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秒针逼近12,张砚拙压低帽沿冲进校门,他知道下一秒背后就会传来教导主任的咆哮:“张砚拙!把你帽子摘了!我看见头发颜色了!”
这是他被困在12月23号的第七天。
又是数学课,他有一种快要把眼前的书本翻烂的错觉,然而每天早上那些书页都会再度变得洁白而崭新。在这堂课听到第三遍时他开始在课本上涂鸦,画他的宽大的裤腿、新买的夹克,刚染的黄色头发——为此他专门准备了一支黄色荧光笔。
笔触逐渐加重,带了点发泄的意味。反正到了下一个今天,这些涂鸦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开始画李晨光。
李晨光叠穿着黑色的长袖和灰色T恤,下身穿了条宽松的蓝色短裤,张砚拙在社团的招新会上第一次见到李晨光时,他就是这个装束。
滑板社在高中校园里显得有些前卫,很快被爱看热闹的新生们包围。李晨光的Ollie做得相当标准,当场收获女生尖叫。而他在李晨光面前试图完成Ollie却多次以仆地姿态结束,当场决定与滑板势不两立。
他越画越烦躁,恨不得撕掉这一页折成纸飞机丢出大气层。好吧,他承认自己喜欢李晨光,再准确一点,是单恋。他说不清自己的喜欢是青春期作祟还是别的什么,认识李晨光后,他就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作为李晨光好友们都熟知的“那个特有意思的小孩儿”,拥有了自由进出社团活动室和指定李晨光陪练的特权。
他觉得李晨光很酷。在李晨光身边,他觉得自己也慢慢变得像他,变得很酷,变得自由,变得渴望长大。
这场旷日持久的单恋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他不算强健的胸腔压缩了太多的喜欢,像个气打得过满的、包裹了星星碎片的气球,被李晨光捏在手中,一松手就会飘飘荡荡飞到天边。如果他可以忍到毕业、忍到大学,忍到他成为一个有所掩饰的大人,或许这场单恋就能够像一场青春期难缠的高热得以痊愈,可现在他被困在这一天,他17岁的生活里平凡的、依然喜欢着李晨光的一天。
第二天时,张砚拙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活在昨天的人。解放路的潮牌店再次在8:00发来短信提醒他圣诞将至,明晚有平安夜活动,全场折扣不容错过。
他旁敲侧击地跟同桌问起:“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跟昨天很像啊?”同桌瞟了一眼他干净的课本:“你看哪天不像啊,反正都不听课。”
张砚拙没敢去找李晨光,他本想约李晨光一起去解放路过平安夜,一起看灯光秀,在寒流北上之际买几件厚衣服过冬,或者……告白?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奋力甩头把这个疯狂的想法甩出脑海,力气大到眼前出现眩晕的花纹。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无法结束的一天是上天冥冥之中在阻止他的危险想法。
第三天的数学课后,张砚拙缩进校服外套下偷偷给李晨光发微信:哥 不想上课
那边出乎意料地秒回:来活动室
李晨光带他爬上体育馆楼顶,这是他私藏的抽烟区,楼高风大,吸过的烟和说出的话都能很快被吹散。张砚拙在天台边缘坐下,双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露出一截白色的长袜。他的脚下是一整片枝叶凋敝的树丛,冷风灌进他宽大的裤脚,像是要把他吹跑了。
“光哥,要是你这一辈子都停留在同一天里怎么办?”
李晨光在他脸上见过各种生动而夸张的表情,却鲜见这样迷茫的神色。他的声音正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带点含混不清的迟疑。
“去解密啊,总有什么密码之类的可以打破循环吧。”
张砚拙开始抱头,他不擅长解密,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双子座,大多数时间他连自己的想法都难以解构。
李晨光还是不太放心,“你到这边坐,过来”,离近点,不能让风把他吹跑了。
李晨光下课后照常来到活动室,看完今天的朋友圈,他莫名觉得张砚拙不太对劲,圣诞节本应该是最令他兴奋的年末大事件,但今天他既没有主动邀约也没在朋友圈呼朋引伴,一反常态。
“砰砰——”
李晨光扭头,张砚拙正把鼻尖贴在门上的玻璃外,鼻尖连带脸颊都被压得扁扁的,像由于太过好动被关进笼子的小动物。
小动物顺着门缝溜进来,第四次经历同一天的课程已经让他身心疲惫,他毫不怀疑如果期末考试的命题范围是今天的内容,他绝对勇夺年级第一。
“怎么了,没电了?”
