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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春面
Stats:
Published:
2025-01-05
Words:
18,390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14
Hits:
405

【幻影特攻|松鼠/德高】小红帽

Summary:

他脑袋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些很滑稽的画面,模糊却又鲜活。那个男人戴着一顶鲜艳招摇的少女小红帽,真的很滑稽,可他又偏偏觉得他那么可爱。
这个男人顶着滑稽可笑的小红帽俯下身来亲吻他,他们的下身连在一起。
这画面那么荒唐,可是他又那么开心。就好像这是这辈子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想要的一切都在他身边。
而现在他只剩孤身一人了。

Work Text:

1988年3月

 

“温德高先生,古松树先生。我建议你们两位不要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会长不高。”小蓝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在他们对面一屁股坐下。

十五岁的司徒慧蓝已经窜到了将近一米七的个头,在学校里鹤立鸡群,的确很有说这个话的资本。不过两个男生显然已经忘记了昨天他们打球被对手血洗的耻辱,现在一门心思仰着头看学校食堂小电视上正在播放的《铁甲威龙》,看得津津有味,一个“嗯”一个“啊”表示听到了小蓝的话,眼睛却一点没从电视机移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校花脸上。

小蓝拍了拍桌子:“林院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圣约翰儿童院就四十周年庆了,邀请我们回去看看,给小朋友们表演个节目。”

两个人这才把注意力从电视上正在进行的人体机械化改造场面撕扯下来,异口同声:“节目?”

“我已经想好了。”小蓝说,“还记得三十周年庆的时候吗?三个大姐姐给我们表演了《小红帽》,我们都可喜欢啦!”

松鼠和德高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明明是她自己最喜欢”的眼神。

小蓝接着道:“我也要回儿童院表演《小红帽》!”他们三个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儿童院,住在学校里,虽然每年都会回儿童院看看林院长和其他阿姨们,和现在儿童院里孩子们的接触可并不太多。对于表演节目给小朋友看这件事,小蓝显得格外兴奋和热衷。

“啊这,好像有点欠缺新意呀。”德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就是!”松鼠附和,指了指电视上正在放的影片,现在已经演到伤重濒死的墨菲被改造成为机器战警后执行第一个任务了,“不如我们表演《铁甲威龙》吧!我演墨菲,德高可以演反派……”

“等等,为什么是德高演反派?”小蓝不客气地插嘴,“德高明明长得一副男主角的脸。”

“哎呀,墨菲主要戏份都是戴面具的!”松鼠以退为进,一边给德高戴高帽子一边对着德高卖委屈,“你就让让我嘛。你知道做你兄弟我要担负多大的心理创伤吗?我喜欢的女孩子都更喜欢你,你看连小蓝都偏袒你……”

德高在小蓝激烈的反驳“我没有!”声中点了点头:“随便,我无所谓。”

小蓝扶额:“你真惯他——不过你俩想演《铁甲威龙》可以下次去参加学校原创话剧比赛,这次不行!小朋友们哪看得懂这个!”

松鼠和德高又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显然是“太小看小朋友们了吧”。

小蓝雄心壮志地说:“我一直想演猎人。当年演猎人的那个大姐姐,好帅啊!现在也轮到我了……”

“等等!”松鼠打断她,“你演猎人?那谁演小红帽?”

“当然是你呀!”小蓝理所当然地说。

“为什么!”松鼠不服,“你刚才还嫌弃我没长男主角的脸!”

“因为你最矮。”小蓝理直气壮地说,“小红帽就应该是最矮的那个,要不然小小的狼外婆要吃掉大大的小红帽,或者小小的猎人救出大大的小红帽,那多滑稽!再说,小红帽又不是男主角。”

“合着演女主角我就适合了是吧……”松鼠委委屈屈地说,一边拿求救的眼神看德高。但这回一招鲜不能吃遍天了,德高正在毫无形象地嘎嘎狂笑,跑到桌子对面搂着小蓝的肩膀说:“好主意!小蓝你真是天才!”

“……你别得意。”松鼠磨牙,“那你就得演狼外婆。”

德高耸耸肩:“随便,我无所谓。”

少数服从多数,在小蓝的威逼利诱之下,松鼠不情不愿又不敢不从。不过演出很受欢迎。特别小的三四岁小朋友压根儿没觉得松鼠演小红帽有什么不对,大一点儿的小朋友被穿着鲜艳招摇的小红帽配过膝洛丽塔蓬蓬裙的松鼠逗得乐不可支。演出结束后,林院长还给他们和小朋友们一起拍了合影。小蓝十分高兴,拉着两个人又在圣约翰儿童院里转了一圈。

松鼠指着墙上的涂鸦说:“看,我的画还在!”

三个人嘻嘻哈哈凑过去看。墙上的三个简笔画小人,头上还歪歪扭扭地标注着“松树”“小蓝”“温仔”。

小蓝煞风景地指着最左边的小人嘲笑:“明明从小就是你最矮。你还把自己画得比我高。”

“这是预见性。我长大以后肯定比你们俩都高!”松鼠说,“可恶,我还是怀念你小时候整天爱哭鬼的样子,那时候比较可爱。”

“我才不是爱哭鬼!”小蓝反驳,“德高才是小哭包!”

德高猝不及防被战火波及,刚想反驳,看见松鼠正意味深长笑着看他,败下阵来:“好吧,随便你们怎么说。”

“你自己承认最好。”松鼠笑,“要不然,我就在小蓝面前揭你老底了。”

“还有猛料?那快说!”小蓝掐住松鼠的肩膀摇晃。

三个人闹了一会儿,彼此看看,都觉得心头暖意涌动。虽然是孤儿,但从小到大,十多年的时间里,三个人一直互相陪伴,不觉都生出“真好”的念头。

松鼠小声说:“希望我们三个永远都在一起。”

小蓝说:“嗯。”

德高仰头看天边的云飘过来,轻声说:“希望吧。”

 

 

 

 

1995年11月

松鼠回到宿舍,就看到德高在翻老照片。他们小时候留下来的照片不多,大多都是儿童院的集体大合照。松鼠凑过去,发现德高在看那张他们中学里回儿童院表演周年庆节目时的照片。

德高看见他回来了,没忍住笑:“你穿那个小红帽戏服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玩哈哈哈哈哈哈哈。”

松鼠掰住他笑得乱摇的肩膀:“说得好像你的狼外婆装不可笑似的。”

“比你差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许笑了!”松鼠把他扑到床上,“再笑我就亲你了!”

德高止住了笑:“那我不笑,你就不亲了?”

