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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四病:泛指人身所有疾病。据说人体的四种元素——土、水、火、风,如果发生故障,每种元素都会引起一百种疾病,加上原有的四种元素,总共会引起四百零四种疾病。四百四病之外,指不在这里面的疾病,现会被用来指代爱情所导致的相思病。
01
手上沾染到的血液还带着鲜明的温度,怀里的她却已经无法回应他的呼唤。
冈崎契抵住她的额头,却无法堵住她因枪击而汩汩流血的伤口。作为SP的他过于训练有素、近距离见证过过多生死,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他知道那双曾经会生动地对自己露出气愤、无奈,又或是笑意的、满溢着爱的眼睛,在此刻已经失去光泽,无法聚焦,无法对光线作出任何反应,若是看了只能再度证明她的灵魂在他的眼前被抽离。
……啊,为什么她的体温会下降得如此之快呢?为什么怀中的她会变得越来越轻呢?为什么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好像都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呢?
好想跟她一起去往那个世界,但是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来着……保护,他保护了什么呢?活着,对,他要活着,但是要怎么活着呢?
为什么死去的是星野市香,而不是冈崎契呢?
……
在星野市香死后第二十三天,冈崎契从循环往复的第二十三个噩梦中醒来。
因阿多尼斯的两名主犯被击毙,地下基地也被围剿,X-Day事件在千疮百孔的年末后迎来了终结。新宿区的隔离和戒严伴随着新年来临的钟声解除——尽管许多人依然忧心忡忡,尚且难以摆脱担心受怕数月的阴影,但是大家都舒了一口气,逐渐带上笑容迎接新的一年。人类其实有着超乎想象的适应能力,而在信息量如此之多的时代,每日每日都在被新鲜的事件冲刷,人群的记忆并没有想象中牢靠——二十多天过去,也许很多人已经回想不起X-Day事件结束时的新闻报道。
报道是什么内容来着,经调查策划了一系列X-Day事件的主犯是那名近期呼声颇高的年轻政客,而为歼灭阿多尼斯,在调查中作出了突出贡献的有两名警察,一名是来自警护课的SP,另一名是来自特防部门的基层警察。基层警察是一位年轻女性,年仅20岁,在与恐怖分子对峙过程中不幸中弹身亡。虽然入职不久,但她满怀高尚的职业理想,国家会为她的牺牲追授勋章。
新闻在商场外的大屏幕播放,那时途径的路人驻足观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那么年轻,真了不起,好可惜啊。
……是啊,好可惜啊。
而现在的新宿区街道再度变得繁华。新闻换了一桩又一桩,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
只有冈崎契觉得自己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十二月的那一天。
冈崎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每天都会做噩梦。他的生活看起来已经逐渐恢复寻常,那些温柔的人也不应该再花费时间担心他——他们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又或者说,他对于那位深爱的恋人的记忆本就少得可怜,就算是噩梦又何妨呢,他并不想忘却。
星野市香去世后的第二天,浑浑噩噩的他收到她定时发送的邮件。她毫无保留的告白和嘱咐让他只能选择活下来——不但需要活下来,还不能像行尸走肉一般——要求这么多,果真是她的风格。
看过太多次的邮件,熟悉到闭上眼便能默念出一字一句。
「……希望某一天你可以重新振作,过得幸福。」
成为温柔的、不能拒绝的、让人眷恋的枷锁。
在星野市香去世后的第三天他开始正常睡觉和进食,手机好好充上了电,以便在任何时候收到有千分之一可能的定时邮件;第七天她的家人为她举办了葬礼,还在禁闭间的他无法前往,于是吉成替他送上了香典袋;第十三天他的禁闭结束,正式复职前去往墓园在她的墓碑前献上一束花,然后毫不客气地口述着回复她的邮件,抱怨诸多。
「……市香ちゃん,我会活下去的。」他说。
「……就算是噩梦也好,记得来看我哦。」他说。
「我爱你。」他最后说。
在星野市香死后第二十三天,从噩梦中醒来后,冈崎契正常前往岗位上班。
02
尽管掩饰得足够好,身边的人们还是会注意到他的异常。复职后不再一起搭档的吉成依然时时来找他一起吃饭,本以为X-Day事件结束后不再有交集的「侦探事务所」众人,也偶尔会慰问几句。名为「柳爱时」的电话打来时,旁边总会有一两个声音插上一句话。
第三十三天,吉成一手安排了与他和星野香月三人聚餐,吵吵闹闹地聊起摇滚乐,不清楚那两个人是怎么熟络起来的,倒也意外尽兴。星野香月尽管之前说不上待见他,分别前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开口,「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收拾一下她房间里的东西。」
第四十三天,冈崎契的手机屏保换成了星野市香的一张照片,是从她房间的遗物内整理出来的。他想,虽然每天都会梦到,但是他好像有点忘记她的脸了,如果当初有多拍一些照片就好了。
第五十三天,冈崎契在执行任务时受伤,被送往医院。不是致命的伤口,但是与抱着她在炸弹中穿行的那时受到的伤有点相像。久违地感受到鲜明的痛楚。
第六十三天,与柳爱时等人聚餐,侦探事务所内,有人要正式开展侦探业务,有人决定回到美国,有人在考虑是否要复职当警察。X-Day事件的一些后续处理工作也即将完全结束,后面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相聚。于是干杯,敬远去的事件和各自的未来,敬大家共同认识过的她。
第七十三天,不知道为何他已经习惯出现在星野家。跟吉成一起目送星野香月离开去乐队练习前,他忍不住嘱咐了几句,门口的香月无语地说,「你怎么说上跟她一样的话了」。他愣了一下,笑了。
第八十三天,在车站里看到了电影重映的宣传海报。是她当初在他家里翻找着清一色的恐怖片、无从下手时,顺口提过一句的她喜欢的电影,他想到时候也许可以去看看。
……
第九十三天,迎来休息日的他穿上私服,一个人前往了电影院。
等待电影开场前,独自拿着爆米花的他被旁边的两个女孩搭讪,「请问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展示了一下他的屏保,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我在等女朋友哦。」
……
电影的内容是一对男女在音乐领域内共同追寻梦想。心灵靠近的时候一点一滴的日常都是幸福的,但中间因为步调不一致、对未来的设想不同而渐生错位。
男孩一心往前走,而女孩无心追寻音乐顶峰,只是因为想与他合奏而前往异国、不断精进。当她终于与首屈一指的大师实现原本的合奏梦想后,她离开了他的身边。
男孩终于意识到,尽管她有足以站在顶峰的才华,但是她就算不追求顶峰,只是当一名她梦想中的幼儿园的钢琴老师也很好——他喜欢的仅仅是原原本本的她。
最后在一个普通的教堂,夕阳的照耀下,他们弹起最初合奏的双钢琴曲,找回了彼此爱情的初心。
……他突然想起,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被接纳的。
尽管市香真的很希望他活下来,但也从来没有强行要求过他——是那样的温柔,让他选择了为她而活下来。
……如果她还在,现在的他有稍稍变成她会更喜欢的样子吗?
