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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三响时他正靠着那棵常青树百无聊赖,这不过是他漫长的生命中信手可拈的晴日。山雀于自林木间宛转,楠叶沙哑似海浪般生生不息地在他眼睑或是面颊处涌动,身后所倚坐的较矮处的枝干也是干燥而温暖的,そらる半眯着眼睛打盹。
不可置否的,这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神殿经年失修,近几朽腐,所成之日久到于今踏足只能嗅见灰尘与老旧而干燥的木头味,平日里已经很少有供奉者前来参拜了,要隔上数把个月才偶尔会有人来清理。そらる总耐不住寂寞。比起整日坐在被虫蚁蜘蛛织出的连绵的网占领的神殿无所事事,他更愿意走出远一些来寻些乐子消磨时间。
海晏河清的平成末年间,神明庇佑的力量在众多人眼里只是尺缕斗粟,务农的人也渐渐少了,神社庭院寂落,参道人影稀疏,大多是祈求丰收的老人,そらる也就两手清闲起来。
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算怎样的神明,仿佛自他睁眼来朦胧地瞧见这天地山海时,便孤寂地守着这万籁喧闹。
无人祈愿,そらる只好全心托付于万物生长,偶尔与那群妖怪吃酒打牌,于森林间十年如一日。そらる常常把浮动的时间认作凝固的河流,他的指针每次移动的刻度实在是太过漫长,直到流淌的光影慢慢被生灵兴衰拉作息止的细线,昼夜更替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明亮亦或晦暗的区别。
そらる不禁打了个哈欠,抱着双臂靠得舒服些。
“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啊。”
“啊、的确如此呢。”
そらる坐了起来。
这声颇是令人出乎意料的陌生回复让昏昏欲睡的他骤然清醒,且发愣。
这里并不是森林深处,但若论起来也算得上人迹罕至。稍过晌午时并不是山中那群妖怪活跃的时间,况且今日阳光和煦,那类酒肉之徒倒更乐意待在潮湿昏暗的巢穴中赌乐宴饮或是呼呼大睡。
随即他直起身来从葱郁的楠叶间向下望去。
那人有着浅色而柔顺的发,强烈的阳光俯射下使他看起来朦胧而近乎不真切,可そらる是的确嗅见他有着人类的气息。
他身穿一件做工漂亮的玄采和服夏装,因身段过于单薄而显得宽松了些许,一尺宽的鸢色腰封衬得他腰身更窄,令他似是从书页上裁下的绘像。信风过袖,そらる无端想起于光影分明处生长的粲然血枫。
来人应过そらる无意吐露出口的一句话,微微仰着头,恰巧逢上そらる低下头来看。而这个包含着そらる表露着讶异而疑惑的眼神的对视令他可见地慌张起来,喉中吐露出个尾音上扬的短促单音节,只好垂下头免去对视的尴尬之意。
“失礼了,我以为您是同我讲话……。”
“不会的。”
そらる摇头后,思索方才低着头看向他发愣时是否多显得有些冷色,于是抿了唇角尽可能眉眼弯弯地望向那人——尽管他太久没和除了这群妖怪以外的人交流,这笑显得是略微生涩了。
树下那人这才舒了口气,眼睫掠下的影子微微掩住瞳目。
于此后的无数年间,そらる实在对那双眼睛太过记忆犹新。
它们太过滚烫,于四时之仲次次啄伤他掌中筋络。他从不去刻意铭记什么东西,可他如墨的眼睛,直至在许多年后,那其中流转的波动,和他长睫振动的频率,依然能被他清晰地回忆起,像手腕下不断而轻巧扫弄着的、宛若落雪的猫尾。
猫尾,猫尾。
そらる垂下眼睛,注视着他足下偶尔掀起他衣摆的一束灰白色,后者的所有者顺而踏出他的庇佑,草地因此发出窸窣的声响。它颇有些恃宠而骄意味地站定在罅隙投落的光影中,而那人的眉眼随之柔和起来,弯下腰以指代栉地梳理起猫的后脊。
“我是跟着这孩子到这里来的,它太调皮,偷偷跑了出来。”他把猫抱起在臂弯里,仰起头浅笑着。“我的名字是まふまふ。”
而他怎样开口,又是怎样道出自己的名字的,そらる几乎已经忘却了,只记得蝉破土初鸣,幼小而厚积薄发。
那日他未隐去身形所致的巧合,却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于山溪表面粼粼的游离阳光,在渐渐升温的初夏,如此滚烫。
入梅后的几日,そらる渐渐往着森林的边缘徘徊。
近来阵雨连绵,因而多了几分薄凉的寒意,莺雀偶尔于耳畔啼哼。まふまふ那日告诉过他,他是最近才搬回祖父母的老宅来的。他看起来不善言辞,况且两人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说来遗憾的,关于まふまふ的事,そらる无从所知。
他的木屐踏在潮湿的落叶层上,虫息与蝉鸣此起彼伏地奏着。这里的林木比起深处要低矮稀疏一些,彼时又零散地落着细雨,そらる惰于撑伞,黑发因此半湿了贴在颈后。
そらる并未告诉まふまふ他真实的身份,或许是认为初次见面就告诉人类这种事是很难以令其置信的。往后要是还能见面,他想着,在那时的某日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也不算太迟,相信与否并不是重要的事情。
他是要生疏些的。踏出森林,此地便是神域以外,虽是无碍,但苦于他长久不与人类接触,总要谨慎些好。
于是乎他就在附近漫步起来。
木屐底拖沓在镇子的柏油路上的磕碰声规律,雨落得安静,四周只有清脆的其声、积雨、虫鸣和他的呼吸。三两只乌鸦仅在近地短暂地扑朔着黑色的羽翼跳跃,掀起的积水溅湿他和服的下摆。
神明向来都喜欢雨季。雨季是幼雏新生的二次伊始,也是他的长河中回溯的乐章,雨时万物叫嚣的生命力如五线谱上点点的音符,是平静湖面咏唱的涟漪。
柏油路是潮湿的深青色,而灰暗的天空阴沉,房屋与电缆余等的线条交错分明,虫鸣声不止。
他抬眸,靠着老宅的一丛无尽夏正自顾自地尽然盛放着,浅淡的冷色是由坠落的雨浸染,而那人纤细而骨感的手正触过剔透似珠玑的甘露,它倒映着垂下的外裳的短衣袖。そらる不由得愣神一瞬。
或许,まふまふ的出现,就是他五线谱以外的弦外之音。
彼时衣袖的主人听见有人由近及远的脚步倏忽停下的声音,于透明伞面下侧脸,朦胧的面孔上隐约浮现出讶异之情。
他很轻巧地转了下腕子,将雨伞抬高,直起腰脊,露出清秀的面庞来。“……そらるさん?”
まふまふ又轻轻惊呼了一声,留意到そらる此时在兴意渐起的雨帘中只身站在那里,而后从无尽夏的另一端小步跑过来将所执的伞柄靠紧,そらる随即被笼罩在伞下,雨扑在伞面的声音因此被放大。落在地上的数小朵花随着他们脚边积水的波纹轻盈地旋转起来。
“你怎么没有撑伞呀?你看,都淋湿了。”他微微皱起眉。
那人今日身着的和服是很素净的白色,浅银的工字暗纹很是漂亮,在浅云与月白等色的无尽夏旁,颇是相衬于他柔软可爱的名字。
まふまふ年纪不大,个子却只比起そらる的仅仅稍矮几指。他瘦削的肩膀在言语间偶尔轻蹭过他的身侧,两人靠得很近,そらる隐约嗅见他身上淡淡的药木香草气味。
そらる微微颔首垂着眼睛偷瞄他,看到他发下左耳有颗痣。他在避免着撞入那人的视野中。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淡色紫阳花相拥的团簇,在浅薄的雨雾中,近似于晨昏蒙影时未散去的云影。
“没事的,不过是小雨。”そらる躲过他的视线,抬手不自然地摩挲着后颈。分明这看似凑巧的偶遇是他一手策划的,却不曾想自己竟在这时毫无缘由地慌乱了。
而恰似他的心境,雨势落得骤然起来,它自伞骨末端如珠链般接连不断地坠下。
“这附近有亭子,要不要过去暂时躲一下?”
