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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1-03
Completed:
2025-01-03
Words:
15,624
Chapters:
2/2
Kudos:
5
Hits:
118

【塞腾/塞总辖】圣塔安娜风

Summary:

孤星后属于塞雷娅的回忆录。

Chapter Text

“特里蒙弧光”过去已一月有余。哥伦比亚迈入更深的冬季,暴风雪为来年春天填埋出一片片新芽。翠绿的莱茵生命在一次次部门例会、记者发布会中艰难却迅速地挪回正轨,代价是忙得不可开交——上至各科主任和代理总辖,下至每一个科室的实习研究员。报表上加班费的开支令人咋舌。

原人力资源科主任雅拉女士退休后,该科室经历了一阵不小的事务高峰,大多是协调复杂的人事变动和薪资调整,据说人员增减总体平衡,莱茵生命换了一部分血。而梅兰德基金会明里暗里发来的报告,已经足够再单开两份档案袋。现在,它们正被绕着圈的细绳捂住嘴巴,乖巧地躺在总辖构件科办公室的一隅,被其他更重要的文档盖过风头。

 

由于众所周知的事件,塞雷娅接手了代理总辖一职,因此,罗德岛的工作必要也下滑至第二梯队。对此她已提出长期离舰申请,博士与凯尔希女士表示理解,但后者需要额外花点时间考察医疗部新的技术顾问,这让塞雷娅产生了浓度更高的歉意;但在赫默提出可以帮忙考察时,塞雷娅又放心地投入了莱茵生命的重组之中。

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塞雷娅总是展示出这副神色——又在下个呼吸的瞬间淡淡舒展。瓦伊凡金橙色的双眼随目光落点的挪移微微转动,机械地、逐字逐句地扫过每一份待审批项目,做从前克丽斯腾总是“敷衍了事”的日常工作。她的目光要比那位总辖更灼热,也更冷峻些。每一次,她都格外慎重地签下名字,同时认识到,这些项目的严谨性与可信赖程度,似乎在自己就任总辖之后得到了明显提升。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堆积如山的文件一张张滑走,然后重新堆出另一座,长久下来,敬业如塞雷娅竟也有些失焦,眼眶发酸。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塞雷娅会选择简单闭目养神,眼前黑暗,大脑留白。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签名有如此令人头疼,毕竟需要防卫科批准过目的文件与总辖构件科比起来,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

习惯新环境总需要时间,她安慰自己。

她的手腕很稳,雪灰的笔尖在纸张上划出坚硬的响,留下的字母却拥有柔软流畅的弧度,拼凑成令太多人敬畏的名字,象征着莱茵生命无可动摇的纪律,与风暴中无可摧毁的保守。塞雷娅,塞雷娅。她知道从前有人常这样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在她耳畔用气音一遍遍念着。她偶尔会有一瞬的出神,但理性不会允许她在工作时段神游天外,所以很多画面仅停留一刹,就立刻被请出大脑。

 

赫默已经不是四年前初出茅庐的毕业生,她有自己的新事务亟待处理,这些工作推着她旋转于不擅长的会谈与社交之中。然而她仍然保有研究员质朴务实的本质,在莱茵生命的实验室里,她埋头处理数据的模样才像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属。塞雷娅也还会在隔着玻璃窗的某些时刻,窥见过去在帕尔维斯身边忙碌的女孩的身影,哪怕老山羊已经深眠于地下的星空。

回到莱茵生命的第三十八天,赫默在电子音确认权限后,抱着几个新文件夹迈入总辖构件科。她努力在铺满文档但每件都不多余也不凌乱的桌上为自己的任务寻找一个落脚点。在汇报的最后,她终于戒掉用指节推鼻梁上的空气的老习惯,并将抬起的手自然地改成了拨刘海。塞雷娅边做批注边聆听,写下最后一条才抬头,正对上赫默不加阻隔的、关切的眼神。

每每被黎博利的棕眼睛直视时,特别是在没有镜片阻隔的现今,她会对自己的某些行径产生百分之五的怀疑,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某些”指的是哪些。

