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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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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04
Words:
3,765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96

树的降临

Summary:

本篇人的称谓都有意义。感谢阅读。

Work Text:

1

我其实已经没有对她的记忆了。
小的时候我讨厌下雨,她牵着我的手问,我们要不要在雨里跳舞,我说好。
我的头发贴在脸上,额上,她牵着我,问我开心吗?
我说开心。湿漉漉的短袖紧紧附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水狗。眼睛耳朵里都是水,我记住湿漉的感觉。
她也同样湿漉地站在雨里,然后冲向车流。
这是我为数不多对她的记忆,我只记得最后一刻。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尹净汉问。
我也不明白,突然就想到母亲了,我是她的一只小鹿,她是撑在我头上那边破损的伞,过了多久还是漏雨。
知秀无节奏地敲着桌子,说真的,我对她的记忆不过也就这么多。
你还记得之前的日子吗?他抬头道。
尹净汉坐下来,我记性太好了,很多事都记得。
这也是厄运了。知秀笑了笑,小时候的事情也清楚的记得?

嗯。尹净汉捋过他的碎发,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瞪着眼睛端详整个房间,张嘴是生疏的韩语。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当然我也一样。

知秀笑,少骗人,我发音还挺好的。他停顿几秒说,我昨天用韩语做梦了。
梦到我去便利店买早餐,便利店的阿姨告诉我,三明治要加热后再吃,不然会肚子痛。我和她道谢,就醒了。
尹净汉嗯了一声,用韩语感谢她的?
嗯。他抽了几口烟,来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用韩语做梦,我对过去的记忆也越来越不清晰。在韩国的时间已经比我待在家的时间长了,也许这里会成为我的第二故乡。
这就是你的第二故乡。尹净汉眨眨眼,也许你回去那天我会送你的。
知秀呼吸几乎停了一瞬,他应下,好啊,你一定要去。随即他又打趣道,为什么不是你和我一起去呢?
尹净汉低头笑了,说,我不喜欢出门。
雪声不停,窗外白了一片,他起身来到窗边,细小的雪花贴在窗颊上。
他说,但命运怎么发展,还真不一定。
知秀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觉不觉得下雪的声音像在口腔里的跳跳糖?

 

他做着梦。第一次来这里,最先注意到的是庭院的花。一半耷拉着一半绽放着,浅色的花蕊如触角一般,下面是否有弯曲细长的根茎蚕食掉另一部分的养分,还是他们纠缠在一起无法剪断无法分离。

那对夫妇说,这是净汉种的白花,那是净汉。女人拍他的肩膀朝屋里指,尹净汉站在落地窗前,没什么表情。他移开目光,尹净汉拉开门出来,
说得第一句话是:你喜欢我的花吗?
知秀睁开眼,现在不过四点钟,他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在窗前抽了根烟,黑暗中半处亮光,尹净汉咬着烟,醒了?
梦到你了。他三言两语讲完这个梦,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尹净汉弹落烟灰,我说了什么?你喜欢花吗。
是我的花。他重复,这我记得很清楚,净汉。
你现在的记忆又不模糊了。尹净汉用那种戏谑的语气笑他,这两句也没什么区别。

跟你有关的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知秀对着桌上的烟灰缸出神,你也是像现在一样没什么表情。明明我们之间的记忆如此真实,我却记不起你的表情,你的神态。
感觉我也是那株花。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尹净汉起身,看到知秀因为出神而茫然的表情,轻轻拍他一下,好了。
没事,知秀扯出个微笑,没什么事。

 

有些事像在手心里尘封已久的刺,偶尔痛你一下提醒你,还在这里,还没有过去。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十年,从茫茫然的少年时代到这一刻,太过于艰难。
母亲死在这里,他自然而然被孤儿院收下。小时候他自觉奇怪,年长一些他了悟,母亲不过死在自己的故乡。
两人默契抛弃前十年短暂的记忆,曾拥有的人生封存,从这个地方开始。

养父母有过自己的孩子。他指着里屋,那个是母亲之前的孩子住的房间。知秀一时无言,尹净汉安抚地拍拍他,吓到了?如果你不想,可以不用改口。
之前的孩子吗。知秀想,他何尝不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其实也不奇怪的。尹净汉低声说,就算没有新的孩子,他们也会舍弃掉下的东西开启新的生活,他盯着地板的缝隙,停留在过去的人会偏体鳞伤。

