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知道怎么坐车吧?”
无风无雪的夜幕下,一角矮小的灰建筑亮着几只黄色的眼睛,某个人影站在瞳孔上低声问起,三百公里外的声音自信满满地回答。
“知道啊,从品川坐到三河安城——放心吧,十点钟、十点钟就到了!”
“嗯,我提前来接你。”
“不用太早,安城不是在下雪吗?”
“快停了,后面都是晴天。”
“晴天那不是更冷了,出门多穿点,到时候我们走回去?”
“好,那我就不跟同事借车了。”
“好——明天见志摩摩……想你。”
“明天见。”志摩一未挂断电话前说,“晚安。”
熄灭的手机屏幕重新亮起,通话时长处的跳动的数字定格,伴随嘟的一声,对方“你怎么不说想我!!!”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啊……已经挂了。
他弹了弹指间的烟身,细碎白灰落下,旁边的宿舍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02
晨昏线西行,时针顺向转动。
六点十八分。志摩一未试图重新入睡无果,开灯从床上起来,天空还一片漆黑。
六点四十三分。他走进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营业还没正式开始,他有些无聊地坐在灯光下,看沸腾的热气在叮叮的风铃声中向外飘散。
七点整。伊吹蓝在闹钟声中醒过来,迷迷糊糊打开LINE从对话框里发送一条“早安”,抱着被子从床上滚到地上。
七点零七分。他苦着眉毛蹲在茶几旁,打开唇膏盖子,闻一下,盖上,在一堆唇膏里挑挑拣拣。
七点十九分。他站在贩卖蜜瓜包的店铺门口,看着“暂停营业”的挂牌陷入石化。
七点三十分。他踏上东海道新干线列车。
八点二十一分。他靠着玻璃窗又睡着了。
八点三十一分。志摩一未看着一直显示未读的消息,将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八点四十分。他提着刚买一些生活用品回到宿舍,在走廊上遇到了两个同事。给谁准备的——?他们笑着跟他打招呼。
八点五十三分。他脱了一件衣服下来,重新站到镜子前,把围巾围上,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关灯出门。
九点十分。他抵达车站旁的咖啡馆,难得为了打发时间点开了手机里很早之前被下载的小游戏。画面消失,GAME OVER的字幕浮现两次,还是没打出伊吹口中的HAPPY ENDING。
九点四十七分。伊吹蓝被吵醒,打开手机开始狂发消息。
九点五十五分。他被一个独自旅游的外国人拦下问路,手脚并用地边说边比划,确保对方真的明白了。
十点零七分。志摩一未低头看了眼手表,锁定着出口的视线掠过角落,角落里那根昏暗的灯管因为接触不良闪了二十八次了。
03
“今天也感谢您使用新干线。”
列车进站自动触发调高周围音量的开关,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向外走,交谈声交叠在一起,像刷满了面糊的天妇罗被炸得噼啪作响。
“不好意思——”
伊吹蓝踮着脚从人群与人群的缝隙中向外钻,他从写着“出口”的标识牌下钻出来,眼前明亮广阔,脑袋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想见的人。
哎?不会真的没提前来吧?
他不死心又找了一圈,顺着地上的方砖一块一块数过去,视线在某块方砖上接触到一抹蓝色的倒影。
嗡——不规则的倒影边缘瞬间活过来,仿佛一只蝴蝶钻进心脏,伊吹蓝在原地愣了一秒钟。
人群一次次将他注视的地方遮挡,他透过人群完完整整看到那个人,蓝色围巾围在黑色大衣的衣领上,熟悉的卷发紧挨着半月形的眼睛。
志摩一未明明早看到了他,却不出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看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我”那样的坏笑。
“志摩摩——!!!”
四面八方的行人不约而同转头,将音量键拉到顶格的男人高喊着张开双臂,兴高采烈地向前跑去。
就知道他会这样,志摩一未露出无奈的表情。二十米外的伊吹蓝冲出世俗目光的重围,带着他的傻狗劲撞过来,哗地撞在他身上,撞得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他后退两步站稳,为了不被扑倒而反抱住他。
“耶,终于——”伊吹用胜利的口吻说,“触碰到了。”
志摩失笑,视线被尽数霸占,耳边过高过快的体温和心跳向他演示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如何一路跑过来的。
“好慢。”他无情指责。
“嗯——”伊吹蓝耍无赖,额头在他头发上蹭了蹭,低声说,“想你……”
“别把我头发蹭乱了。”
伊吹蓝半松开怀里的人,小气哼哼地飞速瞥一眼他的头发,随后低头逼视,状似不满。
“快说想我!昨晚打电话不说,今天见面了也不说,想什么时候说?”