“这又不是逆否命题。”松鼠恶狠狠地啄了他一口,“你逻辑学不过关,当心期末挂科。”

德高又咯咯笑起来,忽然说:“不知道小蓝最近在忙什么。”

松鼠气闷:“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提小蓝了吧……”

“我是在想。”德高说,“都快一年了,我们还一直没告诉小蓝呢……”

松鼠松开他,心里有一点点微妙地酸,又有很多夹杂着得意的甜。中学毕业后,成绩格外优异的小蓝申请了MIT,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兴奋又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他们三个都是孤儿出身,一路靠救济金和奖学金念书,所以小蓝去了美国后,为了省钱,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在中学的最后一年,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时候,松鼠一直觉得,德高和小蓝之间的氛围,流动着不一样的暧昧……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三人组会以这种形式渐渐分出生疏,德高会和小蓝在一起,而他会成为他们两个关系密切却又终将渐行渐远的朋友。但似乎小蓝出国留学打断了这一切。小蓝远在大洋彼岸,而他和德高仍然在一起,甚至特意申请了双人宿舍。再后来的事情又似乎有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又似乎理所成章。他接着庆祝实验成功的庆功会的酒劲干巴巴地告白,而德高平平淡淡地接受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从小蓝手里偷走了德高。

德高很爱玩爱笑爱闹,却又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待生活中的每个不怀恶意的人都很可亲,这也让人格外分不清他仿佛顺理成章平平淡淡就应下了告白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松鼠心想,或许德高自己也分不清。德高的感情是温暖的、平静的,他从来没像其他男孩子一样,在青春期格外对谁心动地失去理智一样狂热过,既然小蓝已经离开,而自己是他最好的兄弟,把兄弟感情变质为其他东西,大概对德高来说,本来其中的界限就很模糊……可是德高对他到底是特别的。不管怎样,现在和德高天天夜夜嬉笑打闹腻在一起的是他。对德高来说最重要的人,也是他。

真奇怪,明明小时候,德高才是那个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哭的小糯米团子,而他从小就长得不太好惹,看儿童院的合照,小德高都是笑嘻嘻的,而他自己总是一副皱紧眉头很小大人的模样,那时候,都是他像个哥哥一样安慰德高。然而不知怎么,可能是因为德高抽条得早,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到了中学以后,却好像一直都是德高纵容他比较多。

“等明年毕业了,我们攒点钱,去美国看小蓝吧。”松鼠说,“还是当面告诉她比较好,要不然,我怕她埋怨我们不仗义。”

“瞒着她才不仗义吧……”德高小声嘟囔。但其实德高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对着曾经朝夕相伴的如今却已远隔重洋的、甚至有过一丝情愫的女孩双双出柜,怎么想怎么别扭。

挤在小床上躺了一会儿,夕阳渐渐落下山去,夜色渐渐浸染了寝室。

德高忽然坐了起来,翻过松鼠跨下床:“我去开灯。”

松鼠“哦”了一声,又狐疑地说:“你居然不是推我去开灯……是不是别有所图?”

德高笑嘻嘻地打开衣柜,把一团亮红色的东西丢到他身上:“你猜对了——穿上,给爷乐一个!”

松鼠捞起那团东西展开,头痛地说:“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就在箱底。那一整套行头都在——小蓝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咱俩不许丢的,你忘了?”

“你真是……”松鼠看着那套至今仍未褪色,红得十分鲜艳招摇的小红帽套装,又伸头看了看衣柜,眼珠转了转:“要我穿上,可以,但你也得把那套狼外婆套装穿上。”

“穿就穿!你说的,一起穿,不许赖。”

三分钟后,德高发现好像还是自己吃亏了。狼外婆装束是手套、脚爪、耳朵和一条用皮带扣在腰上的尾巴,不是本来就很大,就是完全可调节,他统统还都能穿上。可是按十五岁时比现在矮一个头的松鼠的身形定制的洛丽塔蓬蓬裙,现在的松鼠必须是穿不进去了。

松鼠一脸坏笑地说:“这可不怪我啊。套不上我也没办法。”

可恶的晚发育型选手!德高心中小小吐槽了一句,又嚷嚷着:“那把帽子戴上!那帽子是系带式的,头多大都能戴!”

松鼠满意地看着男朋友脑袋上毛茸茸的狼耳朵,又看了看这条狼尾巴自带的碍眼的腰带,心想:过几天就去买一条不是靠腰带固定的尾巴,嘿嘿嘿……

现在松鼠也戴上了那顶鲜艳招摇的女式小红帽。两个人望着对方,都开始笑。笑了一会儿,松鼠推了德高一把:“来,重现往日。大灰狼应该躺在床上冒充外婆,骗小红帽进门。”

大灰狼从善如流,笑着躺到床上:“快过来呀,我的乖乖小红帽。”

小红帽捏着嗓子:“外婆,你的耳朵怎么这样大呀?”

大灰狼拖着调子:“为了更好地听你说话呀,乖乖。”

“外婆,你的眼睛怎么这样大呀?”

“为了更好地看清楚你呀,乖乖。”

“外婆,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美丽呀?”

大灰狼说:“台词不是这样的!”

“这是改编版台词。”小红帽说,“反正现在没有猎人,需要小红帽亲自对付狼外婆,剧情总得有些改动吧。”

大灰狼:“改编不是瞎编,戏说不是胡说……”

小红帽按住了大灰狼:“你管那么多!反正最后结局是勇敢的小红帽把匕首刺进了大灰狼的肚子里就行了。”

聪明勇敢的小红帽识破了大灰狼的伪装,掏出了匕首。这是一个魔法匕首,十分神奇,可以随着使用者的心思变大变硬。小红帽用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大灰狼的肚子里,在大灰狼身体里搅啊搅,拔出来又刺进去。因为这是一头非常狡猾、非常邪恶的大灰狼,只插一刀恐怕不够,要捅很多很多遍才能确保他不会再做坏事。

大灰狼被这把魔法匕首捅得神志散乱,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哀鸣和求饶。

 

 

1996年9月

 

起初,他们去美国,只是为了去看久别的司徒慧蓝。

小蓝得知了他俩已经勾搭在一起,果然大骂他俩不仗义,这种事居然瞒了这么久才告诉她。随后又恭喜了他们。最后又说,希望他们留在美国。

德高说:“可是我们只是拿的旅游签证。”

“这不要紧。小蓝说,“我可以想办法搞定。”

司徒慧蓝毕业后就被CIA相中,现在正在从事潜意识方面的研究。她想招两个助手,协助她完成手上的实验项目。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呢?”松鼠问,“想加入CIA工作的精英人才多的是。”

“一来当然是因为我看了你们的毕业论文,本来就和潜意识对人体机能的影响有关。二来……”小蓝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

小蓝咬了咬嘴唇:“说实话,有时我半夜做梦会惊醒。担心自己的研究,是在释放出什么恶魔。我想要信得过的人在我身边,确保我没有滑向深渊。”

“那就停下,离开。”松鼠说。

“是呀,小蓝。”德高也说,“如果这份工作已经让你产生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那就离开吧。以你的才华和能力,到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

小蓝摇头:“不,我不能离开。这项实验,我不做,会有别人做。那样我更担心……而且,虽然我很迷茫这个实验如果成功,到底是对是错,甚至很害怕……但是,通过心理暗示,就可以大幅提高人类潜能,我们人类可能从此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如果我们的大脑使用效率能开发得更高,通过潜意识训练就可以增强人的体能、快速获取知识,很多原来对我们来说是限制的东西都将不存在,基础科学将迎来突破,人类可以到达很多原来去不了的地方……这太迷人了。我付出了很多心血,现在这项研究已经初见眉目,我也不愿意放弃。”

松鼠和德高对视了一眼。松鼠说:“我们还想再考虑一下。”

“当然,原该如此。”小蓝点点头,“我可以先带你们参观一下实验室。”

“这都可以吗?”德高显然有些惊讶。

“不涉密的那种,就当参观一下我的工作环境,见一见项目的负责人何博士。”