没电的小动物把自己平摊在李晨光和朋友斥巨资为活动室购置的二手沙发上。
“哎……你不懂,我太难了。”
李晨光乐不可支,走向沙发把他往一边挤:“往那边点,给我点地儿。”
第五天自习课时,张砚拙抄起椅子砸碎了教室的玻璃,在同学的惊叫声中翻窗而出。他早就想这么做了,玻璃哗啦碎裂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能打破些什么。他迈开双腿跑向操场,在疯狂的愿望被满足的这一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李晨光。
“你腿怎么了?”
直到李晨光皱着眉看他的腿,他才感到脚踝在隐隐作痛。应该是翻越窗台时被玻璃的裂口划伤,血液渗透他白色的高筒袜,蔓延成一片边际模糊的红痕。
李晨光把他拉进活动室,玩滑板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医药箱是必备设施,李晨光对于处理外伤已经驾轻就熟。
“哎没事儿,明天就好了。”
张砚拙不自然地坐在桌边。每当被李晨光仔细端详时,他都觉得自己随时在露出破绽。
“扯吧你就,你是金刚狼啊。”
李晨光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责备他对疼痛的迟钝感知。
也差不多吧。
李晨光一只手夹着酒精棉球,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腿:“忍着点儿。”
张砚拙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不确定李晨光会不会察觉端倪而后追问,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第六天,他的猫依然来到他腿上撒尿,跟主人一样毫无长进。他崩溃地捧着张翼德:“我虽然跟你一样长不大了,但是我不尿床啊!” 张翼德瞪着大眼睛看他,毫无悔改之意。张砚拙认命地爬起来,把裤子塞进洗衣机后顺手给张翼德加了个布丁。
这是他被困在12月23号的第七天。他依然循环在这无尽的一天,这平凡的、喜欢着李晨光的一天。
“我家猫特别可爱,我爸我妈最近都不在家,你要来我家看看嘛?”
张砚拙发誓他有在努力把这句话说得泰然自若不露痕迹。
李晨光只想问:你说的这只猫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走着,我看看有多可爱。”
这个寒流入侵的日子该死的冷。李晨光的卫衣袖子长出棉服一截,他习惯把手缩进袖子,像怕冷的哆啦A梦。张砚拙盯着哆啦A梦的棉服口袋,磨毛的内里显得异常温暖。
“光哥,我能把手插你兜里吗?”
“不能。”
“为什么?”
“太傻了。”
张砚拙转而瞄准了李晨光的兜帽底下,双手塞进去笑得像只在雪地里找到了窝的鼹鼠。李晨光的后背平坦而坚实,有热量在源源不断地传递。
年代久远的小区配套设施不太完备,路灯昏暗,苟延残喘地投下一串暖黄的光。张砚拙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李晨光的滑板,两只手还粘在李晨光的帽子底下,李晨光迁就他的动作放慢了脚步,看他在灯下映出一个滑稽的影子。
作为一只涉世未深的小猫咪,张翼德难得的不怕生。趁着张砚拙去厨房搜刮饮料的空档,李晨光跟它搭话:“诶,我发现你跟他长得挺像啊。”
张翼德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顺着李晨光的裤管爬上膝盖,勾起了一片细小的线头。李晨光感觉像是把迷你版的张砚拙揣在了怀里,柔软、骄傲,有湿润的鼻息。
“……你猫尿我身上了。”
李晨光的卫衣和长裤都未能幸免,他担心张砚拙一个人搞不定一片狼藉的作案现场,主动提出留宿。张砚拙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下不了拒绝的决心。
一米五的床塞下两个身体极速生长的男生,显得有些困窘。李晨光的鼻梁高挺而正直,将屋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切割,张砚拙侧躺在这片阴影中,几乎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咚咚——
他毫无理由的喜欢就要冲破胸膛。
“光哥你睡了吗?”
“睡了。”
“……噢。”
“我也喜欢你。”
嗯……嗯?他一个鲤鱼打挺凑近李晨光的脸,李晨光已经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的笑意毫无掩饰。
“我猜你是想说这个。”
太近了,近到张砚拙分不清这一刻“咚咚”声究竟来自于他们两个谁的心脏。太久了,李晨光觉得时间开始以百分之一的速度流淌,他几乎要怀疑自己会错了意。
张砚拙无措地抓起被子罩住脸,只露出一撮支棱着的黄毛:“猜对了!我睡了啊!”
李晨光轻笑一声,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打算睡了。屋里安静下来,干冷的寒流与街边小吃的香气在西安的冬夜对流,窗子上凝了一层水汽。张砚拙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乡村爱情》的台词: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他憋闷地在被窝里打了个滚,索性钻进李晨光怀里,顶住他散发着热气的胸膛。
“光哥,明天去解放路吧。”
“好。”
如果明天还是无法到来怎么办呢,他甚至略带悲壮地想,把这个夜晚度过千千万万遍也还不错,至少自己永远都是17岁,永远可以拥有此刻的李晨光。
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小猫柔软的爪垫踩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 12月24日 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