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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总是这样的被欲望裹挟着,实际上不过不是活着就是死了而已。区别大概只有、如何活得更好,在活得更好的时候如何活得更好,然后又在这好上再加上无数个更,爬着这没有上限的台阶——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永不知足。可是最后却还是这样一副肉体,一具骨架,被蚕食的肢体,无可逆转的、走向了死亡而已。
诺顿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对死亡嗤之以鼻:谁会就这样因为畏惧着结局的到来而只是惶惶终日呢?人都是要死的,既然这样,那他肯定要选择吃着蛋糕的人生。矿工的儿子也会是矿工,赌徒的儿子也会是赌徒,实际上、谁能说淘金不是一种赌博呢?谁被好运青睐了就这样得到黄金翻身成为人上人,谁不被眷顾就只能得到一身伤病,草席一裹就随便死在了什么地方。人生就是这样的一场豪赌!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就赢下所有!兼顾矿工与赌徒身份的父亲这样握紧着诺顿的肩膀,要把这句话狠狠的砸进他的大脑一般,而诺顿也确实把这句话这样当作信条——直到现在。
……为什么现在是特殊的呢?大概是、太安静了吧。除了医疗仪器运作的滴答声,几乎可以算是落针可闻,一条人形躺在床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鼓包,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一般,他的身体就这样连接着这些冰冷的仪器以保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目前还在昏迷中,诺顿之前跟医生聊了一会儿,虽然对方的措辞已经极度乐观,但作为人精的诺顿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如果今天晚上还没有醒的话,情况可能不容乐观。
他走到床前,输液的针头扎进皮肤中输送营养物,很苍白瘦弱的一只手,事实上、这只手的主人的确小他两岁,他知道这双手往常的手感是一种丝绸般的冰凉,而如今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大抵只会更加冰冷吧。
醒过来吧,诺顿坐在床边握着这只手想,我们彼此还欠着许许多多个约定呢。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并算不上多友好。
事实上、一个除了生的欲望外空无一物的赌徒,和一个年轻的赌场主人,能有什么多友好的初见呢?因为按理来说他们其实根本都不会遇见的,如果不是因为肺病实在没有钱医治,他甚至不会踏入这间接夺去了父亲的生命的赌场半步,哪怕他的确是个机会主义者,也不愿意在这种概率和人为的虚假里寻求任何的机会的可能,但是如同前文——他彻底的没钱了,为了寻找金矿他穷尽了所有,到最后只得到了一块如同愚弄般的愚人金,这也是要么一无所有、要么赢下所有的诅咒吧,他这样想着,如同放弃了世界,放弃了一切可能般,进入了这家赌场。而命运偏偏就在这样开着玩笑:他原本想得到一个彻底输掉所有被扫地出门的结局以昭告这一生的确只是在地底爬行的老鼠,但是眷顾就这样出现了——他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他怀疑过是不是赌场为了挽留赌徒们所设下的手段,但是不然,他也会输,但是赢的远比输得多得多,一旦保持清醒的抽身离去 ,想必是个不小的损失才对,那么、他的确就是被那不知道多少分之一的概率眷顾着,一直赢到了一个他寻常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就是被命运嘲弄的感觉吧,居然在他准备放弃一切的时候给予了他一瞥——他察觉到视线向上看去,一个青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看来。他赢下的筹码数量已经引起了更高层的人的注意吗?诺顿暗酌,那么为何不如同最开始一般压上所有呢,看一眼那更高处的人的谄媚嘴脸,看一眼自己可能赢下时对方的面孔,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大堂的经理早已候在身旁,这样讨好的表情是他第一次见,很新鲜,也很让人食髓知味,大概正是被这样的欲望侵蚀了吧,诺顿于是指着那个高处的他说:可以帮我问问那位先生,愿不愿意跟我赌一场吗?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更高层的经理,因为这盘根错杂纸醉金迷的赌场不可能只有大厅的这一种区域,更高处的人们吃着蛋糕和鲜肉享着更高的刺激呢,他的筹码虽然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但是也许都不够上流的贵族富人们玩上一局的敲门砖。但就算这样也想看看会不会被眷顾到底,这就是人类的机会性吧,他被穿着西装的保镖们护送进电梯时,都还在这样想道。
