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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索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漆黑。透过玻璃介质,水银般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渗入,将事物映照得冰凉刺骨。四周空无一人,凌乱的杂物藏匿在角落的暗影中,缄默而无序。西索坐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入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产生了一些预感。诚然他的人生本不该有这种空缺的时刻。他更像是会出现在赌桌,夜店,竞技场,或是谁的幻梦中,为将死之人生产怪诞的视觉奇观。他算不上钟爱这些,只是容易随手就把事情做得浮夸。有一个杀手曾经跟他说过,他杀人时多余的动作太多了,应该是有表演型人格。他那时已经杀了很多人,意兴阑珊,说话语气都变得十分遥远。他说,是吗,可能因为我是变化系吧,变化系都是反复无常的嘛。
这段对话并没有什么意义,也未被任何人信服。在后来的时日里,它长久存续,但又迅速消解了。形如西索这样的人,会相信的往往都是这种似是而非的事物。比如说,感受。那些东西如幽灵一般伴随在他左右,于每一帧画面中给予指引,挥之不去。他有时就像被感官驱使的野生动物,有时又似乎精通所有人性的修辞,就是如此无缘无故的合情合理。在当前的时刻,他向窗外看去。风中裹挟着飘零的细雨,街道涌动着明灭的波光。月影低垂,与任何一场平淡幕间看起来别无二致。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夜晚,果真有什么好东西会如约而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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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站起来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坐在那里。这倒不是说一切变得更加失控,而是回到了正轨。电灯突兀地亮起,周遭事物瞬间明朗起来。目之所及是狭窄的房间,桌案上堆砌着过剩的食材和油污。所以是这样的场景?西索不如何诧异,或者说,很难有东西会出离他的想象。当他不知道一切的时候,他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了。他纯然依靠感官解读了眼前的现状。现在,他走到房间的一侧,俯下身去,将翻倒在地上的垃圾桶重新扶正。他听见自己走路时发出的细微脚步声,是他常年从事战斗,但不彻底保持警戒的习惯所致。地面蔓延着形形色色的垃圾,仿佛刚从房间生长出来的一样。他抬起手,用口香糖黏住物品,逐个分门别类地将其抛掷进对应的垃圾桶。他做得流畅,准确,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做这个。这是富有生产性的工作,与他人生中的任何经历都不同。于是他逐渐理解了,他正处于一场乏味、冗长、无从解释的夜班之中。
后厨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是的,经过观察,这似乎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后厨。尽管西索缺乏相应的社会经验,他还是凭借聪慧的大脑,快速得出了结论。灶台没有点燃明火,但看着的确是灶台的样子,其上的两口锅像是已经死去很久,黑褐色的油渍在表面凝固,结块。冰箱隐约传来一股腐败的气味,闻起来像是冻肉、乳酪、还有烂熟水果散发的乙烯。水槽里堆满了肮脏的碗碟,霉菌在橙黄色的灯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西索很快注意到台面上摆放的海绵和清洁剂,他不禁思考,他真要使用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但也没有不用的理由。他是一个精神病,战斗狂,性感荷官,职业猎人,社会闲散人员,天空竞技场200层层主,口香糖形意大师,球形封腰时尚先锋,念能力占卜学派创始人,但都不影响他擦桌子时用海绵蘸清洁剂。他缓缓走过去,用念完整包裹住双手,开始清理操作台上的一片狼藉。西索是一个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好的人,这代表他其实非常擅长控制。他洗碗的动作轻柔又准确,碗碟被他随手扔到橱柜的最高层,陈列得一丝不苟。
