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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死亡吞噬之前，神威伸手环抱着她，凝视着她，吻去她眼里的泪水。
他说：“你看，杀死一个人是多么容易。”
神威唇角含笑，始终没有告诉神乐，他有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足以让神乐对他的爱意转变为厌恶。除了想要保护妹妹这个理由之外，更多的是这个秘密在促使他做下这个决定——
他爱她，所以，明知神乐对他只有亲情的爱意，他还是一点点吻去了她的泪水。
眼睑、脸颊，唇角，一处又一处。
她没有抗拒自己。神威内心的情感汹涌如浪潮，破碎的心脏在颤栗。他的心底再一次冒出了那个和他极为相似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轻蔑地嘲讽他。
【哈，做的真棒。】
【你最后的这些温情只会变成枷锁将她困住，它会蒙蔽她的双眼，堵塞她的耳朵，让她看不清前路，认不清自己。】
【她再也忘不了你了。】
【而你，又一次抛下了她，彻彻底底。】
神威在心底辩驳：不对，神乐比我坚强得多，她会很快振作起来，她会摆脱悲伤，摆脱我，向更加光明的道路前行。前方有她新的哥哥，不管是坂田银时还是志村新八，都比我这个亲哥哥要来的称职。
但饶是这样想着，看着神乐痛苦哭泣的模样，神威心底却还是涌起了莫名的情绪。那是扭曲痛苦又快意的情绪，他知道神乐不可能对他抱有那种想法，可当他意识到神乐在为了自己而难过到这种程度时，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诉诸于口的快乐。
像是罪恶腐烂的情感沁出了果实般清甜甘美的芬芳馥郁。
“神乐……”神威低声呼唤她的名字。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了想要将一切都托盘而出的冲动，包括他那隐秘的、扭曲的、罪恶的、丑陋的，暴露在阳光下就会死去的情感。
隐隐约约有人在对他说——
告诉她吧！
告诉她夜兔血缘的真相，告诉她这几年来你一直在因她而痛苦。
告诉她你想抱她的欲望，告诉她你想保护她，直至生命的尽头。
告诉她……你爱着她。
神威几乎下意识以为，又是自己那不安分的夜兔之血在怂恿他，可很快他便意识到并不是这样。从始至终，那都只是他内心的渴望。
告诉她一切，她会像他一样，把自己塑成一个空壳，将他的名字深深烙在心底，永远无法忘记。
他的名字会成为附骨之蛆，是她挣不脱也逃不开的诅咒。
多么卑劣又恶毒的想法，仅仅只是想象一下，他那破碎的心脏就阵阵刺痛着，紧接着便是再无法遏制的喜悦，无法言说的满足。神威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罪恶顺着自己的怀抱淬入神乐的身躯，将她一点一点锻造成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容器。
——而他只需要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几句话，就可以轻易偷走她的人生。
神威凝视着神乐的脸，心绪翻涌着，有什么在催促着他开口，可当他看到神乐那盈满了泪水盛满了痛苦的眸子时，他却是什么都没有提及。
他只是无声地说道——
“……好好活下去。”
＊
死亡是什么感觉？
虚无？黑暗？冷寂？所有的猜测在神威死后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本以为自己保护着神乐死去，就算是成功了结了一切。不管是自己那无耻又卑劣的念头，还是自己那本就没什么价值的生命，在这一刻都画上了句点。这对神乐来说是好事，因此，神威对于自己生命的流逝毫不在意。他只是说不上什么滋味地想，自己终于成功履行了作为哥哥的职责，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保护者 。
但这个想法只持续到了死亡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因为神威愕然地发现，自己成为了影视作品中常见的那种幽灵，只能跟随在神乐身边注视着她的身影。
他看到神乐像是看到了他一样，被他死去的残骸绊倒，又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向着空无一物的方向追去。他听到神乐颤抖着声音，用尽力气呼喊着“神威……妈咪……”。他看到神乐在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场后，又来到他的尸体边，解下了他的斗篷与绷带。他看到神乐将自己的长发编成了长辫，披上了他的斗篷，裸露的皮肤也被绷带一圈圈缠起。
她究竟在做什么……？
第一次，神威的思想变得混乱了起来。
神威的目标一向很是明确，小时候的他要保护神乐与江华，离家的他要变得无比强大，知道夜兔诅咒兄妹只能活下一人的他要舍弃生命保护神乐。他做出什么决定时，从不会考虑神乐的想法，因为他知道，神乐足够坚强，所以，哪怕他死去，对于神乐来说也只是悲伤一时，她早晚会振作起来。
是啊，她迟早会振作起来。他如此坚信着。
神威以灵魂的状态跟在了神乐身边。
他看着神乐不再流泪，而是把笑容挂在了脸上，他看着神乐以他的口吻，他的身份，笑着宣布“神乐”的死亡，他看着神乐与他的团员战斗，让他们喊她团长，他看着……神乐将自己的一切都抛弃，只余下名为“神威”的空壳。
神乐时时刻刻都在笑，神威反而不再笑了，她像是将笑容从神威脸上揭去，焊在了自己的面容之上。
神威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想法，他觉得——比起自己来，她才更像是游荡在世间，失去感知与悲伤的幽灵。
＊
神乐又一次被坂田银时堵住了。
她总是在躲避着坂田银时，神威不明白神乐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是他不明白究竟为什么，神乐要放弃她的一切，只留下一个名为“神威”的躯壳。她该高兴的不是吗？再没有人以“哥哥”的名义管制她，也不会有人怀揣着卑劣的心思靠近她，让她陷入不伦道德的情感漩涡。
可……她明明在笑，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兴。
“坂田银时？”绷带缠着脸的她停下了脚步，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却看到另一边的志村新八与其他熟识神乐的人一同出现，隔开了她与第七师团，她笑了，“倒是很会找时机嘛。”