但是楼层越来越高,甚至还需要搜身,像牲口一样检查口腔,最后连衣服都换了,他那身矿工穿的衣服折了几折侍者收好,转而为他换上了他这辈子都没穿过的柔软顺滑的布料裁制的西装,等到他如同踩着梦一般有点发软的坐上椅子时,隔着一张赌桌的人像是等的有点无聊了,手指拨弄着筹码玩。
那实在是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纤细精致得像玻璃雕塑,每一处不留着造物主青睐的指痕,青色的西装显得对方有些过分的瘦削,大抵是出生起就没晒过什么太阳,皮肤是这青翠的颜色也压不下的透明似的白皙。
诺顿·坎贝尔。一位、走投无路的矿工。
对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和现状,声音很年轻,音色如同提琴,他抬起睫毛,看了诺顿一眼,扬起一个可以直接放在礼仪教材里的微笑:先交换名字吧。我叫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这家赌场的主人。我观察了你……一晚上,很高兴你能向我发起挑战。
能让高层的大人物对我这种小角色感兴趣是我的荣幸。诺顿皮笑肉不笑的眯起了眼睛:那么克雷伯格先生,您想要赌什么?
说起来,大厅已经很少有人能赢这么多了。弗雷德里克双手撑着下巴——诺顿几乎有些担心他的下巴会不会把自己的手硌痛——他还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赌一个愿望吧。你赢的钱已经足够买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是吗,你的入场券是你赢得的筹码,而赢的人则要满足对方的一个愿望。
诺顿舔了舔嘴唇,不知为何,他感到干渴,他不太敢动手边的水,这种情况下,只有自己润湿自己的嘴唇来的更靠谱。他的心脏砰砰的剧烈跳动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分泌让他能够以一种亢奋的清醒面对眼前的赌局。
就赌轮盘吧,这个就算新手也能玩懂。今晚你压中了0不是吗?35倍的倍率呢,你是一次性把所有筹码都压上了对吧,真是太幸运了。
他伸出一只手,展示赌桌上刚刚摆放好的轮盘对局所需要的东西,也表示自己并没有出千的可能,然后荷官将诺顿赢得的数额变成了筹码放在他手边,也为弗雷德里克放上等额的筹码,随后手伸了出来,示意他们可以下注了。
——希望这幸运也能持续到这场赌博的结束。
弗雷德里克最后微笑的如是说道。
最后毫无意外,只靠幸运能走到什么程度呢?诺顿输光了筹码,这种大得大失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流下了汗,那是种与体力劳动时流下的汗完全不同的感觉,是冷的,虚的。大脑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团糨糊,分泌激素调节的部位这样失去控制,眼前似乎都感觉发起花来,他恍惚的听到对方含着笑说:看来还是我比较幸运一些。然后还是这样笑盈盈的歪了歪头,说:我想要你的手指,哪一根呢、那就,拇指吧。
手下很适时的递来了匕首,看样子就磨得很快很光,像是能切开皮肉骨头,还丝毫感觉不到痛觉的快。不过感觉不到痛应该完全是内啡肽的功劳吧,他胡七八糟的想,握住那把匕首的时候心中又再一次开始了自嘲:你看,诺顿·坎贝尔,无数次想要脱离命运和阶级还永不满足的结果就是这样,丢盔弃甲的像个全然的失败者。往好处想吧,今天你只是失去了一根手指,明天可能就因为肺部的并发症一命呜呼呢!起码今天你还保住了一条命不是吗?那明天呢?再也没有明天了!这已经是他好运的倾尽所有的结果,等到他走出这家赌场就会成为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大脑也好身体也好都变成一摊糨糊,随便死在什么地方吧。
……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抵住左手的拇指,正想闭着眼咬咬牙一刀切到底,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被这温度吓了一跳,刀刃一动,就在手指上留下个创口,他听见靠近的人叹了口气,说:现在的人真是浮躁。
然后,一个纸钞折的戒指就这样戴在了他的拇指上。
诺顿回头,弗雷德里克的样貌在这样靠近的情况下更是一种震撼,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活人,他的眼睛和头发都是灰色的,一种黑与白之间的颜色,含混不清,成为不了任何的极端,睫毛长的吓人,眨动的时候似乎能发出声音般,如同蝴蝶一样轻轻遮住了眼睛。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步伐轻快的,走向了房间另一端的门,只在握住把手,被保镖们拥围在其中的时候转过头,保持着笑容的说:
——那么,你就是我的东西了。
被荷官捧起受伤的手贴上创口贴时,诺顿的脑子还是一片混乱。他有太多的为什么想问了,但是给予他疑问和可能回答的人都已经离开,于是他只能在原地努力的转动着大脑,它依旧因为大起大落而极度的宕机中,以至于他都不太能理解弗雷德里克走之前的意思,他吃吃的问着身边的荷官:这是什么意思呢?