对于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这里探索研究的东西令他们深感过去的学业不过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过去在论文里也只敢用最谨慎的语气假设推论的事情,在这里却真的是已经付诸实验。更何况这里的仪器设备都是全世界最尖端的,对于每一个想从事潜意识相关研究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难以割舍的机会。

松鼠看出了德高眼里跃跃欲试的渴望。他知道自己眼里也燃烧着同样渴望的火光。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已经大概明白了小蓝所说的“担心自己的研究会释放出恶魔”。

他们走在芝加哥河边,路灯很明亮,照得河水波光粼粼。夜风吹得德高的浅青灰色风衣猎猎作响。

这件衣服出发前自己买了送给他的,松鼠想,不贵,但很合体。德高本来就是个衣服架子,他也算不上很高,但身形挺拔,四肢纤长,穿这件风衣,很好看。其实那天他本来还看中了一只手表,德高原来那只表用了很久,玻璃都有些微裂纹了。可是他手头实在没什么钱,衡量再三还是暂且算了,想着等工作攒了点钱再去买,还和柜姐说笑要留给他……松鼠看着走在旁边的德高,德高明显是心动了……谁能想到,一次看望老朋友的旅游,会成了改变人生的契机?下一次回香港,还不知是何时。他应该是要对那个柜姐失约了。CIA给这个项目参与人员的薪酬是他们之前不敢想象的,往好的地方想,从此他们就过上优渥的生活了。

他们留在了芝加哥。

 

 

 

1998年6月

 

黄保罗出了机场,招手叫停了一辆的士。

他报出了要去的地点,的士缓缓启动。过了一会儿,司机忍不住问:“先生,您确定没有弄错地方吗?那里现在已经被废弃了。以前那里就很偏,后来那家教会办的孤儿院也搬走了,那片地方就没人了……”

“我没弄错地址。”黄保罗彬彬有礼地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似乎掂量了一下觉得这个琥珀棕色眼睛的年轻人长得很是面善,可以攀谈一二,又开口道:“先生,你以前去过那边吗?”

“没有。”黄保罗说,“我是美国人。不过我的女朋友是在香港长大的。”

“哦?她一定很漂亮。”司机有些八卦地继续多嘴,“毕竟你都这么靓仔啦。而且你的广东话学得这么地道,肯定很中意你女朋友吧。”

“嗯,不过她已经死了。”黄保罗讲话的语气很平静,却平静地有些肃杀冷冽。

司机吃了一惊,闭嘴了。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本届世界杯的主题曲,瑞奇马丁充满活力地唱着“Go Go Go,Ale Ale ale”,上口的旋律和简单的副歌歌词让司机不知不觉跟着唱了出来,也消解了车内尴尬的气氛。

黄保罗坐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世界杯啊……

好像曾经和一个人一起热情筹划着要去看一次世界杯的现场,又遗憾着离得太远,隔了半个地球,没钱也没时间飞去看……

可是上一届世界杯明明就是在美国本土举办的。黄保罗忽然想起。而且,开幕式就在芝加哥。就在小蓝的工作地点,CIA第20号实验室。照理来说,他和小蓝要去看比赛,应该很容易才对。

何况……黄保罗略有些困惑地搜索着记忆。小蓝好像对足球并没有什么兴趣……她从小就热衷生命科学和精神分析学科,把所有的热情都花在了这上面,小蓝是个很率直的女孩,也从来不会为了他而假装对足球有什么兴趣。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更久远之前,他和年少时的朋友一起想去意大利看90年的世界杯?这倒的确是要飞大半个地球……那时他还不认识小蓝吧,可是……那个朋友是谁呢?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到底是放弃了。自从参加VR战士训练以来,他的大脑被灌输了太多新知识和新技能,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可能会被新的记忆排挤到角落里——在来香港前,上校多次和他强调:那个叫古松树的叛逃特工异常狡猾,而且同样受过VR战士训练,有可能会利用这一点,欺骗他的认知……“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专注。”上校对他说,“专注能提高你的思维效率和心志坚定程度,在任务期间不要去想关于过去虚无缥缈的记忆。VR战士计划本来就还在试验阶段,想得太多可能会导致你的大脑发生记忆紊乱。”

车停了下来。司机说:“就是这里了。”

黄保罗付了钱,下车凝望着面前破败的建筑。“香港圣约翰儿童院”几个大字埋没在荒草和荆棘之中,让他觉得熟悉而陌生。这里不该是这样的……这里应该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有饭菜的香味,和和善的林院长和其他的护工阿姨……

这份熟悉感,大概是因为小蓝经常和他讲述这个地方吧。小蓝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一蹦一跳走在眼前的小路上。缓缓闭上眼睛。随后小姑娘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孩,个子不高,虎头虎脑的,一双单眼皮的眼睛,抿着嘴,有点凶巴巴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倔强。

这大概就是古松树。他想。是了。古松树,是和小蓝一起在这里长大的。黄保罗闭上眼睛,信息像流水一样在他眼前闪过。小蓝出于童年的情谊招募了他,却没想到他竟然变节了,还杀害了小蓝……

他咬紧牙关,胸腔深处深深刺痛起来。小蓝不可置信倒下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而小蓝对面是古松树狰狞扭曲疯狂的面容。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他努力抑制住发抖。

我会为你报仇的,小蓝。

“古松树非常擅长言语煽动人心,最好的办法是见面格杀,不要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条告诫深深刻在黄保罗的心里(是谁告诉他的?他想不起来了)。所以当他捕捉确认教室内的人影就是CIA通缉名单上的叛逃特工时,以最开的速度拉开保险栓,举枪射击。

或许是古松树反应机敏。但他好像觉得自己的手在开枪前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才让第一颗子弹偏离了位置——不应该的。黄保罗想,我是CIA特别行动组的精英特工,我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叛逃特工拔枪和他对射,隔着窗棱,他好像隐约看见叛逃特工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的准头好像突然失常了,离奇的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几枪都擦着叛逃特工的身体飞过去。叛逃特工愣怔片刻后已经反应过来,为自己找好了掩体,大喊了一声:“德高!”

黄保罗没有说话。

德高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他没必要关心,也不应该关心。

叛逃特工是小蓝的幼时好友,和身为小蓝男友的他也见过面,甚至一起吃过饭。只不过……CIA的心理辅导师说,由于过度悲伤,他产生了一定的创伤应激反应式的失忆症状,刻意忘却了自己和叛逃特工的交集。所以,他听到那一声呼唤的时候莫名的想哭的冲动,大概也是由于PTSD控制了情绪。

执行完这个任务,成功为小蓝复仇,一切应激症状都会随之缓解。

大概是因为黄保罗的沉默给了叛逃特工误解。古松树从掩体后面探头看他,随后被黄保罗毫不留情的一枪逼了回去。

“德高!”叛逃特工又叫了一声,“你想杀我……我也可以理解。我杀了小蓝……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但是,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他在妄图拖延时间逃跑。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对黄保罗说。必须立刻干掉他,在他制造更多的威胁和破坏之前。

黄保罗握紧了枪,逼近了被叛逃特工当做掩体的房屋。定位到古松树的瞬间他开了枪,然后古松树仿佛预判了他的动向,提前矮身避开冲上来把他扑倒了墙上,也撞走了他的枪。黄保罗掏出腰侧的小刀朝他脸上扎去,古松树闪开的同时从侧边欺身而上试图锁住他的脖子。黄保罗眉头一蹙,身体作出了下意识的反应,竟是和古松树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人同时压制住对方,形成僵持之势。

叛逃特工的脸近在咫尺,甚至他的呼吸都喷到了自己的脸上,黄保罗莫名觉得身体有些发软,身体深处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古松树的眼睛看着他,那是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短短的,单眼皮,睫毛也不长,形状也和好看不沾边,但是很亮,隐隐的一点水光让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更加清澈透亮。凑近了的时候,甚至让人感觉那双眼睛里波涛汹涌,深不见底又复杂难辨,哀伤、失落、愧疚、不舍、愤怒、狂暴……好像许多种矛盾的情绪,如此激烈交缠在那双眼睛里。让他不自觉有些出神。

随后那双同样盯着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新的情绪,是疑惑。疑惑好像乍然盖住了之前的所有情绪,古松树开口:“CIA对你做了什么?你被洗脑了?”

