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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旻浩低著頭快步穿梭吵雜的大廳,終於來到安靜昏暗的後園。在魚塘邊的小亭裡坐下,根本無心欣賞眼前韓府園丁精心打理的庭院夜景。他嘆一口氣,心裡明白隨著店鋪的生意蒸蒸日上,很難避免要給面子去出席客官們的社交場合。但是... 他就是不擅長這種場面啊!呆在正和其他人有說有笑的方燦身旁,他尷尬拘謹地微笑端著酒器連嘴角都快抽筋了。原本只想待到和宴會主角韓府小公子敬酒後就立刻溜之大吉,怎料在宴會大廳裡兜轉幾輪、等了一個時辰還是不見主角人影。算了,都已經和老爺打過招呼,也算是露面留了一個有出席的印象。至於小公子在哪裡,可能早已不知跑去哪躲起來喝瘋了。年輕人也許不太想去理會老爹請來的客人吧,畢竟都不熟悉或是根本不認識。隨意地把手裡吃剩的甜糕餅碎甩進池塘裡去餵聚過來的錦鯉,剛站起來轉身想走,小亭旁邊的草叢裡傳來了痛苦的呻吟聲。好詭異啊,他吊著膽子小心地用腳輕撥開長草,在月光下發現有人面向下躺著,“水... 給我水...” 李旻浩蹲下把人翻過來,原來是個小伙子。整臉和脖子都紅通通的,烏紗帽子都歪掉了,醉到連眼睛都打不開,估計是喝了不少。“呀,把你灌成這樣子還把你丟在這裡的人真不是兄弟呀。遇到我,算是你的幸運。” 他無奈地笑,把人抱住靠在自己手臂坐好,拿起被自己一起帶來後園的杯子遞過去想餵水。懷裡人勉強開眼,怎料見到是酒器就怕得不得了,猛然搖頭想把杯撥開,極力推拒,“夠了、夠了!彰彬哥,我不想再喝了... 嗚嗚...” 嗯,原來是個愛撒嬌的小子,蠻可愛的。對著一個醉鬼心動,看來自己也是喝多了。啊啊、真的是時候回家了。他不耐煩地翻白眼,“笨蛋,裡面是茶水啊,給我喝下去。” 把酒器塞過去堵住小醉鬼的嘴巴,對方咕嚕一口氣把杯裡的水喝完。
解決了口渴的小醉鬼開始打嗝,似乎稍微清醒了一點,就盯著他猛看久久不說話。醉鬼朦朧專注的視線讓李旻浩成年從商後一直壓抑的孩子氣冒出頭來,實在忍不住再多嘴幾句去逗弄一下。“怎麼了?被人出手相助,要懂得說謝謝。知道嗎?” 他不知道自己幹嘛要和一個喝醉了的人這般認真計較;可能對方醉態百出毫無防備的樣子讓人無法放下不管吧。突然,衣領被抓住猛然拉近,小醉鬼口齒不清但語氣極其認真。“帶著香氣...兔子?... 你是兔仙?” “什、什麼?胡說些什麼呢,你放開、” 感覺到衣領被鬆開了,換來的是臉被對方雙手捧住輕柔好奇的碰觸。被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還帶著讚歎的嘟噥,“...好美... 不愧是仙子... ” 李旻浩感到臉頰如火燒起來;他知道自己外貌出眾,卻從來沒人敢如此直接地調戲他。剛想發火舉手去賞一巴掌, 倒是自己先被推開了。小醉鬼翻滾著艱難地爬走,原來是趕著拉開距離去對住草叢乾嘔。吐了一大堆黃疸水,卷著身子發出一陣陣虛弱的低吟,“嗚嗚,好辛苦... 頭好痛。不喝了,以後都不喝了。討厭、討厭你!彰彬哥!” 看著那可憐的背影,李旻浩決定做好人做到底,拿出手帕拭去那小子額頭的冷汗和嘴角的口水。想站起來時卻被醉鬼拉著衣擺,“兔仙先生,你要走了嗎?” “我會回來的,只是想去找人來。” 看他不願放開,便來一招金蟬脫殼褪下外衣,又把手帕塞進對方空著的另外一隻手,這樣才得以擺脫。
單穿著純白的內襯回到大廳很尷尬,幸好很快便找到老管家。連同熱心的方燦,三人來到後園的小亭。小醉鬼乖乖地躺在原地沒動,竟然還在這段時間內抱著李旻浩的外衣睡著了。老管家低頭定睛一看驚呼道,“小少爺醉成這樣,掉進池塘裡的話怎麼辦!被您找到真是萬幸!” 原來這就是今天韓府慶祝宴會的主角,剛考進醫術學堂讓人久仰大名的韓知城。面對著老管家不斷的鞠躬道謝,李旻浩都不好意思了,擺手連說沒關係。趁著老管家去找更多下人來幫忙時,他連外衣都沒拿回便趕快拉著方燦溜出韓府。
02
下次見到韓知城時,便是他單獨帶著禮盒來登門拜訪店鋪的時候。不同於初見時傳統的深紅衣裳,今天一身的銀白帶出了韓知城的活潑,把他的頭髮襯托得墨黑發亮。流行的銀色讓他造型醒目又不失書生特有的儒雅。“李師傅,您受到家父邀請特意前來參加慶祝宴會,我卻盡露醜態... 上次讓您見笑了,請接受我小小的心意作去感謝您的相助。” 亮晶晶的雙眼因為斯文的微笑而彎起,配上圓潤的臉頰,一臉和氣非常討人歡心。小醉鬼不再發酒瘋了,現在正正經經地來給自己道歉,和上次的印象實在相差好多。沒有改變的是,在於李旻浩來說韓知城無論是醉到神智不清或是現在聰穎有禮的樣子,一顰一笑都依然緊緊鎖住他的注意力。