“哎?非得说吗?”志摩一未还想逗他,“野生的直觉呢?失灵了吗?”
“我要挠你痒痒了!”
伊吹龇牙威胁,志摩举手投降。
“好……好,想你。”他说,“好想你。一想到今天能见面,早早就醒了。”
说话的人弯着眼睛笑,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的偏爱总是无色无味,万幸犬科动物神经活动机能发达。伊吹蓝跟着傻笑,双手从志摩敞开的大衣伸进去搂他的腰,把人拉进怀里。
志摩一未以为他要在这里亲他,试图往后躲,伊吹蓝又把他拉回来,低头在他蓝色的围巾上深深嗅了一口。
“换洗衣液了?”
“好闻吗?”
“好闻。”他点点头,“什么牌子的,我也要换。”
“我说你……别动手动脚的。”
大约是觉得反正有志摩的外套挡着,伊吹一边嗅,手一边在他后腰处摸,从毛衣下摆伸进去,指腹抚过肌肤上绷紧的背沟。
“嗯?!就一件?!”他惊奇地收回手,“志摩摩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让你多穿点。”
“听到了——但是一想到跟你待在一起肯定很热,索性少穿一点了。冬天出汗太难受,不喜欢。”
“太胡来了!”总是胡来的人板起脸,双手将他的衣领抓住往上提了提,再拢到一起。
志摩一未压着上扬的嘴角,视线落向下方,门襟一排纽扣依次被扣上,视角里伊吹蓝的睫毛像乌鸦的羽翼,齐齐抖一下,再抖一下。
“衣服扣上,围巾围好。”他直起身,整理一圈蓝色围巾,熟练地拉起志摩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是。”志摩一未听之任之。
“一点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伊吹蓝轻皱着眉,牵着人向外走,一路喋喋不休,“就知道,要是我不在旁边,志摩摩肯定……@^/#!要是……*£@&?!下次再……!!#%我就……”
“走错方向了,这边。”
“哦……哦。”
04
雪后无云遮挡的阳光比平常刺眼些,人行道上的积雪被扫到绿化带的树丛下,沿线堆起长长一条山脉。
“……什么时候结束?”
“嗯?”
“志摩摩在安城这边的交流。”
志摩一未似乎是叹了口气,伊吹蓝看见他正前方出现一团白雾,眨眼间就被冷空气撕扯得不成形。
“我才过来一个月呢。”他说。
“什么叫‘才一个月’,一个月已经很久了。”两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明显不同。伊吹磨起后牙重复,突然有点儿想咬什么东西:“怎么当初就偏偏选志摩过来……”
“因为我优秀啊——”志摩一未一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挑起眉毛看他。
“……”伊吹蓝做出要咬他的动作。
“最多还有两个月吧。”志摩笑着,象征性抬手挡了下。他指尖在伊吹眼前凭空拉出一条线:“两个月‘咻’一下就过去了,机搜现在很闲吗?”
“忙。”
伊吹语气可怜,他歪着脑袋向旁边的肩膀靠近,试图撒娇:“最近好忙,报告还只能自己写,志摩摩不接我电话的话,我的眼泪会把好不容易写完的报告纸打湿……”
他们停在斑马线前,台阶与道路高低落差处藏了一层光滑结实的冰,一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另一人就点头收到。
“夸张。”志摩一未顿了顿,回复他的胡言乱语,但脑中非理性的部分却不断怂恿他去确认伊吹的眼睛没有像对面的信号灯那样变得通红。
没有,那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果然是在跟他闹着玩儿。他把差点说出口的话放逐成一团白雾。
绿灯亮起,信号灯上的小人缓慢地奔跑,伊吹蓝拉着志摩的手往前走,摇着下巴观察四周的店铺招牌。
“要吃苹果糖吗?”志摩见状问他,“前面那家好像很有人气。”
“要!”答应得好快。
“不过……”伊吹张嘴咬空气,咬得牙齿叮叮响,“想要更冰一点的、轻飘飘的、像雪一样的……!”
