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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tor，跟我去看電影好嗎？」
Jayce以面朝椅背、雙腳跨在兩側的姿勢坐在實驗桌的這一邊，不時還像背對黑板和後排同學聊天的小學生一般翹起椅子的兩支腳。實驗桌的另一邊，他的搭擋正專注的打磨著散發出藍光的礦石。
幾小時前他們好不容易從學院的年末派對脫身，藉著殘留的酒意，Jayce用閒聊的語氣提出邀約。嘴上好似只是順口問問今天天氣如何，實際上他的心跳正在加速彷彿又一輪酒精流進血管。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問題是不是被馬達隆隆的運轉聲淹沒了，直到Viktor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看向他。
他的搭檔按下機台上的開關，機械的噪音漸漸轉弱，看不見護目鏡下的雙眼讓Jayce無法判讀Viktor的想法。當Jayce以為自己會跟其他人一樣被Viktor以「研究做不完」為由婉拒而心急時，感謝那殘存的酒意。
「嗯... 有何不可呢？」
Viktor不疾不徐的邊說邊脫下護目鏡，平時犀利的眼神少了幾分尖銳，琥珀色的眼珠流露著罕見的笑意。Viktor著手收拾工作檯面，背向還在試圖消化得到預期之外答案的Jayce。但進步之人很顯然在這領域還沒進步到可以馬上做出反應，一個簡單的反問句就考倒了他。
「Jayce。」Viktor停下整理工具的動作，研究室內悄然無聲以至於接下來的問題格外清晰，「這算是約會嗎？」
平時Jayce總覺得Viktor說話那悠悠的語調搭上仔細調整母語口音時的小捲舌，還有特別飽滿的元音十分可愛。此時卻彷彿雷聲直擊在他的耳膜上，電流穿過全身上下的神經讓他從椅子上彈起來。
這是個約會嗎？我和Viktor？Vikor答應要跟我去看電影了？他答應要跟我去約會？約會只有看電影夠嗎？大家第一次約會都做些什麼？
在被Jayce撞倒的椅子匡噹一聲落地前，他的大腦已生成幾十道內建的資料庫裡搜尋不到答案的問題。導致他在怨嘆自己的不冷靜和失態之餘，完全沒發現Viktor已經捲好電線又解開又再捲起，跳針般重複著相同的步驟。
「那... 後天晚上九點，我去你家接你？」
於是新年前夕，晚間九點的鐘聲一響，Jayce步上台階敲了三下Viktor的家門。沒多久他就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接近門口，推開門後Viktor以狐疑的目光打量他。
「我以為你說要穿隨意一點？」
被質疑的Jayce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酒紅色高領，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褲和暗灰色長大衣。又看了看眼前穿著深湖水綠套頭毛衣和舒適的褐色棉褲的Viktor，那件毛衣有個左邊口袋和右邊口袋可以相通的有趣設計。
「你今晚也看起來很棒。」他決定轉移話題。Jayce伸手扶住門，沒等Viktor出手就先取下了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他遞上拎在手上的紙袋，「我帶了禮物給你。」
Viktor沒有馬上接下禮物，一度讓Jayce反省是不是帶束花會更好。
「我沒準備東西......」
「嘿，是我約你出來的。」Jayce把紙袋塞進Viktor手中，「而且剛好兩雙有打折，不是什麼很貴重的禮物。」
「那就謝謝了。」Viktor打開袋子，是一雙黑色的手套，外觀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設計但皮料質感很好，也許不貴但絕對不是便宜貨。
Jayce望著對方的眼神充滿期待，Viktor也很捧場的直接戴上。纖細的手指將手套拉到手腕，前端和指尖完美貼合。Jayce接著展開手中的外套等在Viktor身側，紳士的替他穿上。順利達成第一步的Jayce喜孜孜的走在前方，因此錯過了Viktor低頭鎖門時臉上的一抹淺笑。
