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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崇邦和邱刚敖谁也不会做饭。
这事是毋庸置疑、明摆着的。毕竟两个差佬,没时间学也没时间吃,平时对食物研究最深的就是“Jason帮我叫下外卖,多谢”。烹饪这件事在这两个玩刀弄枪的人手里简直是天大的难题,前差佬现在倒是有大把时间学做菜了,可惜街角的厨艺班不收男人、更不会收一看就是可疑的重刑犯的家伙。所以他们两个今天晚上的晚饭还是泡面,加一个鸡蛋。张崇邦碗里那个鸡蛋比邱刚敖的要大一点——他皱着眉头瞥了一下邱刚敖,一筷子把自己的鸡蛋连蛋白带蛋黄夹断一半,放到邱刚敖面前的空碗里。邱刚敖抬头瞥他一眼:“多谢?”
“不用谢。”
张崇邦真回答了,语气也是淡的,没什么波动。两个人在餐桌旁边各占一边,面吃得飞快又没有声音。这大抵是习惯,做差人吃饭要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传讯;做囚徒,吃饭更要快,因为下一秒可能就有人拿磨尖的筷头来捅你的脖子。
邱刚敖更胜一筹,在张崇邦碗里的面还剩个底的时候,把碗往桌上一放,宣布我吃完了。随后跳下吧台凳,几步走回了客卧。关门声不大,在空旷的屋子里却好似震天响。张崇邦几口扒完剩下的面条,把碗和锅都丢到水池里,回头可盈会过来帮忙洗。
“你找的中介还没回消息吗?”
明知道可能不会得到回复,张崇邦还是踱步到客房门口,拳头叩了三下门。出乎他意料的是,邱刚敖把门打开了。大约是准备去洗澡,上身衣服已经脱了,上面大大小小的疤痕跳进张崇邦的眼睛。他挪开了一点视线,只有一点。更多去关注邱刚敖踩着的那块地面,木质的花纹上方有一双赤裸的、青筋显露的双足。又是一个苦窑留下的特征。
“我明天跟着他去看房子,看中我就搬走。”
邱刚敖在张崇邦即将关门之前,扣住了那只手腕。隔着一层衬衫,仍然有夸张的热度传过来。张崇邦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有什么?”
“抑制剂。”邱刚敖提起这件事的口吻简直称得上漫不经心,好像不是什么需要重视的事情似的,“出狱的人还不太好买以前用惯的那种……你回头帮我采购些?”
张崇邦略一迟疑,还是点了头。
作为Beta,他自然感受不到,整间屋子已经被另一种气味完全充斥,浓郁到近乎下不去脚的程度,堪比梅雨季的海边木屋。邱刚敖回到床上按亮手机,一条条阅后即焚的消息从顶端刷出又飞快结束。“老大”“行动”“弥敦道……”
“OK”。
他简单回复,示意自己收到,倒回松软的床铺里。张崇邦的家因为不是自己打理,全交给前妻蓝可盈照料,反而处处显露着Omega特有的细致和温馨。床是软的,水是热的,窗台上的绿植是朝气蓬勃的。处处都硌得邱刚敖难受至极,仿佛凭空被丢进不合脚的鞋子。
有一点他对张崇邦说谎了,算了,不止一点。
抑制剂对邱刚敖没半点屁用。腺体早就在苦窑里失调了。他之所以要抑制剂,只是为了合理地解释胳膊上多出的针孔。不合法的安眠药、强效的去味剂,诸如此类。他大概是真的疯了,才会敢在张崇邦家里做这个。但他太需要这些了,一墙之隔,他能听着张崇邦入睡时翻身的摩擦声、想着他入浴时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自己随时可以杀了张崇邦这个想法带来的安全感,让他的安眠药似乎都更有用。
……真好。
安眠药推进血管。他在Alpha失控的感官中听着张崇邦的心跳,然后沉沉睡去。
2
邱刚敖出狱那天,狱警的表情都好看不少。一方面,他们对邱刚敖这个同僚有所同情;另一方面,他们实在觉得,邱刚敖是个不服管的刺头。再不送他出监狱,不知道这里要被他搅和成什么样。他们目睹了邱刚敖从最开始的没有疤痕、标准差佬模样,变成现在的伤痕累累,身上大概率还多了纹身,只是为了寻求庇护,不至于一晚上被同寝的人捅死。
邱刚敖的出狱时间比同队的人都晚几天。他在监狱里因为打架,先是加刑、然后又减,加加减减之中,自然就落到了个无人陪同的境地。