而荷官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转而对他鞠了一躬,说:大概是少爷中意您的勇敢吧。
——是了,他在游戏进行好几轮的最后依旧压上了所有筹码,然后小球转动,他在一瞬间内失去了一切。然后、就是现在的情况了,纸钞制作的戒指并不很合手,松松的挂在指节上,但是诺顿却感觉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般,燥热和窒息就这样席卷了他,以至于保镖靠近都没在意,直到对方出声才被吓了一跳般挺起脊梁,坐得端端正正,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
而黑衣的保镖眼中没有轻蔑,甚至来说,没有任何情绪,他也对着诺顿鞠了一躬,说:少爷正在等您,请随我来吧。
跟弗雷德里克坐上同一辆车的后座时诺顿还恍然得如同做梦一般,对方摇下一点车窗,任由夜风吹动头发,司机开的并不快,甚至于说很慢,差点能开慢行罚单的程度。最后是弗雷德里克把车窗摇上去后,窗外的风景流逝得才快了些,他开口:我只是想吹吹风而已,赌博向来会让人有点兴奋,我也不例外。
诺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司机很快的接话:您如果着凉了,我们可无法承担老爷的怒火。
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灰色的眼睛才看向诺顿,他还是那副笑笑的样子,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是吗?其实你只要放轻松的接受我给你的东西就可以了。
诺顿抬起头,与对方的眼睛对视,灰色颜色是不见光的深渊,比他见过的矿洞还要深邃而不可见得多,而这对眼球的主人只是微笑,抚摸他乱糟糟的头发,轻轻的、轻轻的。
我喜欢你眼睛里的生命力,也喜欢你的幸运。虽然幸运总不常停留,但是易逝的幸运也是能力的一种呀,你所要做的事情只有如何使幸运的时间变长一些,然后为我所用,就可以了。
——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诺顿·坎贝尔。
诺顿所学习的第一课是,称呼弗雷德里克的名字,而非姓氏。
对方轻飘飘这么说着的时候,却不像开玩笑一样。被俘获的家犬就是这样的,总得第一个认清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不是克雷伯格家族,而是弗雷德里克此人而已。诺顿站着,手背在身后,他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对方对自己的姓氏如此不信任呢?
