么?」
堂岛大吾突然问他。
回到现实的峯义孝垂下眼,将领结调正后马上收回手。
「没什么。」
「……」
绝对在骗人!刚才的表情一下恐怖一下温柔,绝对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自己穿吧。」堂岛大吾伸出手。
「你腿上的伤大概不好换鞋袜。」
「哪有那么严重!就这点小伤。」小少爷瞪了他一眼,「拿给我。」
峯义孝把剩下的背带裤和袜子都放在他手边。
「就让我在这里换?!」
「衬衫都换完了,你才在意起这件事吗。」峯义孝感觉好笑,「除了我没有人在,要在这里还是楼上某个房间都随便你。」
「……」
「要我转身?」
「不、不用了!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换。」
峯义孝看他着急的样子,居然意外地觉得有一些可爱。
「一个人会不安吗?」
「……」
堂岛大吾没说话,沉默地换上裤子,然后是新的短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呢?」
峯义孝拨了拨他盖在额头上的短发。
「你愿意告诉我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
堂岛大吾朝他招了招手,峯义孝想起来他说过什么不可以站着和他说话,于是难得好脾气地蹲了下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紧接着,堂岛大吾慢悠悠地开口:「一个人的话,会非常、非常的不安。」
他说着,朝峯义孝扬起一个狡黠的笑。
「这句话是真是假,就让你猜好了。」
大概是真话吧。峯义孝在心里如此判断。
毕竟这面庞上,这双眼里……掩盖在笑容下的,是无法忽视的寂寞与害怕。而此刻,通过心灵之窗触碰到他内心深处的峯义孝是如此专注地注视着,把那流露出软弱的稚嫩面庞盛进眼中的倒影,用目光轻抚过这张脸上的每一寸,额角、眉梢、鼻尖,抚过他颤动的眼睫和颤抖的嘴。最后,他们同时闭上眼。
「如果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你还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那孩子问。
「……」
峯义孝眼睫颤动了会,咽下口中漫上来的唾液,用模糊如同砂纸一样低沉嘶哑的声音回答他:「没有。」
「我就知道。」小少爷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过……我倒是有话想要对你说。」
「什么话……?」
——那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了。
「恩……就是,二十年后再见吧!我们。」
——仿佛千里之外遥遥传来的轻声呢喃。
「真希望那时候我还能记得你。」他附在峯义孝耳边悄悄说。
「那还是在二十年后重新认识我吧。」
峯义孝睁开眼睛。
みんなが君をきらっても、ぼくは君のことが好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