“我没有被洗脑。”黄保罗挣开他的压制,两人一起向前摔去。顷刻间他们又交起手来,叛逃特工的招式真的和他很像——这不奇怪,电光石火间黄保罗又自行解答了刹那一念中的强烈疑问:他们都是VR战士计划的受训者,学习了类似的搏击技巧也是很合理的。

“你没有洗脑?那你是谁?你为什么来真的清楚吗?”叛逃特工冷笑了一声,像感知不到疼痛一样用力一拳打碎玻璃又打在他的肩膀。黄保罗立刻以同样的方式回击,穿过玻璃击中对方的左胸。叛逃特工显然有点吃不消,捂着胸口倒退了出去。黄保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的衣服有些被带过来的碎玻璃划破了,但他没受伤。

那一拳本来的走势应该同样是击中他的左边肋骨才对。不知道为什么叛逃特工临时改变了拳头的去向,凌厉的拳风也因此减弱了不少。

他的心中再次升起奇怪的感觉。

但是不可以。不可以同情叛逃特工,不可以动摇。想想小蓝,想想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倒下的样子。古松树杀了她。

“我是CIA特别行动组蒸发小队的黄保罗。我是来给你一个痛快的!”黄保罗说完,一个翻滚去捡地上的枪。

叛逃特工比他的反应更机敏。在他捡枪的时候已经从外面带上了门栓。

等黄保罗用力撞开门的时候,叛逃特工已经消失了。

 

 

1998年5月

何博士脱掉手套,走出了实验室。一旁的助手Mindy迎住他,小声问:“温德高……他好些了吗?”

“完全不行,他心理彻底崩溃了。给他超剂量注射了三支镇定剂,才算安静下来。否则,刚才十来个人都按不住他。”何博士摇摇头,叹息道,“不该同意他参与VR战士计划的。”

Mindy对最近研究所里几个同事的遭遇心有戚戚,也悲痛于司徒慧蓝的意外离世。她和司徒慧蓝同为女孩子,虽然成长环境不一样,但经常一起约着吃饭或分享小零食,讨论感兴趣的小说电影,慢慢也有了不少共同话题,成了朋友。司徒慧蓝刚把那两个男生招揽进研究所的时候,她还以为,那个更漂亮的男孩是司徒慧蓝心仪的人,还曾打趣过她。没想到司徒慧蓝并没有回应她的玩笑,只是咬了咬嘴唇,有些神情寥落地说:“不是这样的。德高……他已经有伴侣了。”

——是另一个男生吗?被他们叫作松鼠的那个?毕竟那两个男生形影不离,举止亲昵。Mindy曾经颇为八卦地想直接问出口。但是当事人似乎并不愿在工作场合多谈私事,连司徒慧蓝也只是点到为止说了那一句话,不曾再多说什么。或许中国人的习惯就是如此吧,Mindy当时想,毕竟她也不了解人家的习俗习惯,怕冒犯了人家,到底不曾问出口。

连同何博士在内,所里的几个华人,给她的感觉都很温和。她一直秉持着这种印象,直到那一天,司徒慧蓝没来上班……

当德高和松鼠找上门去,却发现司徒慧蓝家大门敞开,屋内一片凌乱和挣扎痕迹,而血泊里倒着一个女孩——不是司徒慧蓝,是住在她对门的邻居,一个叫小鱼的很活泼元气的美丽女孩。司徒慧蓝是个工作狂人,一心扑在研究上时便不太会照顾人,而对门这个很贴心的中日混血少女经常主动帮她拿衣服下楼去洗。而如今,这个总是天使一样笑着的女孩被一枪洞穿胸膛,倒在小蓝家中。她大约只是像往常一样,来问问小蓝有没有要一起带下去的衣服,却没想到生命会被终结在这里。

CIA高层派了一个叫John Toddman的特工来勘察现场。此人身形微胖,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面对德高和松鼠的焦急和愤怒,一副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我的职责是清查现场,并据实向上级汇报。如果上级认为危害国家安全,需要我们出手,我们当然会遵照命令。事实上,CIA平均每个礼拜都会有一名科学家被绑架,其中大约四分之一被证实为变节者的自导自演……”

德高快被气笑了:“你的意思是因为小蓝被绑架了,所以她就是变节者?”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不是还觉得平均每个礼拜都有科学家被绑架说明你们安保工作做得好,很光荣啊?”德高气急了,说话语速太快,他又毕竟不是在用母语讲话,说得颠三倒四,Toddman一时没理解过来德高是在讽刺他,倒也没发怒,只是又打着官腔说了一通规章制度。说到后来连更有耐心的松鼠也忍不住了:“这次不是一般的索要赎金的恐怖分子。他们为了绑架小蓝,无辜的对门邻居说杀就杀!小蓝在他们手里十分危险。”

Toddman眉宇间盘踞着挥之不去的傲慢神色:“容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并非家属,没有资格在这里质疑我们的处理方式。”

Mindy没去现场。她之所以知道John Toddman的反应和他与德高松鼠之间的冲突,是因为德高和松鼠后来急匆匆来找何博士,愤怒且强硬地指责CIA这种拿司徒慧蓝当弃子的态度——然后那两人便要求参与VR战士计划。那是Mindy第一次见到他们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一面,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阻拦他们的决心。

德高尤其愤怒和激动:“如果CIA对自己员工的生命安全无动于衷,那么我们要去救自己的朋友。”

何博士转头问松鼠:“你呢?你也是这样想的吗?VR计划还不成熟,前几个实验对象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排异反应,可能会有后遗症,这些你都知道。”

松鼠说:“我支持德高的决定。”

何博士叹息一声。

实验出乎意料的成功。两个从来没有经历过战斗训练的文职人员,却比此前参与实验的特种兵更加适应VR战士计划。之前实验中出现过的心衰、激素紊乱、认知失调等问题,在他们身上一个都没出现。何博士看着实验室里正在进行实战训练的两个人,若有所思:“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思路就错了。对于本来就已经足够强壮和有战斗经历的受试者,潜意识植入对他们来说是信息过载了……也许一开始就应该以普通体能的人作为实验对象。”

Mindy说:“这个项目是司徒慧蓝主持的,可惜她却不在这里,没法亲眼见证者历史性的一幕……不过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司徒慧蓝不久就会回来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是司徒慧蓝永远没再回来。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叫古松树的男人。

回来的只有温德高……被套在拘束衣里捆得严严实实的温德高。押解他回来的特工说古松树出现了严重的暴力倾向,并且已经叛逃,所以同样参与实验的温德高自然也是重度危险分子。Mindy忍不住说:“那温德高犯罪了吗?他也是CIA的员工,还是自愿受试的志愿者。他如果没犯罪,至于像对待连环杀人犯一样对他吗?”