夫人维持着一种淡淡的微笑,既不会让人感觉不适,又保持着距离感。知秀手心里生出一层密密的汗,他向上扯了扯嘴角。
尹净汉侧过身笑他,挡着嘴做口型,笨死了。夫人朝他笑了笑,留下句,你们好好相处吧,就起身走了。
他松了口气,并不是他抗拒与养父母的情感交流,而是彼此之间无法建立情感。同时他又被无形的压力和愧疚感围裹着,他喘不过气。

 

在读国中之前他们一直睡同一个房间,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楼下的卧室与客房常年空着,阿姨每日清扫。养父有日让知秀去睡客房,两个人逐渐长大,在一个单人床上睡实在拥挤。他先一步替知秀拒绝,没有让知秀睡客房的道理。

知秀看向一边,他擅长接受,没有什么想说的。恰巧看到了从里屋出来的阿姨,房间门一开一合。那间房是?他若有所思,尹净汉也正巧拉走了他,我和他一起睡客房吧。
知秀白他,我不跟你挤一张床。尹净汉无情地指外面,那你睡大街吧。
从小他们便是这样打闹到大的,夫人偶尔带着笑瞧他,看到净汉过来时笑容停留一瞬,消失在眼底。
尹净汉照旧扯出个笑容,就算打过招呼。

在韩国生活的第二年,知秀在沟通上就没什么问题了。只是有一些词和拼写看不懂。曾要送他去国际学校,他坚持和净汉读同一所学校,养父并没有反驳他的义务,便由着他了。
知秀也能察觉到,这种无法逾越的隔阂感, 他很感激养父母给予他第二人生,尽管他的出现只起到蛋糕裱花的作用。养父母常常聚会,养母挽着他,向他介绍着宾客,她也向他人介绍他,这是我的儿子,今年十八岁。
知秀笑,他露出明媚的笑,他和不认识的人拥抱,甚至小酌了些香槟与白葡萄酒。
因为酒精,他的脸和脖子微微泛红,眼神也略微迷离,他四处张望着,净汉呢,尹净汉在哪?怎么从一开始就不在?

他穿过人和人之间,发现尹净汉正靠在阳台的护栏上抽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没转过身就说,你来了。
嗯。知秀蹲下来,给我一根吧。

他才知道尹净汉喜欢凉烟,他点燃这只烟,他想,原来他身上的冷意源于这个。
你刚刚一直在看着我吗,知秀低着头,我很糟糕吧。在我成为另一个人的儿子前,我很想她。
他感觉自己视线模糊,我应该笑的。他抬起头想看看尹净汉,他笑还不如哭,我是不是看起来很面目可僧?
尹净汉蒙着他的眼睛,低头吻了他,你不需要讨他们的欢喜。
那你呢,你也不需要吗。
我也不需要。尹净汉说。他人喜欢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喜欢什么。」
知秀睁开眼,擦掉眼角的泪。
他想到净汉说,在梦里常常见,在现实生活中就会越见越少。

 

2.
尹净汉对自己过于残忍,为自己编织了冷酷的剧本,装作否极泰来的主人公,好让他忘却生活的痛苦。

白天和母亲通了电话,母亲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情绪流动。隔着电话都能看到她的得体优雅,白天的时候她会散着发,发油用桂花香味的,晚上会编条细麻花辫,架上银框眼镜。他很想抽烟,点火的时候母亲轻声挂了电话。尹净汉看了通话时间,这么多年来和家人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分钟。以至于他刚开始工作时,过了三分钟就开始走神,记录关键词的本子上有他随手勾勒的线条,和没意义的文字。
尹净汉选择这份工作,与喜好无关。他只是想减少开口的机会,找个机会听别人的故事,再将自己融入蹂躏在故事里。他的思绪错综复杂,不停地在不同的痛苦中重复扮演着自己的人生,他只觉得不够。