原因他倒是很快的就了解了,跟在弗雷德里克身边几天就看清了最重要的因素——他是独子,但是身体又太脆弱。
克雷伯格乃世代经营赌场的家族,以赌马为传统,再衍生出其他赌场。独子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位置,然而他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算不上很认可他,在外面有了人,有没有孩子来抢夺继承权暂且按下不表,弗雷德里克这走两步就要歇一会儿、吹个风就会受凉的体质,下一秒就夭折也说不定。事实上,他从小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甚至比他在赌场的时间还多,如果不是诞生在克雷伯格这种可以肆意挥霍权力和金钱的家族,大抵在胎内就死去了也不一定。如果不是他相当具有赌博的天赋,从小就精湛的一手千术,又表现出极强的数学天赋,这独子的位置应该早也保不住了才是,因为死人的面子终究是有限的,利益才是无限的。
弗雷德里克提到死的时候很云淡风轻,仿佛这是一位亲切的老友,他的脸上是永恒不变的微笑,然后喘够了气,将冰凉的手放在了诺顿手中,让他牵着自己,再备注:走慢一些。
他给诺顿讲关于家族的很多东西,倒是也不怕对方是间谍或是背叛。也是,大概从他踏入赌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是个全然的透明人了,连器官能卖多少都被数字写得一清二楚,能从这个人身上榨取多少价值呢?能够变现成为多少资金呢?每个赌场都是这样的一套逻辑,然后引诱你继续、继续,直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偏偏诺顿是凭借着足够的好运来到他面前的,命运青睐他,于是弗雷德里克也给了他很多的宽容和溺爱,前提当然也有——不会背叛。
是了,第二课便是不要背叛。弗雷德里克在他面前亲手处决了背叛他的叛徒,一把后坐力很小的微型手枪,一颗子弹,就是一条性命。诺顿自发的上去接过只剩个空壳的手枪,然后帮他擦手,虽然那双手根本没有沾上任何灰尘和血迹,但他依旧帮他擦去这不存在的尘埃。这次泄露的是他上次体检的数据,这份档案按理来说只能被他本人以及他父亲翻阅,但是其中的一些数值却被传了出去,虽然不知道对方要用它们做什么,但是不知道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吗?于是这场杀鸡儆猴就这样上演了,诺顿心里清楚明白,但是在对方步伐有些游移,而他上去充当对方的人肉拐杖的时候,想的却是:希望他不要生气才是,那样对身体不好。
诺顿的到来自然的让一些人看到了新的机会,不是没人劝他倒戈,只是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要倒戈。钱吗,权吗?弗雷德里克都可以给他,他无限的满足他的物欲,让最好的医生来治他的肺,送给他一座赌场,叫最好的老师教他数学和千术以及磨炼博弈的心理,如他第一次所说的:你只要放轻松的接受我给你的东西就可以了。但对方的理由又是那么正确:可是弗雷德里克乃一个病秧子,随时都可能死去!那样你不是毫无依仗,只能被吞噬吗?明明其他人可以给你更坚实的土地,更多的东西,利益是无限的,而生命是有限的!
是的,诺顿从一开始就做着必须要成为吃蛋糕的人的梦,那么为什么不倒戈呢?在枪杀对方前,他忽然想到了那枚纸折的戒指,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弗雷德里克对他杀了人这件事毫无任何意外,仿佛无论对方是背叛还是忠诚都不会动摇他半分一样。他只是像抚摸小狗一样抚摸诺顿的下巴和头发,说:你做的好,想要什么东西吗?
诺顿一想,好像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他已经过上更好的日子了,接下来无非全然的为对方所用,于是他问:你是怎么知道轮盘的数字会落在哪里的?
对方笑眯眯的:一点你现在还没有掌握的小方法。
是了,在那场赌博里,他耍了老千。对方浑然不觉得他会介意这件事一般的说给他听,于是诺顿有些意外的说,你不怕我因此对你心生怨恨吗?而对方只是撑着脑袋说:你会吗?
好吧、当然不会。诺顿摇摇头,他感觉自己很难对这样仿佛永恒的笑着的弗雷德里克生气,甚至感情里最多的,也只是无奈而已,仿佛在为对方的恶趣味和不择手段而感到一点叹息,然后任劳任怨的说:不会。
接下来就是解释时间了:就算你会心生怨恨,第一你已经在我面前全然透明了,除了归顺于我,你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而如果你因为怨恨而选择背叛、人最后都会腐烂不是吗,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这张漂亮得非人的脸轻飘飘的说出死亡的威胁的时候有种别样的魔力:明明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人,却还是有无数种手段致对方于死地。好比薄而快的只为了致命一击而诞生的刀刃,一次就必须正中要害,然后就迎来破碎的命运。
事实上,克雷伯格家培养他正是为了这个,而弗雷德里克选择了诺顿,则也是为了这个。选择一个自己全然信任的代理人,培养得与自己相差无几,那样自己的使用年限想必会延长一些,活的久一些。加上赌博又是耗脑子又劳神的运动,想要一直赢下去太难了,要赌上那么多可能性,排除那么多错误选项,在一瞬间内计算许多许多,然后才能迎来胜利,本质上同一对一的搏斗没什么区别。
只是诺顿一直有个疑问:既然对死亡没什么畏惧,又无限次的接近过死亡,那么想必其实活着的欲望并没有那么强烈,死亡于他而言应该只是一场长足的睡眠而已。那么,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呢?