坂田银时一直在试图让神乐面对现实，这次也不例外，他长长叹了口气，说：“你到现在还在逃避事实真相吗？”
“逃避事实？”神乐歪了歪头，用着“神威”的口吻笑着说，“我并没有逃避事实，神乐被我杀死这件事就是事实真相。”
隐形的旁观者心口处本就破了一个洞，而这简短的一句话，更是让他那心脏处空空如也的部位揪痛了起来，像是火焰在灼烧，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对神乐冷冷讥讽了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神乐”吗？】
坂田银时说：“因为你想复活一个人，对吧？而那个人……”
“我讨厌她，我不可能想复活她。”她冷冷打断坂田银时的话语。
【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彻底抛弃自己吗？】
“神乐……”
坂田银时的一句称呼直白地剥开了她的面具，让她脆弱的内在袒露在了众人面前。神乐脸上的笑容有了裂痕，面无表情地看着坂田银时。
“不，不对，我是神威，我只能是神威。”神乐再次低低笑了起来，“以神威的名字行走世间，用神威的思想去生活。我有着和神威一样的面容，有着神威的思想，有着神威的名字，有着神威的童年生活，谁又能说我不是神威？神威的生命会被我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下去，等有一天我找到了复活神威的方式，神威可以重新拿回他的一切。”
【你以为这样就能抢走我的身份吗？】
神威一句句的讥讽逸散在空气中，半分都没有传入神乐的耳中。他们已然阴阳两隔，就算挨得再近，于神威来说，也是咫尺天涯。
“神乐……”
“喊我神威。”神乐打断了坂田银时的话语，她仍在笑，“不要再来打扰我，如果你不想连这副躯壳都死去的话。”
【神乐！】神威恼怒极了，站在神乐面前，他很少有如此不理智的时候，而现在的他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斥责着神乐，【捡回你丢掉的名字！】
【捡回你那愚蠢、贪吃、好胜、贪婪的名字！】
【万事屋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而不是、而不是——】
他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心口溃烂的伤口处碎肉开始从他体内坠落，恐怖异常。然而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模样，没有人能听到他的话语。
就像是回应他那无声的斥责一样，神乐微笑着，一步步后退远离，拒绝了坂田银时让她面对现实，也拒绝了重新拿回神乐的身份。
神威茫然地向她的方向走了一步，随后，他将自己的脸埋入手中，久久没有动作。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那份自以为是的爱意是裹了蜜的刀，等到外层的蜜化开，便只剩下锋利的刀刃划开她的咽喉，刺穿脏腑，让她有口不能言，在无尽的痛苦中等待时间推进，直至解脱那一刻。想要不受伤，她只能将她体内曾经拥有的，曾经容纳的一切全部舍弃。
她只能成为一个徒有外壳，空无一物的器物。
＊
神乐独自来到了风语星，这是个极具生命力的星球，而生命之树是整个星球的中心。神乐站在树旁，看着翠绿的枝叶低垂，细碎的光芒在空气中浮沉。神威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
【你应该去成佛转生的。】
一个轻柔平和的声音被微风送到了神威耳边，神威怔然，抬眼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参天大树。
【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灵魂的存在了，这几十年来，也就你一个。】清风吹过，树的枝叶轻轻晃着，像是在打招呼，【你看起来像是死于非命。】
神威并没有回答它，此刻的他已然彻底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吝啬于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物，只默默注视着神乐。
也许是这个星球太久没有生人出现，神威的无视并没有让生命之树感到被冒犯，它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那个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看到你们的身上缠绕着无数红线，还有数量非常多的死结。】
【……红线？】神威终于看向了生命之树，问道。
【红线，对，红线……】生命之树对他的应答很是高兴，平和的声调也有了波澜，【你没有发觉吗？没有成佛转生的你，无法离开她太远。那是红到发黑的一根线，绑着你的手，让你不能触碰她，绑着你的嘴，让你不能告诉她，绑着你的眼睛，让你不能看她。你不敢碰不敢说不敢看，好厉害的一根线，那究竟是什么？】
神威怔然，看向自己的手，自己仍是死前那副模样，手上沾染着发黑的血迹，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到。
生命之树看起来并没有期待神威回答，它喃喃自语独自思索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它就像是解开了谜题一样，语气轻快又雀跃地叫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血缘！是血缘！】
【红到发黑是因为不伦！是因为罪恶！】
【你爱她！你爱她！】
它昂扬顿挫地高声说道。
【多么可悲，多么可怜，多么美丽的情感——】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成为我的养料吧！】
它的声音层层叠叠在神威耳前回荡，犹如身处山谷之中，无处不是回响，让神威的头突然痛了起来。
【我可以让她看到你！我可以让她看到你！】
【成为我的叶子！成为我的养料！我帮你！】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想见她！让我帮你！】
【我帮你们斩断红线！我帮你们解脱！我帮你们解脱！】
神威堵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阻止这些声音，可生命之树的这些话仍然无孔不入，直钻进他的大脑，比钻心剜骨还要痛苦百倍的疼痛让神威站也站不稳。
