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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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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04
Updated:
2025-02-17
Words:
22,753
Chapter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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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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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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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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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Psyborg】極光

Summary:

兩個病患,在他們生命的紅線上,綁了一個結。

 

病友設定,且為架空捏造病症。
BE向,含有主要角色死亡。
預計有IF線。

Chapter 1: 角樓

Chapter Text

「往前一步,就可以脫離了。」

「呵,有勇氣坐在那邊,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這是秋天開始的第三個日子,也是Uki打開那個資料袋後的第三百六十八個日子,氣溫正漸漸下降,那風也時而喧囂,時而溫柔。

推開門,Uki在風中瞇眼,才逐漸在光亮中看清眼前的花園。踩著隨性的腳步,他慢慢靠近牆邊,接著慢悠悠地坐上了圍牆,任由兩隻腳在半空中晃蕩著。

天並不是特別的晴朗,在醫院頂樓,底下車水馬龍的喧囂也遙遠的似是可以忽略,一切都顯得Uki極度渺小。

四處觀望,茫然的找不到家。

或許也不用找家了吧……之後就一切都沒有了,回想起資料上的文字,幾個12號的新細明體就已經剝奪去他最後一絲存在於世的憑依。

他的存在本身。

這一個年頭來,他的身影總是晃晃悠悠的上了頂樓,任風吹,任日曬,甚至在微雨的天,也靜靜的坐著直至渾身濕透。

見過每一天的夕陽,見過藍天逐漸被燒灼成紅橙,再轉成黑夜。

在他的心裡,每一次的日落都像是更進一步的對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預習,直到第三百六十八個日子。

吞嚥下錠劑後,時針已經是走向黃昏,Uki慢慢的開門走向頂樓,跨過圍牆後靜靜地坐著,等待夕陽最後的沉落。

一切都與昨天相同,只是風似乎比昨日的和緩。

「就只差一步。」

身後傳來了低沉的嗓音,有種特殊的沙啞質感,然而話語卻有些刺耳。

「都有勇氣坐在邊緣找死,還沒勇氣活下去?呵。」

冷笑傳來,這些話語漸漸的不只刺耳,而是刺進Uki的心中,他慍怒的回頭看,正準備要怒斥出口的語言卻忽然哽在喉間。

一頭銀白色的髮絲,男人對自己伸出了手,Uki看著,注意到了他眼周的一抹豔紅心電圖,才想起在這一年間曾經與他的無數次錯身而過。短暫的沉默後,Uki並不打算辯解什麼,只是靜靜地伸出手握住對方。遠方遮住夕陽餘暉的雲,在這時被忽然喧囂的風吹得四散,暖黃的光再次照了出來。

照在Fulgur 的眼眸中,照出了無數憂鬱背後,一絲絲的溫柔。

他並沒有在Uki下了圍牆後就放開對方的手,而是將他往內帶,帶到爬滿花藤的棚架之中才願意稍稍鬆開。

「我是Fulgur,你呢?」

「Uki.」

微妙的尷尬氣氛並沒有持續,而是在Fulgur的引導之下,兩人漸漸打開了話匣子,說過去,說夢想。隨著夕陽落下,星光逐漸甦醒,夜風也吹來微涼,在他們兩人的交談之中,Uki笑了。

在迷茫的第三百六十八個日子,他在星空之下,點亮了一顆身邊的星辰。

那一天的Uki本是想要怒吼的,靜謐的夕陽時光被打破不說,對方竟然用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與冷笑來嘲諷自己,這一切都讓在絕境中的自己忍無可忍。

直到他回首,卻突然發現對方穿著與自己一樣的病人服,看見對方眼中也有的苦澀。Uki嚥下了話語,搭上了對方的手。

搭上了生命,彼此的生命。

從此,不論是Uki先到或是Fulgur先來,在夕陽落下的那一剎那,他們總是會聚在一起。有時Uki會帶來一些餅乾,而Fulgur會提來一壺熱茶,於是他們就在無人的頂樓享受著天色漸暗的時刻。

大多數的時間,他們都會說著自己生命中曾經有過的事情,或是拿幾本書一起閱讀,像是在緬懷他們曾經有過的自由一般。

Uki有了朋友,醫院裡的第一個朋友,也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知心好友,而這交到朋友的喜悅幾乎讓Uki忘記疾病的催促,像是孩子每一次吞下藥物後都可以拿到糖果一般,每當Uki吞下黃昏時的藥物,他都迅速的趕往頂樓。

