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是我。
没想到我会给你打电话吗?我白天给你公司的号码打过电话,你同事说你这几天没有到公司。倒也不是有什么事情找你,只是想到圣诞节要到了。……过了这个圣诞节,你就和你爸爸同岁了。
你介怀过他吗?
Jin已经准备睡了,这通电话打来的时刻公寓格外安静,依稀听见水流正在流经管道,Jin在黑暗中下意识望向窗外,街道外依然祥和地流淌不同色彩的灯光。月光穿过拱形窗框清澈又静谧地落在木地板上,沿木纹流至壁橱,宛若一道被急促遏制瞬间干涸的河流。
乱糟糟又遥远的回忆混乱地涌上,唯一缺失的是久远而稚嫩的名为失去的伤感,Jin被窗外的夜色包裹着,心情平缓,但他知道今晚大概会因为这通电话做梦。
没有,妈妈,从来没有。我爸是个撬锁为全家谋生的金库小偷,但我还是很想他。很爱他。
Jin住着的公寓突然被宣告要在12月结束后拆毁,很突然,突然到每位租客见面时的话题都是准备搬去哪里落脚,公寓里一团糟,通往咖啡店的必经之路、电梯门口堆满了大件行李,节日的氛围让公寓外面的街道升起热闹的火苗,公寓内部仿佛年代久远的墙纸一点点脱落,行李和人相继离开。那些萧条的那些往事不会成为圣诞节的奖励。Jin起床后接到了来自房东太太的电话,她打来催-缴房租,这件事从他第一天回公寓就有提醒,前几个月工作太忙,Jin不知不觉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
Jin把近乎所有的心力都分给了公寓的四楼,他想要上四楼一趟。
作为一个被老板一通电话炒掉的失业者,他这两天在公寓内不断绕圈,从负一层到三楼绕了个遍。唯独四楼除外。那里原本就没有对外开放,去年公寓天台发生火灾,房东太太怒不可遏地在四楼加装了防火门,他想找个理由让公寓的维修工放他上去,又或许他可以找RM帮忙。
Jin的工作是帮人找东西,这条谋生之路并不合法,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工作,一切都是Jin的问题,因为懒散成性,老板前两天怒气冲冲地把他炒了,临近新年,他完全想不到月底过后自己可以住在哪里。接下来的日子,Jin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公寓里。
坏事排队上门,一封委托信静静飘进混乱的公寓飞向Jin所住的202号房间,信上简单地陈述道:
替我找到二十五年前在西海岬旅馆所失踪的赤红之星。
Jin无休止地在徘徊于公寓的间隙思索这封信的由来,他产生了一种假设:这个委托人认为是他去找才能够找到赤红之星。
为什么?好奇心驱使着Jin答应这项委托。
神秘的委托人将他能收到的报酬塞在了一楼咖啡店的角落,上面告知:
委托的报酬为25年前的真相。
附带过去真相的一部分当作定金寄给你。
下面是一张剪报,报道写下:12月17日早晨在商业区的停车场内发现的尸体的尸检报告,根据解剖结果判断被害者是一名30岁左右的男性。死因是胸部遭枪击引起的大出血。死亡推断时间约为2天前。根据根据现场调查判断,尸体可能是在别处被枪杀然后被运到停车场。
……这是Jin死去的父亲的案子。
Jin对着这张剪报心跳加速。那是个无头案,连身份确认都十分缓慢,警方没多久就宣布放弃搜查,父亲曾经有一位警察酒友,他来到Jin家找到母亲道歉,几年后他向警署递交辞呈,开了一家日用百货销售公司,暗中利用曾经在警方累计的资源帮别人找东西,成了雇佣Jin的老板。
Jin知道西海岬旅馆,在13年前经营不善倒闭的旅馆,被现在的房东买下改造成公寓对外出租,他只能顺着这条线索在公寓里试图找到一些线索,工作日没有班上,Jin到十点钟才下一楼的咖啡店吃早饭,服务生给Jin端上咖啡和餐点,店长趁着空档闲不住嘴过来聊天,他提起这栋公寓时忍不住感慨,这家店已经经营了13年,如果加上旅馆的历史还得有18年,现在突然就要搬走,真的是毫无准备。
Jin顺着话问:“那您以前也在旅馆工作过?”
