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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新年，指的是地球公转一圈的时间跨度。从此时起，地球上每个人都名义上年长一岁。说是新一年开始之时的重要节日，但对御剑来说太过麻烦。工作性质原因，他在这段时间往往抽不开身，更别提参与初诣之类的活动。不光是工作，还有随之而来的社交辞令，雪花一样的贺年信和乏味又脱不开身的祝福，一张张嘴重复着差不多的恭维话，隐藏在其中的别有用心，像鱼刺一样需要挑出来避开，即使身在美国也难以幸免，所以御剑每到这个时候，就格外不喜欢吃鱼。
御剑准备关掉手机，将一切社交以睡眠为分界线扔给明天的自己。他今晚十点半结束工作，回到公寓洗漱完便躺在床上。他手摁在关机键上没到两秒，忽然弹出一个电话。他没给这个号码设备注，但手比脑子快地接了起来。
“成步堂？”
“是我，御剑。”成步堂那边的风声有点大，御剑猜想他应该在室外。算了算时差，日本这时候是下午两点。现在大概在和美贯逛集市吧。
御剑猜测着，开口问道：“怎么了？”
“只是想和你说新年快乐。”从失真的电话音里，传来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御剑感觉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清早起来到这个时间就累了吗，果然大家都已经不是可以在现场连轴转的年轻人了。
“新年快乐，成步堂。去参拜了吗？”
成步堂顿了顿，说：“……没有。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大概是关于牙琉雾人的那桩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御剑掀开被子，去拿放在床头的笔记本。
“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御剑伸直的手顿住了。
“新年礼物？”他重复。
“嗯，”成步堂那边被风吹得呼呼响，语气却很平缓，“我想以恋人的名义送你新年礼物。毕竟，今年是我们俩开始交往的第一年嘛。”
对御剑来说，这是个稍微有点陌生的词汇。与其说是陌生，不如说是刻意无视。他并不习惯在特定节日与别人交换礼物，即使在美国也是如此，圣诞节时比起参加派对，他更希望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心中那片阴影对抗。那之后的新年，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美好回忆可言。
在御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最早送过他新年礼物的是父亲。礼物是那时候时兴的动画主角模型。因为信乐先生告诉了父亲御剑放学后常看那部动画，所以买来送给御剑。动画的内容和主角的名字，御剑已经忘记，模型本身也已在搬去狩魔家时遗失，但模型的样子，御剑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喜欢吗？”父亲问御剑。那个时候大概是喜欢的。但最想要的还是父亲能在自己身边待久一点。或许等到明年新年能够向父亲提出来吧，他那时这么想。可是，等到下一年的新年，能够让他索求礼物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之后送给他新年礼物的人是冥。冥从来不问他喜欢不喜欢，送给他唱片、古董一样的机械、香水、甚至有耳钉、戒指和项链。她把这些东西强硬地塞给他，然后理直气壮地问他要回礼。“新年礼物！”她说。御剑一度怀疑她拿自己处理不想要的新年礼物，但冥送的礼物大概还是经过挑选的，即使并非御剑当下想要的东西，也很适合他。
DL-6事件彻底落下帷幕后，御剑在短暂的休息后开始处理狩魔豪的入狱所带来的各项问题。他那时候靠着本能工作，靠着毅力连轴转，靠着连轴转工作来避免自己思考很多事情。他没有精神去联系冥，也无暇思考什么新年礼物。如果他那时候真的想要一份新年礼物的话，大概就是一份未来的“答案”。但这是无人能给他，只能自己去寻找的东西。他后来的确找到了，能力也足够覆盖自己的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在认定的道路上前行了。
如果说，想从成步堂那里获得什么礼物的话……御剑的双眼略微睁大，轻微地舒展开，最终却又重新恢复成皱眉的样子。他抽了抽嘴角。
……至今为止想要的新年礼物，怎么净是些一时半会无法得到，又没办法送给自己的东西呢？
他忽然有点赌气，又有点自嘲地说：“什么都无所谓。”
话一出口，御剑就感到不妥。其实随便说个什么就行。价格适中又实用的，能让成步堂量力而为的同时，又认为自己送的礼物物超所值的。电动剃须刀、领带、香水之类的，大将军周年纪念豪华蓝光碟，又或者直接让他把自己存在日本的茶叶邮过来好了。
大概只是因为对面是成步堂，所以任性地不想就此妥协而已。但是再怎么说也只是任性罢了。隔着大约一万公里，横跨太平洋的距离，无论什么样的魔法都不会奏效的。他的愿望不会实现，仅此而已。
