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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交错
深夜,一条薰善后结束,顶着疲惫打开了车门。
最近未知生命体的案件太多太密,整个警局都忙得脚不沾地。一条警官一边驾驶一边按住眉心穴位提神,却猝不及防被路中间的障碍物吓了一跳。他抬头望向一侧的高楼,眉头一跳。
——又出现新的受害者了?!
停好车大步奔去,在观察到对方还有动作后,一条薰将人扶起架上肩,小幅度摇晃:“喂,喂!还醒着吗?没事吧?”那人的回答是挣扎,是想要挣脱桎梏后自行离开。一条薰本也没有使出什么力气,很快那人便掉回地面,挣扎着向前爬去。
“我说你,”人还活着是好事,可现状只使警官无奈,“姓名?住址?家里人在附近吗,朋友呢?”见对方只想撑起身子向前挪动,他只觉得更疲惫。一条薰蹲下身,熟练地劈向对方的后颈,就见那人缓缓倒下,再不做声。
警官将人扛上警车,调转方向开向关东医大病院。他有些纳闷,自己并没有使出足够让人晕倒的力气,可为什么……他回忆起刚才肩膀上轻得可怜的感受,猜测此人的健康状况或许并不理想。
一条薰单手掏手机拨出电话:“椿,你还没下班吧,我在路上捡到一个伤员,现在送你那边去。嗯,据观察外伤主要在肩腹,不算很重,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内伤。但他无法对提问做出回答,所以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拜托你了。没多远,十分钟内到,之后见。”
一条薰将人放下后就回了住所。他告诉椿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就先静养,不必另外知会他。医生问他,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有吗,警官摇摇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件,明天再说吧。
再下一次电话仍然是警官打来的——五代雄介与39号战斗后晕倒,而警官本人还要继续对39号展开调查。昨晚送来的患者没有其他异常,只是眉头从来没有松开过。医生本想说在这方面你们还挺相似,又觉不合适,便将话吞回去,迎了樱子告知她五代雄介的身体情况。
藤宫博也被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吵醒。待他恢复大部分意识只觉得更吵——空调的嗡嗡声,病床的吱嘎声,还有风让窗户变得不满的声音。可之前那令自己烦心的呻吟却像从未出现过在世上似的。米灰色窗帘让日光变得温和,也他变得更困顿。
翻了个身准备继续休息,压住肩膀的伤口格外疼痛。还没等藤宫从不适中缓和,他就被蹲在病床边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吓得扯了下腰腹伤口。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男子快速向后移开,坐回尚未整理的隔壁病床。他起身叠齐被子,又把两人之间的绿色隔离帘拉开一点,指着窗帘朝他努嘴,一副征求意见但欠揍的表情。藤宫评。
藤宫博也觉得无聊,当下伤口的疼痛夺走了他大部分注意力,他挣扎着翻身朝向室内,阻止了想要帮忙的男子:“我的事与你无关。窗帘随便你。”
这个人的身上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波动。与自己已经失去的地球之光不同,与地球本土怪兽不同,更与根源性灭亡体大相径庭。虽然感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东西,但他想起对方刺眼的笑容,又无理由地烦躁起来。
藤宫闭目小憩,听见对方藏进床帘后,在医生焦急进入时跳出来向他问好。医生的声音带有犹疑:“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已经?看来是之前伤得很重,居然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到底是逞强还是毫无自知之明。
那男子光听声音确实很有活力:“已经可以啦。先别说这个,39号现在怎么样了?我差点就能用紫色的剑解决他了,看来还是要有更强的力量才行啊。”什么39号,什么紫色的剑?简短对话中的大量陌生信息以及直觉告诉藤宫博也,他可能正经历未知的非日常事件。
藤宫复盘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他将阿古茹的力量给了高山我梦,却在离开的时候被火光所伤。他隐约记得佐利姆被融合了阿古茹力量的盖亚炸成了碎片,然后那虫洞旋转收缩起来……再有点意识时,他好像被谁给扶了起来。是谁呢?再有印象的,就是现在了。
在医生与那名男子交谈期间,又有一个病人被送来,似乎是他们认识的人。在笑脸男子向旁边的女士解释时,藤宫再次注意到陌生名词“未知生命体”。与根源性灭亡体无关,直觉,依旧是直觉。
男子向身边人道别:“我去找一条警官了,替我向蝶野先生问好。”他又转身对着藤宫博也:“虽然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但是也要好好休息,希望下一次见到你能够看到你的笑容。”
藤宫博也不着痕迹地轻哼一声,话说得倒是轻飘飘。这家伙,真是比高山我梦还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感受。
原来他叫五代是吗。
随后昏沉的休息中,藤宫博也看见那个大概叫蝶野的男子猛地起身冲出了病房。怎么也这么冲动,比起刚刚那个五代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正式尝试起身时,就见蝶野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医生走进来,打开一张广告纸,语气有些遗憾。看见藤宫博也坐了起来:“你醒了?你昨晚大半夜被送来,到现在睡了差不多有十五个小时。我叫护士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藤宫博也皱着眉瞪着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椿的眉毛和嘴角一起动了,点点头转身与蝶野对话:“你的身体情况,倒是在逐渐好转了。你这样保持下去就行。”他还说了什么,藤宫博也清晰记得的只一句:“我也松了一口气啊,你终于开始积极地想要活下去了。”
有什么好救的,既然想要去死,遂他意不就好了。
“别说得这么简单!”名为蝶野的男子突然起身,“你又懂什么?我都那样努力过了拼命过了,可是……都怪四号那家伙,他要是能早点把未知生命体收拾掉的话,现在就……反正他肯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行径!”