選擇電影是為了避開人潮，離午夜不遠的這個時間，半個皮爾托福的人都跑去佔看煙火的好位置了。Jayce知道Viktor在龐大的人潮中會很辛苦，而Viktor也覺得正好可以減少一些盯著皮爾托福大明星的注目禮。
電影本身拍得很美、故事很有趣，但適不適合約會Viktor認為有待商榷。普世歡騰的年末，約他一起看電影的那位卻選了一部錯綜複雜的悲劇。不過劇情演到令人緊張的高潮部分，Jayce的大手偷偷溜進Viktor的左邊口袋，在狹長的空間裡輕輕握住他的手，這方面倒是有符合約會電影的條件。電影結束時，Viktor也早已順著手心溫暖的源頭倚靠在Jayce身側。
他們一起待到片尾曲和工作人員名單跑完，散場的燈光亮起時Viktor轉過頭才發現Jayce滿臉的淚痕。幸好當下只剩下他們兩人，不然他撫摸著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頭頂安慰人的畫面，大概會引起側目。他們走出電影院時，Jayce看起來還是有點沮喪，只差沒長出下垂的兩隻大耳朵和尾巴，Viktor沒忍住笑了出聲。
Jayce有點訝異又委屈的看向他，Viktor清了清喉嚨止住自己的笑意說道：「抱歉，這的確是會讓人有點難過的電影。」
「有點？」Jayce沒想過自己會是更多愁善感的那個，他一向覺得Viktor心思比自己更細膩。
「你不覺得故事有點浮誇嗎？誰會為了幾顆石頭開戰還將半個大陸都拖下水？」
Jayce一時間想不出可以反駁搭檔的答覆。電影主角為了自己的誓言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中間看似有轉機的時候卻總是走錯，迎來失去一切的結局能怪誰呢？
「如果他們兄弟選擇了放棄，結局就會不同了吧？」Viktor彷彿看穿了Jayce的想法，試著引導他不要過度陷入劇情，「換成你，你會堅守誓言嗎？」
Jayce聳肩說道：「我不知道。」身為科學家的男人鮮少認真看待虛構的創作，但他忘了自己也相信魔法。
兩人沉默的走了一會兒，Jayce再次開口說：「我想... 如果是答應了你的事情，我會盡力到底。」
Viktor停下腳步使Jayce也跟著停下來，他微微仰頭直視那雙率直的褐色眼睛，「對，我相信你會。」
市區高高低低的塔樓鐘聲響起，此起彼落的噹噹聲宣告著又一年結束，也為他們不知往哪去的話題畫下句點。他們抬頭看向高樓間隱約可見的煙火，一陣陣的爆炸聲和各色的亮光熱鬧了夜晚。
「新年快樂，Viktor！」
「新年快樂。」
走回Viktor家的路上，他說起這是他第一次進電影院，以前只會自己在家用小螢幕看。
「我知道。」Jayce在派對上無意間聽到Viktor和其他人聊天的內容，他們認識以來不是在實驗室就是往議會跑，講話的內容也不常觸及彼此的私生活。也沒有刻意迴避，但兩個發明家有太多理論要驗證，太多實驗要進行，整日的對話都難免圍繞在工作上。
Viktor不曉得搭檔一句「我知道」的背後是那天酒醒後便為「自己會是第一個跟Viktor進電影院的人」這事興奮不已，至於昨天晚上Jayce失眠到幾點他就更不曉得了。不過提及「約會」兩個字之後，自己的耳根燒到幾度他酒醒後依舊記得很清楚。
Jayce主動說要送他到家，於是他們再次站在Viktor米色的家門口。
「Jayce，今晚謝了。」Viktor邊說邊拿出鑰匙，轉開大門後仍沒聽見另一人有任何反應，他好奇的回身看著杵在原地欲言又止的男人。Viktor開口問道：「怎麼了？」
總是對他無話不說的Jayce用異常小聲的音量嘟囔：「我今天才知道派對那天是你生日，還是楊小姐告訴我的！你怎麼都不說呢？」不講則已，一旦說出口壓抑的不滿便說溜嘴了。
「喔？我不知道皮爾托福也慶祝生日呢。」Viktor用挖苦的語氣吐槽小題大作的搭檔。
這讓Jayce不太開心的抗議：「Viktor……」
「我開玩笑的。」Viktor打斷了準備要繼續抱怨的Jayce，「但我們都認識多久了？我也從來沒有為你的生日準備什麼啊。」
Jayce微微鼓起的臉頰傳達出不悅，這讓Viktor有些哭笑不得，他問道：「Jayce，不然你說說看你想怎麼做？」