而对方慷慨的告诉了他答案:因为音乐。
谁能想到这位赌博世家克雷伯格家的独子,最为喜欢的居然是音乐。第一次听到的音乐来自母亲哄他时哼的歌谣,是最简单的小星星,长大后他再听莫扎特,因为其中天才一般精致而巨大的爱而流下眼泪——那时何等澎湃的感情!后来他听更多的音乐,就越发痴迷其中,于是音乐便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创造和聆听音乐便成了他活着的动力,哪怕其实他的创作还不过庸人自乐,但是总有一天、希望有这么一天,他也能精炼出自己的感情,写下这样的爱与感动。
所以其实弗雷德里克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是在学习音乐,而诺顿来了后,就再加上一项监督对方的学习,再验收成果。他们大大小小的赌博,基本都是弗雷德里克赢,命运的馈赠到了对方手里仿佛总是会失效,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拢走了筹码,然后再欠下一个约定。
对了,他们的赌注永远是约定,可大可小,最小的是让诺顿帮他抄抄乐谱,大的也不过给他的学习增加写添头,算一种无形的监督。不过弗雷德里克醒着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感到困倦,睡眠脆弱又质量低下,时常还做噩梦,不过据本人来说已经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是常态,一睡就是一天也是常态,也许真的会在睡梦中衰竭也不一定?他开玩笑似的说,但是、起码现在还是努努力醒来吧,你还没出师呢。
这话好像一下子又把诺顿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几乎都要让他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了,可是看着那双亘古微笑着的灰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诺顿又感到了退缩,于是他选择按下这种心情不表,只是说着:我姑且还是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的。
是吗?意料之外呢,我会努力的。对方眨眨眼睛,如是说道。
……说什么意料之外,其实明明还比自己小两岁,却这么一副老成的样子。诺顿有点失礼的想,结果还是任劳任怨,继续学习他的去了。
事实证明诺顿的学习能力很强大,就算是这么晚入的门,学起来也像模像样了。在他第一次在21点赢过弗雷德里克时,对方赞赏的点点头,然后如同饲养员般询问:你想要什么?
而诺顿脱口而出:我想要亲你一下。
这确实是有够失礼的请求,但是他的饲养员只是眨眨眼,说好呀,然后就闭上了眼睛。诺顿虽然这么说了,但是无论是亲人还是凑这么近都是第一次,弗雷德里克的睫毛像卷翘的蝴蝶的翅膀,纤长的美感,那时阳光洒落,太阳的投影在他的脸上形成光斑,圆圆的亮亮的,而他亲在这么一块光斑上,亲在他的脸颊上。
弗雷德里克睁开眼睛后倒是有点惊讶了:我以为你会亲嘴唇,没想到你这么纯情。
那个下次再说,恋爱需要循序渐进。诺顿说。
弗雷德里克倒真没反驳他说的恋爱,是了,他向来是很会权衡利弊的人,只是让渡出自己的一点小感受,这感觉还算不上多难受,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得意之作,长得又不差,所以他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当做了筹码,作为拴住这恶犬的一环而已。
于是诺顿就这样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单恋,努力的学习赌博技巧,赢下一个又一个来砸场子的满眼睛狂热和欲望的人,再欣赏他们输掉一切后痛苦扭曲的表情和细数赢来的筹码(说实话,他还是爱着这些真金白银的数字)。作为弗雷德里克的左右手替他下场玩上几把作为应酬,适当的输掉,适当的赢下,为主人赢得颜面,为主人增加荣光,总之、需要弗雷德里克的地方,诺顿会帮他一一应付。
当然,他也会向对方提一些要求,例如牵手,不是那种把自己当人肉拐杖的,而是十指相握的那种牵法。弗雷德里克的手仿佛一辈子都没有多么温热过,总是冰凉柔滑的触感,在一些地方有点薄茧,跟诺顿早年下矿的粗糙的手感觉完全不一样。例如接吻,他循序渐进的最后终于捕捉到对方的嘴唇,轻柔得像在抚触脆弱的玻璃一样,一点一点的食用这两瓣嘴唇,并无师自通的锻炼吻技,还能把对方伺候得舒舒服服,吻得弗雷德里克眼神些微的迷离,似乎也沉浸其中。
于是他们第一次做爱也是他这样赢来的,那时诺顿已然变成赌场真正的老油条,弗雷德里克的胜率也逐渐来到了六四开。于是诺顿攒了好几次的愿望,终于吞吞吐吐的说出那几个字:我想试试跟你做爱。
弗雷德里克这倒是有点惊讶了,他问:你缺女人了?
