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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方旬遥遥向远去的车马举杯。
回忆着帷幔飘扬间隙露出的那张明艳容颜,与记忆里段宴精致却仍带少年青涩的脸对比,苦笑着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只剩一声叹息。
经年未见,纵使他总鸿雁传书却没得到回应的尺素。如今对方打马过街,只不过惊鸿一瞥,自己竟是近乡情怯的心情占据了大多数。当年的事段方旬心中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段宴如何恼他都是应当。
段方旬结了茶钱,漫步镇中。离家三年这倒是没多大变化,连当年追小贼打翻的果铺花店都还是以往的模样,店主脸上添了皱纹,但依然带着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热情笑容迎客。这让段方旬觉得光阴只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大刀阔斧把他们雕刻成如今模样,撒着金叶子从东头跑到西头的日子遥远得仿佛前世。段方旬想到这有些晃神,摇了摇头重新坚定自己的心。他在天龙寺修行,所看所学都在告诉他把握当下,过去已经过去,他想要重拾往昔情意就不能只沉溺在从前。
“啊——”
一声尖叫搅乱了段方旬思绪。不远处的树下竟然掉下一个女孩,段方旬一凛,冲向女孩落点有惊无险接住了孩子。女孩穿着段氏子弟的服饰,捂着头瑟瑟发抖,手里攥着花枝却是连这样惊险时刻也不肯放手。
“别怕,你安全了。”段方旬抱着女孩安抚。温暖的怀抱使受惊的孩子渐渐平静下来,女孩松了手仰头看着段方旬,眨巴着眼睛皱眉似乎在疑惑。
段方旬给女孩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在自己小臂上:“你是段家人?”女孩点点头小心抱着花枝,眯着眼打量起段方旬:“你也是吗?可我没见过你。”
“我之前在外游历,回家少,可能是这样才没见过我吧。”段方旬总觉得小女孩这表情熟悉。其实单就女孩这张精巧漂亮的脸就已经让他觉得分外亲切,只是面容上不熟悉的地方让他难以判断。但他现在也没空去辨认,板着脸严肃看着女孩:“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要不是我刚巧路过,你觉得你会怎么样?”女孩被段方旬的严肃震慑住,垂着头小声嗫嚅了句“对不起”,看起来又乖巧又委屈,配合那张可爱的脸,看着直叫人心软。
段方旬叹了口气,他对这套实在没辙。从小段宴同他闹过头了就这样对他,微微垂着头,小心地抬眼看向他,再大的火气也消散在了那双漂亮的上目线里。段方旬想到这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他发现自己这么多年也确实没长进,不然他就应该继续教育女孩,现在只说:“你是哪一宫的,家里大人是谁,我得告诉他们一声,纵使我段氏子弟自在不羁,也得明白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女孩一听要告家长,脸色都变了,抓着段方旬的衣袖一瘪嘴就开始撒娇耍赖:“大哥哥不要哇,我下次不敢了,你千万别告诉我爹爹!”段方旬忍不住笑出来,这丫头都没告诉自己她爹爹是谁,他上哪儿告去?但他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借这个由头去找段宴搭话,这些年他那宴弟八面玲珑,南诏上下无人不知,或许也认识这孩子。
“好吧,我不告诉你家大人,但现在似乎不是放课时间吧,怎么在这闲逛?”段方旬放下女孩,蹲下身替她整理沾了花叶的裙摆,正好女孩玩闹时弄歪的发饰。女孩脸上顿时露出心虚的表情,讪讪刮了刮脸避开了段方旬探寻的目光,叫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正是不藏事的年纪啊。段方旬想着没忍住笑出声。有些传统也真是代代相传了,就是不知道夫子是否还会和当年那样吹鼻子瞪眼,气得胡须都要炸开。
段方旬摸了摸女孩的头:“好吧,这个我也不揭发你,不过你也该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吧,我送你回去。”
“我是神剑宫的,但是我还要去找瓦猫庙,能不能等等我找完了再回去?”女孩拉着段方旬的衣袖商量。段方旬一愣,不曾想会突然听见这个,一下勾起他回忆。当年他们应该就是比女孩大几岁的年纪吧,他和段宴也过街串巷图新鲜地找瓦猫庙祈福。回忆纷至沓来,思绪翻飞,段方旬陷在其中想:当时许了什么愿来着?