衣服在封存袋里呆太久了。一股霉味。邱刚敖抬手闻了闻,只觉得自己像块陈年的抹布,挂在墙上被风干又扔掉。他站在监狱门口打量着方向,尝试呼吸出空气中所谓“自由的味道”。那些文艺作品里不都这么讲吗?比如那个肖申克的救赎。监狱里每半个月组织一次电影之夜,正好和太平绅士来巡视的时间重合。囚犯们在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的视线中坐在一起,盯着前面那块投影幕布,接受思想的再教化。邱刚敖在其中面无表情,眼睛随着角色的移动而改变方向。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接他。
隐秘的期待让他多留了一会。或许阿晴可以发发善心,或者队伍里有人愿意从自顾不暇的混乱生活里抽出几个小时,又或者……
“上车。”张崇邦停下车,摇下车窗,一只手搭在窗沿,很像美国电影里男主角的样子。本来该是风流又帅气的,但被他做出来就像一板一眼的广播体操。
邱刚敖在原地多伫立了几分钟。他双手都插在兜里,攥紧了入狱前那几十块的零钱。本来就褶皱的钞票进一步被汗浸湿,直到碎裂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反应是最正确的。就像那个知名的寓言故事,魔鬼和渔夫。最开始的三个月,他恨透了张崇邦;中间那几年,他想张崇邦来看他,一次也行;最后几个月,他又开始恨张崇邦。
现在,他看着张崇邦,手指僵硬地颤抖。一点时间之后,他意识到这是兴奋和一种幸福。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张崇邦的车很好,作为内饰的皮革软硬合度。邱刚敖在陷入软垫的一瞬间,才真正有了自己走出监狱的实感:外面世界的东西是软的。张崇邦发动车子,说话声音像遥远世界传来的呼唤:“你入狱前的公屋被收回了,现在没地方住。身份证暂时也过期,办不了酒店,所以我先带你……”
“回我家暂住。”
张崇邦讲完这句话,侧头看了一眼。邱刚敖已经闭上双眼,在座位里睡着了。呼吸清浅,很不安稳,似乎随时都可能醒来。张崇邦收回视线,调小了车载广播,目的地是家。
3
他在张崇邦家里住得还行。主要是张崇邦早出晚归,甚至多日不归,邱刚敖的自由度很高,联络以前的队伍、在黑市上发布投标、等等,他适应新科技的速度很快,几天的时间,他已经比张崇邦更会使用电脑和手机。这个评判标准是很偶然的——他有一天在客厅敲键盘,编几个基础的程序给自家队员用于内部通讯。张崇邦突然凑过来,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看了好一会,表情严肃认真。邱刚敖没有遮掩代码,也没有让张崇邦起来。他心里甚至有种隐秘的期待,看看张崇邦对他在做事有什么反应。然后张崇邦沉吟半晌,最后问:“你把家里的遥控器修一下吧?”
……不是会写代码就会修机械,这是两回事。
但邱刚敖还是修了,从电子市场买了零件回来,加起来的价格比售后维修本身还贵。但遥控器还是好使了,不用特意跑到电视旁边去换台和快进。张崇邦更多时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然后睡着,像个阿叔。邱刚敖关掉电视,他还会嘟囔一句我正在看。
“阿敖,”到底是谁……反正不是公子,在通讯软件里发了一句,“在差佬家里做这个,你是癫咗。”
邱刚敖对此没有反对意见。不涉及对外的安危时,他一向爱护同伴、为人友善,以上均是自我评价。
“是啊,”邱刚敖无所谓地敲字,“wifi够快嘛。”
4
发情期显得漫长而痛苦。
重案组警察差不多都是Alpha,所以发情期在警队内部是个很值得重视的议题。每个月有相应的假期、卫生间里就有免费的临时抑制剂,一度还有那种黄色谣言,说警局内部其实养着一批Omega,用来安抚……这种谣言很快消散了,因为这家伙被张崇邦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了一顿。
“不可以这么说Omega同事,”张崇邦的批评每一句都有条有理,站在最合宜的那个道德高处,“我们楼下就是文员部门,信息部门,鉴证科……他们当中有不低的Omega成分。如果这样的谣言扩散出去,他们到底要怎么自处?”