「什麼？」Jayce難以置信的歪頭，「是你過生日，你才是該許願的主角吧？」
看著搭檔嚴肅的表情Viktor啞然失笑，Jayce回以自滿的笑容用勢在必行氣勢的宣布：「說吧！讓我來完成你的願望！」
Viktor沒猶豫太久，笑彎了的雙眼閃過一絲狡黠，「好吧，那你閉上眼。」
「就說了是你要許願......」
「噓。」Viktor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對方安靜，他用正式的語句許願道：「Jayce，我希望你閉上眼。」
Jayce一頭霧水但順從的閉上了眼，那人畜無害的傻樣讓Viktor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的先移動拐杖抓好距離，一鼓作氣湊上前腳跟一踮吻在Jayce嘴上。
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Jayce瞪大雙眼就這樣原地石化直到Viktor放下腳跟使他們的雙唇稍微分開，但也就只是稍微。
「我說...」Viktor以燈光下折射著金色光芒的雙眸和格外低沉的耳語命令道：「閉上你的眼。」
這讓Jayce胸口一緊，趕在Viktor扯住他的領子逼他低頭開始又一個更深的吻之前再次閉上雙眼。
他們很有默契的放慢了呼吸，彷彿這樣可以讓時間停駐一會兒。Jayce的右手輕輕滑到Viktor的背後，緩緩縮短兩人心口的距離；左手摟在他纖細的腰上為他分攤右腳上的重量，好讓這個吻可以更長。最後是Viktor先放鬆了揪住領子的力道，Jayce才依依不捨的放開懷中的人，謹慎的等Viktor站穩才後退一步。
「晚安，Jayce。」
在男人的大腦恢復運轉前，Viktor以Jayce見過最快的速度鑽進大門並砰地一聲闔上，將他來不及回覆的「晚安」一併關在外頭。Jayce看著冷冰冰的大門忍不住埋怨該逃走的人明明是自己，他以倒退的方式離開Viktor家，或許有點期待親愛的搭檔會回來開門。一陣晚風吹來，他將雙手插進口袋，回想起今晚手中感受到的溫暖嘴角上揚。也許下次可以去動物園，或是去高級酒店享受燭光晚餐，Jayce雀躍地哼起歌。
I can dim the lights and sing you songs full of sad things
We can do the tango just for two……
他放棄等待，轉過身邁開回家的步伐，反正來日方長，
門的另一頭，Viktor蹲在玄關，拐杖躺倒在地上，雙手蹂躪著自己的頭髮。熱度過去後他有點害怕是否毀了他們的友誼，有點懊惱他是否在美好的氣氛下做出太衝動的選擇。他嘆了口氣撿起拐杖，站起來脫下大衣掛回衣帽架。他探進口袋想取出Jayce送的手套，這才發現少了一隻。他慌張的環顧了一下四周，但潔白的地板空無一物。一瞬間他想推門循原路找找，但想起可能還在門外的男人又卻步了。
I can serenade and gently play on your heart strings
Be your Valentino just for you……
Viktor隱約聽見愉悅的歌聲，他躡手躡腳移動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道縫隙。他看見逐漸走遠的Jayce像喝醉一樣走不了直線，跳著美感堪憂的獨創舞步，皺起的眉頭便放鬆了。
「像個笨蛋似的......」Viktor低聲自言自語。
等Jayce消失在視線中，他放下窗簾後捧著僅剩的右手手套思考了幾秒，默默的走進書房。他拉開書桌抽屜，慎重的把手套放進去。他拿起一只深藍色鑲金邊的長方形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枝墨綠色的鋼筆，上蓋還嵌了張卡片寫著「生日快樂」。買下鋼筆那年，好巧不巧Talis夫人也選了鋼筆給兒子做禮物，結果帶在包包裡的禮物就原封不動的跟著他回家了。
也許今年能送出去吧。
Viktor盤算著，手不自覺地撫上下唇，無意識地回想剛剛的觸感。
今年有個不錯的開始，也許，今年會是個不錯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