店长回答,“一开始这个店的位置是旅馆内部餐厅,我是厨师。”
Jin坦诚地讲,他也很舍不得这里,平时因为出差,甚至鲜少和公寓内的人打交道,现在突然望着这栋楼有些感怀,有些想知道这栋公寓的历史。
店长笑了笑,说你和RM关系还好吧。
“说起来,您不要总是放他吃白食了。”
“这个没关系,我不介意他这样……”店长一提到RM就会挂上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一位长辈的慈爱。Jin始终认为RM那个没有工作整体在公寓里晃悠的家伙还是不可以这样纵容,他失业后待在公寓里已经三天了,前两天一睁眼就是帮他处理被冤枉偷东西的麻烦事。
“您应该把他支出去,他出去找个工作,散散步也行。”
“没有工作的人总是时间宽裕,他就算把大街绕五十圈,还是能在吧台里坐一下午。没关系的,他有的时候也会付钱。”店长太好说话,他是一个看着有点严肃实际和蔼的中年人,说着他指向店门口一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些照片,“旅馆以前也没什么特别的,那里有一张旅馆时期的照片,你可以去看看。”
黑白影像中的建筑招牌是西岬岸旅馆。
“13年前的四楼,是不是发生过什么?”Jin注视着招牌,随意的口吻轻轻地发问。
店长素来很欣赏Jin这位老主顾,“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204的那位租客。她的哥哥和丈夫都曾经在西岬岸旅馆工作,13年前,西岬岸旅馆宣部停止营业,派发了一些邀请函邀约一些客人来参加告别派对,哥哥顺应旅馆倒闭失业。可是很快哥哥突然发生交通意外去世,死前为她买了一份巨额的保险赔偿金,受益人是她。兄妹两人没有其他亲人,唯一陪伴她的只有哥哥的同事,后来她和哥哥的同事结婚,同床共枕数年相爱到冷淡,她想过等到花光赔偿金两人就离婚,而在她心中做出这个决定后,她丈夫突然也遇到交通事故去世了,巨额保险,受益人是她。”
“天啊……”店长当然认识204房间的客人,他想到那位小姐消瘦的背影,不由神色悲痛。
“请务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您知道这件事。我只想说我知道的事情。RM被她误会偷了她的戒指,我去她的房间帮她找戒指,和她聊了会儿天,待在公寓的这两三天,我大概知道了她的丈夫和哥哥是谁,并且那个告别派对的夜晚警察曾经赶到过,她的哥哥和亡夫都曾经在警局留过笔录和指纹采集。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和丈夫都相继离她而去,又同时为她留下了赔偿金,自己却因为保险赔偿金,正在被保险调查员跟踪监听。”
Jin关于人员的情报是找公司的老板秘书得到的,白送的人情。
“我们这栋公寓一楼没有客房,二楼三楼出租,只有四楼一直保持着旅馆时期的状态,甚至还会让维修工定期养护。”Jin观察着店长不断变化的神色,“13年前她的哥哥不是突然无故发生的意外死亡,但也与她无关。最后我只能想到也许是13年前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店主迟迟开口,“那您也要答应我,务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您知道这件事,我也曾答应过别人不再提起这件事的。”
13年前那场告别派对原本一直正常举行,派对过半,会场上有人突然当场死亡,原本正常进行的派对顿时乱作一团,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是206房间住客的哥哥。他应该想到的,店主喃喃,他们一个姓,名字也相似。警方曾经锁定嫌疑人将其告上法庭,最终却被判无罪。这个案件至今没有结案。
Jin问过店长,死者呢,嫌疑人呢,他们都是谁?
店长无奈,他说他真的都不知道了。
201的RM是Jin在这栋楼最熟悉的人,他没有稳定工作,常常拖欠房租,闲散生活却总是能闯祸,平时看起来很温和,会坐在一层的咖啡店里望着窗外写歌,但总被人评价阴沉,他会定定地盯着他人。他每天都有更多时间待在公寓里,有些邻居会找Jin抱怨RM,Jin时常不解,搞得好像他能教导RM然后RM真的会听一样。
他们住在对门,偶尔Jin不出差的日子,到了饭点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打开房间门准备下楼吃饭,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刻也会发生。
RM是Jin的饭友。他们的交流都发生在一楼咖啡店的饭桌上。
不同于Jin频繁出差的生活,RM扎在这栋公寓里,面对面坐在咖啡店,RM大口吃着意大利面,街道投映的车影滑过他们的轮廓,Jin总觉得餐馆的灯光发白,蒙蒙有一层灰搭在RM的肩膀上,好像RM和这栋公寓太过亲密,已经一并成为了旧物,好像他要走了,RM巍然不动。
曾经RM问过Jin,你会不会误以为我们是一起生活的人?
