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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梦
Warning:柿饼土鸡版杜丽娘柳梦梅,我要疯狂写黄。
这是一片随处可见的工地,钢筋和手脚架彼此交错,铸成了城市的血脉与骨肉。有一个人正专心致志地工作,昨天加工过的钢筋已在脚边按大小长短依次摞好,伍六一像组装八一杠一样细细地绑扎起钢筋,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像过去的数不清的每一天一样,一步一步组起高楼的支脉,打通着冲向云层的经络。冬天已经飘进了这座小城的四面八方,每一根钢筋都被冻得入了定,即使是穿着手套也挡不住那侵入骨髓的刺寒,更不消说上面一圈一圈的螺纹有多磨人。每当这时伍六一就会笑嘻嘻地对工友挥舞着有着厚厚一层兵茧的手——这双手开过坦克扛过炮弹,游过冰冷的深湖,穿过七八年军绿色的岁月,又怎么会怕冬将军的铁马冰河?
有时候伍六一在地上加工钢筋,有时候他又会在高楼安装骨架。脚踩实地固然踏实,但高处的眩晕有时却更让人沉醉。太阳甫一睡去的时候,他就会习惯性地从高处向下看。脚下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暖黄又红的灯光闪烁着,渐次点缀着层次分明而泛着幽青色的城市,这浓郁的氛围仿佛是把人罩进了深海之中,危险又迷人,让人回忆起射击瞄准的瞬间,刺激且着魔,荒诞但合适。伍六一在数次短暂的休息的过程之中总是频频回望这深海的遥远一端,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时间都已经把他雕刻得不成样子了,以至于某一天,他脸上就突然流露出一种自己都完全不曾想象过的那种温和。
今天伍六一不能再干活了。伍六一向来对时间不敏感,所以他的身子骨可劲儿地发力让他敏感,伍六一就只好停下来,给自己的身子上上机油——用一支烟,几分睡眠。伍六一除了烟以外,就没什么嗜好了。从贫瘠的榕树乡出来的他可太知道钱怎么一分一分从指根流散出去了,因而在别的人出去消费,且是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一应俱全的消费的时候,伍六一就悄悄走开,点起一支烟,莫名地发着上半辈子都没发过的呆。
淡淡的月光已经升起,零星的灯光也依次睡去,伍六一把大衣罩在身上,半靠着墙边躺着。他有自己的临时住所,此刻却贪恋大衣已经聚着的体温,便没舍得立即动窝。高处虽然寒冷,但一侧目,就能望见遥远的天边,而不知为何这项简单的事宜却让伍六一感觉到安心。从部队出来的人,早已不习惯离群索居,而伍六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不断地思念着从前的人和事,只要有所思念,去哪儿也就定心了。要不怎么说老乡就是老乡呢,许三多也是这样的主儿,所以他以前总是窝在连队的文娱室里,连轴转地播放那张几乎要转烂了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碟片……说许三多就来许三多,伍六一从口袋里摸出一封粗黄的信,信封已经被打开,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伍六一蹭着顶楼的一些微亮的灯,细细地读着来着几千华里以外的关切与怀念。信封里还有一个未开封的卡包,但伍六一早已决定不拆开它。
读着读着天色渐暗,伍六一打了个哈欠,他掉进一段不深不浅的睡眠。
安静,好安静,温暖,好像春天,但仅仅是一瞬间,伍六一抬起手,温暖变成闷热,如豆的暖黄灯光歘一瞬转成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色。伍六一抬眼,扭头,此刻他正趴下铺,而一边早已空荡荡的床板,此刻却趴着另一个倒霉蛋。
伍六一叹口气。他的腰间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扭头一看,许三多正对他露出微笑,且带着同样的,一腰的擦伤。
他意识到这是梦中,因为许三多又变回了从前熟悉的寸头模样。以前小宁小帅嘲笑三多子天生有点老相,一笑起来一脸皱纹,伍六一还搭茬呢,后来好久,好久以后再看见许三多,又觉得当年其实还算年轻,也没有白发,更没有川字纹,而且,而且,也还算愿意去笑。
但伍六一却改不了习惯性的对许三多的刻薄,他硬着脖子扭过头去,眼睛停留在空旷的班级寝室出神:“你怎么在这?扰人清梦。”
许三多注视六一后背良久,稍稍侧过头,继续微笑:“见到你很高兴,伍班副。”
对面传来像是报复似的回应:“我可不想看见你。”
“我们不是写过信的吗?六一。你说顶不住的时候,就写信给班长。”