……我已经很努力在活着了,夸夸我吧,市香ちゃん。
在那天晚上冈崎契也依然梦到了她。
但不再是在光线晦暗的基地里,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他与笹塚尊在户外钓鱼。
——为什么是这个人?啊,如果他回本厅工作的话,的确会见上面。
他逐渐清晰听到自己跟对方的对话,聊的是他结婚后的幸福生活分享,对方嫌恶地别过脸,冷言冷语道:「早知道我不该问的。」
——结婚?跟谁?
然后他回到家,眼前出现一张朝思暮想的笑颜。她主动亲吻他,说:「欢迎回来,契さん。」
他得寸进尺地说敬语不去掉的话请再附加一个吻哦,市香ちゃん。
两个人会一起吃她做好的美味饭菜,他会与她分享刚刚跟「朋友」对话的内容和收到的吐槽。夜幕渐深,他们会躺到同一张床上。明明是宽大的床,两个人却会紧紧依靠在一起,肌肤相贴,看着彼此充满爱意的眼神吐露更多的爱语。
——如果是她的话,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如果是跟她在一起,这样的、走向婚姻的未来,似乎也不错。
——为什么真的,得到了嘉奖呢?
好幸福,好痛苦。
冈崎契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久违地泪流满面。
她已经在他的眼前死去过太多次,多到他逐渐忘记一切细节,只记得她死去的事实。
但是在星野市香死后第九十三天,他做了一个很幸福的梦。
虽然仅仅从相识到交往不足三十天,虽然从未谈婚论嫁,但他成为了她的未亡人。
03
耳边传来风声。
冈崎契眨了眨眼,刚刚还在床上的他,突然置身于熟悉的窄巷当中。
眼前黑乎乎的,似乎还带着眼罩,他缓慢地把眼罩摘掉。
「奇怪,前辈你居然会突然醒过来,难道是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吉成的声音充满活力。
他试图冷静地整理思绪。
……X-Day事件已经结束,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出现在侦探事务所的位置。他和吉成不再是搭档,他们也无需再一起出任务。
他焦急地询问:「吉成君,现在是几月几日?」
被手指点亮的手机屏幕与吉成的声音一起传递给他的信息是:「十二月一日啊,怎么了吗?……喂,前辈——你要去哪里?」
……
冈崎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焦急地奔跑。
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新宿署,路上的人烟如同过往的那段时间一样稀少。他快速地跑过楼梯,冲到特防部门的门口,骤然停下。
一个温柔平静的女声在回复电话:「……好的,我们会尽快去处理,请不必担心。」
似乎是注意到门口有人,她好奇地转头望了一眼,然后又快速地回到工作电话中。
女孩端正地穿着警察制服,头发认真地编好,碧绿的瞳孔看起来乖巧温柔。
——是她。毫无疑问是她。
这个时候的她还不认识自己,但是没关系。如果要跟她打招呼,要用什么称呼呢?最开始是叫她「猫小姐」吧,在她试图掩饰过去自己真名的时候,然而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是「市香ちゃん」。
要用什么由头跟她开始对话呢?也许怎样都可以。最开始他也是那样强行地接近她,她会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但是总是会答应他——那个为难的表情也很可爱。
他的手紧攥成拳,甚至到了指甲让手心有点刺痛的地步——但是这是现实,太好了。
十二月一日,一切尚未发生,但一切都可以发生。
那么,这次是谁会在教堂第一个抱起被戴上项圈的她呢?……不,首先需要保护她不被戴上项圈。他知晓阿多尼斯的底牌,知晓后续有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不知道缘何让他拥有这样珍贵的、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谨慎地、小心地珍惜和守护一切。
他知道此刻的她有无数的可能,甚至与任何人相识相恋都是自然而然的情况。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是,为了获得离她最近的位置,为了完美地守护她、带给她最大程度的幸福,一定会比任何时候都要主动地、让她只能选择自己。
对不起啦,我亲爱的恋人小姐,你已经被一个糟糕的、无可救药的男人缠上,无法逃离了。
两个人相遇的第一天。
冈崎契笑着走向星野市香。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