本來走向頂樓的腳步是緩慢沉重且無聲的。

漸漸,腳步開始輕盈。

而後,腳步聲之外還有些許的歌聲。

在這嚴格控管進出的醫院內,一個月的最後一週都是會客時間,那會是病房之間最喧鬧的一天。

有可能是交談、歡笑,甚至有些時候還會傳出低聲的啜泣或是無助的哭號,通常這樣的一天,Uki都會把自己關在病房內度過。

只因為他是孤兒。

自他出生,就在大大的宿舍之中成長,他學會的第一個字彙並不是爸爸或媽媽,而是稍微冰冷一點的稱呼——院長。

年紀稍長,Uki才漸漸明白自己的狀況在一般人眼中被稱作孤兒,直到他成年後離開孤兒院後,Uki依然在掙扎。他努力地用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憑依──自己的生命去供給自己存在的價值,卻在有了工作租了小屋後,被突如其來的疾病一瞬間擊潰。

工作時突如其來的眩暈、身體出現的疼痛,都提醒著Uki該去看個醫生,而不是繼續昏天暗地的在打工與打工之間繞圈子,於是有了Uki掐在手上的這份報告,一份答案,一個深淵。

不過嘛,在所謂絕症的面前,一年的時間也足夠他看淡些事情了,唯獨會客時,不論來者是哭是笑,每個病人都有人在乎的場景明晃晃的擺在Uki眼前,活像是這個世界對他的嘲諷。

仲冬時節,又是會客日。

從一早起,醫院又比平常熱鬧出許多,走廊外是來來去去的腳步聲,遠方又傳來了笑鬧的聲音,這次多了幾個小孩的嬉鬧聲,以及隨之而來的低聲喝斥。

這一切都不屬於Uki,他打開了病房內的百葉窗,任由陽光透過白色鋁片被切割成一條一條散落在地上,暖陽也無法為冷清孤寂的病房帶來多少的溫暖,Uki就這樣蜷縮在床上,埋在潔白的床單中試圖隔絕外在越發狂放的熱鬧聲響。

醫院內怎麼會多熱鬧呢?只不過是多了些交談聲,卻在Uki的心中卻像是被尖銳的利器一下一下不斷劃過。

「叩叩。」

Uki蜷縮著,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門響起,他將自己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眸看著白色的窗台上有著一個玻璃瓶,其中插了隻向日葵,那是前幾天的頂樓相聚時,Fulgur剪給他的。

「叩叩叩。」

敲門聲漸漸變大,卻依然保持著一定的溫和,Uki聽見了,但他不想理,只當是來探訪的人眼花看錯房號,有著過多不必要的期望只會讓自己的心更加受傷。

敲門聲靜默下來,Uki正暗自嘲諷著自己,怎麼會有人來看自己。門外卻傳來熟悉的低沉嗓音。

「Uki,是我。」

嗓音傳入耳中的瞬間,Uki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他連忙起身,倉促地抓了抓剛剛因埋在被窩中而稍微亂掉的頭髮。順了下衣服後,Uki走到門前,而Fulgur正拿著幾本小說與一些餅乾站在門口,開門那一刻,Uki的眼眸中映入Fulgur眼周那抹鮮紅,一個小小的心電圖。

這是第一次,Uki在會客日打開了他病房的門。

「啊,快進來吧。」

過了幾秒,Uki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望著對方出神,連忙側身讓Fulgur可以進到房內,關上門後又急忙趕在Fulgur坐下前,在那早已一塵不染的桌椅上胡亂的擦拭著,折騰了半會兒兩人才好好的坐了下來。手上拿著餅乾,Fulgur咬了一口後便也塞了一塊給Uki。