早有猜想或許韓府會派人來,卻沒想過會是韓少爺親自上門... 心裡因為這份驚喜的再會而怦怦地猛跳,李旻浩垂下眼頷首客氣地回答,“韓公子多禮了,李某只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考進了理想的學堂是值得開心的事,喝多一點也屬人之常情。” 韓知城聽到他話中的婉拒,笑盈盈對他加以解說的語氣少了點客套多了點真誠,“這盒上等茶葉和茶具是我特意為李師傅選的。上次對素未謀面的李師傅作出如此失禮的舉動實在不是我的本意。若你能把它當作是出席的謝禮來收下的話,我心裡會舒坦一些。希望你願意笑納。” 看對方那麼堅持,李旻浩不想讓他難堪,就決定恩然接受。“韓公子都特意來此一趟,我就不辜負你的好意了。” 隔著香料木櫃想把禮盒接過來,突然被對面的人稍按住手,觸感就像那天晚上被撫臉般同樣的輕柔溫熱。“等等,” 韓知城轉身從布袋裡拿出摺好的外衣。“李師傅遺留下來的外衣,我把它洗乾淨後也一同帶來歸還了。” 啊,連自己都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對了,一直貼身多年的手帕那天晚上也不知丟去哪了。
原本以為接過禮盒後,韓知城便會轉身離開,他們的交集也會到此為止。或許是好奇心驅使,這位公子四周環顧一下後看見今天店鋪不忙便擅自在李旻浩的藥櫃前坐了下來,盡情地問了各種有關揀選藥草乾花和香囊製作過程的問題。李旻浩看他這般投入也不想打斷對方的興致,談論間不知不覺便已經為韓知城倒了幾杯茶水,熱壺也放到變成涼的。後來李旻浩忍不住說笑,“韓公子問得那麼仔細,都快以為你有意來參與本鋪的營運了。還有,” 他輕咳一聲,“我比你沒有大很多吧,就別再叫我師傅了。” 本來一直雀躍講不停的韓知城神態立刻多了幾分羞澀,“啊... 我、我只想了解你平時都做什麼。” 他低下頭把玩著瓷杯一輪才抬眼看李旻浩。“你知道我的歲數?那麼我應該如何稱呼你?” 察覺不小心暴露了自己那天回家路上早已問了方燦關於韓知城的生辰八字。李旻浩心虛得耳朵發熱,硬住頭皮嘗試著糊弄過去,“我今年二十六,名叫李旻浩。念在我們頗為有緣又投契,韓公子不必拘謹,叫我哥哥便可以了。”
“原來... 旻浩哥只是比我年長兩歲...” 把手裡的茶杯擺好,韓知城在李旻浩身上的視線從沒移開,似乎心急於積極回饋李旻浩不拘小節的友善。“那麼旻浩哥,相對地請你直呼我本名知城。” 那兩聲“哥哥”讓李旻浩心裡像被貓爪搔擾般癢癢的。不知原來這般簡單就已經能讓年上內心翻騰,韓知城繼續劈裡啪啦講不停,“當晚從你身上沾染到我衣領上的香味久久不散,就一直讓我很好奇。從家父那裡得知原來你是專門調香的師傅,於是乎今天來探究一下。” 為免自己再痴痴地看著人家,李旻浩在旁邊開始裝作繁忙地用紙包起分好重量的乾花,隨意地反問,“那麼來訪過後,目前有何見解?” 對面的小話嘮突然安靜下來,良久才吞吞吐吐小聲地說,“旻浩哥的作品... 初品時香氣低調怡人,後勁卻是纏繞心神、讓人念念不忘。” 第一次聽見有人用如此曖昧的形容去讚美他自豪的傑作,書生說話真是別具一格。若果是聽者有意,估計一早就心動到應聲暈倒在原地吧... 可惜啊可惜,他不是這些說話普遍針對的對象。李旻浩苦笑著把裝住乾花的紙摺成袋形封好,看向韓知城時一邊搖頭輕嘆,語氣故作失望,“知城,我們這裡可是慎用上等的材料和絲綢去製作每一件商品。就算你拍馬屁,我可不能就這樣給你打折減價。” 嬌氣少爺開不起玩笑,認真說的話被人刻意曲解,韓知城激動得倏地站起拍心口喊冤,“我我我我沒有拍馬屁!我是真心的!” 褪去了禮節就完全藏不住情緒,剛剛還笑著的嘴委屈到噘了起來的可愛模樣讓李旻浩哭笑不得。知道哄人要緊,他帶著歉意地安撫,“好的好的,哥相信你的話。”
韓知城瞇著眼不滿地瞪他,皺眉質疑,“虧我還想和你訂做香囊... 旻浩哥都是這樣戲弄客倌的嗎?” 再次被他遞到機會了,李旻浩還是沒能忍住,壞笑著誠實地說,“只有對你才這樣。” 年下見說不過他,作勢賭氣要轉身走出店鋪離開。感到對方有點生氣了,李旻浩收斂了想繼續逗對方的衝動,跑過去把人攔住。“且慢,不是說要做香囊嗎?” 拉著韓知城的手把他帶回到櫃子前坐下,討好地輕掃他的雙肩幾下,把布料樣本全部拿出來整齊地放在他面前。“好了,知城別生氣,我們先來看看你想要什麼顏色。最近流行的花紋顏色有這好幾款。” 把用來記錄訂單的紙卷和筆墨都準備好了也未見韓知城有任何頭緒,以為他三心二意無法選擇,便提議說,“其實你也不必急於決定。我們可以先從藥草乾花方面開始去設計你想要的香味或是效果,因為有時候要費時等待材料的運送。反而布料留到最後才選定也可以,負責縫制的就是旁邊的方家。或者,你可以告訴我多一點關於你對香味的喜好、或是贈送對象的形象... 讓我以此為參考幫你度身訂做。” 聽他說了一大堆,韓知城呆呆地問他,“...贈送?” “對啊,近年以香囊送禮是很受歡迎的。例如父母,師長親友,或是...” 李旻浩其實不想提起,也不想知道。但無論他如何懷有私心,數年的專業修養都逼著他繼續開口問下去。“或是,心儀的對象。”