诺顿摇头: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于是弗雷德里克思考了片刻,似乎他也从来没被提过这种要求,最后他还是同意了,只是这样说:温柔一点。
诺顿点头如捣蒜。
真正赤裸相见的时候还是有点羞耻的,当然弗雷德里克还是穿了件衬衫,只是旋开了几颗纽扣,避免着凉。在那时诺顿得以看到他被父亲厌弃的理由:胎记,黑色的火焰燃烧般的吞噬了兄弟姊妹的痕迹。大概赌博世家就是会有点迷信,再这样的年代了还会相信这种说法——所以直接接受对方根本不爱自己要好受得多,弗雷德里克原来这样淡淡的解释道:起码不用接受这莫名其妙的原因。
他一一亲吻这痕迹,然后自然而然的吻上了他淡色的乳头。男性的这里倒是没什么快感可言,但是就如同任由诺顿提出做爱这种条件一般,弗雷德里克也溺爱了他这样的行为,只是吻得太细碎,太珍重,倒是从骨子里冒出一种痒。诺顿如同吸吮母乳般轻轻的吸咬着近乎平坦的乳肉,以至于乳头硬起来顶着衬衫的布料时有点疼,然后他拢一拢散开的衣服,转而向下的吻去。
发现他的身下有另外一口穴时,诺顿有些许的惊讶,弗雷德里克枕着枕头,倒也因为情欲而有点声音嘶哑,他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毕竟是这样一具畸形的身体。这句话倒是搅得诺顿有点气鼓鼓的,一点点含住他的阴茎的同时,用手指抠挖这处没人到访过的小穴。
他想的无非是什么:我都这么的属于你了,你却在这时候以为我会后悔,这不是全然的对于我的不信任吗?但是又一想,弗雷德里克从未有过如此不自信的笑着的时刻,有些害怕和不安也在所难免,就像他对克雷伯格这个姓本能的不喜一样。他含着他的阴茎,大抵是因为有两套性器官的缘故,阴茎发育得便不是很强壮,起码跟诺顿的比起来差的远,因此含下并不废多大力气,只是要注意收着牙齿不要刮到敏感的顶部,顶着喉咙的感觉有点想吐,但是收缩喉部的时候对方身体些微的颤抖是最好的催情药,吞吐的时候弗雷德里克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揪住了他的头发,然后轻而易举的泄在了诺顿的嘴里。
他止不住的喘气,胸口起伏,喷出炙热的鼻息,大概也是第一次在别人的嘴里射精,快感让他的阴茎跳了跳,连同女穴也不住的吮吸手指,诺顿咽下了对方的精液,不出所料的很难吃,于是他选择坏心眼的去啄吻弗雷德里克的嘴唇,让他也尝尝自己的味道,结果就是被皱着眉用手拍了拍,约等于无事发生。
女穴倒是意外的湿润且温暖,他原本以为弗雷德里克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冰冷的,结果内部的黏膜却是如此温热,好比对方难以接触的真心。大概两根手指进出得顺利后弗雷德里克用腿夹了夹诺顿,声音闷闷的:直接进来吧。诺顿第一次忤逆了主人,因为对方身体的缘故他不得不要更小心,更注意一点,于是用亲吻和另一只手的抚摸转移对方注意力,直到穴口彻底的松软下来,才抵着入口一点点的进入。