“塞雷娅,我觉得你应该…嗯,休息一下。”赫默开始皱眉,身体前倾,掌心试探着扶上桌沿,“给自己放个假这种事你肯定不做,但也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重点是,我听说你这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都还睡在之前罗德岛的据点?虽然那里的确离莱茵总部很近,也是一座豪华酒店,但我认为陌生的地方欠缺舒适度,不利于真正放松头脑。因为从各种意义上,你看起来很疲倦。”

塞雷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呈思考状。她明白赫默话底隐藏的含义。赫默的身体随着话语的结束而后撤,标志着这个结论和句号的真正落地,而塞雷娅半阖着眼,颇为认真地吸纳对方的所有理由。聪明的黎博利本就做好了不被采纳的准备,作为称职的医生、两个公司的同事、志同道合的同伴,提出建议是她分内的事,且对塞雷娅这类人,在这方面其实不必强求,因为强求没用。赫默轻轻叹气,又张了张口打算说明天与另家科技公司的合作项目其实仍有许多必须商榷考察之处。刚冒出来半个字音,就被塞雷娅打断,她微微睁大眼睛——没戴眼镜,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了些。

“你说得对,”塞雷娅回以肯定和难得的微笑,不过它们消失得也很快,“工作匆忙,我没有采用之前在特里蒙的住所,是因为重新打扫、整理很耗费时间,而委托他人也并不安全。现在看来,适度地转移注意力到收纳上也不失为一种休息方式,更何况,研究表明这类行为有解压作用。你的提议很有意义,赫默,这个周末,也就是明天或者今晚,我会付诸实践。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要说?继续吧。”

“你能够采纳我的提议,我很开心,这说明你终于也知道照顾一下……咳、抱歉。总之,塞雷娅,明天的项目我觉得……”

 

今天是周五,晚高峰的告别非常多余:在公司消耗一日精力之后,残留的能量还要留给两天后就可以再见的人用来寒暄,聊点无意义的周五夜的浪漫安排,这多少有些难为疲惫的哥伦比亚人,塞雷娅也不例外。但今天在莱茵生命地下停车场路过她的是斐尔迪南,对方以眼神示意,点点头便不愿多留地逃离了,在时间意义上也很令人庆幸。塞雷娅认为,这比正面撞上小贾斯汀要有效率得多。

她关闭车门,双手握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等待它和后腰处椅垫一齐加热。犹豫片刻,她将导航调整至“家”的目的地。时间有些久远,自离开莱茵生命她再也没回过这里,但驾驶系统的默认设置仍然没有改变,甚至也没问问她需不需要修改,在人性化方面略有欠缺。

冰凉的女声提示她,驶出停车场后,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五百米后直行。塞雷娅许久没有自驾走过这条马路,但显而易见且令人怀念的是,路上还是很堵,甚至这么多年过去,随着附近几家科技公司的共同扩张,塞得更水泄不通了。她并不着急,没有什么值得她着急的事,这很难得。塞雷娅隔着暗黄的车窗玻璃,任窗外幻灯片般流转的灰白景色从眼底滑走,一点一点,重新洗刷记忆的胶片。先前回哥伦比亚的次数有限,每次都忙得不可开交,而现在有机会常驻,利用这个自己批准的闲暇时间,她希望可以回顾特里蒙。这毕竟是承载她大半人生的城市,也承载了她与克丽斯腾相识却非日日相见更非日日亲切的二十一年。

树木带着干枯的棕褐色闪过,形态各异的枝桠张牙舞爪,但它们会间隔同样的距离再次出现,频率一旦固定,便也变得无趣起来。冬天的雨雪季节,哥伦比亚,灰色的天空,望不到顶的办公楼,特里蒙的色调还是太少了。塞雷娅不禁回忆起在罗德岛出外勤时见过的城市建筑,加上许多只在资料里见过的,她能想到对比最强的,应该是那些缤纷的海滨城市,比如汐斯塔,但太过张扬的搭配与特里蒙的城市文化又并不相符,所以也只能停留在感慨。彩色的画面在塞雷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回忆的尾巴。