“那你去找班长去,找我干什么。”伍六一趴不住了,他站起来,背上的腰伤忽然不再疼痛——毕竟这也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起身,转过去站在不知何时也已坐起来的许三多面前,伸着头看着他:“去了死老A,你也完全没有长进,还是那样,总是做着多余的事情。”
梦总是随心所欲,所以伍六一从军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拍上了许三多的胸口。里面装着的乱七八糟的礼品卡,支票,还有写满关心的信件。
“那不多余。”许三多微笑,“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你说过的,我们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呢?朋友之间就会做这种事,写信,相互帮助。”
然后许三多低下头,恢复了如常的平静神色,或者说是有点皱眉的伤感表情,毫不避讳地流露出他一贯以之的忧郁:“所以,你不要再把寄这些回来了,六一,我很担心你。”
伍六一在某些方面总是尤为不近人情,甚至是到了绝情的地步,所以连里人才会骂他是又臭又硬的穿甲弹——实则是近乎褒扬之意的贬损。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是铁板一块。那之后,许三多总是给他写信,于是连绵的雨季总是和许三多的信接踵而至,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提醒。
伍六一也会写回去,他写信像在掩埋某个不能见人的秘密,故意写上史今的地址让许三多写信回去。伍六一知道史今特意没有告诉许三多自己去了哪儿,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要摧毁这份默契,让他的小多情种子辗转反侧地纠结。
不过那之后他们并不是没有见面,有时候老A放假,许三多居然还专门去看他,风尘仆仆之余总带着大包小包。许三多习惯性地关心他的那一条腿,甚至直接上手,趴在炕上按摩着六一的腿,以至于伍六一有一次忍不住问道:你小子,究竟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的腿?许三多没有回应,只是报之以最大限度的低头和沉默,手上继续按摩的劲道却一刻也没有松下去。这时候伍六一就会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及许三多身上多出的几块疤痕,长长的疤痕太新,却好像许三多走过的路,时间越久越漫延不止。他恶作剧似的去触碰那道从许三多手背转了一个弯刺向肘根的疤痕,新肉已经长好长满,但疤痕却平添一道质感。然后伍六一就能看到许三多突然紧张地抽开那只手,局促不安地跳起来。
“我们真的是朋友吗。”梦中的伍六一半俯下身,语气没有一丝疑惑,他像还在七连时一样,伸出头细细打量着许三多的双眼。后者仰着头,许三多早已不再逃避伍六一的眼神,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平淡似水,好像并没有明白伍六一任何的弦外之音。
“嗯。是朋友,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朋友之间会这样?或者说,我要你这么做了?”
伍六一一把就拉住了许三多的领口,一颗心贴近另一颗心,黏腻的夏天让相近的呼吸更加交错而深厚。两双纯粹的目光相接,正是因为毫无保留才灼痛彼此,霎时间的电光火石转瞬即逝,然后是长久的温和与停留。
许三多的眼底古井无波。
一阵口渴和燥热从胃里翻涌上喉头,伍六一知道这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记忆中的许三多总是低着头给他按摩腿上的筋肉,但伍六一能看得见他早已蔫红的耳朵根。
伍六一觉得自己是恨过许三多的,因为他的存在总会让人想到另一个安静的男人,安静,但不沉默,可是这人却被他和许三多一起毁掉了,所以恨长久地在他心底扎根,放任愤怒和敌意做养分。许三多被仇恨的荆棘捆在了伍六一的心里,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个兵向来看得分明。
但许三多轻轻环住伍六一的脖子,这一下触感真实到不可思议,连温度都回到了往昔。许三多又小又轻,腹部绕杠三百三十三的那个晚上伍六一代史今看了半晚上许三多,这小子晕的天旋地转,晕得让人以为不是许三多在混沌,而是三班在地震。他像只小狗一样,为了某种人类听不见的特殊波长而痛苦,扭曲。许三多掉下来一次伍六一就搬他一次,年轻的躯体跟没有牵挂似的轻飘飘,也不难搬上床,但再怎么好搬也耐不住循环往复机械性运动的折磨,于是伍六一掏出皮带,以三下五除二捆住许三多在床上来了结当夜。