「你……怎麼會來?今天應該是會客時間呀。」

「喔……就……」

空氣歸於寧靜,只有Uki咀嚼餅乾的聲音以及Fulgur隔一段時間發出的書頁翻動聲。Uki的心臟猛力的跳著,他害怕說錯了話,卻又害怕現在出聲會讓錯誤更加無法彌補。

數息之間的時間突然非常煎熬,直到Fulgur停下了婆娑著紙面發出的聲響,他才開口。

「他們……不會來。」

深呼吸幾口氣,Fulgur擠出了個微笑,卻是苦澀的吐出了這句話。Uki的眼眸睜大,露出了犯錯的神情。

「沒事,別緊張。」

Fulgur又從盤子上拿起一片餅乾,示意Uki接下。Uki只好乖乖拿著又開始小口啃著。

「他們不會來,因為他們並不愛我。」

輕輕蓋起了書頁,Fulgur嘆息著,卻又深深吸氣,像是要克制什麼突然湧出一般,緩緩地說著過往的時光,說著自己與那些根本不能稱為家人的「家人」之間的事情。他說的像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一般。在Uki聽來,那些人比起是家人,或許更像是Fulgur生命之中毫不相干的過客罷了。

Uki並不知道甚麼是家,甚至也不知道成長在正常的家庭應該會遇見過甚麼事情,但聽著低沉的嗓音就這麼溫柔的說著一些令人痛心的故事,Uki卻感到自己的眼眶逐漸熱了起來,他伸手快速的抹去眼眶之中打轉的淚水,一抬頭卻看見另外一番景象。

Fulgur背後,陽光和緩的照了下來,他的臉上掛著笑容,晶瑩的淚珠卻這樣自他因為病情而略顯消瘦的臉龐滑落,他似乎感受不到自己已經留下了淚。對Uki來說,那是流淚的天使。

Uki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以他們認識的時間來說,這樣似乎過度唐突,但他卻不受控的站了起來,走到Fulgur面前,彎下腰來抱住對方。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蒼白而修長,就這麼輕輕的在Fulgur的背上拍著。

「A star has fallen in my eye. Transforming to purple light......」

Uki的嗓音唱著,鑽入Fulgur的耳中。整間病房就這麼被溫和的歌聲填滿,安撫著Fulgur的心靈。外面會客時間的喧囂並未停止,卻一下子傳不到Uki的房間裡來,被歌聲填充的空間只帶著溫和的靜謐。

兩個孤獨的人,就這樣找到彼此,相擁入懷,讓房外那些似是諷刺的喧囂也隨之遠去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那一日開始急速升溫至曖昧。一般人在這狀況之下早已明瞭對方的心意,何況是Fulgur與Uki?

然而他們只是顧忌著什麼,顧忌著自己每天都像是賭博。

曾經他們只是哀歎著為何會在又一次的天明之中醒來,但現在,他們卻在深夜中遲遲不肯睡去,只怕哪一天的天光再也不能出現在自己眼中。

他們雖然都身臨深淵,卻不願抓住對方的手,他們都明白自己在對方的生命中已經佔有重量,唯獨不敢戳破那層窗紙。

遲早有人會被留下,遲早有人會崩潰,甚至沒有人覺得自己值得這份救贖。

每一個晨起日落,他們都會去到對方的房間,在此之前,他們曾經都只是一天一天倒數著生命的人。

Uki喜歡聽著Fulgur創作的想法,漸漸在自己心中也構建出了一個美麗世界,他也享受著依偎在一起時,對方身上傳來體溫與鼻息,還有淡淡的香氣。

對Fulgur來說,他也享受著Uki的一切,他偶爾將自己的故事唱成歌,他為自己流淚過,為自己擔心過。

甚至是他吵鬧著還要吃餅乾的時候嘟起的嘴,喝到茶時滿足的臉龐。

才華與溫柔與可愛,他們都沉溺在對方之中,眼中只容得下對方,但始終都只能在心裡苦澀地說著:

「我喜歡你,Ukiki」
「我喜歡你,Fufuchan」

頭上懸著一把死神的鐮刀,不知道何時會斬下,讓他們失去了最後的勇敢。

哪有什麼救贖呢?會不會那只不過是最後一絲的垂憐?