特里蒙的色彩,理应是这么单调的吗?她想要不带感情地问自己,随之飘出的回忆却让她难以抛却感情。如果翠绿让塞雷娅想起缪尔赛思,还有她标志性的俏皮笑容、甜美泪痣,那么剩下的黑白灰,会让塞雷娅不受控制地想起实验室的大衣、试管、实验台,想起莱茵生命的雏形——它最初也只是个两人的实验室而已——最后无可避免地想到克丽斯腾,想到金发女人湛蓝的双眸。或者说,特里蒙本就是和她绑定的,其实从一开始想到的就是她:特里蒙理工大学的天才少女,莱茵生命年轻的总辖,追求梦想的科学家…剩下的头衔塞雷娅不屑于去给,克丽斯腾的高帽怎么算也不缺这一顶,更别提塞雷娅给的。何况克丽斯腾本人并不在意这些头衔,她只在意这些名分的作用:为她某些不合伦理的实验小开绿灯。头衔多了,就会变成大开绿灯。

但有克丽斯腾在的特里蒙,塞雷娅觉得,似乎也不应该是这样的颜色,至少不会是如此无趣的搭配。前方是漫长的红灯,她索性挂了空挡,目光投向空荡的副驾驶,恍惚间又听见清脆的笑,还有谁反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么固执,执拗当中还带着点示弱的尾音。

塞雷娅,塞雷娅。

红灯倒计时的四十秒,呼唤的回声隔着时光的无数障壁重合,记忆像放映机,投射出金发女人的虚像,就在她曾经坐过无数次的副驾驶上。在克丽斯腾消失的几年间,塞雷娅从未放纵这些往事如此放肆地回流,她和克丽斯腾之间,无疑存在着更需要解决的理念问题,这些比感情问题重要数倍。但时序更迭,物是人非,细数克丽斯腾过去的逻辑与道德谬误,再加之审判,也不见得多有意义。塞雷娅现在允许自己把这些蒙了灰的东西——比如一些个人感情上的——从盒子里挖出来,然后说服自己,这是工作需要;或者放弃说服,这是个人需要。

十三岁的克丽斯腾是稚嫩中不乏聪慧的,三十四岁的克丽斯腾是塞雷娅说不清的。但人的声音在成年之后,很少随着年龄增长再发生变化,可塞雷娅同样能分清十八岁的克丽斯腾和二十八岁的克丽斯腾,声音上究竟有什么差别,或者不应该说是声音,而是语气。因为主人的态度、思想变得不一样了。或者没变呢?塞雷娅揣摩着,它们只是因为稚气的褪去而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成为女人冷漠的刀刃——哪怕刀尖有时也指向自己——实际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克丽斯腾便是如此,所以此后种种也都不足为奇。她理解克丽斯腾,却从始至终没能忍心做到真正的放任;塞雷娅拼尽全力伸出的手,抓回的只有远在天边的某颗星宿的缩影,被缪尔赛思称为全知全能的女人,此刻也不得不感到微妙的无力与不甘。高悬的万星园里,她甚至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现在却徒留苦涩在舌尖打转,化成难以下咽的辛味。

她的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皮革,仿佛那里此刻也存在着裙摆一类的布料,随后不着痕迹地收回,对着空气欲盖弥彰。塞雷娅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丝毫未颤,一如她石碑般的意志。她只是在倒数结束的前五秒,堪堪收回稍显落寞的目光,重新换挡。她像是要踩碎那些场景似的,碾下油门,极其缓慢,又极其不可回弹。

 

塞雷娅有三年多没有回过她在特里蒙的居所,原因不言自明。尽管她更喜欢郊区的氛围,但为了方便通勤,公寓还是落在较为僻静的市区某角,算是她对莱茵生命的妥协。楼底的沿街咖啡厅生意比之前好很多,塞雷娅缓慢地思考,习惯性圆满自己的逻辑:因为附近新盖了许多写字楼,住在附近的员工肯定会支持早餐生意。

此时正值十二月底,一旦脱离了特里蒙的中央商务区,欢乐温馨的节日气氛便争先恐后充斥了城市的每个角落。红绿相间的条纹装点着门栏,上端的金色铃铛也颇为可爱,塞雷娅驻足于锃亮宽敞的橱窗前,目光穿过自己半透明的脸,恍惚间生出一种既视感:她像是在透过病房的玻璃探视某位病人。病人和欢乐的特里蒙居民区格格不入,把自己隔绝在历史的尘埃里。