“大哥哥……大叔——你干嘛呢?”女孩见段方旬走神,喊了几回都没有反应,大喝一声才把段方旬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段方旬略带歉意,或许是时隔多年终于再见段宴,他实在很难不去想他,倒是忽略了小孩:“瓦猫庙我从前去过,我们一起去吧。”
女孩面上一喜,抱着段方旬的手蹭了蹭:“谢谢大哥哥!”段方旬看她就像看小熊猫似的:两者都是知道自己可爱就撒得一手好娇。而大多数人还真乐意吃这套,愿意毫无底线地为这份可爱放下原则。
段方旬想:看来家里很是宠爱她,和段宴小时候一样。
段方旬当年就不太认得路,全靠直觉,是段宴领着他走了几次才走熟。他去天龙寺后没再来过瓦猫庙,他总觉得一个人祈福的成效不如两个人。如今故地重游,仅凭印象寻路段方旬也没太大把握。
他见女孩也东看看西看看似乎在辨认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去过啊?”女孩脸转向一边尴尬地笑了笑:“爹爹其实带我去过几次,但我不太会认路,他可嫌弃我了,我这次也是想证明一下我自己可以。不许笑话我哈!”
“巧了,我也不太会认路,以前全靠我弟弟带我。”段方旬转悠了一会儿倒是真给他走到了,“你看,是这个。”瓦猫的神龛张着嘴,风雨不动地在原地等着人投喂赐福。女孩甩开段方旬的手,围着瓦猫像提着裙子转了个圈,喜上眉梢,从身上摸出金叶子分给段方旬:“大哥哥谢谢你,你也一起吧。”段方旬被塞了一手金叶子哭笑不得:“铜币就好,怎的那么大方用这个?”
段方旬心想:怎么这个也跟段宴一样?当年段宴就是这样往里投金叶子,明明身上有铜币,但是偏要说金叶子更灵,段方旬拦都拦不住。
反而是女孩对这话露出满脸疑惑:“我爹爹带我来的时候都这样做啊,说是更灵验。”段方旬皱眉想怎么这么巧,总不能是神剑宫在少宫主的带领下都奉行这等做派了?不过他看女孩认认真真抛进金叶子,闭眼双手合十的虔诚模样,也不忍苛责,便跟着投币许愿。
段方旬现在并没有什么愿望。他虽然和段宴多次来此,但其实也不怎么许愿,只是图个心安。段方旬的愿望从不寄托漫天神佛,那是他自己的事,需要他亲手实现。所以也不愿麻烦小小的瓦猫,这么多年几乎就祝福了家人们喜乐常健。
但他也不是没认真许过愿,那时候春日和熙、飞花满天,他和段宴一道,记得落花沾在段宴的发尾,令段方旬注目停留,也引得段宴狐疑。于是他收回视线装作思索模样,却忍不住睁了只眼偷看,天光给段宴镀了层金边,勾勒出面容清晰,让他晃了神只想时间就此停下让此刻永恒。
于是段方旬第一次认真地许愿: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和段宴一道走下去。
思及此,段方旬只能苦笑一声往事不可追。他合上眼不去看,却满心都是段宴,经年痴心妄想不曾随时间褪色,只在游历中磨砺淬炼出更难以启齿的执念。当年之事他逾越太多,想来总是踌躇不敢触碰。他看了看瓦猫像,低头合手,只求段宴别和他陌路。
“大哥哥你许了什么愿?”女孩把玩着花枝好奇,没等段方旬说话先自我否认,“算了,爹爹跟我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祝你愿望成真呀!”
