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时常觉得人生在世谁都难免发出一些这样的感叹:怎么会这样?究竟是哪一子落下后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如此下场,再往回看也少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每个人连棋局何时开始都不知道。抛开悲春伤秋不谈。袁本初要死了,冀青幽并四州之主,大将军(我亲手给他寄去的印绶,那块玉落到我手里不过几个小时而已),邺侯,如今的的确确躺在邺城某个私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被价值超过两个刘协的精致仪器吊着最后一口气。他说,阿瞒,你的表情活像见了鬼。我说可不是嘛,你现在和鬼可别无二致。为了送他上路我又多说了几句,盼着他听见这些不着四六的废话能气得干脆背过气去。可惜他没有,实际上他从未睁眼,也并未对我说过那一句话,我自然也不在邺城——但我知道,我千真万确地知道他那时,在天地晦暗的时刻,诸侯新丧的钟声敲响时他在想什么。
建安七年后他时常来,形象大多近似恶鬼,嘴角的血迹像胭脂,或许说艳鬼也不为过。我最开始怕过,怕他自己时运不济还要邀我下水,然而他只是重复些大抵相同的话,唤着我的乳名伸出手来摸我的脸。后来我学会拍开他的手,腕骨相撞才发现我们瘦得相当,大骂死不要脸的东西,孟婆汤喝半碗倒半碗,还惦记着对活人动手动脚。袁本初倒也恪守着生前的习惯,面上半分错愕也无,只是摇头道:你还是这样。我最看不得他这装腔作势的说教,若是还在太学我便回以滚蛋二字,如今则大不相同。拔了剑往他最金贵的脸上砍,这时鬼又飘飘乎退开了,远远捎过来一句:
太没礼貌了,我的朋友。
再往前推几年这几个字足以让我打电话过去赔礼道歉,再或是成堆的礼物,宝马香车,我自己没舍得用的一切奇珍:袁本初照单全收,他礼数周全地还来一份我并不怎么想看到的东西。公孙瓒的头在匣子里端端正正地放着,我在他的脸上看见我的脸,在暗淡的墨绿色眼睛里看见我的眼睛。白马将军已不年轻,但他的怨愤显然还带着热气腾腾的青春活力,混杂进血腥味往人的七窍里钻,然后便是袁本初的短信。现在想起来反正早晚要决裂,不如当时少为他的情绪价值付费,省得被陈孔璋骂成国贼禄鬼。袁本初此人总套着人皮面具,又爱喜怒不形于色的矜持,早过了对其他人的丑态抚掌大笑的年纪,然而沉默和漫不经心却是另一种羞辱。
袁绍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内容大都口吻官方,无非是些矫揉的举案齐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如此?装到最后虚情假意中眼泪簌簌,悲恸是真,恐惧是真,怀念是真,怨怼是真;只有那含着玉蝉的死人是假,金丝楠木千层棺椁是假,于是落下来的泪滴进土里的片刻也变成了假的,锦书尺素全是一片空白,而那悼词也没打草稿。你看,我也不全是以前的曹阿瞒了。我一度在梦境中掐着袁本初的脖子问他你恨我么,袁绍的反应很平淡,眨了眨眼闪动鎏金的眼珠。“恨。”他这回很诚实,实际上对于所有只涉及我们二人的事袁本初都毫不隐瞒,“但我也从没说过不爱你。”真是恶心,我把他推开,那具躯体便如纸鸢向下掉进虚空里。
铜雀台修成的那天他也来了,站在飞檐斗拱下看灯火通明,实心镶金的手杖在一旁斜倚着。别看了,我说,他们早忘了你这号人。建安十五年了,还没走出来呐?袁本初。他倨傲地没回头,然而等他转身我才发现这张脸年轻许多,岁月还未曾停留在眼睑和鬓角,单片眼镜不翼而飞。昔日的灵魂带着朝气朝我望过来,他知道那时的典军校尉拿他这幅表情最没办法,如今那双金瞳却透露出不确定来——或许只是我内心深处期盼他露出这种模样,脱去属于邺侯的游刃有余。你很奇怪,阿瞒。袁绍的语气没变。滚,我懒得与他争论。一个人是如何在短短六个字中同时融进怜悯、担忧、嘲弄和厌恶的?建安七年的袁本初透过年轻的躯体爬进现世,你又在头疼了,他陈述道。我不置可否,在一瞬间中产生了推平这座建筑的冲动,好让往事和故人全都埋进地底,铺以坌土,填上水泥,铜钱金像、砗磲齑粉镇下邺城的亡魂。我终究不知道是头风带来了袁本初,还是他甫一出现我便犯病,其间缘由尚不可查,他在等我亲自下去问个清楚。
我近年愈发觉得邺城乃是非之地,但天子在许,此时又议迁回洛阳似乎也操之过急。你要回那故旧飘零、断壁颓垣的地方做甚?袁本初拿起书案上的折子,眼睛却在看我。他最近变得越发像是实体,而我变得越发像是游魂,他的手不再只是从我的脸颊上穿过,声音也不再飘渺,然而冬日里炭火燃得再旺,两人脸上都一点血色也无。你在吸我的人气吗,袁本初?我没头没尾地问,他也愣住:不,只有你想见我,我才会来。他没头没尾地答,抬眸又笑起来,笑得像洛阳三月的桃花。我要迁都,我把他最开始的问题拍拍尘土捡起来,我们回洛阳去,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老了,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一种我们约定过但我早已忘却的暗号,掩住嘴笑着,肩膀颤颤。我说你笑什么?你还死了呢,五十步笑百步。对,我死了,就埋在你脚下这片土里。他似乎也觉得笑久了不妥,慢慢正色看过来。没用的,阿瞒,你即便回到洛阳,我们终有一天也还是会睡在同一衾土下,以九州做被,泉台为榻,我还是会找到你。我难得没兴趣反驳他,只是难掩好奇:我以为有执念的鬼都会被困在葬身之处,没想到你的活动范围还挺大。他勾勾嘴角恢复了一派高深莫测。不是的,阿瞒,执念在何处,亡魂便在何处。兰因絮果,其间关节想必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你真是来找我讨债的,怎么没早早索我走?我也笑,他像没听见语调里的讽刺,掩唇做惊讶状,袖筒笼起一股带着熏香的冷风。那就太可惜了,我以为你懂我。懂什么?我平白无故被他挑起一阵烦躁,滚吧,我要睡觉了。我转头时他已经消失,好似真如他本人所言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那般轻松似的。世人言人鬼殊途,我看我们两人却要日渐殊途同归了。
建安十七年,封魏公,进九锡。西园的袁本初站在朝堂的一角朝我笑笑,我便徒然生出一种窘迫,想把炎汉的官袍撕碎掷在他脸上,好教那张年轻的面孔也沾沾这权力与人血的腥臭味。不出所料,他没一会儿就走了。后来袁本初来得不再频繁,呆的时间也不算长,林林总总回忆一番,似乎铜雀台上已是我们最后一次长谈。但他的样貌一日比一日年轻,而我被远游冠压得抬不起头来。太学时的袁绍饶有兴致地在房间内随意走动,抱臂抬头审视着头顶上的“曹”字,我想让他滚,说出口的却只有平淡的:袁本初。
我第一次想听他说点什么,听他玩弄文字,而不是站在这殿里用一双熹平三年的眼睛解读他死后的人世,连迷茫都恰到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