伍六一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嘴角贴上嘴角,心跳对上心跳。舌尖早已在密合的口腔中横冲直撞,是两个不善交流者无言的纵容。
不近人情的伍班副拿他的士兵没有一点办法,又或许是伍六一本人真的着了魔。
“许三多,你又犯错误了。”
“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
伍六一没有表情,但言语中却写满愤怒。
“你同情我,你愧疚,但这都是我讨厌你的地方,我讨厌你的同情。”伍六一已很少再对许三多大放厥词,但梦里他无所惧怕,连珠炮似地说出子弹一样的真心话,“我讨厌你低下头,对我低下你那可怜巴巴的眼睛。”
面前瘦削的青年无力反驳,因为他此刻正像伍六一说的那样,低下眉眼,满脸忧郁地听着他的班副训诫他,一如既往。
过了许久许三多终于抬起头,他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我一直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明明是疑问的句式,却好像早已认清一个否定的答案。
终于有一天伍六一觉得那些荆棘实在是太痛太眨眼了,他顺手点起一支烟,毫无公德心地把烟头丢进荆棘之上。他以为熊熊烈火会烧掉他的恨,烧掉他的爱,但是本应束缚在其间的许三多早就没了影子,剩下的只是黑秃秃的荆棘上开的一片片的碎花——许三多就是一个到处爱播种的傻子——于是最终伍六一发现他恨的原来一直都只有自己。
班级宿舍的床,小不说,还硬得硌人。两件被洗了褪了色的军绿衬衫已经被随手丢在了地上,纠缠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衣服。伍六一拉开裤链,那极贴身的黑裤实在是太恰到好处地抹住了男人的臀和大腿,以至于他的渴望被束缚得紧,近乎是弹出来一般狡黠地晃动了一下。他还没褪完裤子,许三多的手居然已冷不防地摸了上来,仔仔细细地揉捏着伍六一倍觉敏感的地方。
“……死老A还教了你这个?”伍六一佯装失笑,而许三多沉默没有作答。他短粗的发茬已经靠上了他的肩头。相比伍六一几乎是剃干净的硬刺,许三多的发茬更像软软的毛刷,刺挠但毫无攻击性。伍六一的目光从许三多的头顶向下望去,虽然看不见许三多的表情,但泛红的锁骨将许三多的情欲暴露得一览无余。许三多的手指出乎意料地冰凉,指节上厚厚的老茧更是不断刮擦着六一的神经,让后者情难自抑地吐出低沉的呼声。随着上上下下的手指,末端开始渐渐吐出一些液体,润滑了干涩的触感。许三多的手法不熟练但也并不粗糙,他细细地用手向上延去,手指在铃口不住地打转,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似的,指间忽然一下没轻没重,让伍六一突然痛呼一声,额角冒出青筋。
“六一——”许三多急的停了手,他太害怕眼前的男人再一次陷入疼痛。
但伍六一只是蹙了蹙眉毛又恢复如常:“做你该做的去。”
许三多一时没明白,但伍六一已容不得他脑袋反应过来,只是强硬地把他推下去,三下五除二扒了裤子。他的手指生硬地闯进许三多的甬道,横冲直撞地上下搅动。伍六一倒是没忘记给许三多垫一块枕头,但这里的枕头哪有软的,于是许三多一边咬着牙,一边一只手抓紧了床沿,又另一只手捉住伍六一的左臂,做着不仅徒劳无用功,甚至显得十足欲拒还迎的推搡。
对这个年龄的许三多来说,用未经人事一词来形容他,就未免太不现实了。但他确实不像是经常抒发自己欲望的人,所以伍六一温热的触碰对他来说还是相当刺激。伍六一继续摸索,探入更多手指,直到许三多彻底涨红了脸,一只手捂着嘴却抑制不住闷哼,腰间又开始不停打颤的时候,他就知道有门了。
许三多侧过肩膀,像是在问伍六一他是否需要翻身,这枚强硬的装甲弹终于笑了笑,按住了许三多的肩膀,从正面进攻,不管许三多再怎么害羞再怎么遮住脸。他想看着他,想看着这个总是让他操心,现在却时时回过头操心他的青年的脸上,究竟是带着什么神情在回味这一切,回味彼此多年铁锈色的记忆。
班副和班代的做爱更像一次高烈度的微型战争,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然后总是许三多以缴械投降而告终。在挺动之中许三多紧紧抱住伍六一的脖子,手臂颤抖着向下移去,摸到了他像山一般厚重刚硬的肩胛骨。他眼神涣散而迷离,嘴边嗫嚅着什么伍六一听不清的碎碎念。而伍六一不关心这些,只是继续起伏。
有时候伍六一觉得,和许三多两个人一块并肩走着,反而像是三个人一块徐徐前行。尽管伍六一对许三多已开始刻意不提起那个男人,但那个对他和许三多都很重要的安静男人却好像向来都是和他们如影随形——不过,即使此刻只是伍六一的梦,但他仍暗自希望这是一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梦,在这里没有衰老和伤病,没有生离死别,有的,只是不断不断循环往复过去和自己迟迟不敢面对的真心流露。他不会开口承认,但事实就是这种变态般的怀旧和依恋总让他倍觉活着的实感。