果不其然韓知城小臉瞬間刷紅,久久無法平復,扯著衣袖結巴起來,“...喜歡的...人...” 看他害羞得一直低頭不敢直視自己,讓李旻浩心裡緊揪咯噔一下;眼前的他究竟鍾情於怎樣的人?哪家的小姑娘如此幸運地捕捉了韓家少爺的目光、並繼而佔住了他的思緒?不過,再多猜想也毫無作用,只會顯得自己愚昧地多情。好不容易等到韓知城敢再次看向他,李旻浩臉上的微笑毫無破綻。“看來知城心裡是有人選了。如果我們現在開始製作的話,說不定可以趕得上燈會,讓你能及時送給對方呢。”
03
即使再怎麼不願意去聽、或是不喜歡去了解,李旻浩還是在每一次到訪的諮詢過程中越來越認識韓知城的意中人。根據韓知城,“我覺得她穿淺杏帶銀真的很好看,但還是穿墨藍色時最漂亮了。那顏色雖然深沉卻把她的肌膚映得白裡透紅,頭髮黑滑亮麗。她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每當看向我時都讓人著迷到頭腦空白。她像極一隻小白兔,看似嬌美卻有調皮又不服輸的脾氣。我們每一次相處都以鬥嘴為樂。” 李旻浩聽完皺眉苦思,只覺得韓知城的口味... 頗為獨特。這位姑娘真奇怪,比起現在女性之間流行的粉紅或淡黃,竟然喜歡穿死氣沉沉的深色。他從來沒聽過有女子如此喜好辯論,似乎是一名個性潑辣不好惹的狠角色。櫃檯對面的韓知城正在美滋滋地低頭專心吃著李旻浩為他準備的甜柿餅,怎看都人畜無害又容易戲弄,實在難以想像他這樣的好好先生能夠搞定對方。
不過,人各有所愛,看看他自己現在也深陷心不由己的困境。”所以旻浩哥,” 輕鬆消滅了一碟點心的韓知城把手上的白糖粉末輕輕拍掉,非常認真地問他,“布囊的顏色,你覺得應該挑選暗藍還是魚肚白?” 李旻浩心裡嘆氣,原來訂做服務包括了幫情敵設計作品... 他還是乖乖地回答了, “如果那位小姐喜歡穿深色的衣服,魚肚白會因為深淺色反差而比較容易配襯。” 他其實被韓知城黏在嘴角的糖粉弄得心煩意亂,想遞上手帕卻在口袋裡摸了個空。直接用手去擦又有點太魯莽了,舉起一半的手尷尬地縮了回去... 結果只好就這樣盯著他的嘴。猶豫了一下的韓知城做出最終決定,“嗯... 我還是選暗藍吧。” 其實李旻浩後悔轉移視線去看韓知城的眼睛,因為這讓他目擊到那眼神隨著回憶而柔和起來。即使唇邊沾了糖顯得何其傻氣,也不減韓知城語氣裡的甜蜜專一,“我想在上面繡上白兔在月光下吃草的圖紋,去紀念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夜晚。” 胸口霎時覺得氣堵難受,一點都不想再看著那因為想起別人而流露的深情。他竟然在只有二人的對話裡成了多餘的旁觀者,窺視著不會屬於自己的愛情。恐怕自己現在的臉色表情都不好,李旻浩立刻低頭將訂單紙卷從抽屜裡拿出來,格外緩慢仔細地把韓知城的要求一一寫下,只為了延遲把頭抬起。“好,我會替你轉告裁縫去準備好繡花和布料的部份。再來就是選擇你喜歡的繩結...”
之後就是布袋裡的內容物;經過幾輪的篩選和組合試驗,韓知城選定的乾花和精油都有足夠的現貨,就是除了他偏愛想作為主香來使用的雪梅。李旻浩以為他趕著要送禮,落力勸說梅花補貨可要等到下一輪冬季尾聲才會有。這麼一等也許就是至少五、六個月,怕到時候姑娘未收到告白就已經被別人追走了。若有需要,自己可以介紹和雪梅相似的花香去作替換。韓知城聽到後仍然堅持要等,只因雪梅完美符合他意中人散發那陣冷清的美,等待再久也是值得。他對李旻浩的顧慮完全不為所動,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俏皮對他眨眨眼,“那麼日後我只好頻繁來串門,作為客官大人去監督一下旻浩哥的進度。” 李旻浩本來把這一句當作場面說話,沒很認真地放在心裡記著,以為下一次見面便是取貨的時候。韓知城卻緊守自己看似玩笑的諾言,沒有課堂的日子就跑來聊天。忙的時候也特意繞路經過店鋪,就為了探頭進來看一看正和其他客人應對的李旻浩。對於這種意料之外的關注,李旻浩不敢妄想自己在他眼中是有多特別。為了調整心情,費盡心機說服自己對方是多麼珍惜他們之間的友誼。所以當某天韓知城扭捏半天終於擠出一句,旻浩哥不如我們一起去下禮拜的慶典燈會吧?他以為只是寂寞的弟弟想有人陪,不加思索便爽快答應。下一秒才驚覺然後提問,啊你怎麼不邀請喜歡的姑娘?香囊還未準備好,但這可是拉近二人距離的大好機會啊!對於他的獻計,韓知城神情複雜,靜了一下才勉強解釋,“她... 她住在鄰鎮,不太方便。” 看他難過的樣子,李旻浩便摸摸他的頭安慰說,“不要緊,我們自己去玩!”