他见到洪知秀,在他决定关掉工作室之前。

那是周五的下午,电脑弹出预约的消息,尹净汉记得这个名字。他曾经反反复复预约过四次,一次也没来。电话过去,没人接听。个人经历与就诊单随着邮件附过来,他读了好几遍。在这行遇到太多迈步又后退的人,他理解。
尹净汉看了眼表,下午忘了关预约系统,他叹了口气,决定在这里等他,总不能让鼓起勇气的人再蜷缩回去。就当是最后一个患者。他想。

您好?
尹净汉正倚着窗框抽烟,他转过身来灭了烟。灯没开,他看不真切对方的脸,你好。他打开灯,橙色的光滴在他眼上,他眯起眼睛,洪知秀站在他面前,冲他笑了笑。
他有一双桃花眼,一张秀气的脸。他应该经常从别人口中得到对外貌的夸赞,他绝不是皮囊的美,而是骨相好才拥有的精致。他笑起来时眼尾上挑,让他看起来不再凌冽,散发着温柔。
空气里有洗发露的味道,他来之前洗了头发。尹净汉突然发现自己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了,他替他拉开椅子,请坐。
洪知秀道谢,然后坐下来。
尹净汉问,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洪知秀,Joshua,都可以。洪知秀抿着嘴唇,看起来很犹豫,可以抽根烟再开始吗?

请随意。尹净汉站起来,拿给他烟灰缸。
谢谢。洪知秀吸了一口烟,放松的向后靠了靠,现在好多了。
尹净汉倚着桌子,那就好。
他顺着尹净汉的视线看,你房间的灯很特别,像落下的水滴。
是吗。尹净汉说,你的眼睛酸吗?
还可以,洪知秀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光十分温暖,你想要休息了。
睡吧。

尹净汉坐在他旁边,在角柜上放了个沙漏。他说,还记得进入新家庭时是什么时候吗?让我们回到那个时间。
尹净汉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他听到洪知秀轻声说了几句,尹净汉点了支烟,说,第一次你见到我,是在我家。还记得吗,花园里种满了白花。
尹净汉仿佛看到幼时的他与幼时的自己重叠,眼神暗了下来,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回忆起童年时期,忆起母亲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他看着洪知秀蹙着眉,他伸出手把眉毛抚平。
洪知秀讲了他母亲的事,他曾经跟母亲生活在美国,八岁时母亲带他回了她的故乡,也死在故乡。我其实很想她。我想理解她,也想忘掉她。我也很感谢我的养父母,我除了感谢无法再产生其他的情绪。

净汉。洪知秀叫他,尹净汉的手一抖,烟灰落在地毯上。他有些后悔。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你累了。
净汉。洪知秀问,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尹净汉喉咙动了动,也许我给不了你答案。
洪知秀笑出声,我还没问呢。
你问吧。尹净汉叹气说。
别人喜欢什么这不重要,你喜欢什么?净汉。洪知秀的眼泪顺着眼尾流下来,你喜欢做什么?

尹净汉愣住了,他并不在乎自己喜欢做什么,问题抛到他身上,他扯了个谎。但他确实为此动容。

对不起。尹净汉的声音颤抖着。你该醒过来了。

不,知秀向前一步,轻触他的脸,尹净汉没有后退。
住在里屋的孩子是谁?
尹净汉的睫毛颤抖着,是我的姐姐,比我大一岁。
她病死了。她发了高烧,我喂了放在母亲床头柜的药给她。医生来了我才知道,那是治疗焦虑症的药。对她无济于事,只是加快她死亡的进程。
然后,我为她盖了几层被子,学着我生病时母亲对我做的那样。
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突然开始呕吐。我拨了母亲的电话,也拨了急救电话。
她死在了家里。我害死了她。我八岁的时候杀了我的亲姐姐。
这是我的故事。尹净汉点烟,他的手太抖了,又点了一次,现在你真的该醒来了。

洪知秀睁开眼睛,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他和尹净汉对视,他叫他,尹净汉。声音沙哑,尹净汉递给他水,洪知秀。
两人相视而笑,尹净汉错开脸,他笑得站不住,笑出眼泪来,坐在地上擦眼睛。

 

3
沙漏停了,雪还在下。
桌上手机振动,尹净汉起身,几点了?
零点。洪知秀推开窗,探出身子接雪,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喊净汉过来,你看,真的像跳跳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