押解温德高的特工高傲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你能保证他不会像另一位受试者一样?不要对你不懂的事评头论足。”

Mindy隔着实验室的玻璃,看那平时很活泼爱笑的大男孩如今整个人呆滞破碎地缩在拘束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心下莫名一酸。

最终还是何博士与行动组的负责人谈了良久,才说动他们解开拘束衣,让自己试一试好言劝慰。可是温德高不知受了哪一句话的刺激,突然痛哭起来,又发疯似的猛撞玻璃墙壁。一旁待命的行动组成员迅速一拥而上给他扎镇定剂,直到温德高终于被制伏,又回恢复了那副呆滞破碎的样子。

“其实他的反应没有松鼠那样严重。”何博士说,“而且松鼠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追查到了绑架小蓝的狂龙的踪迹,狂龙的团伙好像正在播放特定频率的超低频音波,可能就是这个引发了松鼠的暴力倾向……高层太草率了,也许松鼠失控另有原因。但现在上面急着要我们关掉这个项目,相关人员都要转移。德高刚才宁可撞墙伤害自己也没有伤人,也许他只是受了太多刺激,毕竟,松鼠在他面前杀了小蓝,这种事情……谁也接受不了。”

“那怎么办?”Mindy心情沉重。

“我们做不了什么了。”何博士说,“我已经打报告说明了我的猜想,现在高层要求把德高转移到兰利去,说他们会派专业的心理辅导人员来看护他……希望他能走出来这一切吧。现在我们恐怕也要各奔东西了,CIA已经决定停止这个研究项目,对我们大概有不同的去向安排。”

第二天Mindy来收拾东西时,温德高已经不在那个实验室里了。那个脾气很好的活泼的大男孩还是那样像连环杀人犯或是一件武器一样,被牢牢捆住了带走的吗?她不知道,也没人能够告诉她。

那之后,Mindy也再没见过温德高。

 

 

 

 

1998年6月

黄保罗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二十了。

叛逃特工还没出现。

“明早八时,山顶凌霄阁。”昨天晚上,他打下这行字,敲下回车。对方没再回音。但不知为什么,黄保罗心里笃定他会出现。

清晨醒来的时候他自己也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是来处理掉叛逃特工的,叛逃特工也完全知晓他的意图。他们都已经交过火了。那他凭什么觉得叛逃特工会来赴约呢?更不用说对方根本没给出任何回应。

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会来。

或许因为……叛逃特工明明可以一开始就不理会他向全港网络服务商发送的那个寻人邮件,但是他却回复了自己,简简单单五个字:“你是德高吗?”

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黄保罗正在和大洋彼岸的上司视频通话。老练深沉的上司立刻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了端倪,追问:“是不是古松树出现了?他想摆脱CIA的追捕,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叛逃的原因推卸给其他人。所以他很可能会愿意和你见面。抓住这次机会,记住,一定要见面格杀。”

”是,我明白了。”他说,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上司满意地挂掉了视频电话。

黄保罗敲出明早八时山顶凌霄阁见这几个字,发送邮件。他对着电脑屏幕等了很久,但与其说他在等一个回音,不如说他只是不想去睡觉。电脑渐渐进入屏保模式,是windows95自带的三维迷宫,默认的白色大理石天花板、红砖墙和黄土地,兜兜转转眼花缭乱,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盯着花花绿绿的转来转去的屏幕发呆,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叛逃特工白天近距离看着他的复杂眼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和空洞感笼罩了他,胸腔好像有点发闷……他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胸膛,莫名觉得很疼,可是古松树当时并没有击中这里——很奇怪,那一拳的走势明明应该击中他的心口的,就像他对古松树发起的攻击那样。但那一拳最后却偏离了方向,力道也不够强。经历过VR战士训练的人,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古松树说他被洗脑了。他应该相信这个陌生的男人吗?可是他是黄保罗,在宾夕法尼亚州长大,父亲叫黄亚明,祖籍中国山东,是二代移民,1994年去世;母亲叫周安安,多年前就已离开人世,他在费城的泉边栗树山中学读书,随后被CIA选中……

屏保程序的三维迷宫中央出现了一块石头,整个迷宫陡然旋转倒置,白色大理石的天花板成为了地面,黄土地成为了天花板,只有那不变的红砖墙依然毫无两样,走迷宫的视角还在继续前进、前进、前进……

黄保罗忽然觉得心中一悸。他好像也走在这样一个无穷无尽的迷宫之中,看似一切都很真实,但又总觉得恍若雾里看花。也许他的人生也是这样,碰到一个节点后突然整个天旋地转了,但他自己却全未察觉,只是机械地继续向前走……

他并不那么信任他的上司。叛逃特工的反应总不会是全然作伪,他自己对那个叛逃特工的奇怪潜意识反应也说明了其中一定有隐情。

可是他也没办法信任古松树。因为他不是古松树口中的那个“德高”。

他是黄保罗。

他入睡,又醒来,打车来到凌霄阁。他从来不做梦,一睡一醒好像都在片刻间。他约的时间是八点钟,但他七点半就到了。

凌霄阁是刚落成的建筑,观景台的位置借着山势,可以俯瞰港岛。这里主体已经完工,但装修还未全部完成,玻璃幕墙已经装好,头顶却是光秃秃的水泥板,也还没什么游人来这里。他选中这里来见面也正是为此——这里显眼、好找,又不容易被打扰。

山顶的风很大,猎猎刮起了他的风衣和头发。发丝缠绕在他的脸上,在山风中吹得有些干痛。他一向没有涂润肤霜的习惯,但好像,有个人叮嘱过他……呼啸的风声中仿佛忽然传来了渺远零碎的只言片语……

——“给你买的护肤霜,记得擦!”

—— “才不要,烦死了,我又不是女孩子。” 

——“男生就不能保养吗?快点接着啦,这是给你的礼物,不许说不要。”

——“那你自己涂好了。”

——“我又不像你那么靓……好啦好啦,我陪你一起用就是。”

那是谁呢?那又真的是属于他的记忆吗?

黄保罗再次甩了甩头,把那些低声回荡的虚妄的欢笑和絮语都赶走。再次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8:30了。

那个人大概是不会来了。

黄保罗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庆幸。

他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正在这时,他听到脚下的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古松树还是来了吗?

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出现在楼梯拐角。那显然不是古松树,而是一个信使。

他没有等到那个人,却等到了他的一封信。

信使把东西交给他,就离开了。黄保罗拆开了那封信,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行字:“德高,不用等了。我不会来的。”

他还是坚持叫自己德高。黄保罗想。他撕碎了信,看碎纸片在山风中渐渐飘散向各处。

那竟意外有种飘零的美。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去,像雪花,也像一群白色的蝴蝶。他入神地看着,待觉察到身后风声响起时已然来不及。回头便见拳头迎面而来,他侧身避过的同时拿住了对方的手肘试图将对方压制在栏杆上,但对方一脚踢在他的腿上,同时用手轻轻一拨他的腰。他无法自控战栗了片刻,只这一瞬已再次失机,兔起鹘落间他已被对方托举起来,整个身子探出栏杆之外。

电光石火间他已看清了来人正是古松树。原来这一番造作,若即若离地让他真的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什么怀疑……却只为偷袭他,好可恶……好可恨!

