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栋楼的206和207号房，在长长的走廊尽头。一左一右，既是对门，又彼此相邻，像一面镜子的镜里镜外。
镜子的那一边，206空着。镜子的这一边，207住着一对母子。妈叫薛凯琪、英文名Fiona、让儿子叫她Fifi；儿子叫Ponyo，暂时没有中文名。因为达不成共识。
每天早上，薛凯琪送Ponyo去学校，一路上总会尝试给Ponyo洗脑灌输爱妈教育。
比如，Ponyo在电梯里瞄了他妈一眼，薛凯琪立刻甜甜笑开来，俯身mua亲一下他头顶，“是不是很漂亮，Popo是不是很爱我呀？”
平心而论，他妈咪漂亮是漂亮，但，“爱不爱跟你漂不漂亮没有关系，不要物化自己。”
薛凯琪一歪头，“我物化自己了？”
Ponyo义正言辞，“你漂亮不是为了讨好我这个男性，让我爱你的。”
“No，”薛凯琪跟着英文摇头，然后跟着中文点头，“不是呀。”
“那就好！”Ponyo严肃地目视前方，牵着薛凯琪的手往前迈步。
“哈～Popo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爱我～”
Ponyo思考一番，发言道，“‘爱’是一场终身学习，你让一个8岁的小朋友说‘爱’是不是过于鸡娃了？”
“吉娃…娃？”那个狗吗？
“就是对孩子要求过高的意思。”
薛凯琪又歪歪头，“可是，我一开始就很爱你，不用学的呀。”
Ponyo一下抿紧唇，牢牢含着一嘴从心里噗噗上涌的开心，脸上憋得红红的，自觉平淡并帅气，“嗯，谢谢你的鼓励教育，我今天也会加油的。”
薛凯琪哈哈大笑，走到校门前，俯身在Ponyo脸上Mua一口，“Popo要和同学好好做朋友哦～”
Ponyo嫌弃地缩了缩脖子，压出来一个双下巴。被妈咪亲到了，好不帅。Ponyo僵硬地挥挥手，转身走进学校里。
薛凯琪笑了笑，在粉白的团团梨花之下哼着歌回家，刚走到楼道，看见尽头206的门大开着，两个工人正抬着一张大沙发往里搬。
哦，租出去了？
薛凯琪慢慢往自己家走着，一个小女孩忽然从206冲了出来，看也不看，直撞到她怀里，“妈妈你去哪了！”
薛凯琪忙扶着，小女孩从她肚子抬起头来，白白嫩嫩胖胖的脸蛋，眼睛圆滚滚盯着她，“妈…”
“桃桃！”
薛凯琪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一面背着两个大吉他包，另一手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过来，拉过小女孩，“真是，又乱认妈了。”女人叹着气，桃桃呜呜哇哇地拿小胖手抱着她肚子，“妈妈，这个姐姐好香！”
桃桃妈抱歉地对薛凯琪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新搬来的，我叫刘恋。”刘恋伸出手，看起来很知性的样子。
“薛凯琪，叫我凯琪就好，我住在207。”薛凯琪笑着说，黑眸弯弯，小小的脸。
刘恋眼睛微眨了眨，松了手。
楼外漫天漫地的梨花，如雪盛放。
***
第二天早上，Ponyo一开门，赫然看见对面206的门竟也开了。一个白胖胖的小女孩扶着门，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他，嘴巴咧得很开心，应该准备要去幼儿园。一大早被叫起来上学，怎么会有人那么开心。
Ponyo对胖胖小女孩点点头，“早。”转身拉起薛凯琪的手往电梯间走去。
薛凯琪关上门跟着他，回头笑着打招呼，“早啊桃桃。”
“早，Fifi姐姐。”
“哇，嘴巴好甜，好喜欢你呀桃桃～”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近。Ponyo一回头，桃桃背着个卡通书包，就跟在他身后。不是，这小孩儿跟着他干嘛？