Fulgur初次看見Uki時,是他在這裡接受治療的第三年。坐在落地窗旁,Fulgur正盯著窗外景色思索著小說的架構,手機亮著的螢幕顯示幾則新聞,一旁的紙上也寫著一些零散的文字,以及被大大圈起的關鍵字。

「AI」

隨著時間流逝,天邊卻忽然暗下來,灰濛濛的雲從遠山那頭漸起,晦暗的天空讓桌旁檯燈的微弱光線多了幾分清晰。

玻璃被雨絲撞上。

透過窗戶,他看見了角樓的邊上有一個身影正越過圍牆,坐在了邊界,就在這朦朧的如煙細雨中,垂下他的雙足,輕輕晃蕩著。

Fulgur站起身,在落地窗前透過掛滿雨珠的玻璃,遙望遠方的人影,指尖觸上冰冷的玻璃,像是要撫摸那人影一般。他在那坐了很久,Fulgur也在這裡看得出神。

若是依照Fulgur的個性,他應該著急忙慌的趕到頂樓救人,但當他的眼眸映入那個身影時,他卻移動不開腳步與眼光。

「他並不想死。」

因為天氣而隨之晦暗的窗台旁,Fulgur低聲嘀咕著。

接著他便多了一個留心的人,也是他在生命之中第一次想要留心的人,甚至勝過他那過客般的家人。

在他窩在走廊旁的某個座位奮筆疾書時,在他端著一杯茶正要回房時,或是他漫無目的的於走廊閒晃時,總是會有一抹紫色的身影經過。

Fulgur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這不大不小的醫院中,緣分就這麼讓他們不斷錯身,又或是他早已下意識的要去追尋,確認那人的存在。但這些不重要,那抹紫色的身影,讓在潔白醫院中丟失生活色彩的Fulgur生命中多了一些顏色。

第三年的秋天,剛開始的第三個日子,Fulgur拿到手上的藥多了一顆小小的藥丸,這說明不了什麼,只不過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的倒數又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也就是那天,他吞下了手上的藥物之後,在一樣的黃昏走上了通往角樓頂的樓梯。

微弱的風是舒服的,這是一個適合看夕陽的天氣。如果是過往的Fulgur,他一定會牽上自己的大狗,散步到離家不遠的海邊,聆聽海浪碎在岸上的聲響,吹著鹹鹹的海風。

只不過他現在做不到,只能在這沒有色彩的醫院中,看著每一次的落日將純白的牆面切出一塊紅橙。

打開通往樓頂的門,紫色的身影就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略張了張嘴,卻怕自己的聲響在微弱的風中也被吹散。

「就只差一步。」

腳步緩慢的前進著,Fulgur就只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會驚動到停駐於空谷幽蘭之上的蝴蝶。然而他卻並沒有吐出什麼如他嗓音一般溫柔的話語,而是擲出了利器一般的嘲諷。

「都有勇氣坐在邊緣找死,還沒勇氣活下去?呵。」

那聲冷笑並不出自他的真心,只是他強烈的感覺告訴他,他必須這麼做,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真正的接近他。

在風中,他對轉頭看向自己的身影伸出了手。

如果有天使,那麼Uki的背後一定長著一對潔白卻有傷的翅膀,幾根羽翼如同落葉一般緩緩飄落,在微風中靜靜飛舞後,落在水面上,揚起一陣不大,卻足以使水面不再平靜的漣漪。

從此,他不再只一個人關在病房內看牆上夕陽的光影,不再一個人發展著創作的世界,Uki在其中佔了很大的位置。直到那次,他抱著自己輕輕地唱著歌,手掌拍著自己的背,Fulgur突然被觸動了某根心中的弦。

第一次只為他人,於心中彈奏出一支他無法描述的旋律,在每個日出,每個黃昏,每個時刻。

「我是Fulgur.」

……

「Fufuchan,我記得你之前有說過你有想要寫AI的小說?我想要看!」

坐在床上,手中捧著的藥丸比起他牽起Uki時又多了一顆,Uki的那句話突然之間迴盪在Fulgur的腦海。

「寫AI.」

每次看見Uki望著自己的眼眸越來越有光亮,Fulgur就連帶著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懼,直到他今日打開了藥包,看見再次增加的藥丸,這樣的懼怕突然之間被引爆。

