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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在工作日還一身便裝的宗像禮司比預定時間提早數十分鐘走進紀念館就看見對方已經等在那裡,但後者卻很專注地欣賞被玻璃櫥窗隔開的展示品、焦點始終沒有轉向他。
宗像禮司也一起審視著展示窗後的機關人形零件及註記在旁邊未得到證實的有關創作者和作品的逸文。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閣下別用如此極端的作法引發騷動。」過了片刻,青之王率先開口嘆道「我明白您的目的是要我們能名正言順地接觸,但是在半夜拿著利剪跑到民房二樓窗外實在太過頭了。給其他人帶來困擾不說,這絕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您一定也清楚他們隨時都在注意我們。既然這樣,我表現得"稍微"超過一點、Scepter4又因此對我重點關注,他們反而會先敬而遠之。」瞇瞇眼的男子終於從展示窗前別過頭「雖然我目前能幫的根本微不足道。」他從口袋掏出手機、宗像禮司接過並仔細打量從中散發出的些微綠色光暈。
「別這麼說,閣下的協助來的正是時候。不過其他的法律部門恐怕難以認同這種做法就是了。」
「嗯、我們確實幹了不少脅迫和詐欺,違反勞基法也是司空見慣。」男子用手頂住下巴故作沉思。宗像禮司知道對方還有話要說。
「敢問青之王陛下有想過關於前世今生的問題嗎?」
「喔唷、閣下是浪漫主義者嗎?」宗像禮司對這突兀的發言稍感意外。
「畢竟我是少女漫畫的編輯嘛。」男子說著他們倆都知道的事實,然後他轉頭看向外面盛開的櫻花,被風捲上半空的粉色花瓣讓眼前的景色染上一層朦朧美「起初,我也不太敢相信,只覺得滿有趣的。所以我循跡發現這個歷史時真的驚訝得無話可說。這倒是給了我一個靈感:」接著他又看回展示窗,其後的人形與真人唯一的共通點僅止於作工精湛到以假亂真的外貌、臉頰上方沒有生命的靈魂之窗見證了超過常人歲數的春夏秋冬,他們本身則幾乎如故「在當時觀念保守、社會地位階級分明的年代,互有好感的兩人都無法表達自己的感情,就這麼在時代的變遷中隨波逐流。愛人遇害後,男主角繼續製做著與真人外貌無異的人偶。雖然他打算封閉自己的心靈,那份情感仍不知不覺被投注在人偶上。人偶亦回應他的感情而成長得越來越像他的心上人。只不過、那個反映出他思念的人偶,永遠都不會是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他瞄一眼被吹到腳邊的櫻花瓣、又看著人形精細得比擬真人的面孔,若不湊近細看修補得過於潔淨的人造組織和從內部隱隱透出的機關構造,或許反會懷疑這是假人。「他們的靈魂轉世到現代,又以相同的樣貌和歲數重逢。儘管時空環境已經不同了,他們的性格幾乎如出一轍,應該就是這樣才導致差點重演憾事。兩人因為負氣跟誤解而失去好幾年的機會。明明馬上回頭說開來就可以省很多事,大概是當時年輕氣盛拉不下臉,也害怕坦承後事情仍無法盡如人意的可能、還要顧慮各自當下的身分及之後能否長久走下去。嘛、該說是對前次遺憾的執念太過深遠…」男子的微笑加深,然後嘴角微微下垂「目前只能彙整出這個大綱,請問您覺得怎麼樣?」
「那些人…他們知道嗎?」頓了幾秒後,宗像禮司問道。
「不,至少在我看來他們都不記得了。其實我本就不該擅自探究他們的過去,就算是不可抗力因素。所以我是希望能盡快脫離這種情況,但還是得先維持這樣一陣子,你們比較容易辦事、對我們也才有幫助。」他看了一眼拿在青之王手上的手機「事先知道對他們究竟好不好、這很難說啊。現在來看,這樣的結果應該是最好的。如今他們免受過去的負擔,可以努力去追求自己所欲。」男子嘴角上揚的弧度增加、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真誠「不過嘛、他們若想起來,或許也能找到別的方法、在不同的情境下走到一起。當然,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閣下已經看到這個結果了?」
