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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罗的海在五千万年前曾是茂密的松树林。”
伊万在一本绘本上读到这句话。他缩在裹着柔软椅套的椅子里,一旁矮桌上白炽灯的热量加热琥珀灯罩,散发出独特的芳香。
纯净的,柔和的,温暖的……这间最多只能容纳十二人,全部靠捐款和基金会补助运行的琥珀病房坐落在小小的考纳斯,它为以琥珀治愈结核病而设立。不同于喧闹的儿童病房,这里是一片安宁的绿洲,患者的身体机能会在柔和的琥珀香气中恢复。而伊万则是在儿童普查中确诊的结核病患者,他已经在这里生活半年之久。
“伊万,该睡觉了。”托里斯敲敲门走进来。他在伊万身旁蹲下,戴着手套的手指划过书页,将绘本轻轻合上。窗外的天早已全黑了,烛火悄悄地燃着,苍白的蜡液滴在铺着琥珀的烛台上。他抬起眼皮,幽幽烛光映在蓝色的虹膜上跳动,照出清晰的纹路。小伊万却径直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回到了卧室。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就读于考纳斯医学院,去年九月进入琥珀病房实习。除伊万以外,病房里只有几个病情尚未稳定的孩子,每周辗转在市医院和琥珀病房之间,伊万鲜少有和他们相处的机会,托里斯就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他喜欢托里斯给他泡琥珀茶,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笑颜;他也喜欢托里斯给他讲绘本:他消瘦的手指,温和的声音,轻轻垂下的睫毛,拢在蓝色无菌帽里的发丝。他常常看得入了迷,以至于完全不清楚托里斯在讲什么,只是悄悄地许下幼稚的愿望,希望能和这从他出生以来唯一一个会对他微笑,会理好他凌乱的刘海,会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的人一起永远地生活在这个温暖的小乌托邦。托里斯只是履行监护人的部分职责,伊万却单方面将他认定为他的好朋友;他能接触到的人实在太少,周围的情感实在匮乏,他常常觉得自己行走在荒无人烟布满岩石的月球表面,而托里斯则是他漆黑空旷的夜空中惟一闪烁的星星,是那支闪着微光驱散黑暗的蜡烛,在孤寂和寒冷中长大的孩子感受到温暖就不愿再放手,但他却不知道所谓的托里斯的烛光并非只为他燃起。无论面对谁他都会露出那柔和的笑,无论面对谁他都怀有那样的同情和怜悯。这样,怜悯就成了无情。他不是伊万收进百宝袋的琥珀,而是一阵自由的风,一时充盈伊万的整个天地,下一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即使用尽全力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小心翼翼松开时也必然发现只有满满的酸楚被拥入怀中。
“ …你怎么了?”托里斯轻轻皱着眉头,张开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孩子已经发呆了好一会了。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对吧?”伊万搂紧托里斯的腰,额头抵在无菌服的布料上。
“当然了,已经很晚了,快睡觉吧。”
他把琥珀灯吹熄了。
托里斯攥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转动,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出了房间后他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被更大的苦恼困扰:实习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年底他就得回考纳斯准备毕业,而伊万至少十八个月的治疗期仅仅过了三分之二。他不知道怎么和伊万道别,毕竟那孩子对他的依赖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尽管在结核病房严密的防护遮挡下伊万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那双蓝眼睛,尽管伊万从来只能触及他身上的医用级塑胶与布料,尽管他常常咳得满面红晕直不起身,他仍用尽全力向托里斯表达他所理解的“友谊”与“爱”。他像接上应急电源的残次品机器,发出阵阵轰鸣,却再也无法运行出正确结果。自出生起便是盲人,怎么会明白爱的颜色呢?
托里斯的实习工作远远称不上轻松。为了照料患者,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紧紧的口罩让他轻微缺氧,脸颊发烫。拖着疲惫的身体记录消杀后走出大门,寒风像蚁群一样啮咬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红的部位很快从脸颊变为鼻尖。漆黑的夜里,月亮明亮得有些奇异,附近没有栽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长成黑压压的一片。刚停了一天的雪又下起来了,窸窣的雪粒落在地上,丝毫没有柔软的感觉。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吱的声响——他暗自庆幸没几个人走这条路,路上的雪从没被踩实过。当初他住在学校宿舍时由于管道漏水,门前那条下坡路上是一层坚硬的冰壳,稍有不慎就能滑出五米远。入校第一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后,他当着舍友们的面一滑到底,顺理成章地被取笑了三年。想到这里他有些愣神:那时候他像所有初入茅庐的学生一样怀着纯粹而远大的理想,现在看来却有些可笑。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呢?