まふまふ把伞向他那一侧微倾,这把伞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或许过于小了,而そらる察觉后抬手把伞柄握过来。那人随即不好意思地轻笑了声。
他所指的不远处确有一方木亭,雨自墨色的屋檐落到地上,そらる看着那人笑眼弯弯,轻轻应了声好,跟在他身侧走过去。
暮蝉鸣叫起来,此时已渐渐入夜,四周因阴云下悄然退场的太阳染上青灰色,长街两侧的路灯还未亮,在雨幕中、森林前颇有些更添寒气的意味,于四周木头被淋湿的气味里很是凉爽。
他收了伞,随手将它靠在一旁,まふまふ在靠里的那侧坐下伸了个懒腰,他已经潮湿而颜色变深的衣摆因此被带动得向上一截,露出他很是白瘦的脚踝。
“已经很有夏天的感觉了呢。”
“毕竟已经是六月份了。”
木屐踏在空心地板上的声音很有意思,そらる看着他摆弄着双脚,桐木屐尺随着他的动作有规律地磕撞着地面。“你很喜欢一个人散步吗?”
“没错,散步很让人放松呢,可以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什么的。”
まふまふ的笑颜让人看起来心情会变好,他抬手将有沾湿了雨丝的、有些扎眼的额发撇向一侧,露出一点显得很是可爱的额头。“这是很幸福的事情。”
“我家的宅子就在附近,そらるさん如果有空的话可以随时过来玩。”
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他看到街角尽头靠近森林的那处颇为气派的宅居。它的围墙被漆成朱色,经年的风雨吹蚀虽使其微微褪色,但韵味仍然不被削减,他由此推断まふまふ大概属于本地某个传统的大家族。那里算得上镇子的边缘,很是安静。
そらる点点头,而后想着,这孩子还真是可爱,轻轻将自己沾湿的外裳衣袖往上挽着。
“我生了病,暂时休学了。”
そらる闻言,手下的动作微微愣了一瞬,抬头看着方才那人在渐浓的夜色中仍然是一副很平静的浅笑。他这才发觉先前嗅见的草木香是药用。
“已经治疗了很长时间,但是迟迟不见好转,只好选择吃药调理静养。现在是我和祖母住在一起。”
“不要露出那副表情啦,そらるさん。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呢?我是不在意的。”他摆摆双手,“父母觉得这里比起城市更靠近自然万物,更适合修养身体一些……而且自从祖父去世后,祖母一直是独身住在这里,难免感到寂寞,我也是想能够回来陪陪她。这里,我很喜欢哟。”
此刻积水中倒映的街边的路灯同扩散在远处的涟漪般一盏盏亮起,そらる得以看清他的面孔。那实在是张很是精致而漂亮的脸庞,但仍未褪去稚气,还有着某种少年独有的纯真可爱。
“我常常在这边散步,そらるさん如果经常出门的话说不定会很频繁地碰见我呢。”他微微歪斜脑袋,抿起唇角。
那日的雨声在他耳畔渐弱,寒蝉幽寂,但那人弯眸的弧度、呼吸的频率却不可置否地在他脑海中刻下越来越深的印迹,就像今岁这个很是悠长而漫久的梅雨季,潮湿的雨隐隐没入土地,而这段记忆也下渗于他的骨骼。
他说得的确不错。
那之后そらる常常有意走在这边——当然,他的目的显然易见。
他与常常跟随在他身边的妖怪消磨玩乐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他的脑海中常常浮现出那个浅发的人类笑眼弯弯的模样。在他徘徊于森林与小镇的交界线附近时,几乎每次都能撞见まふまふ。
巧合并不总是天意,但无论这是谁先起意的刻意为之,他们的相遇已经变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时起森林的小道已经总是湿润滑腻,地表裸露的树根上的青苔已经很是生气地到处肆意地生长蔓延着。尽管森林深处仍是幽冷,林际与其外却渐渐被暑气蒸腾。
まふまふ总是给他带镇上那家粗点心店的和果子,或是一些他从东京带来的轻小说和漫画书。
小糕点他见得多,从前前往神社供奉的人常常带的就是镜饼一类的粗点心,但まふまふ似乎对这些漂亮的小食物情有独钟。
至于后者,他的确难免感到新奇。
净是些他从来都闻所未闻的题材,他印象里的话本还停留在武士、传统神话中的妖怪什么的,想到这里,他有些发指地感慨起自己的年龄。
そらる把那人带来的几本仔细读完,认真思索着,若是可以做选择,他肯定是毅然要去穿越成轻小说的勇者俘获魔王、与结识的同伴凯旋,而不是无所事事地坐在如今空无一人的神殿。
偶尔森林里的妖怪们抱着酒盏或某棵植物路过、闯入他们二人的相处时,总会讶异地站定在任何地方疑惑地投过视线来。
对于时隔千年而久违地又与人类正面接触的神,它们总是会有些意料以外的。而为了防止他们不看场合地展开滔滔不绝的话匣子或是因为好奇对まふまふ做出出格的动作,そらる总会在那人不曾留意时无奈而略带威胁意味地令他们噤声,掌中唤出阵风来把体型小些的妖怪们吹跑,这之类听起来性格恶劣的事他做得并不在少数。
他庆幸着这段日子里まふまふ并没有发现这些异常的事情。
这些小动作,在一个看不到妖怪一类的非人之物的普通人眼里总是极为笨蛋的,他可不想被抱有深切同情之心地误认为是“那个ADHD患者”。
神和人的尊卑或许并不是严苛的束缚禁令,至少そらる是这样想的。
他从未俯视睥睨地看向任何一位前来参拜的人类。他总将自己视作仅仅是所及之力略高者,强者帮助弱者,这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至于信奉和敬重,即使缺少这些会让他的神力减弱,他也并不在意。
偶尔被视为人类的同类的确不错。
为了方便陪伴まふまふ到处逛悠,そらる这位随心所欲的神明变得常常以实体现形。他在这时蹲在路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屈指勾着手上风铃的吊绳。
仲夏的热浪已不会被雨意掩没,它透明的玻璃罩下是成团的蓝色仿生无尽夏,清脆明亮的叮当撞响很是令人心情愉悦。
但他的视线却是穿过这只漂亮的风铃落在站在报亭前的まふまふ身上的。
“夏日祭!”对方欣喜地半弯下腰,指着今日新立起的宣告牌。“会有烟火大会呢,就在八月!”
他抱着一本崭新的杂志跑过来矮身蹲下,未拆封的塑料包装袋随即抵在そらる鼻尖上,まふまふ却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そらる被他亮闪闪而饱含着期待的狡黠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只好微微转头躲过他的视线。
他感到耳尖发热,抬起手半推开那本薄薄的书籍,清了清嗓子,似乎有意表露出年长者的稳重。“你很喜欢烟花吗?”
“呀……烟火啊、金鱼啊,烟火大会很热闹,这样的氛围很令人心驰神往呢,在大家都很开心的日子里。”まふまふ站起来背过手漫不经心地用脚步画着圈。“我喜欢一个人买一支苹果糖晃悠着到处逛,逛累了就坐在神社的台阶上发呆,只是听着大家都很幸福的声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他话语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着弯腰凑近そらる。“今年是在祖父母这里过夏天,况且我认识了そらるさん不是吗?”
被他点到的人或许被心胸中怀揣的兔子猛撞了一下,そらる笑起来,抬手去弹まふまふ的额头,对方吃痛地假装埋怨着そらる,顺道用另一只手把他拉起来。
“我答应你,今年我们会一起去。”他松开まふまふ的手,转而作出拉钩状,以小拇指点点まふまふ的掌心。
那人也拉紧对方的手指,最后指腹相贴为契。“一言为定喔,そらるさん。”
“呀——真的忍不住期待呢!”