黄保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坠落和终局。恐惧之外他的心里却莫名像是涌上了极大的委屈,心底有个声音几乎冲口而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但预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到来。手腕一紧,是古松树紧紧抓住了他。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见黄保罗仰起头来,古松树勉强一笑。

那种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委屈渐渐消退,被偷袭的恼怒又占据了他的大脑。黄保罗梗着脖子说:“我受过专业训练。我不会害怕。”

“但是你不记得你是和谁一起接受训练的了……对吗?”古松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

“我记得。”黄保罗说,“你别想从我这儿套话,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告诉你。”

“德高……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古松树神色哀伤,“我们都是孤儿,从小就我牵着你,你牵着我……”

“我不想听你说废话。”黄保罗打断了他,“我是黄保罗,来自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郊区的一个农庄。我记得自己的父母。”

“你记得?”古松树嘲讽地一笑,“你真的记得吗?你小时候的朋友都有谁?你喜欢看的动画片是什么?你胸口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你……喜欢过的人是谁,你真的记得吗?你说你记得父母,那你记得和他们有过什么美好时光吗?你说你在费城长大,你去宾州听一听,你的口音像是美国东海岸的口音吗?那些到底是你自己的记忆,还是别人灌输给你的?”他居高临下看着黄保罗,语气凛冽,眼神里却全然是祈求。

“那你为什么要杀小蓝?”黄保罗红着眼眶问他。他会说小蓝被他杀死也是CIA灌输给自己的记忆吗?如果他那样说……他能相信吗?可是……小蓝死去的画面,和这个人举着枪狰狞凶恶的面容,是那样真实。

古松树像是忽然被抽走了灵魂,抿着嘴,用承重带缠绕栏杆,用力把悬吊着的人往上提,直到他完全拉住了承重带。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玻璃栏杆外的人,慢慢说:“那是个意外……德高,我不会逃避我做过的事,无论如何,的确是我害死了小蓝,我会为自己赎罪。但是……不要相信CIA,德高,不要相信他们。”

他把一张光盘放在地上:“这里有我所能获取的整件事的相关资料,以及一些……我们的过去。如果你是德高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不是……”

他转身离去,余音飘散在风中:“那就当看别人的故事吧。”

 

 

1998年7月

 

John Toddman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边喝边打开了CIA分配给每个员工的个人工作账户,看着界面左侧未归类的各种内部备忘录信息皱起了眉。这次去香港出公差,被紧急召回之后又休了个假,之前的信息和新发过来未读的信息都横七竖八搅在一起。他皱起眉头,不情愿地坐下来,点击鼠标,开始整理内部备忘录。

 

日期:1998.5.3

主题:关于VR战士计划主导科学家失踪事件的情报更新

内容:已确定司徒慧蓝被美籍华裔雇佣兵Alien绑架。并查明Alien真实身份1992-1994年服役于CIA的特工Terence Chou。Terence是荆棘计划的首批受训特工之一,1994年8月17日失联,随后荆棘计划关停。此前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研究室科学家被绑架案件也系Terence Chou以Alien或狂龙的化名所为。Alien背后雇主目前未知。

 

日期:1998.5.4

主题:关于VR战士计划新增实验对象提议的答复

内容:同意。

 

这就是麻烦的开端——John Toddman心道。那天他接到指令,去司徒慧蓝家里查看现场,却被司徒慧蓝的那两个同事缠住质问不休。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华裔年轻人,恐怕彼此的印象都十分糟糕。他却没想到这两个文质彬彬的研究人员,为了救出司徒慧蓝,转眼间就加入了尚未成熟的VR战士计划。又在接下来的赴香港营救计划中成为他的搭档。

 

 

日期:1998.5.13

主题:VR战士计划主导科学家营救计划进展

内容:两名VR战士计划新受训者Tango和C.S.(原司徒慧蓝研究团队成员)已成功破坏绑架者在香港的据点,并成功救出司徒慧蓝。

备注:Alien未被抓获,目前不知去向。

 

日期:1998.5.14

主题:召回VR战士计划全部受试者

内容:最新专家评估认为VR战士计划训练内容有极大风险导致受试者出现不可控暴力倾向。从速控制Tango和C.S.并带回芝加哥分部。

 

日期:1998.5.14

主题:VR战士计划主导科学家已经死亡。立刻停止相关一切实验,后续待通知。

内容:C.S.失控,枪杀司徒慧蓝。已控制Tango,即将登机返回。

 

日期:1998.5.15

主题:格杀令更新

内容:总部发布对C.S.(真名古松树,原VR计划研究人员)的格杀令。

 

Toddman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在心里骂了句CIA的信息系统真是官僚主义。这些都是他亲自经手的事,简报的源头还出自他,电子信息系统里走了一圈流程,再转回他的个人系统里要他签收信息,有什么意义?

香港的援救任务一开始很成功,到后来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灾难事故。刚救出的人质司徒慧蓝隔天就被失控的救援者杀死,让整个救援任务都成了笑话。为此,他和小组惴惴不安地在香港又逗留了半个月,又要抓捕逃跑了的Alien,又要试图抓捕失控的叛逃特工C.S.——C.S.虽然出现了失控的暴力倾向,但VR战士计划对身体机能和反应能力的提升很成功,加上这小子本来就是香港本地人,远比他们更熟悉香港的暗街小巷,他们根本抓不住这个像泥鳅一样滑溜的叛逃特工。事实上,别说抓住了,他们根本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至于那个连被改造过的C.S.和Tango都抓不住的Alien,据说曾经是CIA培养出的精英特工的Terence Chou,说实话,Toddman觉得,Alien不来找他们的麻烦,就不错了。

该死的,真是羡慕Glen那个小组,领到了押送另一名VR战士计划受训人员Tango的任务——那可比他们这群留守香港试图逮住C.S.的倒霉鬼幸运多了!虽然听说Tango也同样出现了不受控的发狂现象,但人在他们手里,几支镇定剂加上约束衣就搞定了——VR战士计划制造出来的毕竟不是超人。最让Toddman羡慕的是,听说Tango被押送回来的当晚,人就被兰利那边派人用直升机带走了。于是负责押送Tango任务的Glen小组就这么轻松交差了。哪像他们还在香港提心吊胆了半个月,就怕逮不住C.S.被问责!