原来我是病人,她平淡地补充。

下个顷刻,塞雷娅的胸腔不自然地震动。她猛然忆起之前某个圣诞节…她邀请克丽斯腾来自己的新家时,好像是喝过这家咖啡的。是什么?她很少有记不起来的事,但无论塞雷娅站在原地回忆了多久,那款咖啡的名字都没有浮出水面,摩卡拿铁也好美式也罢,她后背发凉地发现这件事彻底从记忆里消失了,甚至无法编造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来敷衍自己。就好像它沉下去了,或者和克丽斯腾一起,飞离了记忆的星荚。塞雷娅像一尊钙质的雕塑。雕塑眨眨眼睛,直接上楼,于是两分钟后,在塞雷娅攥着钥匙立于厚重门板前的瞬间,她有种预感,自己即将推开的不仅是一扇门,也许更是被灰尘笼罩的过往。

 

首先是扑面而来的灰尘,不讲道理地蔓延进了鼻腔,塞雷娅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头,放轻呼吸,以避免一次吸入太多。季节本就潮湿,通风不畅的环境里,细微的尘粒黏结成小颗的球,漫无目的地在空气中漂浮、游荡,折射着从窗帘缝隙中漏出的光。于是从整个玄关到客厅,都模糊得让人昏昏欲睡。现在,这些微粒根据浓度扩散原理,盯上了塞雷娅敞开的这扇门,这个唯一的出口。塞雷娅不禁叹气,若是缪尔赛思在的话,她拿这些灰尘一定更有办法。坚硬的钙质化显然并不太擅长应对此番场面,但与其被它们干扰心情,不如选择性地忽视掉。她象征性地抬臂在鼻尖扇了几下,扣紧门扉。灰尘的动线勾勒出风的存在,也跟着卷起她浅灰的发丝。

下班之前,她已经在终端远程补交好水电费,此刻啪地按下开关,顶灯和空气循环净化系统同时开始工作,整间客厅都变顺眼了些。塞雷娅的指尖捻在一起磨蹭两下,擦掉因开灯而覆上的灰尘。她不是忘记提前请家政帮忙,而是正如她对赫默所说的那样,她决定亲力亲为一次。毕竟时间若能再向前推移八年的话,塞雷娅还和克丽斯腾合租在一起,且塞雷娅是那位常处理起居事务的人——克丽斯腾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所以在这方面,她也还算有经验。

两分钟过去了,塞雷娅的头脑已然高速理清先后计划,身体仍伫立于玄关,鞋跟未曾挪移分寸。她在寻找一个下脚的地方,但她转而宽慰自己:这毕竟是我的家…没人能替我在离开的这几年里清理。这样的脏竟也让塞雷娅感到莫名的心安,或者说是理所应当。今天终于有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尽管她起初的离开本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

灰色的扫地机器人躺在门口不远处,最终它成了塞雷娅迈开腿的第一个目的地。她以目扫描:电池式,能否使用全都碰运气。但塞雷娅记得自己临走时有更换电池,毕竟当时没想过,真要离开这样久,又那么快就寻得了下一个常驻工作地。塞雷娅三两步跨过去,抓起后摆揽住长风衣,小心翼翼下蹲,熟门熟路地去按电源,指腹又沾上一片新灰。幸运的是,绿色的提示灯跟着她的动作亮起,电子机械声对她问好。

“1099年12月30日,电量剩余17%,剩余工作时间1小时3分。您好,塞雷娅女士。好久不见,我猜您的客厅脏了许多。”

“…这个型号的电池耐用是正常的,只是没想到性能这么好,经过几个潮湿的夏季仍有电量留存。去打扫一下,全部的地方。”

机器人遵循她的指令移动,消失在墙壁的拐角后。塞雷娅缓了一口气。这是雅拉七年前送给塞雷娅乔迁新居的礼物,而且她“好心”地为塞雷娅和克丽斯腾买了相同的款式。关于这一点,塞雷娅曾经在后者的家中亲自确认过。雅拉辞职退休之后,她们之间的联系便不似以往那样多:除去工作,她们之间的线是克丽斯腾,而如今,这两条线都断掉了。塞雷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古旧的画面:1092年8月某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守在她车位旁的前人力资源科主任,脚边还躺着一只纸箱。

 

“下班之后竟然还会在这里遇见你。这是?”