まふまふ欢快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把双手举高。因为渐热的天气,他最近穿的都是黑白两色宽大松弛的常服,他举高手臂时衣摆也随即溜上去。
そらる看见他这幅幼稚的模样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伸手使坏地掐了一把那人露出的纤细腰侧,まふまふ因此蜷缩起身子来往另一侧躲开,接着笑嘻嘻地去反击。
后方报亭的老人只当是两个孩子的玩闹,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晃着蒲扇慈爱地望着两人。
直到闹得まふまふ弯着腰又笑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そらる才收敛住顽劣的性子,宣布这场决斗到此为止。那人撑着自己的手臂,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脸颊因缺氧而染起殷红。
そらる总是喜欢这样欺负他的,まふまふ吃瘪的样子很可爱。
他们认识后渐渐交往的起初,まふまふ总是端着与同龄人不相称的拘谨而稳重,但随着两人的熟络与そらる对他不自觉的逗弄,まふまふ终于将自己属于年下者真实的纯真活泼展现出来,在そらる面前总像一只兔子般有活力。这让长久不接触人类、对于彼此间的界阈与差异很是模糊的そらる几乎常常忘却他还是个病人。
转头与报亭中的老人道别后,まふまふ牵起そらる的衣袖,拖沓着木屐拉长尾音:“好渴喔,我们去买汽水——”
一只红尾蜻蜓正巧点过まふまふ的右肩离开,そらる笑笑,应着好。赤红色实在很适合他。
小镇边缘的便利店多是个人营业的,大都开在私宅住所的一楼,温馨狭小,东西却全面而丰富,商品从满当当的货架一直流溢到木质的地面。
即使这段时间已经和まふまふ逛了很多地方、熟悉了很多人类现代生活相关的事物,そらる等待他从冷藏柜中挑选饮料时仍旧饶有兴味的四处打量着琳琅的各种小东西。
脸颊一侧忽然传来凉意,或许还没能适应人类实体的温感,そらる半是被吓了一跳地躲闪开来,接着久看到恶作剧得逞的まふまふ举着冰汽水笑起来。
“そらるさん简直就和黑猫一模一样嘛!”
“喂——”そらる接过汽水来玩闹意味地用瓶底敲了敲まふまふ的脑袋,那人正笑得眼睛都弯弯的。“波子汽水?”
“嗯!两个都是一样口味的。”他用自己手中的另一瓶碰一下そらる的,玻璃碰撞发出脆响。
他们先在屋外的台阶上站定,まふまふ用力将瓶口的弹珠“啵”地按下去,绵密的气泡瞬间涌溢出来,桃子的清香和碳酸的爽口随着乍起而来的夏风一下子环抱住二人,浅粉色而半透明的汽水在耀眼的太阳下折射出漂亮的光影,如同玻璃糖纸一般。
细小的碳酸气泡四处飞溅着,亲吻过两人挨得很近的手指。
“你这家伙,真的很执着于喝波子汽水啊。”そらる想起几乎每次光顾便利店他都会选择类似的款式、几乎每次都不相同的口味,再把其中的弹珠收好,他只是认为那人想要尝遍它们的差异。
“其实也没有多么喜欢……或许是在享受把弹珠按下去的那一秒?我喜欢那个声音。”まふまふ用指尖拭过嘴角,抬头时そらる正仰起头把它们灌下,汽水外壁的冷凝水从他喉间滚动吞咽的曲线滑过。乌黑的卷发和白皙的皮肤相衬令他看起来温和柔软。
森林中似乎总于自己有无限的吸引力,或许也同样缘于他不健康的身体。回过神时他又应着肌肉记忆带着そらる走回林中。无尽的碧绿诉说着长青永久的生命,万籁窃窃,总能带给他安定感。
まふまふ渐渐放慢脚步,抬头看着树冠伸展向被遮掩的天空更深远处,黑褐色的枝干遒劲。他的体力向来不好,这时走得有些累了,そらる懒洋洋地跟在他的后面。他把玻璃瓶放在手边,回头望向そらる。
午后温暖的阳光自叶间的罅隙投落在そらる的脸庞上,他半眯着眼睛漫步向他走来,钴蓝的白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まふま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粼粼涌动的海面,或是穿过叶冠后的晴空。
尽管天气有些热,他们还是挨得很近走着。まふまふ已经是习惯性地逆时针拧开空瓶的封口处,取出其中的玻璃弹珠拈在指尖上,它侵染着属于这瓶汽水的气味,深绿的远景被曲张收敛在这颗透明的小星球中。他慢慢地转动着看光芒旋移,在他挪开弹珠的那秒,其后乌黑而柔软的羽翼翕动着盘桓。
“そらるさん,是乌鸦。”他眼睛中的困倦瞬间烟消云散,闪亮亮地看过来。
そらる点点头,他一直与自然万物为伴,又怎么会感到稀奇呢,まふまふ的笑颜更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抿起唇角。
它偶尔发出尖锐嘶哑的鸣叫,双翼扑簌,在那人的身侧谨慎地探寻着。
まふまふ似乎毫不介意人类口中乌鸦有关祥瑞恶兆的种种意蕴,只是抬头柔声呼唤起它,向它伸出手臂摊开掌心来。
或许缘于他的声音轻巧得像是绒羽一般,它不再有任何顾虑,俯下身降落,最后扑棱着抖抖羽尖,收起翅膀,停在まふまふ折叠在胸前的小臂。
乌黑浑圆的眼睛,油亮的羽翼,乌鸦有着干燥温暖的气味。它转着脑袋观察起低下头的まふまふ,而那人正痴迷地欣赏着它喙部漂亮的弧度。
它的胆子或许很大,就连まふまふ抬手为它梳理背羽时它都丝毫没有露出生怯而逃走。まふまふ抚摸着它,同样想起そらる鸦黑的卷发和睫羽。
“看来它很喜欢你。”そらる接近时,乌鸦短距离地往まふまふ身体的那一侧跃动了,まふまふ轻轻地笑着。
趾爪抓紧手臂的感觉倒是令他心里痒痒的,或许也源于他们这时近到连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离。
“乌鸦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吧?”まふまふ捏着那颗在太阳下很是耀眼的玻璃弹珠,若有所思地想。“但是这个太大了,你好像没有办法带走呢。”
“啊,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转身走向树底的乱石堆,捡了一块稍微有些重量的石头,又将弹珠放在较为平缓的地方。
在まふまふ扬起手准备砸下时,そらる将它从他手中拿出。
“没有关系吗,你不是很喜欢收集这个的吗?”そらる低头询问他。
まふまふ摇摇头,很可爱地笑着。“当然没事啦,波子汽水还能够再买一百瓶,但是乌鸦可做不到。”
“有点危险,还是让我来吧。”
玻璃弹珠被そらる很轻松地砸成两半,まふまふ接过其中的一半后将它较为锋利和崎岖的角磨平。黑鸟从他的左肩落下,叼过他摊开的手心中大小已经足够合适的半球体,灵巧地扇动起翅膀,它似乎是感谢意味地轻轻用喙部蹭过まふまふ的手腕内侧,而后展开双翼飞向树顶更高处,身影渐渐被繁茂的枝叶掩没。
“真是有灵性的生物呀。”
まふまふ依然抬着头往向它离去的方向,细碎的光落在他的眉眼处,让他的骨骼和皮肤看起来像烧制的瓷器般那样漂亮。
他将剩下的一半弹珠收回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那棵参天的古树下,倚靠着它的树干坐下。そらる挨在他肩膀的一侧。
“你好像很喜欢小动物。”
“是呀。”まふまふ用掌心摩挲着裸露在地表的树木根部旁生长的苔藓,茸短而潮湿,白皙的手背上攀缘着青蓝色的血管,走势仿佛树根般深深扎入土地。“我曾经养过的小鸟已经去世了,但我依然时常想起它。它陪伴我的时间于我而言不算长久,但却已经是它整个生命的长度……生命太短暂太脆弱了。”
そらる认同这句话,时间如降雨般转瞬即逝,生物的枯荣无殊,在山河起落间,一切犹如竹枝拔节,继而倾倒。他低垂的、银白的发。まふまふ从未向他提及过那只小家伙绒羽的颜色,そらる却无端认为它一定与浅白相近。
“现在我又养了这只小猫。我其实有点过敏啦,但我太喜欢它了,所以什么都能为它做到,家人也只好妥协了。”他的尾音带着笑意。“如果将来我的病好了,我想再养一只猫。”
“你呀……”そらる抬手把他的发揉乱。
まふまふ笑得抖动起肩膀,或许是累了,他干脆后仰倒了下来,张开双臂,喊そらる一起躺下。
他闭着眼睛,而そらる侧着脸看向他。有细小的碎草片叶沾在他的耳旁,但这并不影响他视野内的一切正漂亮得如同画像。
蔽日遮穹的树冠投射下一整片阴影,蝉依然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鸟雀偶尔穿梭过空,蓬松的青草颜色渐深,低矮的灌木与无名花摇动。他似乎能够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钻进他跳动的脉搏。
一个千篇一律的炎热聒噪、无所事事的长夏,一段久违的、无须多虑的时光。
まふまふ哼起歌。
因为生病的缘故,他很久都没有再碰过他的乐器。可现在,他久违地有些怀念那个感觉。
一直到今夏的季雨不再那样频繁时,そらる已经对まふまふ家宅子的庭院与回廊悉如掌中纹路。
碎沙砾,竹林,篱笆,青石子铺成的小径,波光粼粼的池塘,石灯笼。传统的、古朴又雅致的日式庭院,不难看出布置它的、まふまふ已经去世的祖父很是用了一番心思。そらる不免感到亲切。
凉爽又不会太过宁静。そらる看得到那些手掌大小的妖怪常常在有人路过时慌乱地躲起来,又好奇地张望。祂们大多数都是依靠植物生长的灵气存活的小家伙,偶尔也有体型较大的、单纯喜欢这座宅子的空旷而定居的妖怪,但都是些善良又没有坏心思的孩子,在そらる提醒后,祂们只在まふまふ和其他人注意不到时才前来和そらる搭话,往后そらる就熟视无睹了起来,反正まふまふ他们也看不到。
まふまふ的祖母是个温柔慈祥的女人,そらる对她的面孔算得上熟悉,她是这几些年来会定期前去森林深处参拜的老人之一。对于まふまふ第一次带そらる回家、之后又常常邀请他来,她表示了自己的喜悦和欢迎,并且特意嘱咐了用人无需太多特殊关照、反倒会打扰到そらる他们两个人。她总会亲自为他们准备凉茶,甚至是自己烘焙的点心。
这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女人本身贤惠包容的性格。まふまふ性格内向而近乎孤僻,很少有能亲密到领回自己家里玩的朋友,そらる发觉了自己的特殊性,心里不免有一些窃喜。好吧,这于他而言是略显幼稚了。
自从认识まふまふ以来,そらる空虚的内心渐渐被填充起来,似乎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他实在不擅长谈论感情,神明对于聆听祈祷与济世天下算得上得心应手,但更加细腻的、个人的喜欢与爱,そらる很是迟钝。
或许,这个夏天还足够漫长到他能梳理清自己的内心。
“そらるさん——你在想什么呢?”