“冰淇淋。”
“现挤的甜筒。”
“下个路口左转,有个甜品店。”
“志摩摩……”伊吹蓝忽然语气认真,语气认真说的也是傻话,“跟你在一起真好啊。”
“哈——”志摩一未笑起来,“一个还没到手的甜筒就把你收买了。”
“什么?没那么容易!”伊吹蓝不容被小看,皱起鼻子佯装生气,朝着身旁人的耳朵强调,“等甜筒到手,我还要再让志摩给我买苹果糖的,苹果糖苹果糖苹果糖——”
“吵死了——”
05
一手拿着甜筒一手拿着苹果糖的人突然停下来。
“志摩?”
“嗯?”
“看那边。”
06
奔跑与叫喊混入拨打报警电话的音轨,巡逻车内对讲机记录异口同声的收到,轮胎停在路边将流浪的雪水放生,安城警察署的袖章出现在五分钟前的犯罪现场。
不远处的搭档正和抓着犯人帽子的伊吹蓝低声交谈,佐藤高志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冷哼一声。
“我说。”
“嗯,你说。”志摩一未低下头,毕恭毕敬,洗耳恭听。
佐藤看着这个格外欠揍的人,切切磨起后槽牙:“今天不是请假了么,怎么还带着人跟我们抢工作?嗯?来自东京的挑衅?”
志摩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后面跟着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是你们太慢了。”
“喂!对我们老年人宽容一点!”
“既然是老年人就直接认输吧,还有,是‘我这个老年人’,带上西村做什么?”
“呵——”佐藤无言以对,沉默两秒将话题转回去,“什么运气?去车站接人还能碰到案发现场,你俩干脆也别玩了,收拾收拾一起来警署执勤吧?”
“方便你在一边偷懒?”
“我这是偷懒吗,我这不是好奇……?”他朝伊吹蓝使了个眼色,余光瞥见搭档的身影,“西村那是猜拳输给我了,负责去做笔录,诚信打赌,愿赌服输。”
“来根?”他将口袋里的烟盒抽出来一点,被志摩一未眼神威胁,反而贱嗖嗖笑起来,“怎么?那位不让?”
“他不抽。你待会别给他递烟。”
“啊,看起来的确不像抽烟的。”佐藤背着风将烟点燃,再次偏头打量,指了指伊吹被洇湿的外套口袋里倒塞着的甜筒和一根长长的竹签,评价道,“很……天才。”
“很天才?”志摩一未勾起嘴角,“我干的。”
07
伊吹蓝鬼鬼祟祟走到志摩一未身后,被头也不回地抓住手腕往前拽。
佐藤高志假装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囧着脸思考了下,将手里的烟杵进积雪里灭掉。他自我介绍:“佐藤高志,志摩现在的同事。”
“啊,初次见面,我是……”说这种话时的伊吹总是难得一本正经,却被人抢先。
“伊吹蓝——”佐藤高志念出他的名字,笑得莫名其妙,“志摩的男朋友。早就知道你了。”
什……什么?!!!
“你们还是搭档?哎?我好奇一下,搭档是怎么谈上……”
“先走了——志摩哥。”背后这时传来呼喊声,接管过犯人的西村正朝巡逻车走去,离开前朝着众人告别,“那个——还有伊吹哥。”
怎么……这个也认识他?!
伊吹蓝张着嘴说不出话,震惊地扭头看向志摩,志摩看向别处,一副“你别看我”的样子,转着眼珠子躲开他的视线。
“最后再说两句。你你你先回车上去,我一会儿就来。”佐藤高志对着西村甩手,收获一个不满的白眼。
“你在这里当电灯泡干什么——”西村一手一个,硬是把佐藤生拉硬拽走了。
“我好奇啊!你不好奇吗!那家伙天天打电话那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好奇也不能这样啊——”
“对老年人宽容……”
“对年轻人……!”
空气中被拉长的争吵声逐渐消失,伊吹和志摩互相对视了一眼。
08
“走啊,发什么呆。”
“志摩你……”
“嗯?”
“……的新同事真有趣……”
“明明是没礼貌。”
“……”
“不过他们都没什么恶意,怎么?你害羞了?”
“没有,那种事——绝对没有!”
“脸都烫成这样了。”
“嘶!志摩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果然还是穿少了吧?”
“因为刚刚一直露在外面。别打岔。”
“哦……我只是以为志摩如果提起,也只会提起我们的搭档关系嘛。性取向什么的……”
“笨蛋吗?谁家搭档天天打电话?”
“不是只有两次在办公室接的电话吗?!”
