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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群体的孩子总是惹人瞩目,独自行动的成年人反倒没那么新鲜。春天的公园很吵闹,衣着亮丽的儿童在樱花树下打闹嬉戏,情侣们簇拥着亲热,带好野餐布和便当专程来此春游的家庭不在少数,那些稚嫩的尖叫和抱怨的闲言碎语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显得讨喜。这些聒噪的烦恼恰恰是生命的活力与激情的表现,与此时此刻正值绽放之时的花朵们相得益彰。
小松勾开易拉罐的封口,附近没有垃圾桶,他把铝片扔在脚边,掉进软绵绵的浅草丛中,瞒天过海。小松喝了一口啤酒,抿了抿嘴,然后困惑地对着面前的弟弟问道:“一松,你在干什么?”
戴着兜帽蹲在他面前的樱花树下的一松略显阴沉地反问,“那你又来干什么,小松哥哥?”
“哥哥我嘛……”
他出门是为了买烟。家里没多少人愿意抽烟,爸爸出门上班了,空松拉上小椴抱着两盒海苔卷跑去河边,说是钓不到鱼誓不罢休。小松摸了摸衣兜,一盒廉价香烟,以及所剩无几的纸币。他偶然经过邻近公园的街道,满目的粉色,薰风吹过时,深浅不一地颤动着,像草莓味的金平糖。面朝树身蹲在花荫之下的一松就像凭借一身黑皮毛融入夜色当中的动物,旧紫色的连帽衫在发冷的阴影里像是即将枯萎的花瓣本身的色彩。
一松没有起身的意思,小松蹲在他身边,膝盖挨着膝盖,湿润的布料那股冰凉的水衣透过布料贴了过来。小松揽住一松的肩膀,问他究竟在做什么,跑到池塘里捞金鱼了吗,裤子怎么有水。一松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俨然一尊林间小路上常见的路旁石像。
嘴巴不会回答的问题,眼睛可以给出答案。一松始终是颈椎不健康地向下方探去,低垂着脑袋,下巴藏在衣领内侧,目光紧锁地面。樱树根旁的土壤,闪耀着蚯蚓红的黑褐色泥土,像是前夜的雨水喝得太多,至今也没有完全蒸发掉,或是渗入更深的地层。一松的双膝沾了些灰尘,灰沉裹着几颗分散的土沙凝固在一起的土块。樱花簌簌飘落,落到后领口,轻柔的花瓣发着抖,弄得皮肤很痒,仿佛连同骨头也一并痒到发痛。
“我是来赏樱的……?”一松的语气迟疑不定,小松捏了把他的上臂,让他放松些,我是来找你玩的,又不是来审讯犯人的。一松往旁边挪了一步,蹲姿变成了半跪,他好像真的不再紧张,朝着自己一直盯着发愣的地方扬了扬下巴,继续说,“……好吧,小松哥哥,我跟着猫来到这个地方。它就像刚才吹过来的风一样,一下子就不见了。但是比起猫,这棵树更……”他来回拨弄着泥土,湿软的腐殖物质填满窄小的甲缝,“我看着它们,一只又一只地坠入这里,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透过花隙投下来的白光将这只苍白的手照得近乎透明,小松看着他弟弟慢慢翻开原本堆在一起的土壤,淤青色的虫身和玉石白的薄翼在春风和煦的晴天毫无气息地现身。
“你……”小松下意识出声,却没了下文。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语言在视觉遭受冲击的瞬间抢在思维之前有所行动,习惯性的自卫措施。
“你害怕了?”一松笑了起来,“别怕,只不过是蚁蛉而已。”
堆在一起的十来只蚁蛉,翅膀已经被吸收了水分变得沉重的泥土压折,绣针般纤细的节肢断裂成一节一节的碎块。本该死于湖泊溪水之上的昆虫,却阴差阳错地闯进了蚯蚓、蜘蛛、蚂蚁和蜈蚣的墓场,被世界上最温吞的生命逐渐吞蚀着躯壳。半死的昆虫对于植物而言的唯一价值便是榨出更多的营养,为它们待到时日的绽放增添一笔举足轻重的绚烂风姿。
樱树的食物是蚁蛉,蚁蛉的翅膀变成了樱花的花蕊,又会有新的昆虫帮它授粉。漂亮灿烂的粉红色脚下是腐烂的颜色,残缺不全的上颚,触角不翼而飞,前胸干瘪,连复眼都四分五裂。
“好可怜哦。”小松语调平淡地感叹。
“真可怜啊。”一松重复道。
“跟我一起回家吧,在外面待着好无聊,腿都要蹲麻了。对它们这么好奇,难道你想养蚁蛉吗?”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想得出神了……你小时候干过不少蠢事,我也是。”一松说,“大家一起春游的那年,我在买酒回来的路上悄悄试了一下。”
“试什么?……你试着学猫的样子去捉这些虫子?”