04
慶祝深秋來臨的燈會一年比一年場面盛大,李旻浩在人頭湧湧的主街上一眼就看見站在大樹下等自己的韓知城。相對自己身穿的淡紫,今晚的韓知城像烏鴉一樣,穿戴漆黑配搭著暗紅腰帶和珠鏈。樸素單色消褪了平常的稚氣,把他顯得高傲俐落,非常符合他身為韓府少爺的身份。不過這形象很快便隨著對方看見自己後展現的笑容破解。韓知城小跑過來後拉著自己直接走向江邊的酒樓,手舞足蹈告訴他早已提前請求掌櫃預留了對著水景的好位置給他倆。夕陽在橙紅雲霞裡徐徐落入江水,年下不斷將菜肉都夾進李旻浩的碗裡,害他被餵到快撐死了。小酌幾杯落肚就腦袋發熱,弟弟隨便說點什麼都把他哄得樂呵呵的。直至韓知城含羞答答看著他說,“原來旻浩哥覺得我這樣穿很帥氣?如果... 我說是特意打扮了來見你呢?” 李旻浩才留意到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對面的位置來到自己身旁坐下。他被那雙黑眼珠迷惑到傻傻地把心裡的讚美直接對著本人口沒遮攔說了出來。困惑地搔搔後頸,座位原本是那麼窄的嗎?怎麼覺得眼前的弟弟越貼越近?沒理會他的退縮,韓知城的鼻尖很快便碰到了他的耳朵。悄悄話在李旻浩耳邊響起,像羽毛般輕輕撩動他的心弦,“我也想說... 今天穿紫色的哥哥好俊美,太適合你了。路人們都不斷地偷看,但他們就只能羨慕我。” 啊?哼哼、你最好是識相快點欣賞一下啦。這可是我精心挑選過的,還叫講究布料的燦尼哥幫我燙直了衣擺!對方沉默了一下,答話的語氣似乎有點鬱悶不滿。“燦尼哥是誰?讓你叫得那麼親切。” 一說曹操曹操就到,李旻浩側頭在韓知城身後看到正好和友人們進來酒樓的方燦。他懶洋洋地抬手,指向因為感受到二人視線而看了過來的方燦。“那個。你們慢慢聊,好飽、好困... 讓我瞇一下就好...” 說罷竟然便靠著窗框閉起雙眼休息,留下韓知城和走過來打招呼的方燦無奈地面面相覷。
看到李旻浩身穿的淡紫外衣,再看看在他身旁轉頭招手請小二拿濕巾來的韓知城,方燦揚著眉意外地解開了昨天的疑惑。平時就嘴硬的弟弟拿著最喜歡的衣服來自己店鋪,即使如何逼問都絕口不提是和誰來慶典... 心裡有猜想是不是和情人約會,只是沒想過會是韓府二少。這可奇怪了,最近韓少爺不是才剛要做香囊送給意中人嗎。韓知城先幫李旻浩躺好在臥榻,輕柔地把濕巾卷好放在他額頭上,然後才轉身站起來,面向暗中觀察的方燦正式點頭問好。“方師傅,原來你是旻浩哥口中的燦尼哥!” 他怎麼不知道原來二人已經是直呼名字的關係... 這位韓少爺卻是如此自然親密地喚著李旻浩。 把各種疑問先放一旁,方燦莫名地覺得自己必須澄清關係,他友好地笑著解釋,“我們一起長大,猶如親兄弟。呵呵,這次你們兩個怎麽角色倒轉了?” 韓知城聽罷的反應讓他更奇怪了,似乎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 回想起那晚又讓少爺尷尬地輕咳,“上次真的讓你和旻浩哥都見笑了。” 下意識地看向李旻浩,韓知城淺笑著放輕聲線,“對啊,這次輪到我照顧哥哥了。”
流連不捨的眼神對於旁觀者方燦看來纏綿極了;李旻浩只不過是像平時吃飽喝醉後睡得像豬一樣,韓少爺卻連多餘一秒都不願看開。這幾分鐘之間,方燦拼命嘗試回想他所知道關於韓知城訂單的一切細節;和意中人相遇於夜晚、對方喜歡穿的衣服顏色、性格喜好和印象、甚至乎是刺繡圖案... 訴說這一切的韓知城情深款款,現在來燈會卻完全不見任何女子的踪影、而是邀請了李旻浩?加上付了錢完成香囊訂單之後,依然如此主動親自上門找人... 可疑、好可疑、太可疑了!答案在腦海裡就快呼之欲出。細心觀察就覺得純良少爺的心思很容易捉摸明瞭... 方燦知道其實他不必如此試探韓知城... 但作為旻浩的至親,還是想惡作劇去捉弄少爺為樂。“等到旻浩醒來後,希望你們能享受到燈會浪漫熱鬧的氣氛。為兄也不想妨礙你和旻浩增進感情,就先告辭了。” 看到韓知城臉紅結巴亂成一團的樣子,方燦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沒多久李旻浩小睡夠了便迷糊地坐起來。他揉著眼睛和還在吃飯的方燦揮揮手道別,任由韓知城領著自己走出了酒樓。入夜之後吹起的涼爽秋風很快便讓酒量不錯的他完全地清醒,其實並不再需要年下特地去扶持。二人漫步穿越掛滿燈籠、燭光搖曳的幾條內巷,順著吵雜的石板小街路過各類小吃攤檔。沿途買了溫熱米酒來暖胃的他們最終兜了個圈子回到了江邊。韓知城瞧見水邊聚集的大堆人群,便興奮地拉著李旻浩快步走過去。“旻浩哥,我要玩這個!” 走近一看,原來是賣油紙和蠟燭的小販。這是最近從東邊鄰州傳過來的流行小玩意,讓人們把油紙摺成小舟擺上點燃的蠟燭、再放到水上任由風吹水流把它帶走,意義和情趣何在視乎於放船人的心願了。
今晚的秋風輕柔,加上江水平靜,整個水邊都是父母帶著孩子們觀看紙舟鬥快漂出江水遠處的歡笑聲。二人很快就把材料都買好,在江邊石堤找了個空位,一起蹲下來低頭摺紙。手巧的李旻浩很快便完成了他的小舟,剛抬頭想看韓知城的進度,便看見年下得意地向他展示作品。原來他摺好的並不是小舟,而是兩個小紙人。“嘿嘿你看,我要讓哥哥和我都坐上去。” 韓知城小心地把皺巴巴的小紙人屁股沾一點水糊上紙船。圍著蠟燭的紙人剪影緊貼在一起,猶如相擁取暖的溫馨模樣。然而李旻浩此刻心裡的落寞只有越來越苦澀,傷感如蔓藤般捆綁並吞噬著他。把紙舟放了上水面,一起依偎著看那點火光越漂越遠,就像他對感情越漸減弱的抑制。他本來以為,再強烈的戀慕只要毫無響應,也許便能期盼等到灰沉煙燼的那一天。經歷今晚之後,李旻浩明白了自己無法豁達大方。