“明明跟你说过这边宿舍隔音很差。”
“……有吗?”
“有啊,他们又爱聚到一起打牌,就在隔壁,估计每天晚上打电话都被听到了。”
“………………”
“不要捶墙啊!都是水,袖子。”
“呜——”
“不过说起你跟电话这件事没关系。”
“那……是怎么……?”
“刚来的时候加班——跟你说过了吧,休息时刚点了根烟就接到你的电话,想掐灭了出去接,佐藤那个烟鬼就问我还抽不抽,不抽给他抽。”
“嗯嗯。”
“我说,我马上要接我男朋友的电话,即便是这样,也要抽我抽过的烟吗?”
“噗——真的?志摩你真这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佐藤桑当时听到什么表情?”
“表情……总之是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骂骂咧咧走了,再然后全警署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真好真好。”
“哈?”
“非常感谢佐藤桑!”
“那家伙……等等。”
“啊?怎么?呜哇!冰淇淋!我差点忘了,志——摩——!”
“……哈,咳咳。”
“太过分了!竟然对自己的男朋友做这种事情!!”
“回去给你洗衣服。”
“……没那么容易!”
09
锁芯旋转,门被推开,伊吹蓝还在走廊里张望。
“好了,快点进来。”
志摩一未把围巾挂在门口,进屋拿遥控器开了空调,再拎着水杯去齐腰高的桌子旁倒了杯水喝。
啪嗒——门合上。伊吹换好拖鞋,顺手把志摩脱得七歪八倒的鞋子整理好,站起来巡视领地。
十几二十平方的空间,玄关左边是小型烹饪台、衣柜、床,玄关右边是沙发、桌椅和卫生间,正前方还有个小阳台。大约是摆放的个人物品不多的原因,宿舍看起来没什么生活气息,显得格外空旷。
“好冷清啊——”不知道为什么,伊吹感觉自己一开口,声音显得比以往要响,“嗯……周围宿舍应该没人吧?”
“担心那个做什么?”
“因为志摩摩说这里隔音很差啊,被别人听到我很吵怎么办?”
“执勤时间,没人的。”志摩一未摇晃水杯,“你喝不喝?”
“喝。”
志摩点点头,转身又提起水瓶给他倒水。
真的好安静。门窗都紧闭,之前街道上一些独属于冬天的白噪音似乎被一刀剪断,即便有对话与水流声存在,这方空间依旧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伊吹蓝走到志摩一未身后,攥住他露出一截的手腕,轻轻往下按,杯底的玻璃与桌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志摩的下巴被勾着抬高,偏到一旁,他有所预感地闭上眼,来自身后的亲吻湿漉漉地顺着耳垂一路落向颈侧,恋人呼吸的温度比空调的暖气先吹到他身上。
“志摩……”
“嗯……?”
“我真的好想你……”
伊吹从背后紧拥着他,低头埋在他颈窝,嗓音像吻那样黏黏糊糊的。声带的震波向皮肤下方辐射,引发不远处胸膛里一场海啸,志摩回过身,一手反撑在桌沿,一手掐住伊吹的后颈。
近在咫尺的狗狗眼和幼时珍藏的玻璃球并无二致,他漂亮的眼珠微微摇晃,志摩一未几乎是赶时间一般回答:“我也很想你。”
声落身动,他忙着仰头亲吻他。
呼吸声逐渐粗重,将空气割开一道道边缘不平整的裂缝。口舌交换雪与童话的糖分,指尖寻找爱与欲望的归处,喘息与低语才与这样的安静相得益彰。
“唔……”
伊吹蓝搂腰的双手缓缓摸往下方,含住对方唇瓣的同时轻捏了捏志摩的屁股,被对方掐着后颈前压一步逼退,步步后退。
温暖的电流在身体里四处流窜,大脑逐渐被酥麻的快感占据。志摩压在他身上,亲他亲得凶猛如骤雨,他在大雨滂沱中喘不过气,在奇怪的窒息感中不断战栗。他退着退着,小腿轻轻撞到坚硬的物体。
嘭——
伊吹蓝被推倒在软绵绵有些冰凉的床上,像起初志摩干燥的唇瓣。突然的高低落差将两人分开,志摩低头笑了声,踢掉拖鞋,趴到了伊吹身旁。
“知道了吗?”他手枕着下巴,偏头问。
“知道了。”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身旁人的脸上,伊吹骄傲得眯起眼睛,捧起他的脸啄吻一下,“志摩真的很想我。”
10
“衣服脱了。”
伊吹蓝闻言把手伸过来脱他的衣服,志摩一未推了推他:“笨啊,你的,脱了扔进洗衣机洗。”
“就算现在洗也不会干吧?”伊吹委委屈屈地停手,“我明天穿什么回去?”