这场梦的后续逐渐变得兵荒马乱。伍六一会低下头,挑衅一般地舔舐着许三多的乳尖,让后者止不住地在喘息中滚出泪花。而情动至深处的时候,不甘示弱的许三多就反倒推翻他的班副,双手把持住对方的渴望,然后报复性地深深含住,舌尖横冲直撞地短兵交锋。
“不,不停下!”伍六一咬着牙儿,他已分不清身下人是叫喊还是求饶,只是随便乱应和着,永远占着口头的上风。
班代是永远打不过班副的。他这么想,且坚决地承认。
倏忽间伍六一连打了几个寒噤。此刻,温暖的宿舍和体温一点点退潮而去,刺目的天光从城市之海的一边升起,刹那间姹紫嫣红绽开,像水泥工的调色盘一并打翻,在天边一笔一划浓墨重彩。晨曦初微,稍显硬质的风刮过脸颊,让伍六一知道梦已经结束了。在外面睡觉实在是伤身体,但他久违地没有提前睁眼。伍六一拍拍屁股起身,好像已经把梦中的温存抛在脑后——这座城市强制规定了建筑工程每天施工起止时间,因而所有的老板都卡着时间,到点便催命一般地吼人。现在,他们的工程就和城市一样,被推着挤着要醒来了。
今天不算太冷,和昨天一样,日光很温暖地照在工人们的身上。伍六一继续捆扎着他的钢筋,专心致志地好像在摩挲着另一个世界。
他神色专注,直到一个工友远远地喊他:“伍哥,有人找你!一身军绿的!”
伍六一讶然——他尚且来此处不久,所以这个地址,当下只有通过信的许三多知道,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成才静静地注视着老战友,岁月磨去了对方当年的神采飞扬,一身挺拔的英姿最终还是从军绿换成了卡其布的工装,但伍六一的精气神仍然很好,即使是立正也离不开下意识的军姿。一个已经把军旅生涯刻进灵魂深处的人,又有什么能拂去他心中的苍翠?
这个人是真正的士兵,成才在心里深深的愧疚,但他紧接下来不得不继续给这位战友送来更多的伤感。
“我这小老乡,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伍六一笑着对成才打招呼。
“是。”成才挠挠头,“六一你这地可真难找。”
“说吧,什么事。”伍六一决定单刀直入,“但我得事先说句抱歉,一个小小的钢筋工,确实什么也做不到了。”
“不,不是这个。”成才伸出拎着的一堆大包小包,上面还有一个信封,“我是替许三多来的,他托我把这些转交给你。”
伍六一只从大包小包的最上面抽过了那封信,并不打算接下其他东西:“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来不了了。”
“受伤住院了?”伍六一打着哈哈,尽力去往好处想,“你们死老A嘛,就跟在刀尖上打狙击炮似的,这下真的是过了命的兄弟了。我的两个老乡还真是都争气。”
成才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也许是这样的吧。但,许三多再也不会来了。”
今天伍六一早早地收工,回去了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他跟别人合租,但是房间是单独的,虽然是城区里的老屋子,水电住宿条件都挺差,但伍六一倒是不在乎,图一个近和方便就成。他打开这个信封,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许三多写给伍六一而未发出的信,另一张是许三多的遗书复印件。
许三多的遗书很简单,一些简单的财物处置,抚恤金是许三多坚持用来还债的。这件事许三多没有告诉过六一,于是成才跟他解释:许三多家因为许父的骚操作给炸了,损失惨重,被迫背上了沉重的债。伍六一听到这里不免咋舌,但又觉得这种沉默确实是许三多的风格。许三多遗书的最后面有一排清单,说是寄给伍六一的东西,希望即使自己回不去了也托人送过去。成才刚好也要把这个事情带回榕树乡,沿途想起此事,权衡再三还是来找了六一。灵魂要回家的人不应该有未尽的愿望。成才这么说。
细细折起这份啰嗦的遗书,伍六一打开那封信。一封信有无数种没寄出的理由,但对于许三多这封信来说显然不是未写完。许三多照旧写了大量啰嗦的话,从天气关心到补品有没有吃完,伍六一这才回味过来,其实许三多从未在信中提起过他的受伤和债务,也不会像梦里的那样对他倾诉幽暗的渴望。许三多对他没撒谎但也从来没说过任何实情,也许有些事情他会打算永远瞒着他。
那又怎么样呢。伍六一和许三多,名字都硬的像编号一样,冲出去就不会回头分毫。许三多有多笃定要做的事,伍六一就会有多理解他,于是也就有多烦他。