以後... 真的能夠繼續安分堅守界線嗎?他不知道,但他會努力。眼淚悄悄湧現,為了掩飾淚光而低頭哆嗦。韓知城留意到後便靠過來果斷地牽起他的左手,收進自己的衣袖裡緊緊圍住。二人的掌心相貼,手指交叉相纏甚至讓李旻浩摸到韓知城因為長期讀書而有的握筆手繭。他長那麼大就只有小時候方燦這般牽過自己了,沒想到同一個動作換了一個人,感受居然是那麼大的差別。心都快蹦跳出來又捨不得甩開,他緊張地質問,“你這是在幹嘛?我又不是小孩子。” 沒料到好心會被這般嫌棄,韓知城無辜地解釋,“你不是冷到顫抖嗎?我在給哥保暖。” 李旻浩吸著鼻子,默默地在心底罵了一句遲鈍的傢伙。然後他惡毒地想,這麼笨又不會看眼色的人真的適合那位口齒伶俐的姑娘嗎?他倆的小舟終於飄到火光都消失不見的距離。韓知城看天色已晚,便拉著他站起來,“旻浩哥,我們回去吧。” 回程又經過那條燈籠小巷,才讓韓知城在朦朧燭光之下看見李旻浩濕潤的雙眼和泛紅的鼻尖。他擔心哥哥冷到快生病了,就把牽住的手握得更緊,加快腳步送哥哥回家。
05
燈會過後沒多久隨著氣溫下降,金黃的枯葉漸漸落滿了地。某天韓知城帶來了消息,“學堂的崔老先生說最近宮廷派了御醫團隊來訪鄰鎮;裡面正好有他認識的人,是一個應該好好把握的學習機會... 表示希望能帶領我們同屆弟子盡快前往交流。雖然說鄰鎮的距離並沒有很遠,但這麼一去,我暫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明明是個出遊見識的大好時機卻只見他悶悶不樂。李旻浩問他,“什麼時候出發?” “最快... 後天。” 李旻浩想了一想,兩天應該足夠時間讓自己做好作品,便告訴他,“你出發前來找我,有東西要給你。” 然後又靈機一動,嘗試著安慰年下,“現在快進入冬天,鄰鎮不是出了名會準備舉行冰雕賽事嗎?知城喜歡的姑娘正好是本地人,到時候可以相約一起去觀看了。” 坐在對面的韓知城聽到後,把臉撇開不看他,托著腮沉默良久才幽幽不悅地問,“旻浩哥... 你就那麼希望我和別人修成正果?” 以為弟弟因為香囊的完成進度被拖延著而不高興,看他生悶氣臉鼓鼓的樣子怪可憐的,剛伸了手過去想捏一下臉蛋,連人也還未碰到便被煩躁地撥開。“哥每次都是這樣,不想回答問題就捉弄我想蒙混過去!” 從沒如此激動的語氣聲量不小,聽到騷動的學徒梁精寅趕緊從店鋪後方跑出來關心一番。只見二人僵持著,李旻浩不知所措的手還尷尬地懸空掛著。梁精寅正想開口問怎麼一回事,韓知城就拋下一句“我後天再來”就匆匆地轉身逃了。
兩天很快過去了;今天便是韓知城出發的日子,李旻浩卻獨自披著大衣坐在外廊發呆看著自家後院。韓知城發脾氣那一天他沒能來得及告訴對方,其實自己透過認識的花店商家拿到了他們夥伴僅有的雪梅乾花,前幾天才剛收到。這兩天連夜終於完成了獨一無二的雪梅香囊,趕上了這趟會讓韓知城見到心上人的旅程。又特意多做了各種冬季適用的調理藥包,想讓韓知城晚上休息時能以弱火蒸煮的方式減低住宿房間空氣的乾燥去護理鼻腔喉嚨。有關使用方法,他都好好地吩咐了留守店鋪的梁精寅代為傳達。而自己則窩囊地躲在家沒去店鋪,即使再怎麼想為韓知城送行,他真的不敢了。那天被年下戳破了自己的行為也只感到無力,因為李旻浩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夠如何用別的方法去面對韓知城。每一次對他戀情的關注和好意,也許就是為了強調什麼才是事實,警示自己別去作無謂的白日夢。現在香囊做好了,韓知城到了鄰鎮待一會,過著忙碌學習的日子和幾番增廣見聞之後,很快就會為這件事消氣,進而淡忘一切。他回程可能更會帶著即將迎娶進門的娘子一起歸來也未定。到時候... 李旻浩低頭抿嘴,把落在肩膀上的枯葉拍掉,到時候... 他就可以徹底死心了。
“旻浩呀,知城少爺來看你了喔!” 老管家蘭婆婆突然在房門外的走廊宣佈。毫無預警的拜訪讓李旻浩完全亂了陣腳,他沒料到韓知城會這般突襲出現。可惡啊,蘭婆婆可能看見韓知城是熟人,便一點都沒給他通知就讓人直接進來了。還未能及時整理好思緒和儀容,韓知城就已經刷一聲滑開了木框拉門。他沒去請求李旻浩的許可而直接踏了進來,穿過房間來到外廊,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看著韓知城目無表情的側臉,正在猶豫該說些什麼,年下先開口了,“...對不起。” 視線終於對上了。“那天我心情不好,也不應該如此對待旻浩哥... 我不想在和哥的關係如此狀態之下出發離開...” 說到最後,下唇隨著淚光出現而微微顫抖,聲線有點哽咽起來。李旻浩根本從來沒因此生氣,小傻瓜可能糾結自責了兩天吧?他內疚地輕拍年下的手背,“知城,沒能好好地表達是我的錯。總是開玩笑讓你覺得被輕視了。希望你能原諒我的拙言...” 韓知城一下子反握住他的手,把幾滴淚珠拭去,二人初識時的那個靦腆微笑再次出現,“我知道哥哥只是在關心我... 對了,我今天早上去店鋪時,精寅說你生病了?”