塞雷娅对雅拉点头示意,随后,目光径直投向体积可观的纸箱。从外表来看,里面似乎是某种智能家居设备,且正在进行新品促销,右上角粘着“两件20%OFF”的贴纸。

“你的礼物。新家总得有新气象。”

雅拉推推墨镜,友善的笑意从唇角流露出来,塞雷娅猜测那是某高奢品牌新款口红色号,因为她前一阵刚刚在克丽斯腾的嘴唇上见过相同的颜色,而总辖办公室的茶几上放着对应的礼品盒。“准确来说,这是娜斯提的建议和眼光。她认为防卫科主任忙于工作,家庭卫生需要一些科技的帮助,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呢,塞雷娅?”

话已至此,根本没有塞雷娅拒绝的余地,雅拉也不会容她拒绝。第一,没有理由,第二,没有必要,尽管她知道对方为何而来:所谓乔迁新居,只是替分居二字粉饰太平。塞雷娅在年长的女士面前敛下眼睫,低低地嗯声后下蹲,抱起纸箱,稳稳放进轿车的后备箱。那里已经整齐地放置了来自他人的礼物,但不多。雅拉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她在这方面一针见血,光看外包装风格也能猜得到是哪些人的手笔。况且塞雷娅会收礼物的对象,本就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多谢,雅拉。你很周到。还有娜斯提,其实她已经送出了礼物。明天我会再亲自向她道谢。”塞雷娅合上后备箱,在完全关闭之前多瞥了贴纸一眼——它显眼到像是展示给塞雷娅的,当然,或许也只是心理作祟。在这种问题上塞雷娅很难揣测雅拉,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定会被反将一军。雅拉不是别人,她与克丽斯腾的分居不是什么必须避免的话题,但女人并没有主动提起,只是以这种方式告诉塞雷娅:这些事我知道,希望你们一切顺利,抽空修复关系。

塞雷娅无可奈何,只是暗自纠结,她抿抿唇:“抱歉,容我多问一句。克丽斯腾那边呢?买的一样的吗?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送她什么礼物。”

雅拉维持着抱臂的姿势站在塞雷娅身后,身体倾斜出优雅的角度,完全是正等她抛出问题的模样,却硬是装得难以开口似的。她有意让塞雷娅识破自己的伪装:“嗯,而且她比你更需要这个扫地机器人。你也知道,塞雷娅,她实在是不爱打扫卫生,或者说,没这个时间。至于你的礼物,好吧,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们分开住的原因,不过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多想一阵也无妨,她的房子还没装修好,这阵都是我帮忙照顾。”

“是吗…好的。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影响到我和她的关系。你辛苦了,我会尽力考虑。”

 

画面播放到这里,塞雷娅几乎有些尴尬。

她对雅拉说的话里,有许多内容后来被印证为假,比如“不会影响我和她的关系”、“我会尽力考虑”。不仅因为那好像确凿地影响到了塞雷娅和克丽斯腾的关系,而且塞雷娅过了很久也没想到送什么,直到克丽斯腾的新家装修好,直到家具搬进去,直到缪尔赛思安装的空气洁净循环系统清除了克丽斯腾新家所有的不健康因子,她也没考虑妥当。塞雷娅反思:她在1094年的跨年夜为克丽斯腾送去的那些世俗礼品,如果要当成时隔太久的乔迁礼物,实在是太给自己台阶下了,简直是在找借口。她宁愿把这永远作为自己未完成的一个遗憾。

然后这个遗憾被无限放大了,因为1095年她就离开了莱茵生命,此后四年不再送克丽斯腾礼物,末尾的两年甚至见不到消失的克丽斯腾,虽然前面两年她也没想过要见。但在1099年11月之后,下一次见面又将是何年何月,谁生谁死?塞雷娅不合时宜地懊恼,如果自己当时想到该送出什么,哪怕是拉下脸面向机灵的缪尔赛思讨点子,她和克丽斯腾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不会骤然下跌?她有点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对不起推波助澜那么明显的雅拉,也有点对不起后来几年明里暗里都在为难的缪尔赛思,更有点对不起还期待着她的克丽斯腾——哪怕这点期待微乎其微,它也是确凿存在过的。