“拜托，御剑，就说一个嘛……”
“什么都行。随便你要送什么都好，我都不缺。总之，先谢谢你的礼物。”
“什么都行？！”成步堂那边骤然提高了音量，“我……你……不行，你必须说一个！”
“为什么！”御剑也条件反射地大声起来。
“说‘什么都行’的人，其实就是‘什么都不行’的意思。”成步堂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快说。”
“都说了什么都无所谓，不是想要的东西也没关系，我要睡觉了。”御剑也渐渐产生了怒意。工作一天的疲惫和逐渐涌上的睡意正在逐渐吞没他的理智。
“‘不是想要的东西也没关系’？怎么可能。真那么不介意的话，你明明随时可以自己结束这个话题。”成步堂一针见血，“御剑，你不是不介意，而是对这个答案相当慎重吧。”
“唔姆……”御剑被戳中了痛处。
“那个时候就说了吧？不要再对我隐瞒，把真相告诉我。”
“我拒绝。”
“就算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也好，我要听你的答案。”
“即使听了，你也做不到吧。”
“那我也要听，告诉我。”成步堂的声音即使是通过电话传过来，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推着御剑的喉咙口。
“……我想让你立刻出现在我身边。”
电话那边一阵静默。御剑放下手机，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脸上还残余着夹杂恼怒和羞赧的红晕，此刻却只剩下苦涩。只是朋友的时候，距离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隔阂，发展成这种关系之后却格外令人焦躁。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时，他也能从成步堂的声音里察觉到同样的感受。独自一人面对着噩梦的圣诞夜里、经手的案子陷入胶着时、挂掉视频通话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无法遏制地想念那家伙对他傻笑的蠢脸、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的日子，以及他追逐真相的耀眼姿态。所有这一切想要看到的东西，都只不过是“希望成步堂龙一在这里”而已。
这同样是一个不会实现的新年愿望。他从未在通信中流露过这样的情绪，他有相当繁重的工作要做，成步堂则在为五年前那桩让他丢掉律师徽章的案子辗转奔波，以及照顾美贯的生活起居。两边都不是小孩子了，没有整天黏在一起的必要。没有时间见面就不见面，等到回国再见也不迟，这才是理智的、健康的、对两边都好的做法，但是——
御剑就是想和成步堂见面。把这种话说出来，只会破坏成步堂新年伊始的好心情。
“就是这样。”御剑重新拿起手机，轻声说。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发出挂断声的下一秒，门铃响了。先是短促的一声，接着仿佛接续听筒里的忙音似地不断响起来。御剑的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大步走向门口，甚至没有确认门外是谁就打开了门。
门外是微笑着的成步堂。若不是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在空中上浮，御剑几乎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美贯呢？”沉默了一会儿，御剑问道。
“怎么第一句话是问美贯……”成步堂委屈地皱皱鼻子，“她去真宵家住了，说‘偶尔也想要有女孩子之间的枕头派对’之类的。”
御剑点点头，右手紧紧攥着手机。
“其实……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成步堂有点不好意思地主动开口了，“但是只要一想到会见到你，我就觉得，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一定能办到。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来了。今天早上四点起来赶的飞机，稍微延误了一会，还是没来得及在新年前见到你。”
“未免自信得太过头了。”御剑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看，我不是办到了嘛！”成步堂张开双臂，被毛线帽裹着的脑袋下面，是带着胡茬的大大笑脸。成步堂扯掉围巾往地上一扔，扑过来吻他。长长的围巾掉到玄关的地板上，在御剑稍稍模糊的视线里，就像礼盒的丝带一样。成步堂干燥的嘴唇贴过来、被胡茬扎得下巴刺痛、身体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成步堂外套的冰凉。直到被成步堂紧紧抱在怀里，周身浸没在对方的气息里之时，御剑才意识到——
打心底里想要的新年礼物，确确实实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