【够了！】他捂着头低喝道，生命之树也停止了话语，空气一下子变得寂静了下来，终于从痛苦中脱离的他喘着气，说，【就算看到我又能怎么样呢？连坂田银时都没办法让她解脱，我凭什么——】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你当然可以！】生命之树的声音仍旧高亢，像是在宣告什么世间真理。
【她那端的红线和你一样红到发黑！】
【她爱你！她爱你！】
【红线链接了她的心脏！她被血缘蒙蔽了内心！】
【你死了！你死了！】
【她感受不到你！她感受不到你！】
【她爱你！她爱你！你死了！你死了！她爱你！她爱你……】
神威终于彻底站不稳，他伸手扶住了树，缓缓闭上了眼睛。痛苦逐渐变得麻木，在生命之树那一声声“她爱你”的话语中，他那空洞的心脏处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缓缓注入，他在被填满，被爱，同时也在被杀。
当一只鬼失去了执念，那也就代表着他即将成佛转生，此刻的神威原本凝实的灵魂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神威不愿意这样。
神威并不想离开这个状态下的神乐，但该死的，他的所有执念，一切不甘，都在这句“她爱你”中逐渐瓦解。神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爱慢慢地杀死他。他无法反抗，只能引颈自戮。
她爱他，她爱他……他死了……
神威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倚着树缓缓坐下，他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没有任何即将成佛的喜悦，只余下深深的无力与痛苦。
生命之树迫切地催促。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去见她！去见她！我帮你！我帮你！】
【见到你她就会解脱！去见她！去见她！】
【成为我的养料！成为我的叶子！】
神威并没有回应，他放下自己的手臂，看向不远处的神乐。神乐同样也在看他，清风吹过，生命之树的枝叶微微摆动着，树叶被风卷起坠在二人中间。在这一瞬间，神威几乎以为神乐看到了他。可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神乐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生命之树。
神乐朝着生命之树一步步走了过来。
【神乐……】神威低声唤她，【过来我这边……】
神威知道神乐听不到他的声音，可他还是这么说了。
【神乐，过来……】
他说。
神乐走到了神威附近，倚着树坐下，恰好坐在了神威身侧，这是一个让神威新生的心脏颤栗的举动，也让他变透明的速度更快了一分。神乐仰着头看着绿荫如盖，阳光透过树荫投射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暖洋洋的，慢慢地，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神威将自己已然变得透明的手虚虚覆在神乐的上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神乐，像是要将神乐刻在自己最深层的记忆之中。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生命之树高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还在痛苦！她需要解脱！去爱她！去爱她！】
【让我帮你！让我帮你！】
成佛与短暂的相会，这对神威来说并不难抉择。
他低声应道。
【好。】
＊
生命之树让神威短暂拥有了实体，他将倚着树沉睡的神乐轻手轻脚地移到了柔软的草地之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神威俯下身来逐渐靠近，冰冷的唇印在了她的上面，他并没有更加深入，只是一触即分地触碰她，动作轻柔而怜惜。睡梦中的神乐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虽然仍在梦里，紧闭的双眼却是在不断涌出滚烫的泪水。神威再次低头，将神乐眼角的泪水一点点吻去，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会有新的泪水溢出。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纯真的少女，终于还是被卑劣的海盗掠走了人生。
＊
神乐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树下沉睡，神威在身后拥抱着她，沉默着给她顺着头发，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梦见神威的灵魂并没有离开她的身边，从始至终都跟着她，她甚至能够看到神威俯下身体，亲昵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这是神威死后她第一次梦见神威，她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波澜，酸涩的心情一下子泄了满怀，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她像是真的见到了他，可当她试图为了看的更清而将泪水眨去时，她却发现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微风吹散一片树叶，温柔悄然落在了她的眼尾。
那片树叶在落地的那一瞬间迅速变得枯黄，失去了所有生机。
她将树叶捡了起来，看着那片树叶，恍惚中感觉自己像是又失去了什么，冥冥中的联系也一下子断得干干净净。
她拿着那片树叶，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她什么都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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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重新拿回了自己的身份，做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