這下子李旻浩才記得自己和梁精寅撒謊說自己身體不適。韓知城沒等他回應便將一個小枕頭拿出來,駕輕就熟把李旻浩的手腕放上去,“我知道後便立刻回家拿了幾包藥材過來,是專門預防風寒的。知道哥哥怕苦我多放了幾顆蜜棗。可以請蘭婆婆煮成熱湯服用幾天。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幫旻浩哥把脈看一下。” 看他低頭集中精神去把脈的表情,讓李旻浩顧不得自己假裝生病的事快被拆穿,掩嘴吃吃地笑,“還真有一副醫師的樣子。韓大夫,呵呵。” 被稱讚的韓知城害羞極了,“...你明明就龍精虎猛,根本精神得很。” 他隨即把一個圓潤精緻的小瓷盒掏出來,“最近我學習了如何製作凝膏。現在天氣乾寒,哥哥又因為工作總是需要洗手... 我特意為你調整了配方,加了有效潤膚的精油和羊脂。” 他一邊解說一邊挖了一小塊出來放到李旻浩的掌心上,再以自己雙手的體溫捂熱溶化膏塊。
為了方便示範用法,二人坐得更近,肩碰著肩。緊貼的距離讓李旻浩口乾舌燥,想把手收回卻發現被韓知城牢牢地握住。掙扎無效的他只好就範,任由對方在他的手背和每個指尖仔細溫柔地塗抹。“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坦白。” 韓知城突然抬頭,一直偷看著他的李旻浩及時收斂了眼裡的留戀。“相遇那天晚上,哥哥遺留下來的手帕... 一直在我這裡。總覺得隨身帶著才得以安心,” 此時凝膏已經均勻塗好,相牽的手理應可以放開彼此。韓知城聲線輕柔,目光專注而誠懇,“如果... 旻浩哥願意收下這個我特意為你選的陶瓷小盒,而我又保存著哥哥的手帕... 你說,我們像不像在交換信物?” 聽見年下說得頭頭是道,似乎頗為符合邏輯。但是配上覆蓋著自己那雙手的溫度、以及毫不動搖的眼神,總多了一層心癢難撓的曖昧。李旻浩心中的希望猶如那晚小舟上的燭光;看似弱小,在感情暗流裡漂浮時卻又是如此觸目。即使微風如何吹拂,火光也從未熄滅。臉頰和耳朵燥熱起來,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輕輕回握著韓知城的手。或許... 就只是或許... 多麼微小的可能性都讓李旻浩拋開一切去狡猾試探,“的確... 那... 知城,你對我如此體貼,是哪一種關心?是弟弟對哥哥的關心嗎?” 感受到韓知城向前靠得更近的體溫,聲量如嘆息般細微,但他還是聽到了對方回答裡的肯定。“不是的。” 此刻二人額頭幾乎相貼,簡單三隻字的答案把原本卑微的小燭光燒成了遍地燎原。李旻浩心裡只渴望著把僅剩的距離完全抹去,眼睛自然是往下去看著韓知城輕啟的雙唇。捕捉到那視線似乎就是韓知城等待已久的唯一訊號,他隨即微微側頭往前,彼此的鼻尖唇角才剛碰上,背後突然傳來韓府僕人善意的提醒。“小少爺!再不上路就會趕不上黃昏前到達鄰鎮了!” 煞風景的叫喊嚇得二人站起彈開,不知放哪好的手一撥,小盒和蓋子各自咯噠一聲掉落泥地上。他們都滿臉通紅,從被打擾的慌亂裡冷靜過來之後,韓知城便彎腰把小瓷盒拾起放到同樣狼狽的李旻浩手裡。
時間不再容許拖延,把韓知城送到自宅大門好讓他去登上馬車盡快起程。趁著家裡僕人出發前忙於檢查馬匹和整理行李,韓知城轉身暗地握著李旻浩的手,拇指不捨地磨蹭他的手背。收起了孩子氣的笑容,韓知城看著他認真地承諾,“旻浩哥,我會寫信給你的。” 隨後那天的晚上深夜時分,李旻浩身穿著大衣無懼初冬的寒冷,躺了在外廊地板上呆看夜空。世間一切明明如常地流轉,自己卻好像從此有什麼改變了;他的意中人原來也思念著自己。小心地捧著手裡珍貴的陶瓷小盒,他微笑著在星空之下細細反复回味韓知城臨走前的最後一句,“等我回來。”
06
如他所言,韓知城離開後寫給自己的書信從未間斷。李旻浩從那潦草的字跡裡得知韓知城在鄰鎮過得充實,忙裡偷閒有空時便是去探望長駐本地經商的親哥哥。和新交的朋友們嘗試了什麼小吃或玩意,就會雀躍分享,說等回來時一定帶作伴手禮給李旻浩試試。密密麻麻一張又一張的信紙或許要等很久才收到,但是比起寂寞更是讓李旻浩心裡充斥暖呼呼的牽掛和期待。現在已是積雪的深冬,他在回信裡好奇地問有關剛舉行完畢的冰雕賽事。如果不是因為店鋪比較忙碌製作現正熱賣的當季藥包,他恨不得親自前往鄰鎮,和韓知城相伴去見識一下場面。若沒預先通知就突然出現在韓知城面前,年下會感到驚喜嗎?是會嚇得開心大叫,或是會迫不及待帶自己四處逛逛,熱情介紹說這裡這裡和那裡就是我在信裡提到的地方。
忙碌裡渡過的日子總是特別快,當市集裡開始傳起韓家的八卦,李旻浩才發覺過了快幾個星期都還未收到回信。一定是因為韓知城太忙了,李旻浩如是告訴自己,又或者只是天氣惡劣,讓順道帶信的商家無法安全穿越連住兩鎮道路上的積雪。每當心裡的不安浮現,他便拿出之前的書信翻看,紙都快翻爛了才肯罷休。謠言只有越傳越熱烈,隨著大家知道得更詳細,一切的自我安慰開始顯得有點牽強。聽說早前韓府公子特意以重金請人在冰雕慶典雕刻了一個別緻仿真的冰川花園,不但以心儀的姑娘命名作品、還開放供應大家進內參觀,只為了在這寒冬裡博得喜愛春天的她一笑。高調示愛的浪漫舉動當然是成為了全鎮佳話,公子早有安排,隨後立刻隆重上門提親,最終成功抱得美人歸。正當大眾沉醉於熱論和羨慕,李旻浩還是抱著一絲懷疑,他不想因此輕信八卦。以訛傳訛再瘋狂也終究未經證實... 更何況,韓知城臨走時那雙眼睛是何其溫柔... 那天,又是誰牽著自己真摯地請求自己要耐心等他回來...