まふまふ忽而抬起脸把他从神游中唤醒,そらる握着手柄,恍然把视线从まふまふ身上移开,再然后看到屏幕中央浮现的游戏结束的醒目字样。
“啊……抱歉,走神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尾。“我可能还是不够熟悉这个。”
“怎么会!そらるさん在游戏上也太有天赋了吧,哇啊……我甘拜下风了。”那人摇摇头,笑眯眯地倒在地板上。“我都要怀疑你说从来没玩过这个是哄骗我的了。”
但そらる承认,这个东西可比天天在神殿里无所事事好玩多了。
他把两人中间的空玻璃杯放到桌上。满地都是随意扔着的玩偶与抱枕,そらる顺手拾起游戏卡带时,看见手边晃动的影子,他抬眼望去,有一只正在桌面上和杯盏一般大的妖怪正慌乱地对上他的视线。
“大人,在下不是故意打扰您二位的!我只是坐在这里,连声音都没出啊!”小家伙尖叫着起身跑开了。
そらる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他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一本较厚的记事簿随着妖怪压在书角的体重的消失从桌上跌落下来,其中夹杂的数些纸页也散落一地。
“怎么了,そらるさん?”まふまふ趴在他的身侧,探着脑袋询问,接着看见伏在地上的本子。“啊……”
“对不起,刚才没有注意,不小心碰到地上了……”他吐出呼吸,猜测まふまふ说不定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异样,伸手捡起它们,不难发现这些较为纸质粗糙的散页上密密麻麻批划的字样,这是一些被主人废弃的乐稿。
“そらるさん今天一直在走神呢,是夏困吗?”他嘿嘿笑起来,垂着眼睛帮忙收起其他纸页。“我最近呀……又重新开始写歌了,用的手机上面编辑铃声的软件,但还没怎么有手感。”
そらる的手下一顿。写歌啊。他有听まふまふ提起曾经想要在大学组一支乐队,不免想象起他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样子。
“……我想听一听。”他轻轻开口道。
“诶?”まふまふ似乎很意外地眨起双眼。
“前提是你愿意的话……你的声音很好听,也很适合唱歌。”そらる感到自己的耳尖正烧得厉害。
“当然。”まふまふ笑道。
他在那一刻站定,双手的掌心紧贴在门板上。そらる注意到他深深地吐出呼吸。
他推开储物间的木门,生锈的铰链悠长地吱呀作响,角落的蛛网也随之扯裂。旧而潮湿的气味,像是被尘封已久的、故去的回忆。它在宅居一楼的角落,其中堆放的杂物大多被盖上了颜色暗沉的幕布。
纸箱,书籍,厚尘土,深灰而褪却,颓靡而腐烂。他所看见的所有都像在时间的流逝中凝固的河床,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そらる的视线很轻易被那架放在中央的旧钢琴吸引。
悬挂的杂物半遮掩的窗户正对着太阳落下的那一方,在此刻,如鎏金般滚烫的余晖正流淌在裸露而光滑的黑色琴盖上,蕾丝防尘罩被掀起后的灰尘正浮舞在空中。房间内很是昏暗,却唯独钢琴周侧是鲜亮而光明的金色。而まふまふ站在一旁,被勾勒出单薄的剪影,夕阳穿透灰白蕾丝的镂空处,也几乎要穿透他双臂的骨骼。
那道冗长的、温暖的、铭刻着那个人名字的光,几乎穿透万年,久久地停留在そらる的十指处。
他的时间仿佛永远在那一刻按下了暂停键,连同忘却而停滞的呼吸。光迹在开辟黑暗的同时,同样成为そらる孤寂躯壳的裂痕,他说不清楚从其中满溢而出的是什么。
“太久不见了。”まふまふ的笑容抱有苦涩,他撑起琴盖,食指简单按过某几个白键。“音已经走调了,还没来得及调。”
そらる回过神,帮他掸去琴凳和黑白键上的灰尘,坐在まふまふ一旁的纸箱上。
“……也是我太突兀了。”
“不啦……没有そらるさん的话我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音乐了。”他侧脸看过来,眉眼弯弯的。“只是在你面前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已经手生了。”
まふまふ放好自己手写的乐谱,就这么弹奏起来。他太瘦,掌骨的走势很分明,十指修长而灵巧。或许他在音乐方面天赋异禀,又或许最喜欢的乐器就是钢琴,即使很久没有练习,他的手法依然熟稔。
走音的琴声是自然的修正与时间的沉淀,这反倒让まふまふ所作的这首歌更加深入人心。他的嗓音很轻巧而柔软,很适合钢琴的曲调。
そらる知道,留在他心底的那一道长熙,也已经不仅仅是在这狭小而昏暗的房间中、落在他眼睛上的光景。他垂落的发尾,肩臂的温度,与乐声,同样烙出了光芒的痕迹。
曲章终了,そらる毫不吝啬的赞美倒让まふまふ红了耳朵。他不自然地站起身来,捏紧衣角,有些傻地笑着。
“生病之后我有很长一阵子不能接受,家人和友人都在劝我不要太消极,但我始终迈不过去心中的芥蒂,认为即使还能拿起乐器又如何,完全没了思绪来创作。”他轻轻叹息,拨弄着窗台上石雕的小动物。“后来我来到这里,认识了そらるさん,在一次又一次感受到万物的生命的律动后,意识到,就算不幸,我也能够赋予音乐意义,是我来塑造它。幸运的话,我会付出我的余生也说不定呢?”
“你已经很努力了,まふまふ,你做的很好呀。能够重新拾起自己喜欢的东西真的很不错啊。”そらる走近他,轻轻用肩膀抵在他的身侧,这总能安抚まふまふ。
まふまふ抿着唇角,点点头。
“哥哥那里还有我的一些乐器……我想要哥哥帮忙把它们寄过来。”他抬头看向そらる。“或许……可以和そらる一起唱歌。”
“只要你想。”そらる笑了。
“好耶——!”