他會死。

這並不是什麼最近才知道的事實,而是Fulgur已經靜靜倒數了三年多的事情,然而就在他已經對這件事情靜默的如同他已經看淡時,Uki卻來了,或說他去結識了Uki。

回過神來的Fulgur才發現,床角那抹紅橙的夕陽早已退去,整間病房已經漸漸沉入黑暗之中。

雙手慌忙的摸索著轉開了床頭的小檯燈,掀開被子後連拖鞋都沒穿,幾乎是撲到了自己的書櫃前,抓到了任何的書便翻了開來,囫圇吞棗的搜尋上面每一絲線索。

在那看似突然癲狂的身影後,那盞照不亮整個房間的小檯燈下,有個樸素的金邊相框,中間夾著一張他與Uki的合照。

兩個人都笑得燦爛,笑得像是已經忘記到底有什麼在追趕他們。

撕下了些許的書頁,桌面上早已散落著許多文獻,大多是來自權威性的科技期刊,又有一些來自於科幻小說,然而上面都一樣佈滿了筆記。

再一次拿出電腦,Fulgur卻沒有開啟文件來編寫自己的小說,而是開啟了編碼程式。

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Fulgur的慌張與焦慮才稍微平緩。舉起手來敲在鍵盤上,漸漸的越來越快,敲擊聲充斥整個病房,他開始了一個與時間賽跑的計畫。

「無論如何都得做到。」

「為了Uki.」

「Ukiki,在這狀況下如果是我,我會是甚麼反應呀?」

「嗯……可能會笑出來?就是你燒開水的聲音。」

「噗,哈哈哈哈!!」

頂樓上爆出了笑聲,在初春微寒氣候中的暖陽下,看著遠山與隔在自己與遠山間的城市,招牌林立,大廈偶然之間從山稜線上突出,幽幽飄來下方大路傳來的汽車轟鳴。這是擁有喜樂與哀痛的地方,是他們曾厭惡,而今卻又十分嚮往的生活。

笑聲漸漸歸於平靜,兩人對視著對方,Fulgur側身從小包包裡面拿出冊子,抽起夾在書頁上的鋼筆,便翻開到新的一頁開始記錄著甚麼。

出於好奇,Uki像是隻貓咪一般的探頭看著,卻只看到上面工整的字跡記錄著一些Fulgur自己面對各種情況時的反應與動作,而他手上的筆尖輕刮紙面,正記下剛剛的問題,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些它看不見的術語以及一段他看不太懂的語言。

「Fufuchan,你在寫甚麼呀?」

Fulgur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便抬頭看向遠方淡藍的天空。

「你還記得你說想要看AI的小說嗎?我之前提到創作計畫時你很感興趣。」

「對耶!那你怎麼在記你自己的反應呀?」

「我想要把我自己當成主角的藍本,我之前都一直用虛構的方式來塑造主人翁,這次我想試試看用現實的人物下去改編。」

面對迸出來的提問,Fulgur卻不曾直視過Uki,或是抬頭望著遠方、抬望天空,或是低頭記錄著甚麼,Uki也只當他專心的在經營創作計畫,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而是乖乖坐在一旁啜飲著紅茶,陷入有一句沒一句的交談之中。

自那天起,Fulgur便很少再翻開小說,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學術文獻以及科技資料。

他們依然每天相見,偶爾經過申請之後,Uki會帶著Fulgur來到醫院的自煮廚房,雖然很多食材與烹飪方式上的限制,但Uki卻總能在最簡單的食材之中端出不同的菜餚。

二人對坐,面前擺著Uki剛端上桌的菜餚,拿起裝著一般氣泡水或白開水的水晶杯,碰杯的輕脆響聲是他們兩人之間生活的浪漫情調。

有時,愜意的午後是進入冬日後最舒適的日子,陽光照出一種不冷不熱的舒適溫度,他們總在那花園之間走過一圈又一圈,任陽光灑落在自己身上的溫度再被吹來的風帶走。

他們不一定說話,而是沉默著前進,但巨大的滿足就能充盈在他們的胸膛。

這角樓的頂樓其實不大,但跟著身邊的人走,就已經如同環遊世界一般。這是他們彼此未曾說出口的想法。

或是在某些早晨與黃昏,他們坐在各個角落,談著文學作品,談著創作與音樂。

這樣家人般的生活,已經是兩人的共識,早已遠超於朋友的情感,是Uki求之不得,Fulgur本該有卻不曾被施與的情感。只不過最近,這樣平常的生活依然平常,但Fulgur不再拿著小說,而改提電腦,上面總是打著一長串他看不懂的東西。或者是Fulgur會拿出手機,將他們的互動錄音下來。