“谢谢。”段方旬要去牵女孩往回走,结果却见女孩一脸哭相。原来是她玩着玩着打散了花朵,只剩木枝挂着残瓣。女孩哭丧着脸:“我就是想给爹爹折花才跑来这,树上那枝最好,现在怎么办啊……”
段方旬摸了摸她的头,左右看看寻到同样的花树,轻功跃起,轻盈落点站在树枝上,丛花衬着人,面冠如玉、意气风发。女孩在下面抬头望着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从前她只觉得自己爹爹丰神俊逸、举世无双,现在让她有同样感觉的人要再多一个了。片刻功夫,段方旬已翩然落在她面前,将花枝递给她,女孩抱着花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段方旬牵着她的手回家,路上好奇:“不过我记得山庄附近也有这花,你怎么跑到这来?”
女孩目的已经达成,任由段方旬领着她,抱着花枝心情大好:“我爹爹屋里有个花瓶里总插着这花,败了就要换新的,还就要特意来镇上折的才算数,宝贝得很。最近他好像不太开心,我想送他花给他换换心情。”
段方旬欣慰一笑:“你倒是个贴心的,你爹爹见了一定会开心。”
他从前也来这折过花。那时候他爱做手工,又是缝娃娃又是编花环,最后都送给了段宴。那会儿他趁段宴不注意从背后把花环戴在了段宴头上,惹得人回头瞪他,反倒把他自己给看愣了,只觉得宴弟和花是交相辉映,合衬得不得了。最后花环被段宴一把扯下,他还可惜了下。后来段宴拿仲扇指着他的鼻子,要他别把自己当女孩子逗。可是段方旬却想他也不会对女孩子或者其他人这样,他只会这么对段宴。
花环后来也不知去处,段方旬也只当是被段宴随手扔了。
段方旬沉浸在回忆里,回来家后被女孩领着走向了萦怀院某处熟悉的方向,心下疑窦丛生。此处主人是段宴,这个女孩怎么会住这里?还是这几年他不在的时候段宴换了住处?
段方旬低头看着女孩熟稔的模样,侧脸的熟悉感愈发浓烈,心里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几乎让他感到惶恐。段方旬皱眉问道:“之前忘了问,你叫什么?”
女孩似乎也才想起来这个问题,抱歉地吐了吐舌头:“哎呀!我也忘了说了。我叫段宴寻,宴会的宴,寻找的寻。”女孩的话语好似平地惊雷,叫段方旬愣在当场,脚步也停了下来。段宴寻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好心的大哥哥这是怎么了。
“段宴寻……你父亲是……”段方旬开口发现自己竟比想得还要艰涩,难以问出口的话也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唤着“小小姐”向他们走来。
段方旬看向声音来源,是他熟悉的人——自小侍奉在段宴身侧的风清月白,在二女身后自然是她们的公子段宴。看清段方旬的脸,这两位也是一愣,犹豫着目光在两位继承人之间打转。而段方旬的目光已经越过她二人,直直望向段宴。
段宴皱着眉,双手环抱胸前是个自我防御、保持距离的姿态,生生让两人之间的隔阂浮出水面。段宴那握着已经漆红改名为“混世”的扇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段方旬竟看到扇子在轻轻颤抖,显然它的主人内心并没有面上那样平静。在这一点上,两个人都是如此。
一时间空气几乎凝滞,唯独段宴寻察觉不到,乐颠颠地甩开段方旬的手奔向段宴,连花带人扑进段宴怀里:“爹爹——你看这是大哥哥帮我折的花,你最喜欢的!送给你!”段宴接过花笑着摸了摸段宴寻的头,将她转身面向段方旬,折扇敲了敲女孩的脑袋,惹得她抱着脑壳回头瞪了段宴一眼,气鼓鼓的。
段方旬觉得头有点晕。他应该看出来的,如此相似的两张脸,耍性子的时候连撇嘴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何况女孩描述的“爹爹”竟有那么多勾起他回忆的巧合。段方旬终于认输承认,自己只是不敢去想那个可能罢了。
但是真正宣判段方旬负的依旧是段宴,那把同根同源的鲜红折扇遥遥指着自己的心口,几乎要将他贯穿。
段宴对女孩说:“那不是哥哥,差辈了。你该叫他一声伯父,可别再叫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