雖然心亂如麻但是多想也無益,只好更加投入打理店鋪,希望籍此去無視謠言。某天韓府老管家拜訪店鋪,幾句說話便輕易地完全擊碎李旻浩最後所剩無幾的堅持。“我們少爺和姑娘可心屬對方很久了,” 平時務實寡言的老管家難得喜上眉梢,忍不住分享著李旻浩根本不想知更多的事情。“一路照顧少爺長大至今,能夠看見二人終成眷屬真是滿心欣慰!” 他把訂單遞過去給李旻浩,“師傅,少爺目前打算在春天成親,到時候就麻煩您了。夫人吩咐說請您預先過目這清單上我們想用作送客的香囊數量。後天我會派人來確認訂金,來日再請師傅登門和老爺夫人細談設計款式和香調。” 擔心已久的事終於被韓家的人親口承認了。李旻浩強顏歡笑接過訂單,還不忘恭喜對方,“真是可喜可賀!大地回春之時成親,可是選得太好了... 您可知... 韓少爺何時會回來?” “老爺夫人都心急想見兒子和未來媳婦,雪融之時便應該會盡快回來。” 老管家離開後,李旻浩猶豫地看著收在木櫃抽屜裡的信封。今早收到回信時有多期待,此刻就有多害怕。久違一個月的信,他無法接受一打開便是迎來韓知城親筆去告知婚訊。沒有聯絡這段時間,即使他如何掛念對方,少爺那顆心終究還是回到了摯愛的小兔子那裡去了。這不就是自己從完成製作香囊那一刻就必須接受的情況嗎?明白一切已成定局了,腦海裡卻是可笑地憶起那天和韓知城並肩牽手坐在外廊的上午;當時讓自己激動不已、互相擦過的嘴唇觸感如今只剩下飄渺的虛無殘影。他可能根本不曾擁有過什麼,心意相通從來都是一廂情願的誤解罷了。把信帶了回家,原封不動地放在房間角落的茶几上。並沒有遺忘它的存在,只是李旻浩再也沒碰它的勇氣了。
李旻浩沒再提筆回覆,角落茶几上的信封照樣越堆越多。剛好春季的歸來也代表著眾花齊開,能讓他雙手忙碌得沒空去深思一切的就只有本職。他積極策劃進貨的訂單,以及安排好去首都的旅程。為了好好掌握宮廷流行的款式,這趟旅行每年都是必需的;今年提早出發就當是去散心好了,回程的時候順道去賞櫻吧。在休息的日子,他特意走遍之前和韓知城經過的小街和茶樓。站在江邊呆看結成薄冰的水面,他以為心裡的毫無波瀾代表自己已經開始放開執念了。可是當晚回到家,察覺下唇乾裂爆拆,李旻浩想也沒想就下意識伸手去拿小瓷盒。塗抹之間,被人拋下的孤寂突然來襲,大滴的淚珠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原來一直以來的麻木只是縱容著自己去逃避傷感。他大聲抽泣著哭腫了眼,怨恨地看著手裡的小瓷盒。明明歸還手帕再贈送凝膏便能了事,簡單的回禮偏要被韓知城妄自描述成只會是愛侶之間才會做的信物交換。被甜言蜜語勾起不切實際的期待,柔聲請自己去等他歸來,卻又沒有貫徹的擔當,書信裡沒再重提心意,最後更是直接迎娶由始至終都心繫的姑娘。多情的胡亂招惹讓李旻浩心頭冒起一股怒火,他咬牙切齒倏地站起來,手狠狠一甩讓小瓷盒飛越空中直擊房間另一邊的門框。喘著氣看見盒蓋分離掉落滾開在地卻完全沒摔破的樣子,滿臉淚痕的李旻浩無奈地想,公子果然很懂何以選購上品瓷器,被這般憤恨丟向牆竟然毫無破損。獨自哭鬧完剩下的只有滿心的疲累,他緩慢走去拾起小瓷盒,嘆氣繼而喃喃自語,“世事豈能總是稱心如意...” 也許他就是注定如此後期才和韓知城相遇,二人如何惺惺相惜、緣份卻只會僅止於兄弟情誼。揉眼把淚擦掉,李旻浩把茶几上的信都疊好,整齊地和小瓷盒收藏在木櫃裡關上鎖住,一邊默默地在心裡重覆唸著,一切都會過去的。
07
隨著逐漸雪融,城鎮之間的商路再次各自開通。之前處於低潮的李旻浩過份地高效率行事,以致於現在預訂的藥材乾花在店鋪後面的小院裡堆積如山。加上為了應付韓府喜宴預購的材料,後院擠滿麻布袋的狀態簡直是可以埋沒他和梁精寅的程度了。幸好每當轉換天氣便是生意淡季,為了把握這段空閒的時段,二人最近都輪流在小倉庫把材料分類並整理好存貨位置。
今天隨意穿著粗衣的李旻浩在後院搬運和拆開麻袋忙了整個早上。他滿頭大汗地踏進店鋪後面的工作坊想休息片刻,抬頭把蕎麥茶咕嚕咕嚕幾下就全都喝光。剛想撥開布簾伸頭出去店鋪前方叫小梁燒水添茶,便聽到梁精寅正在和一把熟悉的聲音聊天。對方的突然來訪算是意料之外,嚇得他把手及時縮了回去,屏著氣繼續窺聽。“...旻浩哥在後面忙著呢,你穿過布簾直走出後門便會見到他了。” 隨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點醒了呆在原地的李旻浩。孤單地熬過了整個冬天,現在的他和日思夜想的人只隔了一塊布簾。心裡那份對韓知城又愛又恨的委屈讓他轉頭拔腿就跑。這臭小子當初憑什麼要自己乖乖留在原地等他回來?把自己當成是他的狗了?快步來到後院的李旻浩想在被看見之前趕快從後門逃之夭夭,卻因為太急反而被滿地的麻袋絆倒,一下大聲響地摔了個狗吃屎。