 

 

日期:1998.6.3

主题:撤销对Alien的抓捕行动

内容:经确认,Alien的行动不会危害我国。与之前预估的相反,将利好我国经济发展。所有相关追踪人员立刻返回本部。

 

 

 

日期:1998.6.4

主题:暂停对C.S.的抓捕行动

内容:对C.S.的抓捕行动将由蒸发小队接手执行。相关追踪人员结束任务并回本部报道。

备注:对C.S.的格杀令持续有效。

 

空掉了的咖啡纸杯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精准掉进了一边的垃圾桶。

这两条信息又让Toddman想起了他在香港接到总部电话的疑惑。虽说他本来也从没指望自己能抓到那个在CIA和MI6眼皮子底下绑走了十多个科学家的的Alien,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兰利那边会直接撤销对Alien的通缉。Alien手底下可是起码近百条MI6和CIA工作人员的人命……他每次绑架科学家,都会把在场的其他人直接灭口,光是在贝尔法斯特就杀了十几个人。绑架司徒慧蓝的时候只杀了一个无辜的对门女孩都算收敛了。利好我国经济发展——Alien的计划是在世界杯转播中动手脚,传播引发人暴力倾向的潜意识暗示信息,这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只怕是对华尔街的金融大鳄有好处吧,Toddman心想。

倒是那C.S.虽然失控出现严重暴力倾向和间歇性神智失常,也只是误杀了司徒慧蓝,毕竟原本还是CIA的研究人员。虽然说是叛逃特工,其实换位思考一下,站在C.S.的立场,也只能逃……对这么个人,兰利那边倒是上心,派出了蒸发小队不说,还特地向其他小组也都公开了格杀令持续有效的讯息,看样子对干掉这家伙是志在必得。真是不知道总部的大人物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Toddman也只是嘴上发发牢骚。不管怎么说,Alien不用抓了,C.S.由蒸发小队接手,他可算是解脱了。趁着结束任务,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度了个假——可惜现在又得回来上班了。

 

 

日期:1998.6.10

主题:关于吉隆坡JQL公司大楼事件的简讯

内容:确认Terence Chou(Alien/狂龙)已在吉隆坡死亡,尸体悬吊在JQL公司大楼顶层外端。死因:被楼顶铺设的电缆悬吊绞杀。确认古松树(C.S.)已在吉隆坡死亡,尸体在JQL公司旁的花丛中发现。死因:坠楼。

备注1:有市民目击并报警。从速与马来西亚当局协商善后事宜。

备注2:蒸发小队行动人员失联

 

看到这里,Toddman不由扫兴地感到面上无光——他和他的小组在香港蹲了大半个月一无所获,他们刚撤了不到一个礼拜,这两个人就都死了。不知会不会给上头留下一个他无能的印象。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他也确实抓不住C.S.或者Alien。而且,总部把他们从香港召回来,那个什么蒸发小组弄得神神秘秘的,结果到最后不也没完成任务吗?连人都干脆失联了。Toddman幸灾乐祸地想,就是不知道那群突然决定撤销对Alien的追捕令的大人物们心里什么滋味了。

 

日期:1998.6.15

主题:格杀令更新

内容:总部发布对温德高(Tango)的格杀令。

  

Toddman脑海中不由浮起疑问。Tango不是被兰利那边带走了吗?怎么会又让他逃走,甚至要再次发布格杀令?Glen小组十个人都能一路无事把Tango押送回芝加哥,兰利那边那么多精英特工,会看不住一个Tango?而且发布对C.S.的格杀令,还是因为C.S.失控杀害了司徒慧蓝。要求各行动小组对Tango见面击毙,又是为了什么?

总部不会又在VR战士训练计划的基础上多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实验吧?Toddman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点开了关于Tango个人信息的附件。加载到一半,屏幕却突然黑了。

这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John Toddman推门出去看,却发现所有人的电脑屏幕都黑了。他拽住走过的助理问:“怎么回事?”

“刚才打电话问技术部,技术部说有人在内部通讯系统里植入了病毒……好像说部分叛逃特工的资料被删除了。”助理说。

“简直荒唐。”Toddman评价,堂堂情报部门居然被人黑了系统,说出去简直要笑死个人。

“听说是之前的叛逃特工C.S.在离开前就在系统里留了后门,所以被人攻破了。”助理说,“现在总部那边正在一个个排查呢,怕有其他人也给自己留了后门。”

John Toddman耸耸肩。

C.S.已经死了。会是谁利用他留下的后门黑进来呢?会是那个……Tango吗?

无所谓了。他只是吃这碗饭而已。和Tango既无交情,也无私仇,只是隐约觉得兰利总部的格杀令下得莫名其妙。管他系统能不能恢复,他才不在乎。这种事就留着让兰利的老头子们和网络技术部发愁去吧。

几日后Toddman听说兰利那边正在通过纸质文件存档重建资料,但是兰利的资料库也被人进入并打开过,所以有些资料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系统里关于Tango的抓捕和击杀任务公告一直在那里。只是资料栏点进去只剩下几行极为简短的字,以及一张侧写小像。这个任务对Toddman这样低级别的行动组组长来说只是告知性质,Toddman很快就淡忘了这件事。

 

 

1998年8月

破败的加油站在橙红色的落日夕光中显得格外萧瑟。举目望去,荒野无边无际。几株仙人掌孤零零地点缀在加油站旁边,加油站的主人是个老头,懒洋洋靠在凳子上喝着多半是酒的东西——这显然违反安全规定,但是在这荒凉的地方,老头仗着自己坐在监控死角,显然不怕职业安全管理局和消防局的人来罚款,也不知是不是反正活够了不怕死,还是艺高人胆大,只是自顾自喝着。

老头也显然不怕黄保罗去举报他。这老头在边荒之地开加油站,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一看黄保罗就知道这小子是个流亡者。

黄保罗加完油,坐到老头身边,付了钱。老头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不赶他。

于是黄保罗就坐在那里,慢慢看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两个月前的吉隆坡,他最后一次见到古松树的时候,也曾见过这样悲壮而美丽的夕阳。

他在古松树和Alien搏斗的最后关头冲上了天台。古松树简直是疯子,他看得出来Alien害怕了。Alien的战斗实力远在他和古松树之上,他多半也接受过身体改造实验,也一直很自信,面对他或者古松树时经常都挂着一抹轻蔑的笑容。但那时Alien显然是害怕了,因为古松树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黄保罗冲到楼梯口的时候正看见古松树被Alien锁住了脖子却伸手去够电线,显然很乐意和Alien同归于尽。他的心猛地一颤,竟有些庆幸随后的Alien甩脱了古松树。可是下一秒古松树却死命拽着Alien,似乎想拖着他一同追下去。Alien抓住了天台上的铁链,僵持间黄保罗终于几步跑到了他们身边。Alien眼里透出绝望,对僵持中的两人来说黄保罗的加入显然注定了他已失败,方才在大楼里的战斗已经让Alien意识到,虽然他获得的情报是黄保罗的目标是猎杀古松树,但显然现在黄保罗更想杀的人是自己。形势逆转,Alien在五秒之内就被扔出了栏杆,但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用最后的力气拽住了古松树,两人同时从边缘坠落。

黄保罗想也没想,用他最快的速度抓住了古松树。

对Alien来说很不凑巧,缠绕在他身上的铁链刚才帮助他免于被拖着坠楼,现在却接着下坠之势成了锁住他咽喉的催命符。惊慌中Alien失手松开了抓住古松树的手,也失去了最后一个借力的屏障,他努力扯着勒住脖子的铁链想要自救,但没有用。不可一世的Alien,自以为无法战胜的Alien,就这么死了。

但是古松树活着。

活着,黄保罗心想,我抓住了他。

他心里一时似乎空落落的,又似乎满满当当挤满了许许多多的事。自从他查到了古松树的踪迹赶来吉隆坡,正好遇上Alien几乎要干掉古松树的场景,他不作多想就选择了和古松树结成暂时同盟,共同对付Alien——他看了古松树留给他的光盘,可是那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比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电影。他的确长得很像那个温德高……但他脑海中又全然没有关于温德高的任何事。他本能地护住了古松树,也只是因为……不管怎样,现在他知道了Alien的目的是利用潜意识信号植入在世界杯转播上制造东南亚骚乱,制止Alien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现在Alien已经死了,他忽然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古松树了。

我是黄保罗吗?