まふまふ欢呼着扑过来,そらる下意识接住他,就这么把他抱进怀里。那人的脸颊紧紧贴着自己的耳鬓侧,肌肤相触的温度是那么分明。但很快那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冒失,连忙后退两步,尴尬地理着自己的发尾。
“唔嗯……天要黑了,这里的灯坏了,我们还是先回房间吧。”他重新盖好钢琴。
そらる还停留在对那个称得上是拥抱的回味中,只感到他这个模样实在是可爱,所以很乖地应声。
他走在まふまふ之前,穿过房间里储物箱堆砌而形成的甬道,太阳落山后屋内昏黑低暗,变形而瘦长的影子平白无故增添了几分诡谲的意味,与方才的氛围恰巧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参差的杂物近似于獠牙,而尽头处未阖上的黑木门大敞着,屋外与走廊处的景象被昏暗吞没。
そらる知道那个人怕黑,他的手此时无意牵起了自己的衣角。
他听见角落窸窸窣窣的响声,但并不确定它来源于虫鼠或是什么东西在迅速腐烂。储物间位于阴面,日落后自然有了几分寒意,但他无端有了一些算不上妙的预感——
那一刻,一只巨大无比的死灰色眼瞳紧贴住门框。
妖怪。
“そらるさん!”
在他猛然停步的下一秒,他的身体被猛地往后拽,そらる来不及反应,心跳剧烈地震动起来,失重感将他砸在地上。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是妖怪的袭击?还是……
そらる回过身,まふまふ依然攥着他的衣角,同样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那人愧疚地揉着自己的脚踝,道歉说:“对不起そらるさん……我的视力不太好,刚才踩空了,连你也一起……”
“你没有受伤吧?”
そらる扶起他,扭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那只妖怪已经悄然隐去身形,唯留仍未消散的黑雾。そらる并没有感受到它的恶意,大概只是一只偶然闯入的过路者。
“没有……”
他矮下身轻轻地按着那人的骨骼和皮肤,检查是否有任何受伤,终于在确认他无恙后舒了口气。所幸两侧箱子搭得牢稳,没有碰倒些东西。そらる起身扶着まふまふ的双肩,而后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就好。“
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そらる几乎要以为まふまふ看到了它才会受到惊吓。但那人依旧抱歉而懵懂地牵住他的手,眼神并未锁定门口,也似乎并未察觉他先前顿时的站定。そらる只好把刚才的想法暂时归于自己的多虑。
他眼中的担忧太直白,无需掩饰,まふまふ读得清楚,只感到心底腾升起暧昧而晦涩的几分意味。而后他注视起そらる的背影。
そらる的体温要略低于まふまふ,两个人的十指已经在某时紧紧相扣,他们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放开手,在黑暗之中掌心贴近的安定沉默中蔓延,身边是彼此就好。
蝉鸣依然。即使他对时间的概念是有些不清晰了,但そらる确信这个夏天要漫长于余者。
高温持续不下,或许人们对季末的定义还是不够确切,路边趴伏的犬几乎从未收回吐出的舌。在抬头望向殷红夺目的夕烧霞光时,他想起朱色的鸟居,木屐,金鱼尾,噼啪作响的火焰,生命,糜烂,以及まふまふ。
他们在无端的阵雨中骑着自行车冲下山坡,像孩子那样大喊大叫。木吉他,旧钢琴,蓬松的猫尾巴扫过他的鼻尖。这确乎是そらる百年来重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的时刻,在和那人并肩时,他不再拘束于孤寂的神明身份,而是真正作为そらる本身生活,在他发自内心地大笑时,他不再孤独。
まふまふ足够了解そらる,包容他偶尔的懒惰与恶劣。そらる也透过他的躯壳,清楚那人的敏感与脆弱。他们像天生就那样契合,仿佛灵魂之间的吸引都纠缠难分,可越是亲密,そらる就越是患得患失。
他无比清楚与身为人类的まふまふ之间的不同,他们能有那一面之缘后的牵绊也都是源于そらる的私心,他知道他的决定或许是错误的,但天性依旧叫嚣着指引他不断接触まふまふ。そらる不知道这对那人而言,身份的隐瞒算不算不公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他的反应又会是什么。
他感受得到まふまふ的身体正每况愈下,无论是玩闹时时常的停歇,还是背过身拧紧的胸口一侧的衣物,他听得见人类生命的流逝,然而那人面对他的时候,却永远都是一副一切无恙的乖模样。
你明明不需要这样的。
“什么?”
まふまふ没有听清,侧身过来靠近そらる,但只得到他摇了摇头的反应。
“把手伸过来。”そらる这样说。
那人不明所以地照做,而掌心搭上一条编织的红绳。
“诶?そらるさん!送给我的?”他惊讶而欣喜地望向自己,そら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旧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他那时的手腕已经太过瘦削,そらる为他轻轻系上时,称得上是小心翼翼托起。苍白的手心,内腕青色的枝蔓蜿蜒,红绳像他皮肤的纹路般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垂下。
它编织得很笨拙,但看得出制作者花了十足的耐心与心思。まふまふ很是珍惜地摩挲着它。
这是そらる多年前偷偷跟着在神龛前编织结绳的巫女学的,时间太久了,他重新来做有些困难,但好在花费了足够的时间回忆,最后的成果算得上不错。
这个结绳的含义是身体安康,そらる并没有能力让它真正拥有这样的作用,但他由衷希望这能为他带来好运。
“谢谢そらるさん!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正因为他在此时露出的,同先前无数次那样相似的笑颜,他能够觉察出其中隐藏的悲伤,そらる有些自私地想——他知道这实在天真得不像他,他希望,这个夏天永远都不要结束。
距离まふまふ要回原先的医院复诊所以前来告别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几日,そらる也饱受了这些乏味、焦躁的等待的折磨。
要说真正以人类的实体一直陪伴在まふまふ身边简直是异想天开,他没有办法离开神域之外几里,越是这样,他也越是认识到,他和まふまふ终究是不一样的。这道伤口却像是布匹的撕裂般无法忽视,直到化为深不见底的黑渊。而他也明了,只是他总在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忽视这一切,怯懦地沉溺在无忧的、幸福的回忆之中,甚至不敢触碰那被掩饰的、有悖于世的感情。
可思念是无法弥盖的。
我想见你。
そらる担心着まふまふ,他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在长时间的犹豫过后,そらる还是决定偷偷溜去主动找他。
昨夜下过雨,枝干与树冠都还潮湿,坠下的雨珠打湿そらる的衣服。今日空气仍然闷厚阴沉,青灰色的乌云翻滚,光线暗沉。他的脚步沉重。そらる最终翻过まふまふ房间敞开的窗户,落在地上。
试探性的呼唤并没有得到回应。昏暗的房间内似乎空无一人,矮桌上些许书籍和空杯子被扫在地上,或许是风,也或许是人为,杂乱得反常。有几只小妖怪无措地站在そらる的对面,几双眼睛一齐注视着他。
そらる轻轻叹息,他听见了壁橱内的抽泣声。
“まふまふ……我在这里。”他蹲下来,轻轻叩响门板。“我很担心你,让我看看你,好吗?”
门从内侧缓缓拉开,即使那人有意遮掩自己的脸,そらる依然能够注意到看到他泛红的眼尾和满脸的泪痕,他的模样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已经不需要太多的问句了。
他深呼吸,最终说:
“……我快要死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
这句话好像是一件旧的毛衣从破损的地方开始轻易被逐一拆解,而そらる也被抽走某条细线。
死这个字眼,如重石一般砸入水中。
そらる仍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开口,却吐不出任何话语。这件露骨的事实他明明早就清清楚楚地知晓,但真正由まふまふ来血淋淋地揭开,他还是难免地心痛起来。
那人身上的重重掩饰与防备刹那间被全部击溃,まふまふ啪嗒啪嗒掉下眼泪来,扑到そらる的怀中。
他环抱着まふまふ,双手短暂地犹豫了一瞬,最后搂住他的腰脊,任由他回抱得更紧。
这个拥抱实在算得上太过用力,使他们几乎要宛若植物般千年生长在一起。そらる感受到那人单薄的身体上硌人的骨骼,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左肩,颤抖的身体在此刻是那样纤细。
人类拥有的,是何等脆弱而易碎的躯体。
太过脆弱了。
拥抱是他与其他人做过的最为亲密的动作,两个人的心脏就这样位于彼此的另一侧。他第一次这样很深很深地接触到,仿佛自己稍用力些就会它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样如此渺小的存在,却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久久地流诉着那样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
在他胸前的另一端,まふまふ心脏跳动的声音正与他的共振着,诉说着生命的跃动。他恍然而不合时宜地想起每逢春始他用神明的力量祝祷而助其破土而出的植物生长的爆裂声,想起绽放的孢子在风中摇曳,想起仲秋松鼠的跳跃偶尔折断枝头,想起森林中的万物喧嚣。继而他想起它们寂灭的声音,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屈指间寥落下去。
在这之前他曾留意过自己的心脏是这样跳动的吗?