邱刚敖站在人群里率先为他鼓掌。随后被带动的人群里掌声雷动,唯有被拎出来单独教训的那个人表情羞愤、扭曲,冲着张崇邦大喊着冲了过去。这人也是Alpha,在刻板印象里,要制服一个Beta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邱刚敖已经先一步微笑起来,接着才是那个家伙被摔在地上,脊背上压着张崇邦的膝盖。
“阿敖,你带着他下去冷静冷静。”张崇邦点兵点将,从人群里点出看戏的邱刚敖。后者扶了扶眼镜,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收到,拎着这家伙的脖领子往外走。
他没有走电梯,而是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楼梯的监控一直都是坏的,他在这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笑了一下,把对方推下了楼梯,听着失控的人体咕噜噜滚了至少两次,才慢条斯理地把人从地上捡起来,好心地拍打过灰尘。鼻青脸肿、估计骨头也断了两根的人恐慌地看着邱刚敖,似乎很不确定自己为什么遇上这种事,“你……你也是Omega?”
脑子就这么多了。邱刚敖无趣地想着。在把人带进内务部之前,还是说了一句。
“刚刚那个,”邱刚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是我阿头啊。”
经过这么一阵折腾,回办公室时难免有些积压的工作。邱刚敖只能自觉主动地加班,阿晴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被他嗯嗯啊啊糊弄过去,又承诺下次一定会带她吃烛光晚餐。他挂掉电话又埋头于文件,不知不觉栽倒在桌面一次。睁眼时,手边放了杯速溶咖啡,已经冷了。整层楼就只有张崇邦的办公室还有光,投在百叶窗上的人影显得模糊又虚幻,唯有一杯冷透的咖啡证明,张崇邦真的来过。
邱刚敖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苦得吐了吐舌头。见鬼,怎么是美式啊?
他在张崇邦家的厨房里也找到了速溶咖啡。但同样是蓝可盈采买的,都是各种混着糖的风味。邱刚敖喘一口气,都觉得滚烫得吓人,最后胡乱找了杯子,好几条咖啡缩成一杯水,掺了冰块进去。一口饮尽,什么口味也没尝出来。咖啡因缓慢地发挥着作用,等到足够清醒时,他才能穿上外套,扶着墙走出厨房。抑制剂在他枕头底下藏着呢。按理来说,他第一时间就该用的。但邱刚敖有个更好的想法。
他借着咖啡因的效力进了张崇邦的卧室。张崇邦从不把机密带回家,故而卧室也并不上锁。主卧里的人气甚至不如邱刚敖的客卧,相比起来,旅馆房间都更像个亲密的居所。然而邱刚敖要的只是衣服。常用的衣服都在警局,这里多半是旧衣,混着张崇邦自己的气味和柔顺剂的香气。邱刚敖缩在衣柜里,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他在黑暗中痛快地想着张崇邦,想着这个人可能有的一切样子。邱刚敖的脑子向来很好用。素材中拼接的张崇邦愈发清晰。等邱刚敖低低喘一声,释放出来的时候,张崇邦的形象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更迭。从完整的人形变成支离破碎的镜子,每一块都影着邱刚敖自己的模样。他又呆了许久,在衣柜里的气味彻底被他自己覆盖后才走出去。
张崇邦在卧室里坐着,不知道呆了多久。
“……你明天就搬出去。”
这是张崇邦放下的最后一句话。他越过站在原地的邱刚敖,从衣柜里抓了两件干净的衬衣塞进包里,门又关上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邱刚敖思考片刻,发觉自己还是读不懂张崇邦刚刚的表情。是失望吗?
难道你对我还有期望?别逗我笑了。
5
“阿SIR,最后来玩一场啊?”
他在老旧的圣母像前畅快地大笑,向着张崇邦扑过去时,在胳膊上用蝴蝶刀削下了一小块肉片。放进口中,他终于尝到张崇邦的味道。咸腥,苦涩,轻薄的肉片几下被吞入腹中。他抿了抿嘴,冲着前方又挥出一刀。倒下去时,他快活地想着,那个伤疤恐怕是永久性的。这可比标记更稳固,能一直带进棺材。张崇邦注视他的眼神那么复杂,也没有去给伤口止血。红线从胳膊上蜿蜒而下,与瞄准的红外线掺杂在一起。
在几个月之后,他才想起来问一句身边的人。
“阿敖闻起来是乜味道?”
“他啊……”
答案像逐渐愈合的伤疤一样,滑走,然后消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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