那时他的手上沾满了泡沫,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段悠扬的音乐。他猜测那里大概有一台点唱机,未经任何人为操控,凭空打开了。他也可以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关掉,但他只是听着,感受到一种先验式的愉快氛围。在这个夜晚,乐曲缓慢流淌在静谧的空气中,泛滥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和他所做的事情一样毫无道理,意义非凡。
西索开始感到腻烦,是在重复工作的十三分钟以后。他的耐心的确不好,已经产生了想把所有事搞砸的冲动。这对他来说自然也是信手拈来。他简单地砸了洗好的碗碟,全部扔到垃圾桶,然后把装不下的垃圾塞进冰箱。储物柜里还剩了些崭新的食材,被他浸泡在霉菌和清洁剂混合的液体中,还有半筐苹果,看起来没熟,不知道为什么被完整留下了。
这些事情做完,可以说整间后厨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变成了垃圾。西索走出房间,在走廊逛了一圈,找到一台长得很奇怪的吸尘器。他推测这应该是日班同事的清扫工具,但他对电器不怎么在行,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他提了几袋垃圾,途经狭长昏暗的走廊,来到后门,意图将垃圾丢掉。
门开启的时候,合页与轴承连一点轻微的声响都没有,一片死寂的深夜里,只有阴冷的风不断向室内涌来。在月光的照耀下,一个形同鬼魅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那是一个陌生人,静静站立在门前,看不清面容。他就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房门完全打开之时,终于能看清他被照亮的半副面孔。他的瞳仁漆黑,渗着阴鸷的光。目视前方,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这样的场景,任谁都会感到害怕。但西索是个精神病,所以他很平静。陌生人的绝用得不坏,毫无防备之下,西索的确没有发觉这个人的存在。他往门框的方向靠了靠,低下头打量对方,直至在黑暗中能够清晰地视物。他首先注意到对方如活物一般给予了他眼神交互,这意味着对方不是真正的神秘鬼影,更不是他过度劳累生成的幻觉。尽管他只工了十三分钟。那双眼睛没有情绪,但充斥着深可见骨的疲惫。很多人在成为尸体之前都是这样的。西索发现,他打量的目光并未给对方带来实质性的兴趣,困惑,或是冒犯。对方只是在等待,进一步形容,就像在等待一场表演结束。于是西索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认识自己。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来见自己的。
西索感觉自己笑了一下,一声不响地让开身子,退至门框边缘。对方没有急于进入,而是抬起眼,看了他两秒钟。那双眼睛透着不自然的漆黑,但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仿佛一潭锋利的死水。将手掌放入其中,只消一瞬间便会被齐腕割断。
这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而他也不想从一开始就毁掉后面的所有。西索稍加思索,给出了他的开场白:“嗯,你来得很早啊。”
来得很早,当然不是。但也有可能是这样。对方年轻的脸上维持着稳定,并未对他编造出的话语表达任何质疑。此时此刻,对方看着西索,西索也解析着这有如实质的目光。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标示谈话双方关系的线索。他们绝非那种关系,那种西索通常会发展出的,会减少人口数量的关系。但也绝非那种关系,那种偶尔出现的,会增加人口数量的关系。对方侧过身子,月光自树影间泻出,耳坠上的光芒一闪而过。西索听清了他冷峻的话语:“我不想多说废话,动作快点。”
在他身后,停泊着一辆银白色的皮卡,后车厢满满当当装载了不少货物。远远看去,有大量食材、酒水、碳酸饮料和清洁用品。货品交接单被硬塞到西索手中,在冷风吹拂下,对方连说这句话都带着神经质的肃杀:“签字。”
西索呆滞了几秒钟,随即低下头看去。飘摇不定的纸张如同不存在于世间的幻影,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最下方的一个名字:酷拉皮卡。酷拉皮卡。这名字没能让他想起任何他本应记住的往事,但仍然有一股迟来的欣喜缓缓在他心里蔓延开来。就像那首久未停歇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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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西索脑海中还隐约徘徊着一个念头。他想,为什么是在这里?