但这些期待根本无济于事。塞雷娅时至今日,在她经历了这样多之后,仍然坚持认为:这不会改变未来分毫,因为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和克丽斯腾的分歧不是几个礼物就能弥补回来的。

她们不是没有过“可以弥补”的年龄阶段,只是那段岁月已经泛黄,过去太久了——久到不愿再提,每次的回忆都会激起一阵平静的刺痛。塞雷娅淡漠地审视着水面之下自己和克丽斯腾的过去,宛如行于海上的局外人,踩出情绪化的波纹,却压不碎她与过去的隔绝层。她的心平静得可怖,一言不发地吸纳着蕴含在往事中翻涌的情绪,然后无形的愤怒被钙质化为有形的碎末,化为空气中飘荡的游灰。

 

她还保持着单膝下蹲的姿势,腿有些发麻,只好扶着衣柜把手站起来。又是一层灰。扫地机器人正在完成它的工作,效果显著,至少从塞雷娅站着的地方向外看,已经有了许多可以落脚之处。空气同样变得洁净舒畅,这个系统是缪尔赛思的设计,时至今日仍然先进有效,毕竟前几年才正式作为产品投放市场,这是缪尔赛思自豪地告诉塞雷娅的。塞雷娅深呼吸,再深呼吸,通畅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她脱下风衣,预备正式开始自己的大扫除。

高效的三个小时之后,门口已经堆着四个庞大的纸箱,而塞雷娅双手叉腰,打量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兀地想起自己没吃晚饭。她不太喜欢饮食作息被打乱的感觉,但家里没有蔬菜,更别提肉,开火何止艰难。她有目的地站在窗口向外眺望,马路正对面的叙拉古风味餐厅生意正旺,新年夜的前夕,许多情侣亲友都是在外度过的。

塞雷娅对那家店的印象还停留在许多年前刚开张时,彼时她经常光顾,成了一家新店为数不多的老顾客,偶尔也会和店长聊上两句。店长的年龄与帕尔维斯相近,长相里竟也有几分相似神情,不知现在境况如何。塞雷娅突然有些思念那种感觉,明明并非太过熟悉的故人,也或许她只是希望能找个人说些什么,在帕尔维斯的葬礼之后。

塞雷娅拎起两只纸箱下楼,不多施舍怀旧的目光,便一股脑扔进楼下的垃圾回收处。这些物品在被装进纸箱前已经筛过两遍,不会存在被错扔的重要之物,就算有,也只能说是它运气不好。塞雷娅劝说着自己,负担刹那消失,心上轻快不少。她在那个瞬间丢掉了很多东西。看似没有重要之物,实际上里面都是旧友送的旧礼,还有已然过时的文献资料。她的手呈自然的状态垂在身侧,空无一物,塞雷娅浅握两下,新做的指甲浅浅嵌入掌心,只抓住了黏湿的空气。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再度攥拳,成功缓解了小臂莫名陡生的麻木感。这种感觉不是凭空诞生,也不是因为空气有多冷,硬要说的话,它存在着某些导火索。尽管这些诱因刚刚被不负责任地扔进垃圾箱。体积太过庞大的纸箱从垃圾堆里露出上半部分,在这个角度,塞雷娅还能瞄到纸箱里的东西。

最上方是一套精致的火漆印章礼盒,私人定制,完美地契合了塞雷娅追求效率与简洁的审美。那是克丽斯腾送给她的三十岁礼物,塞雷娅用过多次,附赠的火漆颗粒已经耗尽,只剩印章。塞雷娅没工夫重新添置,于是印章也落了灰,干涸的纹路变得粗糙,现在也要跟着其他物品一起寿终正寝,尽管那个箱子里还有斐尔迪南的亲笔签名高能物理著作,帕尔维斯送的古典留声机和莱塔尼亚知名歌唱家的几张黑胶唱片,来自缪尔赛思的被塞雷娅一不留神养死的吊兰……它们只是失去了实用层面的意义,塞雷娅说服自己,所以被清理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