“穿我的衣服。”
“志摩摩的衣服不是我的风格……”
“……”志摩一未冷冷盯着他,朝他扑过去,“掐死你。”
“我脱我脱——”伊吹蓝笑得在床上打滚,一骨碌爬起来,把羽绒服脱了往志摩脸上扔。
志摩一未截住衣服,翻了个白眼,朝伊吹抬起手,伊吹就牵着他的手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衣柜里有两件尺寸大一点的外套,你试试,应该能穿。”他指了指衣柜,一边翻着两边外套口袋一边朝外走,手心多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副耳机,还有三支沾了冰激凌变得黏腻的唇膏。
带这么多唇膏干什么……志摩一未拿纸巾细细擦了一遍,把东西放到桌上显眼的位置,以免明天伊吹忘了将它们带走。
衣柜门下滑轮滚动,伊吹蓝看着挂起的衣服,实在忍不住取下来,一一按照衣长和颜色重新排列好,几条乱搭的领带也统一收纳在一根衣架上。
顺眼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室温已经升得足够高,不穿外套也不会觉得冷,他没试衣服,就此关上衣柜门,耳边响起洗衣机运作的轰隆声。
“做什么?”志摩一未刚从卫生间出来就被衣柜旁的饿狗两眼发光地盯着看,“没找到衣服吗?”
他走过去,伊吹蓝往旁边一挪,挡住他的去路。
“这会儿是穿衣服的时候吗……志摩先生?”他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提,笑吟吟地逼视他,指尖向下摸索,将之前亲自扣上的纽扣解开。
“拒绝回答。”志摩一未并不制止,只是微微抬头,鼻尖触碰到鼻尖,胜券在握般回以低笑,“这是诱供吧?伊吹警官。”
下一秒身体悬空,外套被扒去,伊吹将他扔在身后床上,结结实实地压上来,捧着他的后脑勺不断用力不断深吻,一副要将他咽下吞吃的架势。
柔软的舌尖相互触碰,缠绕,直到一方无力抵抗,被另一方侵入口腔,强迫着舔吮、搅动、含咬,时不时给予微弱的反应。
志摩一未从背后扣着他的肩膀,不甘示弱地企图回应,不久后便败下阵来,他濒死挣扎,想曲起膝盖,想扭头逃脱却无一处不被压制得死死的。
热,痒,窒息,晕眩,要掉下去……
“哈…………”
渴求的氧气一瞬间疯狂涌入肺部,伊吹蓝短暂松开他,眼里飘着蓝绿色的幽火,鼻尖呼吸声咻咻如箭,失去目标的舌头舔了舔唇边的水渍。
“没亲够。”他言简意赅,低音沙哑得有些性感。
“等会儿……你……”志摩一未弓起身子,大口喘着气,咬牙将无力的手抬起来,竖起食指隔在四目相对间。正靠近的脸忽地停下。
漆黑的圆形瞳孔平时清澈得透明,此时却浓厚黏腻得似乎单被注视就能陷进他无穷的欲望里。
志摩红着眼睛,在喘息间仔细看他的脸,脑子昏昏沉沉的,想思考些什么也思考不动。伊吹安静地停在他的手势前,仿佛就等他说:
——“继续。”
11
“你宿舍有套没有?”
“没有。不应该你带吗?”
“在钱包里,好远,不想去拿。”
“滚去拿。”
“志摩摩……又不是没有无套过……”
“你这家伙‘保证不会射在里面’的鬼话——信过一次就不会再上当了!”
“再信我一次啦……”
“……”
“求你了……”
“…………”
“啊,是‘默许’,我收到了!”
“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踹下床。”
“呜呜……不用志摩摩踹,我自己下去……”
“我错了,回来。”
“不回来。”
“你、笨蛋……拿领带做什么?”
毫无温度的光滑绸料遮住所有视线,领带绷紧在脑后,拉动得志摩被迫向后仰,伊吹蓝的声音在耳边陡然被放大了数倍。
“可以吗?”