他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还是恰如其分地引领酷拉皮卡来到餐厅内部。嗯,很显然这里是一间餐厅。酷拉皮卡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由此西索得知自己也应该表现得理所当然。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摆在眼前,卸货,补货。这似乎也是酷拉皮卡负责的部分,因为他还留在这里,而且肉眼可见地急着去做别的事。酷拉皮卡在任何时候都看上去很急,仿佛命运早早在他的人生中刻下了最后的时限,他必须赶着做每一件事。这样想来,的确有种认识他很长时间的感觉了。餐厅规模不小,除去客人就餐的前厅和吧台,还有后厨、洗手间、更衣室。每一样货品都有它应该在的位置,而酷拉皮卡显然就是那种会一板一眼按规矩补货的类型。虽然还没见过他的能力,但具现化系确实都这个德行。
西索领着酷拉皮卡熟悉了餐厅地形和物品摆放,其实大部分区域他也没去过,不妨碍他将一切都编排熨帖。他很习惯说谎,大部分时间里,他自己也区分不出那些谎言。酷拉皮卡在后厨捡到一把武士刀,询问起来,西索说是同事切菜用的。在前厅捡到一部手机,西索说是同事给客人下单用的。同事是谁?西索根本就不知道,只知道这帮人有够丢三落四。最后他们还在更衣室捡到一把手枪,这次不太好编,但酷拉皮卡也没问。可见枪出现在餐厅是完全合理的。
整个参观过程中,歌曲还在继续播放着,有时候听起来像好几首歌,有时候又像是同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歌。点唱机的控制台不是很好用,按了总是没有反应。西索对此无所谓,但漫长重复的旋律让酷拉皮卡愈发神经过敏起来。他反复催促西索,西索说:“放心,我已经报修了。”
而后他们开始整理货物。酷拉皮卡有着完美到偏执的执行力,假如没有西索在旁边,这个人大概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切安排妥帖。不幸的是,由于西索的存在,酷拉皮卡不得不承受和他共事的痛苦。尽管对方已经尽量给他分配了轻松的工作,进度还是没有加快分毫。有好几次酷拉皮卡从车上搬货回来,看到原本已经整理好的东西又乱成一团糟。西索真诚地发誓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虽然那即是意味着他连自己份内的工作也没有做,但至少他无意逼疯自己今夜的同事。其时西索心知自己的表演绝对真诚精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真假,但他还是立刻被绑了起来。绑他手脚的东西触感冰凉,他想去仔细摸,却又什么也没摸到。他也可以挣脱,但他只是诡异地笑了一下,坐在靠墙的地板上,旁观酷拉皮卡独自高效地工作。中途,酷拉皮卡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以后更加沉默、焦虑、精密运转。趁对方接电话的工夫,西索溜走逛了逛,又很快回到原地坐着。他其实有点想杀人了,他感觉就算他把人带到屋里杀,酷拉皮卡也会机械性地处理好,甚至不会发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但他主要不是想说这个,而是杀人。他想杀人了。但好像也不对,也不是这个,是另一件事。他在想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缄默地站在那里,从西索的视角看去,吧台静谧的灯光将他金色的发顶映出奇异的光晕,细密的睫毛因焦躁而轻微抖动。他侧身望过来时,眼白疲劳而充血,瞳孔的弧形美轮美奂,边缘渗出一圈凝重的湛蓝,仿佛那是隐匿在这具瓷白皮囊之下的暗黑诅咒,从遥远的地方呼唤他的名字,一刻也不停歇。在这个人身边,让西索感觉很好。他也不能确切形容这种好。人类对于西索来说,总是分为想杀和不想杀,想操和不想操。这二者其实没有那么大区别。但这个人,该怎么说,他优美而躁郁,绮丽而倦怠。他看起来已经透支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对他做任何事,似乎都会轻易摧毁他的一切,使他折损,使他死去,然后成为另一个人。
酷拉皮卡用余光注视了一会儿,径直走过来,把什么东西用力一扯。西索只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在牵引,他整个人都被拉起,狠狠地甩到房间的另一侧。如此巨大的声响,没有引起酷拉皮卡平静面容上的一丝触动,他将西索原先坐的位置简单清理了一下,摆放上几个货箱。这是最后的步骤。至此,整个室内,除了瘫在地上乱作一团的西索,可以说是光洁如新。但他完全没有满意,没有任何已经完成任务的迹象。他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比西索更加愤懑。他走过来,询问:“还需要做什么?”