我是温德高吗?

如果我是黄保罗,我应该放手,古松树是我的任务目标。任务指令本就是击毙他。

可是如果我是温德高呢?

如果他是温德高……那么古松树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彼此陪伴了近三十年的知己,也是他的……爱人。

他握着古松树的手。这家伙看上去瘦削,但还挺沉。他用力拉住他,但古松树的那双手只是任由他握着,没有半分使力。

四目相对,楼顶的风猎猎地响,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望着彼此。

眼前这个人……黄保罗脑中一片混乱,像有许多个不同的声音在一起叫嚣。我认识他。我不认识他。快拉他上来。不,他是任务目标。心好痛啊。那只是栏杆挤压胸膛带来的错觉。我认得他的脸。我不认识他。我认得他的眼睛。我不认识他。我熟悉这双手。我不认识他。心好痛啊。可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古松树凝望着他,那双眼神里是哀伤,也是解脱。他就那么望着他,平静得让黄保罗感到心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就好像他不是被吊在近两百米高的天台边缘,只有黄保罗的手拉着他。就好像他已经无数次预演过这一天,对任何结果都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就好像一个被医生宣告活不过三个月的绝症病人却多活了一年,对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感到心满意足。

“你可以放手了。”他说,“放手吧。你真该回头看看,现在你头顶上的晚霞,很美。”

“……”黄保罗没有说话。掌心有些滑腻,他伸出另一只手去,两只手一起用力握住了那双手。

“我知道你还在纠结要不要拉我上去。”古松树轻轻地笑了,“德高,德高,德高……我知道你已经不是我的德高了。我的德高不会有一点犹豫。而你想杀我还是想救我,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先上来再说。”黄保罗咬着牙说。

“能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很开心。”古松树说,“我知道对你来说,听到这些话,或许觉得很怪,但我还是要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意义、最好的事情……德高,你不用想起我的。我就要走了。你不用记得我。但是……你是温德高,你不是黄保罗。我不知道CIA对你做了什么,可是Alien做这些事,释放扰乱打扰的超低频信号,引发东南亚风暴,这些事的背后,都有CIA高层的默许。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一定在CIA位高权重,甚至VR战士计划本身,所谓的提升人类潜能很可能都只是一个借口,也许我们两年的努力,小蓝的心血,都只是肉食者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和贪婪所利用的天真。不要再回CIA……离开那里。你是温德高,不是别人。”

“你还记得我们十五岁的时候一起看的电影《铁甲威龙》吗?”古松树自嘲地笑笑,“算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墨菲以为自己重获新生,在匡扶正义,可是他后来却发现自己只是被公司利用的战斗工具。那天我们多开心呀,小蓝还拉着我们商量着要给孤儿院的小朋友们表演《小红帽》……没有想到十年后,我们自己却成了墨菲。而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黄保罗莫名感到一阵气恼:“你先给我滚上来再说。另一只手也给我。我确实不知道要杀你还是救你,但你别废话了,先把另一只手给我!”

“可是我很累了啊,德高。对不起。”古松树的声音在冷冽幽红的夕光中听上去轻飘飘的,“为了做我最后想做的事情,我给自己加了药量……对不起,但我知道今天过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已经误杀了小蓝,我不想再伤害其他人。我不想再伤害……你。”

古松树慢慢伸出垂在身边的另一只手,虚虚握住那双因为用力拉着他而青筋暴起的手:“我在CIA的系统里留了后门,途径在之前给你的光盘里。保护好自己,CIA对我们这些工具人向来是用完即弃,不要相信他们,保护好自己。对不起,今后要留你一个人了……”他的手终于用力,却是慢慢掰开了黄保罗的手指,“离开那里好好活着吧。忘了我就好。”

松鼠,不要!

他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

可是他却发不出声来,眼睁睁看着古松树急速坠落。

天边残阳如血,一如今日。

加油站的老头操着浓重的德州口音对他说:“快走吧,马上就要黄昏了。”

黄保罗点点头,站起来,发动了车子。

远处暮山影暗,落日半沉,汽车在漫天沙尘中向着墨西哥的方向绝尘而去。

 

 

 

2004年2月

很多年过去了。

德高回到了香港。当然,此时他用的名字,不再是被CIA列入追杀名单的Tango温德高,更不是CIA给他洗脑灌输的黄保罗。

他相信了松鼠的话,利用松鼠留下的后门黑进了CIA的资料库,也得知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可是他又没有听松鼠的话,松鼠叫他忘记他……他走遍了世界的很多角落,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努力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其实……还是几乎完全没有想起来。

他不记得CIA是怎么对他实施记忆覆盖的,是单纯的精神摧毁,还是配合了物理手术。一个人的记忆,那么浩渺深远的东西,怎么可以,消失得,那样,无影无踪?

可是他知道自己是温德高。他就是知道。

如果那一天,在吉隆坡,他也有这样的确定不疑……松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不会那样放弃自己?

松鼠为了追杀Alien,为了帮他安排后路,在最后的几天里给自己注射了更多的VR战士改造药物……他害怕自己彻底失控,所以不想再活下去。至少松鼠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是,可是,如果他当时不是那样犹豫,松鼠会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为了他,愿意相信那一点渺远的希望,会想努力活下去呢?

他总是想起那一天,松鼠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都是奔着和Alien同归于尽去的。松鼠最后掰开了他的手……那不仅仅是因为活着对他来说已经太痛苦,也因为……他的心死了。

德高试着去想象松鼠的心态,但是他做不到。他只是觉得很难过,松鼠应该很痛苦吧……但是那就像雾里看花,多多少少隔着一丝模糊和茫然。CIA的洗脑不仅摧毁了他的记忆,也摧毁了他的一部分情感感知能力。

但是他还在努力找回来,那些对温德高来说应当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找到了他们曾经同居过的小宿舍,这里租客几易,但是房东对他们的印象很好,还留着他们离开之前没带走的一个小箱子。看到德高,房东老太太热情地拿出箱子要还给他,又絮絮叨叨问着松鼠在哪里。

他对房东老太太毫无记忆,怕多生事端也没提松鼠已经死去,敷衍了几句,带走了小箱子。

他回到自己现在暂住的地方,打开了那个表皮已经剥脱的陈旧的小箱子。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一只没法用了的随身听,就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旧衣服。

翻检间,他却看到了一抹招摇熟悉的红色。箱子里的衣服都是黑白灰,这一抹红色格外显眼。他拿起来,那是一顶小红帽,像是童话里小女孩会戴的款式。

他脑袋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些很滑稽的画面,模糊却又鲜活。那个男人戴着一顶鲜艳招摇的少女小红帽,真的很滑稽,可他又偏偏觉得他那么可爱。

这个男人顶着滑稽可笑的小红帽俯下身来亲吻他,他们的下身连在一起。

这画面那么荒唐,可是他又那么开心。就好像这是这辈子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想要的一切都在他身边。

而现在他只剩孤身一人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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