回想起院长第一次把患者的病历册给他看时,伊万排在最后。那时的他带着憧憬与迷茫细细琢磨病历上的每个字——普查…阳性…潜伏期结束…持续低热…脑膜炎…留院诊疗…转入琥珀病房。第二天他带着招牌式的微笑出现在病房,握住了怯生生的小伊万伸出的手。他本以为读过的那本厚厚的《儿童心理学》会对这份工作有所帮助,却发现与小孩子相处的确不是读本书就能学会的事,比如他翻遍了三百一十八页也没找到《儿童总盯着别人看是怎么回事》。只比伊万大九岁的他尝试回忆自己少年时是否也会做出这样令人脊背发毛的举动,得到的答案却是彻底的否定。
第三个月月初,伊万领着他去看琥珀池。他站在台阶边缘,尽力踮起脚尖,手指刚刚能碰到那些琥珀粒。见状托里斯双手捧起一把琥珀伸到他面前,伊万却带着笑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对他张开手心。
那是一枚圆圆的蓝珀。病房的所有琥珀都产自波罗的海,所以它并不是高贵的多米尼加蓝珀,这也是它颜色偏绿的原因。
“这是我找了好久好久才发现的蓝色石头”,伊万有些自豪地说。紧接着他上前一步,将那颗蓝珀举得更高,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一丝羞赧:“我最喜欢蓝色。它好漂亮”。
托里斯伸手将伊万奶白色的鬈发埋在耳际,眉眼弯了起来。
“是的,的确很美啊。”
他默默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伊万是没有登记出生日期的孤儿,自然从没收到过生日礼物。这条讯息像皮肤下密密麻麻的蚁走感,催促他做点什么。于是年底他走进久违的饰品店,在闪闪发光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中选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摆件,用牛皮纸和细绳捆扎好放进礼盒。那是一只铁铸的狼,身体和头部上刻画出毛流,眼眶里镶着温润的蓝珀。第二天早上托里斯走进院门时想要伸手拍掉围巾和礼盒上的雪粒,那些雪花却在落下之前融化在他的掌心,留下一片浅浅的水痕。他利落地换好衣服,将那盒子藏在身后走进病房。
人生中难忘的场景往往屈指可数。当托里斯将视线从手中的礼盒移到伊万脸上时,他笃信在那孩子眼底流转的,远不仅是惊喜的情感,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生命轨迹。
直到那天晚些与同事聊天时他才知道,在他进院实习之前,伊万在各种诸如自我介绍的各种儿童病房活动中一直强调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蓝色。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难猜,对吧?”同事随意地整理着档案,并没有在意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托里斯却心里一沉。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恶寒。到底该如何和伊万道别呢?他还那么年幼……
在被迫结束之前,去结束吧。
伊万最近注意到托里斯经常轻轻蹙起眉尖。作为最好的朋友,当然是要尽力为他排忧解难的……但他似乎心不在焉,第一次面对他的询问时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吓得身体一震,紧接着又无所适从地整理手套拉扯衣摆,敷衍地回答两句。
巨大的不安感吞噬了伊万,今天他终于听到了院长给托里斯来的电话。他唯一的烛火要在风中暗下来了,而他除了紧紧地盯着它之外做不了任何事。他抬起因紧张而湿漉冰凉的双手想要保护他的烛火免收风的侵害,却惊扰了本就晦暗的火苗。
年幼时经受的苦难并没有让他变得强大,却破坏了他本就脆弱的屏障。敏感的天性对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是致命的,他的全部情感都被一丝细细的渔线牵着,即使是线的另一头那人轻浅的呼吸都能牵动他的神经,而这剧烈的震颤足以使他头脑乱作一团。冷雾弥漫,伊万又成了最开始的那个迷路的孩子。
咚。咚。
伊万看着那个人打开门走进来,按着门把转身把门带上,鞋子踏在瓷砖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他走近,在伊万床边蹲下来,膝关节发出咔的声响,硬硬的衣领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握住伊万的手,只不过力道更大些,伊万闻到了未干的消毒液的气味。他在说话,面部肌肉的活动轻轻地牵动着口罩,在如此安静的病房里,伊万甚至感受到了声音导致的振动。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来,膝关节依旧响了一声,伊万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于是他把托里斯送的摆件从枕头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那温柔的蓝珀,假装没有看见他的挥手,假装没有听见那个领伊万几欲落泪的四音节词。
几分钟后他还是趁护工不注意偷跑到了外房的窗边,用手掌擦去温差产生的水汽,将眼睛贴在玻璃上向外看。
最后的最后,伊万终于看清那人有一头柔软的齐肩棕发,单薄的身形在风衣下更显瘦削,经琥珀灯罩过滤的暖光笼住他的背影。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脸,又紧接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风雪中。在从伊万的视线中消失前,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