そらる听见他们的心跳交替,渐渐如雨落般密布,他们的躯体几乎是由其缝织而成。他缓缓抬手安抚意味地抚摸他的脑后,手掌贴紧他的后颈,银白的发从他指缝中翘起。那人所压抑的哭泣声很微小,脸颊的温度贴紧他的耳鬓,吐息令そらる感到轻巧的痒意。
他才十九岁。十九,十九。そらる用额头蹭着他的发,他知道人类的生命何尝短暂,也知道始十九年有多么珍贵。平日里再怎样乖巧懂事,再多么坚强,再怎样吞咽下情绪,装作对未来无所谓、甚至毫不畏惧,他也不过是个恐惧死亡的人类,是手足无措的孩子。そらる无比珍惜那人下意识向他表现出的脆弱,幼兽也只会向最信任的血亲和挚友袒露腹部。
即使不作为神明,他也知道他因疾病缠身错过了人生中多少件不可或缺的要事,他知道他身上因磕碰而生的淤青,知道他如烛火般的未来,也知道他有多么、多么畏惧死亡。
从前俯视着众人的他,目睹着众多事物逝去的他,此时也倏忽地感到即将失去他的不安。他所拥抱的这孩子,一如水中月,或许在某刻就被骤风吹皱消散了。
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但正是在奔涌的洪流中,渺小如水滴的日子里,そらる却从他的身上知晓了生的意味。
そらる难以忘却黑鸟落在他肩臂时羽翼振动的频率、飞溅的苏打气泡、苔藓的低语。
他没有挽救人类于生死的能力。他所能做的不过是使万物生长,令岁稔年丰,可这一切在此刻显得都毫无作用。一切在“死亡”这个字眼面前都变得渺小、卑微无力,人的生命是天指的定数,不可能由任何事物来改变。残忍的,他唯有目睹。
庭院中惊鹿的醒竹在此时又不合时宜地叩响,灰尘蒸腾的水汽潮湿又闷热,却迟迟不见下雨。
そらる带着无力拥紧怀中那人,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脊背,让他寂静无声的眼泪打湿他的肩颈。
そらる一直知道不会有任何季节会停留和等待。
在昏暗的房间中潮湿的那个拥抱,如同今夏的无数场季雨,很快就销声匿迹,但它或许太顽劣,唯独是落在了そらる的掌心。
那日之后,まふまふ却变得与他们最初结识时相似,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像先前那样亲密了,他们还是常常黏在一起,只是他总觉得まふまふ正刻意地渐渐疏远他、避免着太越界的举止,总在一些时刻戛然而止地切断。即使まふまふ依旧表现出他的活泼与天然,那也仍然裹挟着克制。
在分别时そらる却总是从他眼中读出些许的依依不舍。そらる也不想和他分开,但他不应该以实体的形态长久地待在人类之中,也不应该离开神社太久。
そらる望向他的时候总会理所当然地想到,他即将死去。
まふまふ身上常常蒙着灰色的细雾,但他依然像过去那样笑,会恶作剧后卖乖地装作无辜,会躺在森林的草地中午睡直到日暮,几乎像是那一天的大哭和拥抱从未发生过,可そらる能够发觉他眼底藏起的哀伤。因而そらる总会不由自主地望着まふまふ,下意识想把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刻印进脑海。
倘若这份超越挚友阈值的感情不仅仅由他一人怀揣,倘若他只是城镇角落居住的凡人。将一切倾诉坦白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又会如何。
他接触まふまふ,就像心知肚明地阅读一本有着坏结局的书。
八月烟火大会的那一晚,镇子上早已到处点起灯笼,而神社也久违地有了光彩。
そらる摆弄正拜殿前注连绳所坠下的纸垂,他费了心思把神社清理了一番,神职人员前几日在木结构的回廊上挂了风铃,尽管他知道并不会有多少人忽然起兴来到森林深处,他还是仍然连神社附近的地藏石像未被草藤掩盖的地方都擦拭过了。他熟悉的几个面孔早已在傍晚来临前摇响铃铛的垂绳。
今日恰逢月圆夜,妖怪们也趁着气氛闹腾起来,祂们携好烧酒,烤了饭团,又带了零散攒下的钱,准备赏着烟火喝个不醉不归,早早就去了河滩边。
黛青色的屋檐映着暖黄,そらる心中还怀揣着忐忑,他反反复复地拉了几次衣襟,欢闹的人群不断将他涌过,扬声器中复读注意事项的广播声有些失真。赴约的期待让他隐隐紧张起来,他嗅见照烧酱汁与铁板鱿鱼的香气,舟上准备燃放的烟火已经漂至河心,そらる很多年没有像这样在人类之中看花火。
而他依然在熙攘的人群中抬头望着霞光满天,在太阳沉没进水中之前,有黑鸟穿过朦胧的云。直到他在身影晃动的间隙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まふまふ坐在桥上望过来,露出笑颜。
他换上了白底色万寿菊纹样的浴衣,橙黄红很适配于今夜的华灯满街。远处灯笼摇曳的光芒映在他的侧脸,昏暗的晕影让他的面孔看起来很是柔和。他这时正赤足晃来晃去,点着水面玩闹。
そらる难以自抑地抿起唇角,拨开人群向他走去。
“你来的好早。”他垂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今天很可爱喔。”
“诶,真是多谢そらるさん了。”他顺势挽着そらる的胳膊借力站起来,重新穿好竹皮屐。“そらるさん也尤其帅气呢。”
“说实话,我也不太习惯这么多人。”他将まふまふ拉近一些。“唔……”
那人用竹签将章鱼烧抵到そらる的唇边,他只好咬进嘴里来,木鱼花还微微打着卷,蜂蜜芥末裹着热腾腾的蛋香融化在口中,直到咽下还有绵延的余香回旋,令人垂涎欲滴。
“怎么样,不错吧?我刚刚买好的。现在已经要排长队了。”まふまふ指尖点着那个方向,有些苦恼地托着自己的脸。“还被情侣用‘诶,这人是一个人来的吗’的表情盯了好久,好可恶喔。”
不知道是否是他擅自过度解读了,但在这句话里そらる读出了一些对自己迟来的埋怨,尽管这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早了很久。或许是气氛的感染,まふまふ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人潮涌动很容易会碰撞到或挤散开,そらる哑然失笑地攥紧他的手腕。“那你可要离我近一些,万一不小心分开了,你再被误会就不好了。”
“そらるさん还是更喜欢吃甜的吧?趁着烟火还没开始,我们可以先逛一会。”まふまふ歪歪脑袋。“那边或许会有辣的牛舌串,啊,对そらるさん来说会很棘手吧?”
“喂,别那么小瞧我。”
他屈指弹了一下那人的脑袋。
一个夏天快要过去,即使不用踩着木屐,まふまふ的个子也已经和他一般高了,想到这里他又隐隐地感到不安,不知道是否还能见证他高出自己的时日。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悲伤,そらる很快掠过这个联想。
“苹果糖,想吃吧?”
まふまふ重重地点头,眼睛亮闪闪地看过来。
他很快就从そらる手中得到一只漂亮得像赤龙的琉璃眼睛般的苹果糖,它表面剔透的金黄融糖很甜蜜,果肉脆爽的清香恰巧又中和了这一点。
まふまふ捧着颜色鲜艳的刨冰碗,最终路过手绘面具的摊子,目光迟迟没有从它之后挂满各式妖怪面具的墙上离开。そらる很轻易就捕捉到他的视线。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很像狐狸?”