弗雷德里克的阴道很窄也很短,所幸扩张得很耐心,于是进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阻力,只是抵到最里面的时候诺顿还有一截阴茎露在外面。被肉壁包裹的感觉太舒服了,就像被许多张小嘴不停的吮吸,从冠头到茎身都贴合得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诺顿握住了他的手,他们两个十指相扣,起先弗雷德里克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权当是他黏黏糊糊的手段,结果阴茎抽插起来时,他感觉自己就像快要飞起来一样,被用力的、发狠的,一点一点的捣着里面。
快感在穴口堆积,而穴内就这么一点大,等到碾过某个点时弗雷德里克的身体整个的颤抖起来,不自觉的长大了嘴巴,泄露出些许嗯啊的喘息,原本平直的腿也痉挛了起来,脚趾不自觉的绞紧了床单,腿也夹住了诺顿的腰部,好像本能的想叫对方快一点,狠一点,哪怕被填满的感觉顶到了胃部让他几欲呕吐,也渴望着把他整个的贯穿。
诺顿做的很温和,只是坚定的操着他的敏感点,操着整条穴道,快感不耐受的体质便这样体现了,弗雷德里克想推开他任性的制止这过分的快感,但是却被对方握得更用力,以至于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就在这种孤立无援中靠着女穴又去了一次,昂着头颅露出最脆弱的颈部,已然进入状态的诺顿自发的咬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抽送着腰部,一下又一下的操进去。他想着最里面应该是未发育全的子宫,也许有一天他能顶到最里面去,突破那道肉环的禁锢,完全的进来,完全的结合,完全的、射在身体的最里面。未发育完全的子宫会受孕吗?他可能怀上自己的孩子吗?虽然人生就是一个悲剧的循环,但是一想到有可能是自己跟对方的孩子,却又忍不住有所希冀。
诺顿就这样要着他的肩膀顶着最里面的肉环射了出来,射精持续了几秒,弗雷德里克就抽搐了几秒,阴茎抽出,精液往外流的感觉太像失禁,爱好面子的他只得下意识收紧的了穴口,哪怕被操得合不拢,白色的精液一缕缕流出来,他还是收紧了里面,好像为了方便受孕的雌性。他的眼前一片花白,然后鼻间一热——居然在高潮里流了鼻血。诺顿半硬着慌乱的给他找纸巾,捏着鼻翼给他止血,心里有些愧疚但又莫名的热热的,性事让他白的透明的皮肤泛了点情热的粉色,配合滴落的暗红色血迹更像被弄脏了的雪地。
是了,他把他弄脏了,两个阶级悬殊的人结合了,他射在了他的体内,而他流出了鲜血——虽然不是什么小说里烂俗的处子血,但大抵也差不了多少。他本来还想缠着弗雷德里克来第二次,但是对方忽然坚定了精神完全的拒绝了,只说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出来,他都这么说了没想到诺顿完全没有拒绝的准备,于是只能认命的握住诺顿又开始兴奋的阴茎,上下撸动起来。
他的手是适合弹琴和耍花招的手,细长白皙,不做重活也为了音乐和千术呵护手掌,所以也很柔滑,虽然手活当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是男人毕竟还是懂男人的,他还是会用指甲轻轻抠过顶端的小孔,用指腹蹭弄顶端的敏感处,然后在射精时被些许溅到了脸上。
这也是同样的视觉刺激,只是诺顿不敢再想了,这样的事再没有第三回了,于是便克制的不去想,只是逾矩的摸了摸弗雷德里克细软的头发,说:其实……
……嗯?