当时他们中间隔着一杯巨大的芭菲。
店长的女儿总是有很多奇怪的点子,那天是店里第32位客人将免费赠送她自费制作的超大量芭菲,恰巧RM和Jin约定好一起吃饭。两人面对面落座,一勺一勺舀走水果或奶油,胃被糖分填充充满挤压,Jin第一次吃甜品吃到面露难色,店主在台球室门口卡着女儿的视觉死角向他们道歉,Jin挥挥手强装自己没问题,暗自担心自己如果划开皮肉会不会都冒出黏答答的奶油血。
RM向他解释,不是说嘴是人最大的入口吗?一起吃饭像是额外的亲密,吃饭是一件可以快也可以慢可以一个人两个人很多人的事情,两个人共同进餐时那些局促的进食动作和偏好和心情那些含在嘴里的情绪会陈列在餐桌上,心情愉悦的时候吃得很香,郁闷的时候慢吞吞地剃鱼刺,心思沉重时就不断搅拌奶油雪顶。根据一个人对食物的喜好就可以判断性格的说法也存在欸,人唯独无法对自己的口味撒谎,吃饭也是了解一个人的入口。
RM说,“人吃饭的时候是最磊落的。”
Jin离开咖啡店后,上二楼按响了201号房的门铃,RM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是他每次都会大剌剌把门直接拉开,房间内部一览无余,他墙上的挂画,地上的唱片,乱得Jin想要上去收拾,握成拳的手往上抬,两人中间升起一份打包好的餐食,Jin在楼下打包的可露丽和滑蛋三明治。
RM非常开心,“哥请我吃饭啊,太好了。”
“我怕你饿死。”Jin把餐点塞给RM,“前天我结束出差后回公寓房东太太就向我抱怨你没有交房租,欠几个月了。吃完饭就去赚钱就给我去赚钱交租。”
RM随口嗯了几声,嘴里咕噜咕噜没有停过进食。看起来是完全没听进去,Jin说不上来有没有真的为RM的房租发愁,RM真的大难临头时总能神奇地掏出钱化解危机,他曾经签约过经纪公司,当过一段时间小有名气的歌手,后来和经纪人发生矛盾,靠音乐谋生的梦想迅速破裂,可他年轻,发生多年的故事依然在他身上经历的如此漫长,细细密密地刻凿RM的生活,他变成一个时常阴郁古怪又总爱对他人微笑的怪人,Jin经常告诉RM,如果是有关于他的五年,只会觉得眨眨眼就过去了。RM不满地回答过,那是因为你心里住下了更沉重的事情。
Jin坐在RM的床上,他家里没能吃饭的桌子,RM坐在书桌前,马克杯压着草稿纸。“哥你月底过后有什么去处吗?还是住公司里?”