“桃桃，”刘恋从206跑出来，呼啦甩上门，一把拉住了桃桃的手，“呼，一眨眼就不见了。早啊，凯琪。”
“早，Popo，叫阿姨。”
“阿姨好。”
“你好你好，你叫Popo吗？”
“我叫Ponyo，”Ponyo强调，“没有中文名字。”
薛凯琪捏捏他的手，“其实可以有的呀，我是想叫你‘朋友’的。”
薛朋友？刘恋微微笑，嘴唇弧度得体。
Ponyo耸耸肩，不感兴趣。薛凯琪继续推销，“‘朋友’多好呀，人在世上要多交朋友，才会开心嘛。”
Ponyo烦道，“朋友是手段，开心是目的，那我怎么不叫‘薛开心’呢？”
“哈哈也可以，你想叫‘开心’吗？”薛凯琪大甩着他的手手，开开心心迈着步。
“不想，”Ponyo果断拒绝。
刘恋呵呵笑着打圆场，“其实Ponyo很好记啊，不一定要中文名。而且Pon说出来就短促有气势，yo来结尾又柔和了下来，合起来整个名字也很可爱，让人一叫就开心。改成中文反而流失了这个感觉。”
薛凯琪望着刘恋，眼睛里明晃晃的一阵感动，“你怎么好像知道我改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一样？”
刘恋礼貌假笑，她哪知道，这不明显是彩虹屁吗？薛小姐没夸过领导孩子名？
Ponyo崇拜地望着刘恋，“我名字这么好吗？”他一直觉得挺像狗名的。
“当然，”刘恋指指薛凯琪，“你妈妈给你想的，一定是充满爱的呀。”但爱也不是万能的，爱只是爱，伟大的爱也只是爱，取的名字不包好听就是了。
薛凯琪呜呜抱着Ponyo，“Popo，你爱不爱我，是不是好爱我呀？Mua～”
桃桃扯了扯刘恋的手，扒拉在她耳边说，“妈妈，那我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桃桃，大名樱桃。翻着字典想名字的那阵子，刘恋莫名地馋樱桃，大概是樱桃酸酸甜甜的缘故。后来刘恋放下字典，捧起一碗樱桃，猛然顿悟，大道至简啊！
其实那阵子刘恋还爱上了吃脆枣来着，咔擦咔擦、咔擦咔擦，一天能干掉6、7袋。但总不能给女儿改个名字叫脆枣吧？
于是樱桃，成为了一个集合偶然性与必然性，豁达与创意的完美名字的不二选择。（人家苹果公司不也叫苹果嘛，看看人家现在的股票价！）
可是，这么玄而又玄，差点把刘恋自己都绕信了的话，要怎么跟桃桃解释呢？
刘恋想了想，决定还是照顾一下受众的脑容量需求，顺道促进一下孩子的学习内驱力，“樱桃是樱花和桃子。樱花是粉色的，pink，桃子也是粉色的，pink，双倍pink，双倍可爱。所以桃桃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pink！”桃桃笑得眼睛眯眯。
“粉红才是pink，可爱是cute。”
“我是Q特！”
“嗯～你看树树会开花，花花会结成桃子，peach。树树和花花都很努力的哦，所以桃桃peach也要努力对不对？”
桃桃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树树开花，桃桃就要努力。不过她妈手里有条“万有努力”定律，啥都能和“桃桃努力”划等号。
“桃子是Peach，”刘恋放慢速度，“p-e-a-c-h，念一遍？”
“…Bit～ch。”
“P，P，Peach。”
“P，P…”
“别看着我，我不是P，你是Peach，pea-ch。”
“P，P…桃桃是bit～ch。”
“呃，没事，回家再说吧…千万别在学校说自己是bitch，谢谢你。”
薛凯琪听得哈哈笑。几人路经一家早餐店，薛凯琪给Ponyo买了蒸包子，桃桃说在家吃过早餐了。
走到学校门口，薛凯琪开心道，“桃桃也是这里吗？好有缘哦！”