“那倒没有,别把我想得太片面了,小松哥哥。我只是将心中长久以来的想法付诸实践而已。我尝了尝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身前的东西,“蚁蛉埋尸土尝起来的口感类似于冻坏的西瓜。”
“所以十四松说‘一松哥哥是异食癖但就算是一松哥哥也很讨厌鲱鱼罐头的气味’这句话居然是真的——!”
“你怎么连十四松都不信啊?”
“这就是身为长男的生存技能啦,但是哥哥也没有那么冷酷……只是十四松那句话真的很难让人信服。话说你还要蹲多久?再不站起来,我就自己走了哦?”
“拉我一把,”一松等着小松握住他的胳膊,“我腿麻。”
每棵樱树下都埋藏着腐臭的秘密!主持深夜档电视节目的家伙在故作神秘而兴奋地演讲着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底稿,樱花很漂亮,对吧?但是曾经的大家总是将死于灾祸的动物们埋葬在樱树之下呀!樱花树的根部是一个完美的棺材!死于涝灾的家畜,被流浪狗咬断喉咙的野猫,遭受承载着人类的牛车无情践踏的小狗们……人类的墓地不可以给人类以外的动物使用,动物们的尸体只好埋在符合它们地位的场所。动物的命运就是走向生态系统的一环,动物的皮毛骨肉血就是地球母亲最好的花衣裳!想想看,美到极致的花儿们流光四溢的丝绒裙摆之下居然长着一张吮吸着蛆虫腐肉的血盆大口——我们今夜的故事便是发生在一座因漫山遍野的樱花树而闻名的古老村落,村里年迈的老者都会挑选一个温暖的日子,让年轻的村民们为其选择一处萌芽不久的幼苗附近,等死后要葬到那里。以血肉为食的樱花树,枝条健硕有力,香气如同所有红色的花朵叠加到一起般浓烈得令人几乎发狂,樱花树……小松关掉了电视机。他对恐怖怪谈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听得多了会做噩梦,起夜的时候会心里发怵,这样很没面子。他打着哈欠推开门,轻松和一松还没睡,前者在看轻小说,后者只是躺在自己的位置睁着眼睛发呆。小松钻进被褥里,顺手拿了一本轻松的书,垫在枕头下面。他最近有些落枕,颈部酸痛。
小松是被小椴昨夜定好的闹钟吵醒的,小椴立刻清醒,露出“对不起啦我又不是故意的况且你看我都道歉了原谅我嘛”的笑容,凑在小松耳边,喊了两声小松哥哥,算作口头上的道歉诚意,然后转身走向卫生间,要为今天的约会做准备。脚步声像一片羽毛划过屋檐那样迅速地消散,可是小松听见了属于他人的呼吸声。这间屋子是六胞胎共同的卧室,其中一个早早醒来跑去楼下洗漱更衣了,小松被椴松的闹钟铃声扰得睡意全无,他平躺着,头颅顺着另一股绵长平稳却不时发抖的呼吸声的方向转动,一松坐在空松前些日子弄到家里的懒人沙发里面,沉默地注视着半开的窗外风景。小松小声骂道,昨晚是谁忘了关窗?难怪我一直在梦里打喷嚏……一松似乎在看他,他能感受到,那双虹膜像极了病变的紫罗兰花色的眼珠迟钝地转动,它所捕获的东西从弥漫着水蓝色薄雾的金粉朝霞变成了他的双眼。红色的双眼,像簇拥着落日余晖的晚霞一样不详。
“是你自己忘记关窗了,”一松回答他质问似的自言自语,“昨天轮到你了,关灯关窗,都轮到你了。我一定要把感冒传染给你。”