“……不知道。”Jin没告诉任何人他暂时被老板开了。
“早点准备好吧,冬天流落街头真的会出事的。”
“你想好了吗?”Jin对这个话题有点不耐,话题下这顿饭好像变成了散伙饭。
“完全没有。”
Jin不是总来RM房间,他上次走进这里是那顿漫长的芭菲攻坚战结束后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最后一口芭菲究竟是谁消灭的,最后奶油都融化了,他们绝望地相互推诿,发誓很多次今年绝不再吃一口甜品,最后好像害怕吃饱了就睡真的会患上高糖症,RM搬来很多唱片,溜到Jin的房间在窗台下一起听歌,每隔一段时间相互问觉得肚子还胀吗?Jin注意到RM一直揉着肚子,不自觉撩开了他的衬衣,看到RM清晰的肋骨,Jin第一想法是他还年轻,这栋公寓的木板缝隙中始终有蜕皮腐烂的气息,他和这栋公寓却相处得很好。
电视上播放着下午四点的城市新闻,最近正在准备新任市长选举,其中一位竞选者当过警署署长,宣传打击犯罪率,挥舞法律的正义旗帜。说到犯罪率时,Jin不经意看了RM一眼。
被公寓包裹的RM,有种稚嫩的天真被藏在肋骨里,像特地隐藏的秘密,又会被轻轻拨开,RM告诉Jin,他只想在圣诞节后再搬走,他担心圣诞老人把礼物地址搞错。Jin还是没打算找RM要上四楼的方式,四楼的防火门不仅上锁,随意尝试打开还会触发警报,Jin在这场委托的时限只到月底,月底后,大楼会被突然降临的公寓新主人推倒重建。他甚至不确定这个如此突然的买家是不是也和这场委托有关。
Jin看着RM咀嚼的模样,突然想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设想RM放在可以成为共犯,应该说,他不想RM和他合谋一场鬼鬼祟祟的老鼠觅食。这些事情不属于RM,他不如就这样在公寓里晒着太阳,写永远写不成的歌,然后离开。Jin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悄悄用被子擦去掌心的湿润,他得承认他总是对RM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紧张,不来自任何始于权衡利弊的判断,更像是面对面时自然诱发的心境。
也因此他如果要回答RM那个疑问:你会不会误以为我们是一起生活的人?
Jin只想摇摇头说不会的,我感觉你是喂不熟又时不时想要咬我的野生动物,或者是受惊的鸟,或者是抓人的猫,或者是扒腿的狗,稀里糊涂倒了很多吃食给你的我,依然存在我们不该太过亲密的直觉。
来自他一以贯之人生又常常应验的直觉。
倘若把真心话讲出来,RM肯定会乐呵呵地说,我只是想和哥一起吃饭而已。
Jin仍然记得三年前RM刚搬到他对门,交了保证金后RM钱包空空,敲响他房门傻笑着塞了一把黏牙的糖果,RM当时说他一定会离开这栋公寓的,他有才,有梦想,他能靠他的歌曲东山再起,去他的经纪人。谁也没想到大楼都要拆掉了,RM还没有写好一首新歌,他说他在圣诞节过后才会开始准备收拾行李,如果在圣诞节前搬家,圣诞老人有可能会把礼物送错。
“你想要什么礼物?”
“四个月的房租,和保养琴的松香,还有一间录音室。”
“圣诞老人看到你的愿望清单就放弃光顾你的烟囱了。”
Jin也很愿意在这栋楼多住一段时间,就算没有奇怪的委托,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生活,在新年后他到底能去哪里不得而知,不知道老板愿不愿意在新年收留一个领着他发的薪水的流浪汉住在公司里。
“那圣诞节过后你打算住哪里?”
RM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哪里都行。
“哥,我想出门。”
Jin被他打断思路,“去哪里?咖啡店吗?”
“我想去公寓的屋顶看看。”
“……屋顶?”
“我想近距离看一次屋顶的那个灯塔,我没有上去过。”
Jin感叹,“想去看那个灯塔啊……”
RM肯定地点头,Jin犹豫说着那就一起上楼顶吧。
公寓内的电梯原本疏于维修,常常都是停运状态,房东太太考虑到租客会有大型家具需要搬运,这几天催着维修员把电梯修好了,他们进门,四楼的按钮被焊接一个罩子封死,Jin按下顶层的按钮。天台的风有些大,即使他们公寓楼层并不高,楼顶依然嘈杂、凌乱。Jin跟着RM的步伐走到了天台的西侧,停在了屋顶的灯塔前。
RM说,“这个灯塔当人从下面看的时候觉得很大,但在它旁边看的时候就会觉得也没有那么大呢。”
“比你想象的小吗?”Jin凝望着灯塔,不自觉笑了。
“哥,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好笑的话吗?”
“没有,只是让我想到过去。我第一次上屋顶看这灯塔的时候,想法也和你一样。”
“是吗。”
“嗯。”
“哥,你说为什么公寓的屋顶上会有一个灯塔呢?”
“这家公寓13年前是一家名为西海岬的旅馆,一定是为了和西海岬这个旅馆名称相呼应才在屋顶上建造了这么一个灯塔吧。”
“那这个灯塔是给旅途迷路的人指引方向的灯塔了……”
“或许是吧。”
Jin想起4年前刚来到这个城市时,自己第一眼就是被这个灯塔吸引,所以当时都没有好好看要住的房间就决定居住在这家公寓。
“对了,哥。”
“什么事?”