失去的视觉让大脑接受到的刺激爆发式增长,志摩一未知道他在想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他回答的声线稍稍发抖:“可以。”
12
抽屉被轱辘轱辘拉动。啪嗒——清脆的点火声响起。
唇中央呼出的气息被烟雾染色而变得短暂可视,湿暖的空气中注入一丝冷焦的味道。
伊吹蓝没想到这个人坐起来穿衣服后第一件事是抽烟,他朝他伸手,志摩一未也学他之前,把衣服扔他脸上。
“哇,好恶劣的人。”他拉高被子,边穿衣服边抗议。
“这就恶劣了?”眼珠转向残红的眼角,志摩笑着瞥他一眼,等他的脸从毛衣领口露出来,凑近了一口烟吐上去。
“咳!咳……”遭遇突袭,伊吹蓝迅速皱眉闭眼,喉咙仍被熏呛到。他咳嗽几声,含着眼泪瞪他,罪魁祸首在烟雾那边笑得前仰后合。
他越过逸散的烟雾抓住那只拿烟的手,俯到志摩耳边,语气不满:“朝人吐烟……志摩是在挑衅还是在调情?”
志摩一未挑眉,不答反问:“你猜?”
伊吹蓝抓握他并没用什么力气,他依然可以在他的桎梏下抬起手,牙齿叼住滤嘴,燃烧的烟气涌入。
他朝那张生气的脸扬了扬下巴,伊吹的吻就落下来,唇瓣触碾,停留在舌尖的烟气被吹向另一副牙齿后的口腔。
伊吹蓝松手直起身,尝到烟草淡淡的焦苦味,他低下头,嘴唇微张,几不成形的白雾缭缭散去。
“是挑衅。”他说。
“我以为你要吐回来。”志摩一未把手伸向床头柜,烟灰抖在用过的纸巾上,他回头迎上他的视线,“真生气了?”
伊吹蓝别过脸不说话,他单手把他的下巴扳回来。
“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边抖完烟灰正抬起的手顿了顿,默默返回去将烟摁灭。
伊吹叹了口气,改口说:“也不能算生气吧……就是担心……什么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理亏地赌气般,不想看他,又小心翼翼用食指去勾他的小拇指。
五指翻掌合过来,轻车熟路扣进他指间,示意他说下去。
“从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点烟的声音,就开始担心了。”
“志摩总跟我说一切都好,这也好那也好,但明明是在机搜从不抽烟的人,到了安城怎么就、就……是工作压力大吗?是在异地不习惯吗?同事让你感到头疼吗?在那边饭菜合口味吗?天冷了知道加衣服吗?不高兴了还是只会一个人憋着吗?”
“是我……回消息不及时吗?还是我发消息只顾着自己说话了?我没有察觉到志摩的心情?被要求每天聊天每天通电话是不是让志摩感到困扰了?”
“喂……”志摩一未瞳孔震颤,忙扯了扯他的手,“抽烟而已,真的可以想这么多吗?我、我以前在搜一也抽的……”
“因为‘安城的同事都抽烟为了避免一些社交上的麻烦所以跟着抽烟’这种说辞实在太不可信了啊!”
伊吹蓝抬头看他,眼睛肉眼可见红起来,他声音低弱下去,字字肯定:“志摩抽烟,是因为自己想抽。”
“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要通过这种方式自己消解?无论我怎么努力地想,拼命地想,最大的可能性总是牢牢指着我。”
“志摩不说想我的时候……我……”
“真的很害怕。”
——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生直觉。明明一下就抓到了关键处,却做出了出乎意料的曲解,再不解释这人好像真的要哭了。
“投降,我坦白。”
志摩一未似笑似叹,一头靠到他身上。他的手从伊吹衣摆边缘伸进去,在柔软的腹肌上一通乱摸:“你这么自信过剩的家伙,怎么也会想这些……?”
“我……”
笨蛋自然开始思考他抛出的问题,此时最没有防范,他指尖轻而易举探寻到一道薄薄的硬痕。
“记得第一次听到我抽烟是哪天吗?”
伊吹蓝的身躯忽地僵住。
13
寒光锋利地挥舞。从背后上前锁住拿刀的手,绊脚摔人一气呵成。
犯人被铐上手铐带走,阵马耕平赶过来,气得像掉光牙齿的老头,一巴掌拍到狗头上:“太胡来了!!”
刚制服犯人就遭到同事袭击,伊吹蓝抱着肚子弯下腰去,嘴里喊着:“痛痛痛痛——”
“痛就对了啊!”