在他走到足够近之前,西索已经在墙壁的阴影中把刚撞出的伤痕遮好了。他有时候是会这样,他也没法解释,再说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他再次坐起时,他赤裸的手臂上分布着纯然完好的肌理,如同新漆的塑像。他说:“这个还不错嘛。”说话的时候嘴唇湿漉漉的。说完又环视四周,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房间一样流露出露骨的欣赏:“你越来越让我……嗯……”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意味不明,于是眼睁睁看到对方眼中升腾起情绪,又强压了下去。看不见的拉力再次出现,他的身体被猛地提起,全身肌肉只在一瞬间就冷静地给出了反应。他顺势平稳站立起来,与对方面对面,彼此注视着。这样近距离的注视,给双方都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稍有不慎便会轻易崩盘。这段关系就是脆弱至此,容不得半点差池。
就在那个细微的时刻,西索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好像觉得口渴,他想喝一点东西。当然这件事必定跟口渴无关,有可能他的意思还是他想杀人。不管怎么说,他觉得口渴。他又在想酷拉皮卡了。酷拉皮卡与他此时此刻是如此贴近,只消稍稍垂眼,就能看清那人眼瞳中经久不散的浓稠黑雾。他低下头去,以诡异的纠缠的目光,轻柔描摹那头精细的金发,逐根辨认其间的纹理。他身上的香水分子不可避免地让渡过去,使酷拉皮卡看着他,眼中一瞬闪烁的烦躁,回避,和无所适从,都变得无比清晰可见。
“你……”
酷拉皮卡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开口的声音有点哑。但也没事,西索其实什么也没听清。他有点云里雾里的,这让他感觉更好了。做好人总是要克服重重磨难的,对他这样一个意志力低下的同时素质竟然更低的精神病来说,半途而废就如呼吸一般自然。酷拉皮卡也莫名呆滞了一瞬,突然仿佛从梦中醒来,漆黑的迷雾重新变得坚固。他的牙齿相互咬合,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声音如同冰凉的湖水迎头灌下。
西索听见他硬邦邦地说:“你还有东西要给我,记得吧。”
是的,当然。西索的确有东西要交给对方。假如他不给出去,对方就不会离开,他也不会离开,这个夜晚将永远都不会结束。但是西索此刻真的什么也没想起来。他当然不会愤恨这个没想起来的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还可以愤恨。难道他真是天才。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能杀人,不能毁掉这一切,但也不能违背对方的预期,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有这么多。于是,西索坦然注视着,用比刚才好一点,但仍然有些怪异的亲密口吻说:“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先坐下来喝点东西?”
酷拉皮卡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许考虑到他刚刚才在杀意的诱惑中短暂迷失了自我,所以没给出过于尖锐的反馈,只是沉默着,并不是反对地沉默。西索朝他微笑,从对方身侧绕开,前行几步。现在他面向吧台的酒柜,目之所及是琳琅满目的酒水,其中有一些还是酷拉皮卡亲手摆放上去的。西索自己也喝酒,但是他不喝调制的鸡尾酒,就是他即将为酷拉皮卡调制的那种。这杯酒要足够好,好到能稀释对方的记忆,暂停对方的时间,溶解对方聪明的大脑。
这么好的酒,自然不可能出自一位不会调酒的人之手。五分钟后,西索端出了一杯成色靓丽的不明液体。上半呈妖异的鲜红,下半呈朦胧的瓷白,随着静置而缓速相溶。它没有那么好,但至少看上去不坏。酷拉皮卡静静地注视着,似乎真的累了,因此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一语不发,但目光中翻涌着明灭不定的复杂意象。血色的光辉倒映在他眼底,有一个瞬间,看起来仿佛本就如此一般。
过了不知道多久,红线已经低垂到杯中四分之三处,他才开口问道:“它叫什么?”
西索想了想,然后,他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那应该是个很短的词汇,在空旷的室内长久飘荡,犹如一段悠长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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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索熄了所有的灯,整个空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他出去之前,将百叶窗几乎完全拉上,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能够从罅隙间逸出。从餐厅门口看去,酷拉皮卡正靠在吧台沉睡着,柔软的金发散落在台面与他自己的臂弯里。房间内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连音乐声都没有。虽然西索并没有报修,但那台机器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两个半小时前他们按下了暂停键,现在一切都暂停了。