“乘风破浪”学园区，简称“乘破”，简简称“CP”学园区。附近这区的幼儿园、小学，乃至初高中，全都囊括在这个大大的学园区里。住在附近，要没缘其实有点难的。
“嗯，好有缘，”刘恋微微一笑。
风吹梨树，纷纷的花瓣飘落到刘恋肩上。这个人的肩好宽。
薛凯琪伸手帮她捏走了花瓣，转身弯腰亲了口Ponyo，“和同学好好相处，上课开心哦。”
Ponyo照例缩了缩脖子，瞄了眼桃桃。妈咪为什么有小妹妹在场还亲他啦！
桃桃牵着刘恋的手，羡慕地看了眼Ponyo，又抬头期盼地看一眼刘恋。
“桃桃，接住～”薛凯琪隔空吹了个飞吻给她。
桃桃一蹦，开心地伸手捏住一把空气，把小拳头递到刘恋面前，“妈妈，分你一半。”
刘恋俯身亲了下桃桃脸蛋，“接过”她手里的飞吻空气，“我跟你换。去吧，上课认真点。”
Ponyo牵起桃桃，和两个妈挥挥手，“你们回去吧。”两个小朋友在花粉飞落的春末往学校走去，很快融进了上学的人流之中。
薛凯琪低头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家里走，“走吧。”
刘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没找到纸巾，有点尴尬地亦步亦趋跟在薛凯琪身边。
薛凯琪抬头一笑，眼里水光清澈，“不好意思，第一次见Ponyo这么哥哥样，感觉他长大了。”
“Ponyo很有自己主见的，是个大男孩了，不用担心。”
“恋恋你是老师吗？我感觉你对教孩子很有一套。”
“呵呵，你看桃桃，我是老师能被她气死。我是做广告的。”
“哦！那你…今天休息？”
“我通常在家做提案，一定要面对面开会才去公司。”
“那你们公司也挺好的，让你在家上班。”
“取舍而已，我决定居家自己带桃桃，那么以后要升也很难的了。”
薛凯琪默默不语，看来刘恋也是单亲的。
“所以才决定搬来这里…”这区便宜一点。刘恋斟酌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不然好像拉踩了原本住在这里的人。
“我也觉得，比起得到‘最好’的生活，能够享受生活才是更好的。”薛凯琪笑了笑，“这附近是老区，很多街坊都在这边住一辈子了。熟食店都是开了几十年的，下次帮你带一份，我有几家店都买熟了哈哈～”
看来薛小姐听出了刘恋的言外之意，然而好像也没受冒犯。刘恋笑了笑，“以后麻烦你了。你也是在家办公的吗？”
“嗯，我自由人，接些插画的job，晚上直播卖彩妆。”
“业务这么广？”
“光画画不赚钱呀，我恨不得分身～”薛凯琪从容笑着。
刘恋淡淡一笑，看来她也是自己一个人。
***
从那以后，早晨206、207两家通常只有三个人去学校：一个妈带两个孩子。桃桃非常开心，因为通常是Fifi姐姐带他们上学，姐姐很温柔，还会亲她。自从认识了Fifi姐姐，桃桃她妈的拖延起床症坠崖式恶化到晚期，早上再没准时爬起来过。
薛凯琪带两个小朋友上课，会在中途买热乎乎的包子给桃桃。Ponyo吃腻了早餐店，桃桃给他带刘恋前一晚准备的冻切三明治。刘恋会做一个大大的，半个给桃桃做早餐，半个给刘恋自己下午醒来后叼着缩回床上边工作边啃。后来桃桃的那份天天用来跟Ponyo换蒸包子。
Ponyo喜欢冻切三明治，一来是因为包子吃腻了，二来是因为三明治吃起来有一种效率感——他仿佛能看见三明治对着的电脑里，倒映出他20年后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
一个男版的小刘阿姨。
送到校门，薛凯琪给Ponyo和桃桃一人一个亲亲～Ponyo严肃领受，板着脸思考母爱和独立新小孩之间存不存在相斥的两难困境。
桃桃快乐地回亲她——mua mua～亲两下，因为“Fifi姐姐带一个回去给我妈妈，等她睡醒再给哦。”