信最后的最后,许三多说,我羡慕你,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班长。伍六一心里骂了一句扯淡,早不说晚不说,现在的你哪里也去不了了。成才说许三多执行侦查任务时,半路线人反水,暴露了他的位置。但许三多在最后一刻还是将匪帮老巢准确的定位传给总部完成了任务,并且沿途击毙了几个重要头目,付出的代价是四面八方的子弹齐飞,一瞬间就贯穿了他的身体带走了他的生命,其中一枚子弹正中喉心,于是许三多连最后一声都没有留下就黯然消融在集体电台之中。老A们也是重情义,真像答应得那样派人把许三多带了回去。于是现在的许三多,一半正睡在A大队的陵园里,另一半被成才带回下榕树,选取个风水宝地长久安息。成才说,他有个高学历的战友爱说乱七八糟的话,什么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虽然他的话乱七八糟,但大家都深以为然,所以许三多一定要好好地回家。
一阵雾气遮住了视线,伍六一闭上眼睛,稀里糊涂不知怎地又睡下去了,睡眼惺忪之间他想自己一定是累的不像话了,才这么丧失掉了习惯上坚持的意志力。
还是温暖的梦,只不过风景变成了令人怀念的榕树乡。上榕树和下榕树,说到底中间也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路,路边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榕树乡的孩子们,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喜欢坐在湖泊旁边,嬉笑打闹,或者漫无目的地发呆。
许三多就站在湖泊旁边,也没穿着军装,只是榕树乡人们简简单单的朴实衣服,头发已经变长,而他神色温和,正如他的思念已开始漂泊。
夕阳给傍晚的榕树乡镀了一层黄金,风很静,湖面无波,只是悄悄地在空气中漫开苦涩的泥土气味。记忆中的这条小路上时常往来的小卡车怎么等也没有出现,好像时间就已在此凝固,好像许三多从此就会永远呆在这里,一直一直等待着回乡的伍六一。
伍六一走近,许三多扭过头,看着他,又露出了刚见面时,许三多尽力挤出来的笑容,只不过这次已不再是防御和自卫,而是长久的歉意。
“我算是明白了。”伍六一摇摇头,也不再铁青着脸,他已忘记了板着脸的滋味,因为走上社会就很难再那样刚硬着面对一切,“你不过是回来看看我,讨个心安,然后就这样离开。”
许三多摇摇头,又点点头:“怎么样都瞒不过你的,班副。”他低下眼睛,像当初被伍六一揭穿在被子上浇满水一样心虚。
“那你怎么还不走?”伍六一扭过脸,把他的表情背对着许三多,试图让一场告别显得无足轻重,尽管他看起来已经碎掉。伍六一见过无数生离,但还未体会过死别,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却不愿意把这些展露给许三多知道。
“谢谢你,六一。”许三多却笑了出来,他已好久没有在他的班副面前露出开怀的笑容。“我的心一直很狭窄,窄到只能想着自己的事情,可是你却让我知道了怎么照顾别人,怎么去爱别人。”爱这个字实在是太重太重了,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说出来,而且必须说出来。因为只有说出来,他才知道自己有些事情应该做,或者不应该做,毕竟难以企及的事情总是能很简单地说出去,然后倏而化成灰,吹散在风中,消失在看得见看不见的时间里。
“后来我回去了很多地方,回去了草原上,回去了老A,回去了下榕树,最后回到这里。我想见到你。”许三多对伍六一伸出手,这次伍六一稳稳地握了回去,尽管再也感受不到那个温度,但伍六一却觉得燥热得要命,“真喜欢这种简简单单的感觉。六一,我总是很庆幸,庆幸你不跟我在一起。”
他没说下去,但伍六一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然后嗤之以鼻:“所以你就这样告诉我?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不会再有更好的答案了。”许三多闭上眼睛,幸福得不像一个刚刚逝去的生命。
伍六一轻轻抱住他,极尽他所能表达的温柔,但许三多再也没有作声,于是他也跟着缄默。
成才走之前给伍六一留了个电话,说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打给他。伍六一嘴上说着好的好的,实际上一个字也没记下。第二天一早他匆匆忙忙地洗漱。那些大包小包最终还是被成才强塞给了他,里面甚至有许三多买的一件御寒大衣,但伍六一穿上了毛衣以后还是套着那件卡其色的工装。他回到工地,全神贯注地捆着他的钢筋支架。不久后,伍六一再次走上工地的顶端,用钢筋支架完成这座看起来稍显破碎的新建筑的顶层架构。灯海依然璀璨,高空依然危险而迷人,但伍六一只是沉默地工作,工作,一次也没有回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