“哥有什么烦恼吗?比如说觉得生活下去很艰辛寂寞,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对未来茫然无措的时候,有吗?”
“为什么要问这些?”
“……不知道。”
RM默默凝望着灯塔,“只是当我看着这个灯塔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有的,我也有茫然无措的时候。”Jin走进RM。
“那个时候我简直就像没有灯塔指引的夜晚中孤独漂泊的船只,只能随波漂流在可怕的黑夜中。所以那个时候能做的只有等待清晨的来临。”
“……清晨?”
“没错。因为不管多么可怕的黑夜,只要清晨到来都会散去。”
RM不自觉重复Jin的话。
“南俊,不要担心,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惧怕黑夜的话,我会在清晨来临前将你救出来。”
“哥……”
RM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大风突然迎着他们刮过,Jin被沙石迷住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要去看看屋顶另一边吗?那里可以看到街道上的风景。”
“啊,好。我从来没上来过,四楼的步梯上全都是杂物,入口都挡住了,上来只能靠这个天天罢工的电梯……”
RM的脚步越走越快,Jin终于清理干净眼睛的灰尘时,他又决定下楼。
他们站在电梯里。
“出于什么立场呢?”
“什么?”
“哥出于什么立场要救我呢?”
Jin一时语塞,他意识到自己是下意识就决定了这件事,没有经过思考,并不理性,但他还是没有否定这项决定。“你是我的邻居,而且,人人都说我们关系好。”
“很快就不是了。”
“我们应该不会永远不见的吧?反正,我不想这样。”
“我们做了三年邻居吧?三年前,从我听到你的歌开始,我就在期待你早点搬走,我一直都觉得你可以从这里离开,重新去唱你的歌,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每个月都能按时交租。”
Jin说完这句话,二楼到了,RM罕见地没有接话,沉默着回到各自的房间。
下午,202房间响起了一通来电。Jin接通电话,来电人是妈妈,她很少用错愕又紧张的语气同Jin聊天,上一次听到她这样不知所措的语气,可能还是父亲死后。她说,刚刚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你爸爸的案子要重新调查,是啊……25年前的案子还能查什么呢,听说是为了提高市内警方的破案率才这样做的,你们那里在选举新任市长吧。
Jin没有想到父亲的案子会被翻出来,市长选举为什么会看上一个小偷的疑案,Jin想不明白,他曾经也想过为父亲的案子努力过,但当上警察后才知道像父亲这样无名之辈的案子不胜枚举,很快他就被其他的案子和卷宗淹没……警方、赤红之星、父亲,这三者又能有什么联系?他怎样都没有思路。
越想越烦闷,Jin决定在公寓附近散散步。
圣诞节即将来临的街道一片喧嚣,Jin躲避着人流,走入了一条背街小巷,然后无意识地走进一家电影院,屏幕上正在放映的是一部经典的老片,讲的是关于沙漠以及热爱其子民的男人的故事,Jin看完了这部片子之后,脑子里忽然觉得这部片子的主人公和自己年少记忆中的父亲的脸庞有几分相似。
走出电影院,已经是傍晚了。Jin带着疲倦的心情回到公寓,在公寓的入口前停止了脚步,抬头看了下公寓的全貌。这栋大楼在建造之初貌似就设计好了一个矗立在天台的灯塔,夜色四合之时早早亮起灯光,千回百转热闹喧嚣的人潮街道变得泥泞缓慢,静静化作一遍遍拍打沙滩的海浪,灯塔就在那里,吸引人走进那座城市内的港湾。Jin惊讶地注意到,无人居住的四楼的窗户正在亮光。
车流从他的身侧迅速穿过,留下机油臭味的热风,Jin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没有开灯,日月同天,窗台边的空酒瓶边缘映射霓虹灯飘渺的彩色,一瓶高档威士忌的酒瓶,以前攒了点钱特地买的,现在已经喝完了,保存着瓶子当作纪念,瓶子里塞了一些他攒的钱。Jin望着窗外的夜色,迟钝地想现在又快进入晚饭时间,不知道今晚RM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吃饭。
Jin常常对搞不明白的问题高度保持着好奇心,他总是紧咬不放,因此收到了警告。昨天住在302的老人告诉Jin,RM有过前科。老人是警署退休的警察,现如今住在这个公寓,警告Jin不要盯着四楼盘旋,如果没有收到关于父亲死亡报道的剪报,Jin或许真的有放下的余地,只是有关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遇害是他人生三十余年来没想明白过的困惑,他习惯了站在疑问里,常久盘旋不散。因此已经习惯对别人发问了。
Jin走上四楼,防火门被一个木门档卡住,他用了些力气才把厚重的门推开,狭长的长廊内不同于楼下明亮的瓷砖面,旅馆的长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迈入门框时,属于Jin的声音顿时淹没其中。鼻腔内充斥霉味,四周的墙纸大面积斑驳脱落,Jin毫不迟疑地想,这是一间旅馆,楼下是公寓,而这里是旅馆。
他走进了唯一开着门的406号房间。
那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RM站在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RM缓缓转过身,反问为什么哥会上来?