“你在跟谁说话,小椴吗,他已经走啦。”小松抻抻懒腰,试图从重返温暖倦怠的睡梦摇篮。
“我在跟混蛋说话,混蛋长男。”
小松再次醒来,床铺只剩他一人。他清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换好衣服,好好地洗漱了一番,利落得像是被夺舍。他对着门内说,我要出门了。轻松抱着仓库里翻出来的一沓废纸经过走廊,应了一声。
他又来到鲜花灿烂的公园,鹅黄色的枝芽棉絮般扫过人们的鬓边,绿草地明晃晃地闪着晶莹剔透的光点。小松想,一松没跟着一起来好可惜。他沉默又阴沉的弟弟今天不打算出门,只想趴在春光融融的庭院廊道上,和跳过墙垣擅闯人宅的野猫们玩一上午,再睡在它们身边一下午。等到晚上,所有人就会像受到号角指引的幽灵般出现在名为家庭的场所。赏樱的游客们,借景调情的爱侣,在美景中发生争执甚至是咒骂的夫妻,朋友,父母与子女。不和谐的部分就像埋葬了蚁蛉的泥土一样,阴暗的角落无法登上大雅之堂,而风雅到极致似乎只存在美好与希望的世界不允许任何丑态与痛苦蘗生。
说起来该吃樱饼了,小松想,樱饼很好吃 ,虽然豆豆子说它吃起来就像一万只带有黏液的河虾把人的舌头当滑板一样滑行,但是它拥有在海水中绽开的浅淡透亮的粉色外表,墨绿色的叶片裹住它绵软的躯体,之后迎来它之所以诞生的缘由,牙齿撕裂它的筋腱,舌头拥抱它的馅料,它会在享用者的胃袋找到自己零碎的身体部件,但它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湖水那边浮现出丰腴的波粼,钻石般绚烂,随着日光角度的转变,幻化出不同的斑斓光彩。蚁蛉大多会在水上死去,那是一种幸运,死于能够托起它们又轻又小的双翅,举起又细又窄的身体,跗足完好无损,胫节尖刺马鬃般细密有致。死于尘土之中是足够悲惨的结局,被其他物质分解,消融,最终被同化,以异化的形态重现于世。就像被寄生的虫子们,只剩下本能反应在机械地行动,大脑早已被蚕食殆尽,连肢体的决定权都丧失了。
昨天一松对他说,樱花树下的泥土尝起来有着奇怪的口感,像什么坏掉的水果一样……记不太清了。好的睡眠能让人忘记很多事。一松从小就是个怪孩子,小松想,他总是独自缩在角落里……就那样安静到令人窒息地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太习惯他悄无声息地隐匿行踪,连他是什么时候挖出了腥咸的土壤,什么时候吃掉了它,得到了什么体验,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这些我都一无所知。但我很了解他……我很了解这家伙。无论是出于何种心态,又是为了什么,这都是值得尝试的。被除了我以外没人会主动做这种事这样的心态攫取了意识,那么,意志力就会顺水推舟,帮你一把。是这样想的吗,一松?
小松抓起一把泥土,心脏跳动的频率在掌心凸显。仿佛有一只硬币大小的蚁蛉蛰伏其中,硌在他的心口,让小松直面他即将作出的决定与现代文明的规则究竟脱离了多远,而它在等待着人类出于猎奇心态和幽微难测的情感而进行的咀嚼,甚至是吞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