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天将暗未暗的时候要去赴宴，路上却一直在下雨。各色路灯和商店街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扭曲成一圈圈颜色杂乱的晕影，名取周一透过灯影向车窗外望去，冷不丁就看见商场外围的巨幅宣传画。
新拍的电影，角色是非人系精灵男子，海报上的他为了贴近原角还染了银色的头发。明明当时对染发剂过敏得厉害，前一天吊水吊得半死不活，第二天还是在摄像机前露出了那种逞能一般的笑容。
果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装模作样的自己，还是有点奇怪。他心想。
在一个人胡思乱想的间隔，车子很快就开出了城，再注意回来，车窗外混杂在银灰色的雨幕中乱糟糟的人造光源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浸透水色的苍绿和灰蒙蒙的虚浮着的林间薄雾。
按照约定，司机在七冢森的路牌边停下，接着就是撑起伞沿着记忆里的路走进林子。宴会设在疗养山庄深林处的别馆，下了车还要穿过一条小路才能到。
天仍未全黑，雨声淅淅沥沥，小路继续蜿蜒着，年久失修的路灯昏黄的微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林间鬼气森森，甚至偶尔在路的拐角处，灰绿色的迷蒙中突然会透出一两缕清凌凌的光，倏忽地划亮周围团簇开放着的植物。
都不用细看，那必是黄昏时分出没的林间妖怪，在用鬼火诱惑迷路的旅人，冷不防就叫人在这深林中神隐，做了无尽夏花丛中的精魂。
名取周一压低帽檐，在花丛边停下看了一眼腕表。平常十多分钟就能到的山路，他今天已经走了三十分钟......
“会场目前看来一切正常，名取。”寂静的林间，冷静的声音忽然如约而至。
“幸好你来了。柊，做得好，稍微放心了一点。”名取对着应他召唤出现在面前的式神温和地笑着。
柊本来要自然地接过伞，他却继续撑着朝前走去。
“到我身边来。”名取把伞往一侧倾去，两人开始并排而行，雨还是下着。
明明是x刊举办的电影庆功宴兼夏季风大赏，居然开在这种深山老林，还说是什么自然系主题。要不是经纪人和事务所捏着他门可罗雀的年度行程表，威胁他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过来，不然这种可疑的宴会他一概是拒绝的。
所以，本着除妖人的敏感身份，提前打探一番显然是最稳妥的办法。
“看起来就是个爱出风头的新主编，为了噱头才选了这样的地方。——你大抵是走错了路，才到这么一个阴森森的地方来，我这就带你出去.....”
柊的话，柊的木屐，在山间湿滑的石阶上和林中的薄雾里都留下了存在的波纹，唯独名取的注意力缺席。
「不过是卑贱的人类居然窥探到这里，可恶，人类你是谁带到这里来的，你也是他们的走狗吗？岂有此理，吃了你——」
虽然声音混在雨声中极为微小，名取却完全被这股隐藏在林间木叶中的气息所吸引。他之前来过这个山庄那么多次怎么还会走错路，大抵就是这股妖气作祟。
手里不觉就捏了个纸符，正要驱令念咒，没来由的，一瞬的回忆撞进心底。
只一刹那没有边际的念想后，那个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埋怨起自己，难道是天气的原因，怎么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怀念过去。明明上一刻还在担心可疑的宴会和妖气——
人就是在一次次贪恋过去中被岁月渐渐磨损的，他讨厌这种感觉。
想起不该想起的人，更讨厌了。
和那个人的初遇也是在这样的黄昏。
赴宴的路上，妖怪的诘难......当时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那个时候下雨了吗......
"名取，你完全走神了。"柊的声音，再度把名取带回了现实。这里是湿漉漉的林间，鼻腔被木头泡过水之后的腐朽气息充斥着的地方，他误入的歧途。
“你在想什么？”柊的声音，夹杂在她嗒嗒的木屐声之中，掩盖住了她的一点担忧。
名取如梦初醒却只将话题岔开，答道：“你瞧，远处的光，是别馆到了。”
现实中，别馆果然别有洞天，完完全全一幅名利场景象。相机快门的咔咔声，闪光灯刺眼的光很快祛除了他身上沾染上的七冢鬼气。还没来得及想好要先去和主编还是监制打招呼，事务所派来的造型师和助理已经簇拥着他，于是只好乖乖被抓去做造型。
做造型的间隙，经纪人栗山小姐一直在旁边给他补课，哪个是资方最有头脸的人物，要先去和谁打招呼，她说得不亦乐乎。
“知道了知道了，栗山小姐您辛苦了。”名取讨巧地夸着栗山，他知道因为自己时常缺勤导致事务所对他很有意见，栗山小姐是为数不多会站在他这边的人。
虽然这里没人看得见，但柊依旧在他身边。她甚至语气冷静地评价着：“你这个吊儿郎当的人居然还能打两份工真是走运，有这样负责的经纪人。”名取尴尬地笑了起来。
“我的大少爷，你千万记得要先去见过投资方的那位。然后是主编，再到监制的那一桌去，最后不要忘了和另一位主演奈莉绘小姐的双人采访。”栗山小姐满脸不放心的叮嘱，和名取已经做好妆造变得光彩夺目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道了，知道了。”名取甚至露出他的招牌式王道笑容。
“真是拿你没办法，露出这种犯规的表情。”栗山小姐半开玩笑，爽朗地拍了拍名取的肩膀。
可当听到这句话，名取刚才在林间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还是隐约觉得不安。他一个眼神变化，柊的手就已悄悄抚上了背后的佩刀。
和资方代表的会面单独设在别馆的雅间，栗山小姐告诉他，门口写着松风的就是。
谁知甫一离开化妆间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们围了个严实，好在有可靠的经纪人栗山小姐。她赔着笑说名取已有其他行程，待会有专门留给媒体的采访时间。名取起身往別馆内部走去，还不忘回头露出他的“闪闪发光”笑表示歉意，引得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叹声和相机的快门声。
顺着馆内回廊，穿过庭院往最深处走去，雅间就在那里。
“好奇怪，为何要单独见面呢？”名取拿出刚才做妆发时收到衣袋里的平光镜，不自觉地咬着眼镜腿说道。
“好奇怪，不会是投资人要潜规则名取吧。”铃铛声响起，柊从暗处显现出来，很自然地接上话。
“柊！都说了不要学了奇怪的词语就乱用！”
这部电影的资方是做不动产生意的山辉集团，他记得家主是个上了年纪有点慈祥的男子。
“山辉家的茂一郎先生我以前见过的，是个好人。”
“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说来话长，是除妖师的集会上......”
“他也看得到吗？”
“看不到。他是委托人......”
主仆二人说话间就来到了别馆的雅间。写着松风的木牌上，绿色和金色的颜料描着一颗小小的迎客松。
名取对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拉开了松风间的纸门。
室内居然没开灯。
对着庭院的拉门敞着，月光洒进来，名取隐约看到有个人在堂前背身坐着，面对着庭院。
“茂一郎先生，您好。”他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忽而就来了穿堂风，堂前被吹乱的纱帐层层叠叠遮住了那人的身影，愈发叫人看不清。名取正疑惑山辉茂一郎为何不回答他的话，那人却骤然转过身来。
透过飘舞的纱帐去看，月光正好照亮了那个人的脸。名取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只一瞬又抿了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的场静司。”
“咚——”，庭院里，竹制惊鹿水满而落，一瞬间，音波仿佛敲击在名取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