狐妖,そらる想说的其实是狐妖。一样的纯白色,狡黠又时常蓄着恶作剧坏心思的双曈,泛红而微微上挑的眼尾。
他活的时间足够长,神妖相关的手艺多少都会一些。そらる半环着まふまふ,手握着他的提笔绘制在狐面上,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体微微的僵硬,但そらる依然不打算放开。
面具的涂料烧制好后そらる拿到了手,最终把它戴在まふまふ脸上,轻轻笑道:“看吧,真是一模一样。”
而まふまふ只感到耳后是那样灼热,他抬手掀起它斜挂在一侧,向そらる道谢。
距离焰火点燃所剩的时间不多了,穿行在人群中时他们拉紧了手,まふまふ注视着そらる的背影,心脏和掌心都无比潮湿。河滩边的坡地上已经拥挤着人,还有人看不见的妖怪。
そらる闻到祂们身上逼人的酒气,远处赤犬和狸猫妖正酡红着脸对着そらる这边大声呼唤、毫不收敛幅度地招摇着手,他无奈作了简单的点头回应,转头看见まふまふ正冲自己笑着。
有谁带领着开始一齐倒数,偶尔夹杂着幼童嬉闹的尖叫声,そらる听见生命像潮水般涌动,蝉音起伏,金蟀奏响,刹那间,烟火嘶鸣着直上云霄,数朵巨大的锦冠菊簇生爆裂散落开,噼啪作响。这是他数百年以来再一次目睹的如此绚烂的夜空。
“啊,开始了!そらるさん!”
まふまふ回头看向他,银白的发丝被镀上金色,夏浪掀起他的衣袖,那是最纯粹而完美的笑颜,そらる是如此熟悉他五官的每一个弧度,漂亮得如此不真实。
在人群的欢呼鼎沸之中,他逐渐分不清心脏的跳动与烟火的腾空。そらる站在所有人之中牵着まふまふ的手,所有情感都在这样鲜明而热烈的气氛中被赤裸裸地剥露开来,连同满天下坠流泄的焰火,一下子从胸腔之中涌出,他伸出双手想要截拦,却被拥了满怀,令他不得不直面这一切。
まふまふ的身影如此单薄,近乎虚幻,そらる紧紧地攥住他的十指,确认着他的存在。
正是在那时,他漆黑而闪亮的眼眸倒映出了そらる的模样。
“まふまふ!我……”
可他的食指抬起轻轻抵在唇前,まふまふ依然那样笑着。
我?我喜欢你?我其实不是人类?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そらる几乎忘却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究竟是哪一句话,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在まふまふ作出意味着噤声的手势前把它喊出,也不确定巨大的烟火声与人群的言语是否将其掩盖。他感到喉间传来哽咽,却只好将剩下的言语及时扼杀和吞下,它太不合时宜,太突兀也太不计后果,这冲动得不像他,そらる甚至庆幸花火令他们听不清彼此的声音,或许まふまふ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对他名字的呼唤。多狼狈呀。
他轻轻松开手,感到胸口很堵很闷,心脏像一颗淋了暴雨而受潮的、无法引燃的烟花玉。
金鱼尾在此刻摇曳,そらる也同样飘荡不定,作为朋友陪在他的身边或许是个更加不错的选择,他没有注意到まふまふ垂下的眼睫和涌现的哀伤,但后者很快就被隐去了,まふまふ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走在そらる之前。
他拎着水袋里的两只赤红色的金鱼,波纹随之荡漾开来。まふまふ不再步入人群中,而是踏上石板路,转身走向远处城镇边缘的交际,那里只有昏黄的几盏灯。住宅区的地基很高,有很长的阶梯通向地面,扶手是漆成的朱色。
在黑暗之中纸灯笼的光亮是那样朦胧,如同躲在云后无意跌落的隐约的月亮。人声喧闹的声音逐渐被虫息覆没,林与镇的边缘处是如此寂静,唯留二人衣物牵动与花火声。浓郁的夜色几乎要将四周彻底浸透,他庆幸已经少有没赶到河滩去凑热闹的妖怪们。
木屐短跟拖沓的响声清脆,又伴随烟火怦然,そらる无端想起数十年前——又或许是更久,神社未曾衰败时鼓乐的奏启。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攥在掌心里,平安绳的红色线条垂下,直到勾画透明水袋中的金鱼。そらる注视着走上阶梯的他的背影,尽头一侧的路灯将他单薄的身躯拥抱着。
まふまふ在最高阶坐下,用盛满笑意的眼睛要そらる一起这样做。他从衣袖中拿出一把银色的线香花火,分给そらる一些。
“自己放烟火的话也很有意思吧,下一次我们可以买一些更大更漂亮的。”
火光与灰烬噼啪沙哑,倒持的光芒在他的侧脸处映出鹅黄的暖色,令他的眉眼看起来很柔和。
燃放完之后一支时他抱着腿将下颏枕在双膝中,偏长的额发遮掩住他的眸色。猫着背的まふまふ看起来更加瘦弱,他椎骨的走势透过衣物很显然地突出,好似起伏的山峦。
そらる看着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又被阶梯折叠,相贴的身躯都快交融在一起,他顿了顿动作,将即将搭在まふまふ肩侧的手收回。
但他在那时唤了他的名字。
“そらるさん,其实从我小的时候起,我就可以看到妖怪。”
そらる一怔。这句话显然太过超出他的预料,他一时没有办法梳理清楚情绪。在这些时间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很像玩笑话吧?”他弯了弯眼睛,睫毛的阴影是很漂亮的弧度。“不知从几岁的某天起,我可以看到祂们。祂们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一些孩子只是无意地吓了我一跳,可另一些总是拿我取笑一般捉弄我,常常害我在其他人面前出糗。”
“我试着告诉其他人,可他们总说我是在撒谎。父母在意一些,又因为我身体不好,带我去过许多神社,求了护身符,最终带我去了医院的精神科。后来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我为了宽慰他们,说我已经看不到了,再加上我已经慢慢适应了某处忽然多出的妖,说熟视无睹了也不足为过,假装祂们不存在也就变成了很轻易的事情。我本就不擅长与人相处,与妖怪更难说,渐渐就把祂们视为石木一样的家伙。
“そらるさん,其实我并不讨厌妖怪。”まふまふ注视着他。“我能感受到我们的相似。”
“你也能看得到祂们,对么?”
そらる感到喉中有些生涩,但依旧点点头,まふまふ远比他想象得更坚韧,也更加难以解读。他诉说那些纠缠不清而阴冷疼痛的过往像仅仅是在呼吸,缥缈得如同置身事外。
そらる心中有许多猜测,他不明白まふまふ是否将他视作了同病相怜却有着更好的未来的人类,心中的负罪感迟迟挥散不去。
能够得到まふまふ的信任使他更加想要将眼前的人拥紧,如果在他每个难过的时候都陪在他身侧就好了。
衣袖垂落时被晚风摇动着,まふまふ知道そらる迟迟没有开口的缘由,他并没有等待他的回应,抬起头望着空中升起继而绽放又湮灭的焰火,颜色是自己身上的万寿菊。仅是坦白这一个秘密已经能让他感到好受很一些了,在昏黄的路灯下静静注视着自己的そらるさん是那么令人安心。
他也很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无论是适可而止地离开他,还是继续怀揣着别样的感情接近他,都一样残忍。他们的相遇或许一开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大家,它给予まふまふ折了角的纸页般的人生,却偏偏又让そらる在某一天在上面书写了几个漂亮的段落。
八月末尾的临近真正意味着夏天要结束了。他喜欢的季节,他留恋的季节。
まふまふ闭上眼睛,耳边是花火腾空的炸裂与光烬的散落,他模糊地听见了そらる几近叹息的话语,感到心脏依然在生长。
他渐渐不再恐惧死亡。
秋后阳光的颜色已经开始淡褪,まふまふ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力不从心,疼痛正在一步步地蚕食他的躯体,他感受到自己很多时候的反应正像一台老旧而生锈的器械那样迟缓。
实际上他还是有些舍不得拥有的一切,无论苦楚还是幸福,无论是重新捡起的音乐还是不会实现的梦想。坦然迎来单向旅程的结束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可在望着亲人和そらる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犹豫。
他黑色的头发是树干被淋湿的颜色。从遇到そらる得第一天起,まふまふ就觉得他与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他就是令人安定的大地。不知何时起他变得尤其依恋そらる,手腕上那人赠予的红色结绳同样系紧了对方。
そらる正在一旁无所事事地踱步,随意地观察着年纪小些的树木的长势,它们的枝干还太纤细,偶尔从一件毫不起眼的平常事作为话题后得到まふまふ语出惊人的回应,然后まふまふ会咯咯地笑成一团,衣裳在厚实的落枫中像风在叶丛中穿梭,他没有发现用红叶盖着脸的那个人正悄悄挪开了它投过目光来。
“如果能等到冬天过去再离开就好了,我想好好度过冬天,然后好好看看明年的春季,就可以安心地长眠不醒,直到无数个春天。”
“你别总是太悲观。”そらる知道他的劝说苍白无力,但仍想用自己所及之力来做些什么。“春天不会太远的……我总会陪着你的。这里的樱花太少了,但有很大一片西洋樱草。冬天结的果实是和你很相衬的朱红色,在厚雪之中很漂亮。如果你想看的话,一定能看到春时雪绒般的花。一定……”
“……まふまふ?”