“痛……”
伊吹重复着这个单词,久久没直起身来,伸进衣服下的右手试探着抬到半空中,掌心的鲜红在阳光下明亮得不真实。
阵马耕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想藏起的手腕,把他拽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将他衣服全部掀上去。
“喂!喂!!阵马哥!!”伊吹蓝急得跳脚,管不得痛不痛血不血的,双手直将衣服往下拉,拉得雪白的羽绒扑扑飞出来,参参差差全是血印。
“混蛋!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医院包扎!真是气得我血压……哎!”阵马攥紧拳头,拳头推着他的后背让他走。
痛感也许是在逐渐消失,也许是在逐渐被习惯,他抽着冷气直起身,笑嘻嘻用左手拍了拍阵马的肩膀:“没那么严重啦!我衣服穿得够厚。”
阵马怒气冲冲地把他塞进副驾驶。
“别生气,阵马哥,我在反思了。”
车辆行驶得又快又平稳,伊吹蓝捂着伤口,血流经指缝的速度明显放缓。他还是用着轻松的口吻,让人十分火大。
“你这家伙只会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受伤,才不会反思那种情况应不应该独自冲上去。”阵马脸色严肃,将他心里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我不该冲上去——但是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十足的好机——会……咳咳,我闭嘴。”
“……反正我跟你说这种话你是听不进去的。”
驾驶座上的人缓缓踩下刹车,斑马线上方的红灯一秒一秒数着倒计时,车辆运行的声音减弱到一个容易令人尴尬的阈间。
伊吹蓝哼哼两声,讨好地辩解:“才没有那种事,阵马哥,你说什么我都有在好好听好好学。”
阵马耕平发出一道明显不相信的鼻息,开始念叨他:“要是今天坐在车上的人不是我,是志摩,你要……”
怎么跟他解释?
身旁的影子转过头来,卷发下的半月形眼睛冷冷看着他,瞳孔上红色的灯光一秒一秒地跳动。
伊吹蓝耳边“轰——”的一声。
平地一道惊雷炸在耳边,安城的雪下得悄无声息。志摩一未挂断来自阵马的电话,消失片刻的呼吸声在办公室沸腾的人声里显得无足轻重。
背后的走道上人影闪来闪去,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熄灭的屏幕,最后将身下的转椅转向邻桌的佐藤高志:“借根烟。”
一只空手伸过去,一个打火机举起来。
啪嗒——
“谢了。”
14
完、蛋、了、啊!
掩藏的伤痕暴露人前,伊吹蓝泛红的眼睛眨巴、眨巴,水汪汪的。他语气可怜地试探:“我可以解释。”
“这招对我没用。”志摩一未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把我眼睛蒙住就能遮掩过去了?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下次继续做这种蠢事?”
“啊哈哈哈……那个不是……嗯……”伊吹吞吞吐吐,“那个……哈哈……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头在志摩颈窝处一顿乱蹭,怀里的人无动于衷。
“对不起,”他低声认错,“别生我的气……”
“没生气。”
“我没想到会受伤的。”
“你擅自行动之前,”志摩一未把肩上沉沉的脑袋推开,摸着脖子语气抱怨,“至少想想我吧。”
“保证再也不会了,真的。”伊吹蓝殷勤地给他捏肩,捏了没两下被一掌挥开。志摩一未转身扣住他的手腕,无意识摩挲着他手腕上凸起的骨头,像是有话要说。
伊吹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等候着。
“对不起。”他轻声,“道歉的话该由我来说。”
“哎……什么?”
“我没能阻止伊吹陷入危险,没能在伊吹受伤后陪去医院,没能给伊吹一个拥抱或者一句安慰,甚至连及时接到伊吹的电话有时都做不到。不在伊吹身边的话,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没有理由责怪别人。”
“怎么……又来了。”伊吹头疼地叹气,伸手揉他的头发,“‘全部都是志摩的错’那种话,能不能再也不说了?”
“你倒是不要给我说这种话的机会啊。”
“志摩摩……”他傻笑着张开双手抱住他,“啊我知道了,之前在斑马线那里,志摩摩欲言又止,就是想说这个吗?”
真是该死的敏锐,志摩一未听着耳边的心跳想。
“那这样吧,我们两个人都有错,都应该给对方道歉。”伊吹蓝自认为想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他小声说,“志摩跟我说了对不起,我原谅你。”
志摩一未把他推开,双手将他的毛衣下摆掀起来,指尖再次抚过那道结痂的伤痕,抬头看着伊吹的眼睛,似笑非笑:“怎么?你以为我要说‘我也原谅你’吗?”