嬉皮笑脸——藤宫很快锁定一个人。虽不知四号究竟指什么,但结合刚离开者身上异于常人的波动,他有了八九不离十的推测。
“你真的是这么想吗?”低沉的嗓音压抑着医生的不可置信,“你真的觉得他只是个嬉皮笑脸的人吗?”
“本来就是吧!他不断地变强,还击败了未知生命体,要是做什么都那么顺利,谁都会变得像他一样开朗吧!我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一直是那样,努力过了,拼命过了,但结果就是这样。还不如那时候被23号杀了算了。”
“哼。”藤宫博也嘲讽地笑出声,引得另外两股视线向此方向偏移,“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运气,实在是狭隘得有点无可救药了。”“你知道什么!”蝶野一把扯过藤宫的衣领,一拳将他揍倒在病床上。
“冷静一点!”
医生连忙扶起藤宫博也,依旧死死地盯着蝶野:“打完人是什么感觉?是后悔吗,厌恶吗?”
他走近不良少年:“将失败归于运气,而从不考虑他人的努力,这是发泄,它永远不能解决问题。你有想过自己随时随地可能死亡,或者天天处在身体可能不再属于自己的恐惧中吗?这就是那家伙一直在经历的,并必须持续下去的——可他从不说泄气话!”
和亏欠相比,和死亡相比又如何,失去一直以来所相信的,又是否能称之为恐惧?藤宫博也不免多想,双手缓缓攥紧,已经不再能感受海的生命波动。但这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只是为了……只是为了能守护所有人的笑容。”医生拿起蝶野的画作,将它摆正:“信不信由你,五代也看到了这幅画,他说,看了之后内心很平静。”
是绿色——整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是生机,是生命。
只要一步失误,它便可以在顷刻间被烧毁。
藤宫博也猛地闭上眼睛,眼角酸涩。
一条薰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今天的会议结束得不早不晚,但还够他享用一顿平和的晚餐。但警察的责任心让他记挂起另一件事——昨天夜里带去病院的陌生病患,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虽然椿不向他额外告知什么就代表顺利或平安,但一条薰心里总带着一点微妙的不安。警察的直觉是在办案中积累起来的经验产物,他感觉,这个男子并非“等闲之辈”。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他的直觉果然很准。
一条薰刚推开病房的门,就和那个男子撞了个面对面。
“你没事了?”他缓缓向后退下两步,想引导对方坐在廊下。纤瘦青年毫不领情,双眼直直地盯着人民警察:“当然没事了。”
是个嘴硬的家伙,一条薰一边观察一边思索。稍矮的身高让他那紧皱的眉头一览无余,无论是站着还是躺着都过于瘦削,从门里出来时尽管做了很好的掩饰,可右臂动作仍有些僵硬——
警官不用力地抓住对方右臂,没听见意料之中的吸气声:“不必逞强,也不用一直忍着。”他把视线放得更平和些:“嘴角不痛吗?”
那人终于撇过头去,甩开他的手想要离开。饥饿与疲惫一下子让一条薰无法完全抑制急躁,他快步赶上对方,吐出的字句子弹一般,但很快缓和下来:“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你也别这么不顾健康继续逞强,我送你回去。”他站到男子斜后方,似跟随犯人的举动却无威胁意味“你的名字是?”警官在行走过程中再次提出,“先让椿给你建好档,有什么问题你再来病院也更方便些。”
前面的人没有放慢脚步,持续的沉默直到二人将要打开车门才被打断:
“藤宫博也。”
一条薰听不出来ひろや指代的字,但他还是在上车之前递给对方一张名片:“我原来在长野县任职,现在被调到东京警视厅来处理未知生命体相关案件。”他坐上车,等待着对方也系好安全带:“昨天晚上在高楼的路边看到你,还以为39号事件里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所以你呢,住在哪里?”
对方的安全带迟迟没有扣下去。一条薰转过头,对上那双眼,读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凄然。名为藤宫的男子在安全带扣下的瞬间吐出幽微的絮语:“……算了,你不会信的。”
“什么不可置信?”一条薰不依不饶,他的职业使他惯于追问,“还有,请回答我的问题,住所。”他实在无法对一个伤病者真正动怒,于是他打趣似的:“难道你想住我家吗?”
回答他的又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噪音。
在耐心将被消耗完时,一条薰听见对方极轻、极轻地说:
“我的世界……抛弃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