Uki倒是沒什麼意見,Fulgur最近的話越來越多,他們談的也越來越多,Fulgur並沒有因為多了一個創作企劃而冷落自己,反而多出了許多互動。

不過好奇心總還是有的,Uki還是會關心Fulgur的進度,不過他也總是會神秘兮兮的將筆電蓋上,然後叫Uki好好期待。

雖然計劃極度保密,但是Fulgur依然拿出過一些東西,Uki看過,那是一個未來的科幻世界,所有人都將自己的肉體封存起來,只把意識上傳到網路,以此來換取永生。

主角卻不一樣,所有人都嘲笑他是傻子,他拒絕把自己的意識上傳,只是用自己真實的肉身在探求這個世界。

當主人翁為了追逐自己的冒險而死時,世界沉默了下來,一陣風暴正在醞釀。

這是Uki喜歡的走向。

他是孤兒,只有自己能夠真正的依賴,所以他努力地證明自己的存在。但病症卻極力反對這一切似的來襲,在他迷茫的快被深淵吞沒時,Fulgur就這麼出現,用三言兩語的嘲諷,把自己救了出來。

春天的最後,氣溫逐漸升高,植物從初春的翠綠轉為將要入夏時的濃綠,晨起的Uki將藥袋打開。

多了一顆。

盯著手上捧著的藥丸,Uki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滴,答,滴,答……」

病房內只剩下一點點小聲音,從一旁的時鐘傳來,此時秒針的走動聽起來顯得格外急迫。並非有意的,他放慢的自己的呼吸,輕而緩,像是要把每一次都延長到無限般,然而身體的本能卻依然逼得他大吸一口空氣。

除了見Fulgur,他不知道此時的心跳還能有什麼其他意義。

感受著藥丸隨開水進到自己的身體,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直到數顆藥丸造成的異物感漸漸從食道消退,Uki撇頭望向了窗外。

Uki是個溫柔的人,但他從來不曾捲起他病房的百葉窗。鋁片一條一條橫亙在病房與室外的景色之間,活像是Uki把自己關了起來,任由鋁片切割他與世界,中間有無法逾越的深壑。