“哈哈好～”薛凯琪跟他们挥手，目送他们手牵手走进学校。
“好羡慕你哦，你妈妈好好哦。”桃桃由衷地对Ponyo说。
“哪里，你妈妈很厉害啊，”Ponyo咬着三明治说。三明治冰冰冷，好高效的味道！
“你妈妈漂亮呀。”
“你妈妈聪明啊。”
“你妈妈天天亲你哦！”
“你妈妈不亲你不抱你？”
桃桃控诉道，“我妈妈只喜欢抱着我搓我肚肚！我亲她她还嫌我口水。”
Ponyo看着桃桃，自觉这时自己该说点什么妈妈的坏话，安慰一下桃桃，“唔…我妈咪只会煮泡面加蛋，还会给泡面取个很怪的名字，叫拉拉拉面。很奇怪吧？”
“我知道拉面，可是什么是‘拉拉’。”
Ponyo用力回忆了一下，那明明只是一碗泡面，他妈咪硬要说是「真的拉面～不是普通的方便面～你看，面是不是很爽，汤是不是很香，有没有感受到充满了爱呀，Popo～」
Ponyo竖着食指，总结道，“嗯，拉拉就是，一个真的、不普通的、很爽、很香，充满了爱的东西。”
“这么厉害？！”桃桃袖子擦了擦口水，委屈道，“我也好想我家有拉拉哦，可是我家只有健康的菜菜。”
糟糕，明明是要安慰小妹妹的，怎么越安慰越像Ponyo在炫耀自己妈咪？Ponyo沉思一下，开启吐槽模式，“我妈咪会无缘无故狂笑，还会打沙发，我都不理她。”
“我妈妈会不准我踩沙发也不准我上她床，我也不理她。”
“我妈咪会动不动让我把心打开，放空脑袋，还问我剩下的都听懂了没有。放空脑袋怎么听得懂嘛！”
“我妈妈会抱怨说‘日落你来，日出你走’，可我不是要上学嘛！”桃桃哼了一声，“还有！我妈妈会告诉我嘴唇的用途很多，可以辩论但最好不要，可以摇滚但我不会呀，我问说那可以吃东西吗？她让我‘别说话’，但不说话嘴唇到底要用来干嘛她也没说。”
Ponyo甘拜下风，崇拜道，“你妈妈好玄好有学问哦。”
桃桃本来正吐槽得上头，一听妈妈被夸，虽不知在夸什么，也立刻咧嘴笑了，“而且我刮坏她的CD她也不生气哦，而且她说我躺着也很美丽。”虽然是因为这样更方便她搓肚肚。
Ponyo说，“真好，我喜欢你妈妈。”
桃桃回敬，“我也喜欢你妈妈。”
Ponyo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扭头盯着桃桃，试探道，“桃桃，你有没有觉得，只有一个妈妈，好像，不太够？”
桃桃歪歪头，“可能，好像，但其实…”也没觉得不够啊？她刚才就是跟Ponyo比拼吐槽，想赢而已。
Ponyo郑重地望着桃桃，“你喜欢我妈咪吧？”
桃桃捣蒜点头，“喜欢！”立刻又拨浪鼓摇头，“啊，可是不是要换妈妈吧？我我我没想不要我妈妈啊！”
“不是不是，怎么会换妈妈呢？”Ponyo摆摆手，再次强调，“我只是说，除了我妈咪，我也很喜欢你妈妈。”他朝桃桃单眼眨了眨，懂了吧？说得很明白了吧？
桃桃震惊，Ponyo哥哥…想做她爸爸啊？
可她没想要个爸爸啊！大家都说男性占的红利多，大概就是吃得多、占地多吧？桃桃也吃的多、胖胖的肚子占地也多，她一点都不想有人跟她分红利！
诶？如果一个妈不够，那两个妈行不行呢？一个家里有两个妈妈，不能再多出来一个爸爸了吧？
两个妈的话…Fifi姐姐好，Fifi姐姐好啊！一看就占红利不多，大概喝珍珠奶茶都喝不完半杯那种，桃桃还能帮她喝大半！不像她那个奶茶妈妈，一个人独占一杯，还过来偷喝两口桃桃的，说妈妈买的，妈妈怎么不能试试味儿。一点都不尊重孩子的独立奶茶权！
桃桃一把拉着Ponyo，“我们，我们既然都喜欢对方妈妈，那，那我们要两个妈妈行不行？”
啊桃桃真聪明，一说就懂了。Ponyo点头点头，欣慰地拉起桃桃的小胖胖手，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桃桃女士，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