他迟迟没有回应,そらる转身看他安静地仰躺着,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他最近体力变得很差,太容易疲惫。
そらる无奈地笑笑,坐在他的身侧凑近。まふまふ穿的玄色和服与他们初见时身着的夏装款式接近,过于纤瘦的腰间系着绛红的腰带。他抬手把那人的发理到鬓角,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这个时候的まふまふ很乖,像只休憩的赤狐。
呼吸被そらる抑得很浅,但气息依然暧昧不清。他俯着身,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まふまふ颤动的睫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まふまふ的嘴唇上。
但他没有。
そらる只是停在那里,轻轻笑出声,撑起身子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远处去,有枫叶随着他离开的动作飘下,停在因脚步而簌簌作响的落叶层上。
他知道まふまふ其实并没有睡着,梦中的人是不会眨眼睛的。
留下的まふまふ抬起胳膊用小臂遮住眼睛,接着转身将腰背屈起,蜷成一团。他银白的发下是烧得通红的耳朵,这绝对也被そらる一览无余地看在眼里。太犯规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同样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そらる,喜欢上了一个与他那么相似却永远都不可能无时无刻不牵紧对方的手的人,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唯恐有一天倾泻而出,在难以估计的不久后将そらる彻底溺亡在孤寂之中,他不敢确信最终的结局会是这样,也不清楚そらる对他的感情有多么深厚,他仅仅是不想将自己恐惧的后果化为事实,即使自作多情也无所谓。
但在那一秒,那个他们离得只剩下半寸的呼吸的那一秒,まふまふ是期待那个不会完成的亲吻的。
十一月末他的病情开始加重。
从失眠、咳嗽到肋骨骨折,到呼吸困难、反胃和吐血,家里的私人医生禁止他不经准许的出门,そらる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まふまふ从楼梯上踩空滚下后摔伤了右脚,そらる常常会来陪伴他打发他的寂寞。
まふまふ坐在面向池塘的回廊中,金红相映的锦鲤在水光中如久久绽放的焰火般游荡,他才拆下石膏不久,走路还不太适应。今年的天气冷得很快。
“そらるさん,我可能不久后,在落雪之前,就要回医院治疗了。”
そらる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他知道他们的分别不过是早晚的结果,就像留声机中一张迟迟会转完的黑胶唱片。
“嗯。”
矮下身蹲在那人身前的他握着まふまふ的左臂,数不清楚上面有多少的淤青与针孔,他的掌心微微散发出光芒,温暖的柔光舔舐着他手臂内侧的伤痕。以そらる现在的力量,能做到的仅仅是减缓那人所能受到的痛感,连痊愈人类躯体渺小的创口都做不到。
“你会想起我吗?”
“明知故问是你独特的爱好吗?”
まふまふ很轻地笑起来,双手捧起そらる的脸,原谅他的坏心思吧,他喜欢对方这时露出的不舍的、流露出难过的表情。
很快他就被对方环抱着拥紧,他熟悉そらる身上的气味与拥抱的力度,这令他不再不安,只是眼底隐隐闪过悲悯的神色,把そらる重新留在形影单只的孤寂中使他深感不舍,他眷恋着两人在一起时由衷的舒心与放松,却不得不被命运这把钝重的刀不断割离。
まふまふ的身躯又瘦又轻,他害怕自己拥抱的在之后将会是一块冰冷的墓碑,那个沉闷的阴天中来自他的眼泪暴雨般几乎再一次淋湿そらる的肩侧,他知道他无法将他挽留在身边。
“你闭上眼睛。”
まふまふ如是做后,听见庭院之中如绿野般生生不息地生长出嫩芽,幼种从柔软的泥土之中爆发,他听见池中鱼吐露出的气泡融冰塌陷般破裂,这首生命的管弦乐中风不知何时起变得像初春那样和缓,好像暖阳的微光从蛹缝中舒展开。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从そらる的肩后看到樱草开遍了这方庭院,纯白的花在明亮的光芒中摇曳,像渐渐消融细发的薄雪。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最漂亮的光景。
まふまふ并没有追问そらる是如何做到这些的,就像他从不过问そらる的居所在何处。
他从不幻想有一天能够真正牵紧他的手,也不祈求这场电影能够拥有续集,可为什么总是要让他因为そらる这样幸福呀,他会不愿意离开的。
道别的那一天他循着那条几乎要被疯长的枝蔓与灌丛攀盖的小道,往そらる最为熟悉的、他所生长的神社走去。直到它残败、破旧,却在林荫昏暗之中依旧那么庄严肃穆的身影被长明灯完全描摹出,数些风铃摇响回彻。
“我也是后来才觉察出你是神明的,起初还会担心是不是从前对神明大人不敬了。”他弯着眼睛。
“你后来是发现可以恃宠而骄了,对么?”そらる也笑着,顺手揉弄一把他的发顶。
“区别人还是非人很简单,但我一开始还以为そらるさん是妖怪。也是从そらるさん这里我才发现,原来与你们相处也没有那么困难。そらるさん也太温柔了,很难在你面前有任何防备心。”
“我知道有很多话现在再不说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但还是把它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そらるさん。”
他那么柔软的嗓音,每一次呼唤自己的名字都像是鸟雀在晴空下掀动自己的绒羽,却这样残忍地寓示着故事的落幕。
一只铁盒被捧在まふまふ的手中,他打开盖子,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被清洗和珍藏得很透亮的玻璃弹珠。
“我想,收集每次和そらるさん一起喝过的波子汽水的玻璃弹珠,或许在之后见到它们的时候能够想起对应的那段回忆。嘿嘿,我有在好好收藏它们哦。”他把它交给そらる。“你也要好好珍惜它们,等以后我回来了我会一个一个地再帮你回想起来的。”
そらる摩挲着它们,仿佛投影仪播放般闪回着记忆。
“不管怎么样,感谢你赠予我的夏天。”他最后站在鸟居前,回头向そらる挥手。
“再见了。”
他纤瘦的体躯、银白的发与宽大的衣裳,使他看起来像一只将要飞远而离去的鸟。そらる知道他将要往何处栖息,感到心脏正沉重得难以忍受,在夏天那数场连绵不绝的季雨依然将他淋湿,他想能够与他拥有下一个长夏,下一次点燃线香花火的光烬闪烁的时刻,拥有能去岛滨看海的机会,在雨夜的林中散步的机会。そらる依然没有说出那些话,把所有多余的感情都咽回喉中,尽管他直到这一别将是相隔万年轮回。
大雪悄然落下,そらる倒在神社庭院深厚的纯白之中。他望向昏空时天穹正是暗蓝,长明灯前雪像羽毛般缓缓飞舞,他恍然又回到那个下午灰尘飞舞的、狭小的杂物间,那道冗长的光穿透两人的心脏,在钢琴的黑白键上,在林木罅隙中,在焰火燃放下,まふまふ眼睛笑起时的弧度那样柔软。是呀,他的名字也柔软得像落雪。
他的双手冷得快失去了知觉,雪团被他脸颊的温度融化,但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そらる感到自己的身躯正渐渐被大雪覆没。
まふまふ不会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