酷拉皮卡喝完那杯酒以后,就莫名其妙睡着了。很遗憾这件事也没有难倒西索,连他本人都真心感到遗憾。酷拉皮卡刚睡着时,要比实际描述出来的文字更戏剧化一些,他是“咚”的一声就栽倒在桌子上,连给他自己一点点把念覆在脸上的时间都没有。西索也惊呆了,走上前查看情况。他保留了基本的谨慎,先确认这不是对方新研究出来的战术,而且对方也根本没有理由跟他开战。随后,他用手指轻轻托起对方的脸,仔细检查片刻。事已至此,他终于发现它还是有点重要。他也说不好,有时候他觉得无所谓,有时候他觉得有所谓。作为念能力占卜学派创始人,他早早给自己定下了反复无常的谶语,所以无论他怎么想都是对的。
西索面对那张脸,安静地看着,手指十分乖觉地在瘦削的下颌摩挲。他觉得很奇怪。奇怪的感受自指腹处滋长,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这样又算是什么呢?西索站在原地,长久考虑着。他知道自己会中意自己想杀的人,这是他经过长期研究,归纳总结,为自己的感受制定的注解。但,这样算是想杀人?想侵占他?想支配他?想毁掉他?似乎有点模棱两可了。他的手指冰凉,如森白的蛇一般攀爬至柔软的唇上。那副唇也是难以想象的凉,分不清谁的血更冷,也一时分不出这一室之内的两个人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死亡是如此柔软,如此动人,如此触手可及,如此真实可感。他又反复看去,仔细观察的话,仍然能够捕捉到一些微小的翕动,一些温热的气流,标示着这具身体的栩栩如生。这是很有趣的事情。不久之前他还因不知名的杀意而沉迷,几乎失去控制。现在他就站在这个毫无防备的人身边,温热的鼻息如活物般卷上他的神经末梢,而他只是觉得喜悦。
这样算不上是想杀人。他得出结论。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他的确缺乏经验。但反正人还在睡着,一时半会也醒不来,他有充足的时间来结束这一切。
现在,他该去杀人了。这个事情是怎么又回到杀人上的,没有人懂。但不可否认杀人对他来说有着一定的安抚性作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某些东西仍然会生长,毕竟他也是人。他会时不时杀一些他其实并不想杀的人来完成纾解。
于是他关掉了灯,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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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的时候,雨还在下着。层叠的楼宇高耸入云,漆黑的夜幕在空中高悬,将城市静静吞噬。半个街区之外的街道上,有行人的喧哗声遥远地传来,在飘摇的风中逐渐消散。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座城市的白昼,这场雨也已经下了太久,似乎漫无止境。
他刚走出去不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声音,于是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前走,也没有回过头。这是一场短暂的隐秘会面,虽然仅有十分钟,但每个人都已经各得其所,没有必要将它再延长下去。他站在原地,等候一辆漆黑的轿车驶过,车灯将他苍白的侧脸一瞬间照得雪亮。细密的雨点落在他的发顶,一路沿着颊边流淌,渗入骨髓的湿冷。
“之前你问我要的东西,”对方在身后不远处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想起来了。”
他没有动,沉默地等待这句话的后文。这个晚上,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他不记得自己还提过任何需求。他能记住自己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他不记得的东西,大概率只是一句谎言。
对方的声音不似平时表演般的亢奋,变得古怪而平静,像在极近距离耳语,向他说出了一个很短的词汇。
他没有说话,对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是你喝的那杯酒的名字,我已经把它给你了。”
是谎话,无需过多确认,他从不喝酒,他的大脑必须时刻是清醒的。他不再浪费时间了,今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必须尽快回到饭店确认情况。
他走的时候,还听到对方在自言自语,声音随着距离而渐渐远去。微风中传来对方叹息一般的笑语:“算了,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重要的事情他每件都记得,在每个独自一人的夜晚都如影随形。他的诅咒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深邃的烙印,随着每一轮月亮升起,潮汐日复一日将刻痕洗刷如新,成为他崭新的,通往地狱前路上的灯塔。
他走到转角,看到几个青少年正在另一条街的人行道上追逐,其中一个矮小,另一个穿着宽松的裤子。一辆深色轿车停在路旁,车窗摇下,驾驶座的人将带口红印的烟蒂丢在路上,随后按下喇叭。
在远光灯和剧烈的噪音中,他回过头去。那人的红发在夜色中仍然依稀可见。如同应验一般,他感应到对方注视着他的目光,一种同时看猎物与情人的露骨目光,从遥远的地方,一路隐秘而明目张胆地跟随。那是今夜的开始与终结,是阴暗的戏剧性投射。是对杜撰的不存在的记忆的注解,也是对新生的虚情假意关系的背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夜晚被无限拉长,歪曲,演绎,几近成为一个良夜。隔着黑夜的虚空,红发如同地狱深处柔软的幻梦一般扑面而来,将他紧紧缚住,动弹不得。然而地狱之门只远远敞开了一瞬。他无暇产生愤恨或是反感,那目光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入友客鑫的雨幕。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