「Ukiki,要不要把百葉窗捲起來?」

輕吹著茶湯表面氤氳,Fulgur看著桌上攤開的小說以及裝著小茶點的淺碟,被切割過的陽光照得破碎,便問Uki能不能捲起百葉窗。

「噢!好啊。」

Uki照做了,但當他捲起百葉窗,看到了完整的窗景時,卻愣在了窗前。被他忽略許久的世界,不需要他花時間走到角樓頂,而在那百葉窗之後。

心裡有什麼一下子鬆動了。

「Ukiki,你這裡看出去的風景,不亞於我們去頂樓散步看到的喔。」

察覺到Uki的狀態,Fulgur輕輕放下了骨瓷茶杯,起身走到Uki的背後,用他剛剛放下茶杯的姿態,溫柔的擁住了Uki。

心裡的什麼,崩解了。

自那天起,那扇百葉窗再也沒有落下過。陽光大片的照進了Uki的病房,也照亮了茶几上那個與Fulgur床頭一樣的相框。

與那天不同,那時的秋日風景,讓整座城市的色調如同復古的文藝愛情電影,而此時望出去的景色,已經是入夏的繁忙季節,所有事物對比這醫院內的環境,都似乎有點鮮豔的刺眼。

一座偌大的城市,萬物有些在欣欣向榮,也總有些在逐漸凋零。

轉身走出病房,今日通往樓頂的腳步與平常並無二致,卻額外透露出一絲決心跟幾縷焦急。

手機的鈴聲響起,背靠床頭的Fulgur突然驚醒,昨夜身上的文件散落了幾張到地上,胡亂抓來手機,看了看時間,轉向自己身前的電腦又輸入幾行文字,才按下了儲存並蓋起。

看著牆上張貼的文獻越來越多,甚至有對話進行的流程圖與更多的分析圖表,Fulgur輕嘆了一口氣。

「來得及,能夠來得及。」

捧著藥物吞服,Fulgur環顧四周後輕聲對自己說著,便轉身離開了病房。爬上了頂樓,Uki的身影早在他們的老地方,那座爬滿藤蔓的花棚下看著風景。

「Ukiki!」
「Fufuchan!」

互相打過招呼後,兩人相視而笑,Fulgur坐到了Uki身邊,兩人一起享受春日末尾,於午後出現的涼風以及一旁坼放的花朵。

「One who will be chosen must become divine……」

清風之中,Uki輕輕地唱著,柔和的歌聲並不能傳多遠,卻讓整個花棚都籠罩在溫暖的氛圍裡面。

被歌聲撫摸著耳膜,幾個月以來的疲憊突然襲來,越來越沉重的眼皮以及漸漸模糊的意識,讓Fulgur陷入睡眠。Uki的肩頭突然落下了一點重量,Fulgur就這麼倚著他睡著了。

歌聲繼續唱著,Uki閉起了眼睛,也把頭靠了過去,當微風停下,耳邊傳來了平緩的呼吸聲。

「Good night, my Fufuchan.」

抬手輕輕地撫摸著銀白色的髮絲,一切動作都是如此的輕柔,像是生怕驚動到熟睡中的貓一般。

「……」

那有一道門。

Fulgur伸手抓了門把,轉開之後,一個家居空間赫然在眼前出現,布質的沙發與實木傢俱,角落的黑膠唱片轉動著,從銅質的喇叭中傳出沙啞質感的爵士音樂。

另外一道小拱門後,傳出了陣陣香味,苦澀的氣息與奶油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將整個空間的氣氛渲染的更加令人慵懶。

「Fufuchan,你可以幫我拿今天剛買回來的食材嗎?」

從廚房傳來聲音,那是Uki的嗓音。

Fulgur正要回應,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甚至碰不到任何東西,聽到開門的聲響回頭,自己剛剛出來的那一道木門後又走出了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馬上來,My Ukiki」

另外一個Fulgur就這麼穿過自己的身體,奔向廚房,黑膠唱片的音樂聲逐漸遠去,那溫馨的空間逐漸扭曲,拉長,遠離。

直至剩下最後的虛無。

「Uki...Uki...UKI!」

不能吼出聲,Fulgur在虛無的空間中慌忙的狂奔,然而卻好似有隻無形的大手拉著自己,甚至把自己往後拖拽。

「Uki!」

狂吼出聲,自己的眼也猛然睜開,映入眼簾的再也不是一片黑暗與虛無,而是漫天的夕霞,與看著自己,眼神之中充滿擔憂的Uki。

「Fufuchan……?你,還好嗎?」

扶著Fulgur從自己的腿上坐起來,他並不知道剛剛Fulgur到底在自己的夢中經歷了什麼,然而他醒來前卻不斷叫喚自己的名字。

「不…我沒事,就只是……惡夢。」

坐起身來,看著Uki,Fulgur忽然間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的眼神,完完全全在擔憂自己。

抬手,撫上Uki的臉龐,手指婆娑著感受指尖傳來的溫暖,Uki輕輕地蹭著,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許多,彼此的吐息撲在肌膚上,讓他們之間的空氣升溫了幾分。

他們都覺得對方身上有種香氣。

卻無法描述出來,他們都苦思冥索過,依然找不到任何具體的事物可以描述那樣的香氣,那並非香水,亦不是肥皂的香氛。那些都太刺激了。他們感受到彼此的香氣,更像是四肢百骸的神經都被那香氣撫慰著。

情不自禁的想要陶醉在裡面。

舌葉交纏著,他們吻上了彼此,兩人肆無忌憚的索取著對方擁有的氣息,極力的想要將其交融於自己的生命中,成為其一部分。直至氣息紊亂無法回復,他們才從彼此分開來。望著對方久久無法平息。

「Ukiki,我……我知道這很自私,但……」

Fulgur緩緩的說著,像是害怕有任何一個字沒有好好的傳入Uki的耳中。

「但是,我……」

「我愛你。」

Fulgur的話語還沒說完,卻硬生生的被Uki給攔截下來,首先吐露出自己的真心。

「我也自私的愛你……所以,別道歉。」

眼角突然熱了起來,Fulgur睜大了自己的眼,卻迎來了Uki主動送上來的吻。深深的吻中,他們在生命紅繩的末端,於對方的生命中打了個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