你也许……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倒不是那种礼仪教材一般都笑了,像是真的被逗乐一般的,有些小孩子气的笑,这时候才看得出他比自己小一点,然后他伸出手指点在了诺顿的嘴唇上,说:这种话还是不要说比较好,毕竟每个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就算是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也会抛弃哦。
诺顿握住那根手指,吻了一下,说:那我会继续有用下去的。各个方面都。
弗雷德里克踹了他一脚,说:我下次一定不会答应你这个了。
……是啊,明明是这样相互利用的关系,为什么回想起这些来却会感觉到一种甜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忍起来呢?以至于他被这样的可能冲昏了头脑,相信一切总会有未来、未来:他们会在海边有一幢房子,他可以天天在家玩音乐,然后晚饭后他们会去海边散散步。为什么是海?大抵是陆地他已见过太多,不安也太多,于是只有多见见包容的海,才会安心下来吧。
——所以他得知对方在会议中忽然吐血晕倒时,大脑一片空白。
弗雷德里克几乎讨厌活着一切,除了音乐。
开智得早的孩子总是这样,大脑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又是生在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家族,身体还不好,要不是他父亲毫不喜爱他,他又有点天赋,大抵早就被养废成一个颓丧等死的废人,大把的浪费时光。
与近亲媾和生下我的人如何有脸面厌弃我呢?虽然连我自己也不喜欢我,但既然你不爱我,那我也不要爱你了。他这样轻巧的决定了对于父亲的在意,然后如同追忆早亡的母亲的幻影般,自顾自的爱上了音乐。
然后他就遇到了诺顿。
其实最开始也没打算上心的,只是对方敢于赌上一切的特质太特殊,偏偏他还赢了,经理上来询问他的时候他还在看着资料想如何才能榨干这种人的价值呢,他什么都没了,只有这样的一条横来横去的命,偏偏这种生命性是他所没有的,他几乎在一瞬间内感受到了嫉妒和羡慕,然后,他就答应了。
以诡计诱惑他梭哈,然后自然的,用纸钞折成项圈,得到了一条顺服的家犬。
原来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是这种感觉。弗雷德里克想。这种本应该出现在父母身上的感情却被一个外来的陌生人如此替代,他不由得就说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后知后觉想起来要杀鸡儆猴的时候,已经被对方那双金棕的眼睛迷惑了。
于是他只能选择自己最不动声色的面具,然后仓皇的逃进去。
诺顿祝他长命百岁,虽然知道这副身体注定迎来不了什么好结局,但是在他说着的时候好像自己也莫名其妙希冀起了可能性来,然后下一秒再被自己按下去,他无数次警戒自己:弗雷德里克,你不应该抱有希望。因为从小到大,你的希望只会带来失望,所以不要对任何未来抱有希望,你只要在当下活着,能够享受音乐,做好家族该做的事就好了。
直到他的第一个亲吻。
他在闭眼的时候其实是希望那是一个熟练的,试探的,只是将这副肉体当做用品的吻的。但是它像蜻蜓一般落在了脸颊上,青涩而又纯真,让他几乎眨眨眼睛,就想滚下眼泪来。
这种感觉他只在很小很小,在襁褓,在还没会用两条腿走路的时候,在母亲的拥围里感受到过,于是他几乎立刻的确定了,这是一种恋爱。
大概自己也是松懈了,居然真的开始渴望未来了。他不由得遐想家族以外的世界,他看惯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于是想去什么纯朴而开阔的地方,两个人可以一起住着,就这样絮絮叨叨的说好多好多话。
大概这就是他吐血昏迷前,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诺顿的原因吧。
会死吗?好像是喝下了有毒的水。诺顿会因为自己的死伤心吗?会因为自己的死而被家族孤立吗?会又一次失去他所得到的一切吗?
可是弗雷德里克,人是自私的。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死活呢?
另一个弗雷德里克飘在空中,颇有些讥笑的看着滑落在地上的他。
——难道说你溺爱他胜过爱自己了吗?
弗雷德里克昏迷前,听见他最后这么说道。
那声音太远了,那热度太远了,冰冷那么可见,睡眠那么诱人。你应该睡下的,有个声音说:你来到人间的时光已经是偷来的了,还有什么牵挂呢?音乐的话你可在睡眠里享受一辈子的安魂曲,已经如此了,你还有什么牵挂而不嫌入睡眠吗?
而弗雷德里克只是奔跑。
他似乎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从来没有如此用力的跑过,他几乎都要放弃了,可是他想着,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需要他,在等候他。
于是他朝着光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