「這我就辦不到了。」他微微皺眉轉向青之王,輕輕地搖頭「我只能從當下告訴你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這個結局的確是我預期的、不,應該說我期望這種結果。先不論他們是否知曉,我這個局外人都不該插手的。反正呢、我每次都無法介入太深。」雙肩隨話垂下來,眼皮的狹縫中透漏一絲迷茫。
「然而這次的決定不一樣。」宗像禮司直述,而非疑問。
「雖然圓滿了前輩子的缺憾,那時的不美滿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他這次回答得比較慢,右手輕放在展示窗上、與後方即使保養過仍看得出歷史滄桑的人偶只隔一片玻璃「我們都已經不是他們了,只不過是得知、旁觀那段歲月的第三者,換了個身分代替他們完成遺願罷了。」男子轉身直視宗像禮司,臉上面無表情、手指還觸摸著玻璃窗「我無法告訴你,他們知道往事的話會如何進展、也不敢說現今的一無所知比較好。但如果能保有當初的回憶,會試圖挽救彌補那時的過錯。人們應該都想要這樣的機會吧。」
「喔唷、閣下自詡能代表那樣的人嗎?」宗像禮司有點急欲拿回主動權、發覺自己流露出些微情緒。
「這我也無從得知。」男子苦笑「我始終都只是旁觀者。而除非另一個奇蹟發生,那時候的一切應該都不能挽回了。所以,青之王陛下,請您告訴我,你們後悔當時做錯選擇嗎?」他看著宗像禮司的臉上笑意全無,神情滿是嚴肅。
青之王迎向那雙沒有張開眼皮的視線,一陣沉默後才開口:「不,我、我們對當時的決定都不會後悔。結果或許留有遺憾,但我不會說誰錯了。」說不悲憤是騙人的、現在回過頭來和那時自己的和解再繼續走下去最困難、也不可能沒有半點遲疑或畏懼,但若不是對這份情義的毅然決然他們就不會被彼此吸引到這種地步、縱然對方不接受也能理解「那時做的一切已經是當下能力所及。若重來一次、縱使留給我們的不盡如人意,只要是為了在乎我們的人,他跟我都會再做出同樣的抉擇。我們至始至終都是這樣的人。」並非對語氣中的過份自信,宗像禮司詫異自己居然在肯定對方的想法時感到寬慰、堅毅和暖意,比起那種理性判斷準確命中的肯定、更是自己感性上如此相信他。想要救他,無論如何。
男子顯然也鬆了一口氣「既然這樣,請再容我倡言幾句。時空背景已經不同的現在,我認為絕對找得到讓所有人結局美滿的契機。這麼說似乎太樂觀,畢竟我已經親眼見過了。會因為前次而卻步也很正常,但不論結果是好是壞,對方想要的或許只是一起經歷的這段過程。你們沒有為自己的決定後悔過,那這次應該也不會。希望你們都能得到理想的結果同時不負自己的心意,這麼祝福的不只我一個吧。」他幾乎沒有張開的雙眸完全闔上,彷彿回想著沒有經歷過的回憶,然後在青之王面前的表情又恢復笑容、也充滿歉意「抱歉,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在自大地高談闊論,請多包涵。」
「…別這麼說,是我該道謝才對,美濃先生,感激不盡。」宗像禮司第一次正視展示窗裡的人偶,端詳著他們手工的擬真程度及被歲月風化的痕跡「雖然平常不看漫畫,我也會支持你們。閣下有從這個地方獲得靈感嗎?」
「呃、我不是沒有想過…」美濃又面向玻璃窗、視線朝人偶周遭匾額的介紹文移動。他們自身的經歷想用在綠寶石的題材上勢必要大幅度修改人物關係「因分手不順而自刎的人形師傅只留下他的作品給遺孀,後者幾乎寸步不離地把那具人偶帶在身邊,人偶和她的感情也被彼此影響而成長。這種情節恐怕一開始會有點驚悚-」他突然轉向一旁、身邊已經空無一人,獨留被風從窗外吹進的花瓣、在微弱的氣流中形成粉色的小龍捲風緩慢盤旋、起浮、擴散至凋落,有幾片則飄到展示窗上。美濃注視著模糊的粉紅吹雪和只有出現在他眼中、閃動著火紅光芒的紅線往市中心的方向彎去,定格的表情恢復成往常的笑容「…被櫻花帶走了啊…好了,找時間帶大和去買一支新手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