他俯身吻到他腹上的皮肤,牙齿张开,毫不留情地咬下去,疼得伊吹蓝肌肉痉挛,痛喊出声。
“痛痛痛……!!”伊吹攥着他的肩膀,轻轻推动求饶。
“真的很痛!志摩!”他疼得冷汗淋漓。
志摩舔着嘴唇直起身,手指刮过伤疤周围一圈深色的齿痕,刺激得被烙印上齿痕的皮肤微微抽动起来。
“不痛容易忘记。”他一字一句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在安城的雪夜里做了东京湾上的噩梦,他惊醒在陌生孤单的黑暗里,差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他永远不会原谅伊吹蓝恶劣地按下删除的选项,再一次次在“是否退出志摩一未的人生”的提示下选择“否”。
“没关系。”撕心的痛感汇成一汪盛在眼底的滑动的水,伊吹蓝傻兮兮地笑起来,捧着他的脸安慰:“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15
抖抖,抖抖。伊吹蓝在镜子面前抖个不停。
志摩一未甩着钥匙在玄关等他:“你到底对我的衣服哪里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呀。”他转身抬起双手,几秒内对着衣服的主人做完了一套广播体操,“就是觉得……嗯,怪怪的。”
“没觉得。”
“那不管了。”伊吹把桌上的东西拣进口袋,火急火燎地冲到玄关,“出发出发!吃饭吃饭!”
门合上之前,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手撑在门框上,从门后面取了条东西出来。
“围巾。”
他说着把那一团毛茸茸的布料围到志摩裸露的脖子上,本来只是怕他冷,看到衣领之外的吻痕,围围巾的举动忽然又多了别的意味。
他悄悄说:“那个……这几天你最好出门都戴着。”
志摩一未剜了他一眼,伊吹无辜地冲他眨眼睛,没话找话:“咳……因为这条围巾,好看好看……志摩在这边买的吗?”
“嗯。”
“蓝色噢……”
“蓝色最漂亮。”
“没错,我也觉得!”伊吹与有荣焉地点头。
志摩一未纵容地叹口气:“你带那么多唇膏做什么?”
“带给你用呀。有三支,一支你随身揣兜里,一支放办公桌上,一支放宿舍,觉得嘴干就涂,不要在嘴上咬来咬去的。”
“就算是这样,一支就够用了吧?”
“口味不一样,家里还有好几支,要现在试试吗?”
伊吹蓝伸手在口袋里捣鼓捣鼓,自认为帅气地甩臂,三支唇膏被他分别夹在修长的后四指间。
“被命运选中的人类啊!请收下……”
“这个吧。”志摩从他指间随意抽了一支。
“喂喂,我台词还没说完呢!”伊吹气急败坏地把唇膏拿回来,“而且不是这样用的——”
他站在原地,有模有样地向他演示:“这样,先打开盖子,再把膏体拧出来,从上嘴唇开始竖着涂,边边角角都涂到,然后是最重要的一步!”
志摩看着他,猝不及防被大欺诈师伊吹蓝抓着吻了下。
“当当——蜜瓜味的吻——”
……上当的人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无语,没忍住笑起来,揍了伊吹蓝一拳。
“嘿嘿。”伊吹沾沾自喜,“冬天我的吻多姿多彩的哟——”
志摩的表情仿佛在说“真是不可理喻”,他摇着头走了。
“等等我!”
16
叮叮。
门沿下风铃清脆地响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快打烊了……”
水声泠泠流淌在开放式厨房里,穿着围裙的老板说着抱歉的话转过身来,起初有些惊讶,很快冲着面前的卷发男人笑起来。
“志摩桑,来得很晚呢。”
“因为一些事耽误了,现在点餐还来得及吗?”
“原来是这样,请吧。今天还是一人食?
“不是。”
叮叮当当。
门沿下的风铃再次响起来,两道视线同时向外看去。
“等等我嘛志摩摩——”声音的主人化身奔跑的像素小人,顶着汗水的符号闯进来。
仿佛一次又一次“GAME OVER”的字幕熄灭,隐藏的游戏结局被触发,新增的像素点代表上扬的嘴角,弯起的眼睛心照不宣地眨动,这次是全新的人物对话。
“两个人。”
“明白了。”
HAPPY E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