“我刚刚出门回来,在外面看到四楼的灯亮着。”
“你怎么会上来?四楼的防火门不是只有房东太太和维修工能打开吗?”
“我是跟着别人上来的。”
“谁?”
RM说是302的那个凶巴巴神叨叨的老先生,他总是半夜在房间里踱步,住在楼下的Jin时不时会被吵醒,他早就注意到了,从那人刚刚搬来,到搬离通知下达,老先生都有拿着随身听在试探着上四楼。他和老先生一直不太对付,老先生总是对他格外多一层敌意,常人总是认为是那种严肃古板的老先生对无业游民的嫌恶,但Jin和老先生聊过,那人是警署的退休警察,讨厌RM是因为RM曾经有过前科。
“哥,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好像看犯人。”
“刑警的职业病发作了吗?”
Jin是刑警这件事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公寓内的任何人。
他顿时警铃大作,“我是刑警,但早就辞职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总会知道的,你有警察的职业习惯,还登过报纸。而且302的那位老先生应该昨天就找你骂过我了,他告诉了你我有前科吧。”
“你在街上当流浪歌手时跟人起了争执打架,没有人保释你。”
“哥是不是也特别好奇四楼的事情?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或者藏了什么秘密。”
“你知道13年前的事情吗?”
“知道。”
RM指着406房间靠窗的一块地毯,“13年前,我母亲死在那里。”
“我是那场案件被害者的儿子。我的母亲,是这家旅馆老板的妻子。”
你住在这个公寓里的目的是找到犯人吗?这个推理合情合理,杀害RM母亲的凶手至今为被抓获。可是RM摆着手说,这个猜测既不正确也不错误,他不是为了找出杀害母亲的犯人才住在这里的,他是因为知道了杀害母亲的犯人是谁后,才决定住在这里的。
哥,你和我的命运真的好相似。你的父亲和我的母亲被杀,你的父亲是25年前,我的母亲是13年前,而且这两起案件都没有被侦破。
不过即使命运相似,我们对过去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你就算当了警察也不调查自己父亲的案子,就算住在和父亲案子相关的公寓里,也完全没注意到这点,真是个让人心急的男人。
所以我才提醒提醒你。
“那封委托信是你写的。”
“谁知道呢?”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呢?我们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你没有而我却拥有的东西,——那就是复仇心。
“我绝饶不了害死妈妈的凶手,如果法庭不能审判这个人的话,那就只好我自己复仇了。凶犯的主谋已经死了,但是还留下一个同谋。哥,你随时都能想到的,她一直住在这栋大楼里,当它的主人。我要我的复仇像一根绳子一样慢慢绞死她,这就是我复仇的主张,我要揭发她的过去让她对过去忏悔,让别人叫她去忏悔,哥自从接受我的委托之后,调查得很快乐吧,等你终于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找到了25年前消失的赤红之星的话,一定能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初是如何被杀害的真相。
“哥,一切都是从25年前那一天开始的。一个金库小偷闯入了西海岬旅馆,从保险箱里偷出了赤红之星,那个小偷就是你的父亲。”
Jin盯紧了RM的脸庞,他可以确定,RM并没有在说空话。
“3年前,父亲去世时,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和他并不亲近,甚至是不相熟,童年和他久违的见面就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后来阔别10年,他弥留之际把我叫到病榻前告诉了我一切,杀死母亲的真凶,即使证据不足,也一定是她。一切都是从25年前的事件开始的,那名金库小偷是当初黑道上有名的开锁专家,如果那个男人……
“说到这里,我父亲就咽气了,带着孤独和痛苦死去了。我看着父亲去世后,心中诞生了以前从没有过的感情,那是对于父母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抓住父亲冰冷的手,和他约定了一件事,‘你死之前所告诉我的这些事我接受了’。”
“接受了?”
“我要解开所有的真相,去世的父亲以及被杀死的母亲的真相,但是我发现主谋已经死了,以及他的妻子竟然把这个旅馆给买下来重新改装成了公寓,此外,还发现这个公寓里竟然住着25年前那名闯入旅馆打开保险箱的金库小偷的儿子。”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金库小偷就是我爸爸的?”
“那还用问吗?”
“我和你父亲从事着同样的职业。”
“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情报网怎么行,包括哥的真实工作,雇佣你的公司,也是这样调查到的。你竟然是一名刑警,并且对案件的真相一无所知地住在这里,当我知道这件事后,我决定提醒一下你。“
“我收到的委托信是你写的?”
“在你让那个女人忏悔和找到赤红之星之前,我自己已经忍受不了了。”
“哥,你决定怎么办呢?”
RM的话语有一种浸入材质的冰凉,光线晦暗不明地映衬着他的眼框,Jin却能看清他涤荡漂泊的心绪,他不住地望向这间房间的窗外,年久失修的旧客房铺满从室外映入的影影绰绰的灯光,Jin意外地又毫不意外地在RM的陈述中感受到平静,他好像幻听到只有二楼才能听到的街道外汽车飞速划过的鸣笛,短暂刺耳的尖叫后,安静的空气像聚拢成环状的刺一样沉默地刺入密闭的空间内。Jin在这种重症监护室的氛围中端详着RM那张终于卸下伪装的脸庞,不幼稚也不鲁莽,越是黑暗的环境,越能看清那双烛火一样跳动的眸光。
像动物的摇尾乞怜。
Jin有点想说明,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调查爸爸的案子,最初他当上警察,和妈妈约定过一定要查出爸爸死亡的真相。
最后他选择说:
“只要委托没有取消,我就会继续完成委托交给我的任务。”
“……是么。”RM苦涩地说。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获得这份委托的报酬。”
“我知道了。”RM告诉Jin,他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他没办法再待着了,因为他的真实工作,因为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塞给Jin一张明信片,告诉他这是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线索,有这个,就能找到赤红之星。
RM走出了房间。
踏出门框的最后一步,他突然回过头,说其实他在咖啡店存了一瓶酒,就是哥你放在房间窗台的那个牌子,如果有需要的话,圣诞节可以拿出来喝掉,原本他就是这样准备的。打开四楼大门的方法不是真正的机密,去观察一下门口的消防装置和电闸就知道了。
Jin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RM没有等他的反应,彻底离开了。
406号房间有一个废弃的保险箱,他想象着父亲撬锁的模样,趴在窗前向窗外探出信号的模样,被射杀后倒在地毯上一片血泊的模样……Jin贴靠在窗边,观望父亲死前最后看到的风景。
翌日上午,依然是比电子钟更早的座机铃声吵醒Jin。
房东太太再度向他致电,提醒房租的事情。她平淡地提到RM已经交齐了房租突然走人。
Jin在电话里沉默,他想自己今天早饭的餐桌上要少一个人,他拖拖拉拉地起身洗漱,穿上常服,缓缓挪着步子走到窗前,拾起那个静置许久的威士忌酒瓶,里面塞满他曾经攒下的零钱,找到锤子砸碎了它。纸币散落一地,零零碎碎刚好能凑够两个月的房租和一顿早饭餐费。昨晚RM说他在店长那里存了酒,Jin想尽量在圣诞节之前找到真相。
金库小偷,金库小偷,他的人生都要被这些小偷清空家当了,偏偏今天是休息日,为了一程房租,他还要拾一地碎玻璃渣。风从窗口灌进空荡荡的房间,他还是发挥本能把一切都找到,找到真相宝石RM,想把RM灌醉,听他唱一整夜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