“旻浩哥!” 從後傳來開朗的咯咯笑聲,一如既往親熱地喚著他。韓知城很快便追上來並把他扶起。“沒見幾個月,怎麼變得這般冒失呢?” 比起調侃他的笨拙,語氣更似是拿糊塗小孩沒辦法的溺愛。把李旻浩扶正站好,細心地怕掉沾上了他衣服的塵土,扶著他雙臂的手便順勢沒放開。“好久不見,旻浩哥。” 還是那般故作正經、其實嘴含笑意的調子。二人的眼神對上;總是在韓知城注視裡飽滿的柔情並無改變。哪怕他只是隨意頷首微微一笑,依然毫不費力就能把李旻浩迷得七葷八素,讓他積存心底的怨念全都立刻拋諸腦後。李旻浩吞了口水,喉嚨還是痛得發緊... 久違地喊了年下的名字,“知城...” 話音剛落便被年下拉過去緊緊抱著,對方把頭往他頸窩裡使勁地擠,即使紗帽撞跌到地上也沒去理睬。二人交頸心口相貼,他就這樣被鎖住在韓知城的懷裡。磁性的低音近在耳邊響起,更是令李旻浩心動得不得了。“哥是不是瘦了?” 稍微拉開,關心的目光仔細地上下掃視他的臉。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李旻浩當然不願透露是為情傷所致。呵,瘦了又和你有何相干?本來半舉雙手想去回抱韓知城,變成了輕力推開那懷抱。眼神撇開,他敷衍地胡說八道, “轉季沒什麼食慾... 可能因為最近忙於整理貨物,有點勞碌過度。” 抬手擦著額頭上其實早已乾透的細汗,不動聲色地站開幾步。“還有,我滿身臭汗... 就別再抱著了。” 說罷,若無其事地轉身彎腰去撿起一地的麻布袋,心裡暗暗咒罵著這些該死的破袋讓自己沒能及時逃脫這場困獸鬥。
乾脆做戲做到底,他無視站在一旁的韓知城,故意埋頭收拾後院的混亂。拿著一堆乾花走進工作坊,對韓知城的每一句問候都盡是謊言,“怎麼突然就來了?我都沒聽說你回來了的事。” 原本還笑著的韓知城看著那冷漠的背影,終於察覺到李旻浩沒很樂於重逢,於是乎緊隨在他身後不肯遠離,急聲澄清,“我有跟你說呀!” 似乎是受夠了李旻浩以整理為藉口的逃避,他著急地走過去從旁輕扯對方的衣袖,耐著性子低聲下氣提醒哥哥,“你可能只是忘了,我真的有在信裡提到我將會回來的日期。” 一說到書信,這下子可輪到李旻浩心虛了。他擺弄雜物的手微微停頓,敏感如韓知城瞬間便明白了漏洞何在。“旻浩哥,你果然是在生我的氣。自從冰雕祭典過後就沒再收到你的回信,我安慰自己說你只是太忙於打理店鋪生意,我不應過份糾纏去要求你按時答覆。結果原來你連我的信都不屑打開來看!” 突然被人拆穿,李旻浩惱羞成怒,冷笑一聲嘴硬反口質問,“生氣?我哪裡有生氣?我生你的氣幹嘛?” 知道正因為自己接近真相才會讓哥哥如此激動,韓知城緊咬不放, “你敢說你沒生氣?那為什麼自從我進來之後,你連看都不願意正眼看向我?”
李旻浩埋藏於心裡的痛被人戳了又戳。他恨不得現在就撕破臉讓二人從此一刀兩斷,但細想又不知道究竟以什麼身份資格去罵韓知城的始亂終棄。停滯不前的矛盾讓他眼眶發紅,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又不想讓韓知城看見他的眼淚,只能固執地低著頭站在那裡。二人都不願讓步而沉默著,韓知城突然注意到木桌上放著一塊未完成的刺繡布條。他好奇地拿起細看,是一隻小松鼠攀附在松樹抬頭看天、樹下滿地滾動的橡子。手工未必最精緻,但因為構圖活潑又極具故事性,看了幾眼已經讓人愛不釋手。這工作坊可是專屬李旻浩的私人地方,會隨手放在這裡的自然是出自他親手縫製的作品。“我怎麼都不知道... 原來哥哥會刺繡。” 這樣一問,李旻浩總算是願意看他了,甚至急忙靠近想從他手裡搶過布條。韓知城見他這般著緊便更好奇,自然不願那麼簡單了事,只要有關於哥哥的資訊他都想要徹底地瞭解掌握。
他把布條藏在身後躲過李旻浩的手,問道,“旻浩哥不是都讓方家的裁縫們負責香囊的刺繡部份嗎?這是特意親手做給誰的作品?” 李旻浩咬牙,從沒如此恨過韓知城善於理解來龍去脈的聰敏。這塊破爛醜布原本是用來一針一線去舒緩自己的相思之苦,早知道就該丟進火爐燒掉來取暖和洩恨,眼不見為淨。沒能把布條搶回來,李旻浩只好雙手抱胸,揚著眉滿口挑釁地回答,“你以為只有你才能有心愛的小白兔嗎?我也有讓我念念不忘的小松鼠。上次在徐府聚會有幸和這位佳人偶爾結識,幾次會面聊天甚是投契、” 謊話連篇的故事還沒說完,便已經被一臉不悅的韓知城皺眉打斷,並強硬地質疑。“不可能呀,彰彬哥答應了我會好好照顧你,也沒和我提這件事。燦哥也說,這段期間你幾乎只有往返自家和店鋪兩個地點,根本沒空四周去應酬... 又何來突然冒出我不認識的新人。” 聽罷李旻浩氣得快吐血了。怪不得徐府晚宴那天平常喜愛社交的徐公子在自己身旁簡直形影不離,即使對方再如何友善也是頗反常態。還有,韓知城這小子什麼時候和方燦熟絡起來,甚至到可以稱呼做哥哥的關係了?他又想起早前連續幾晚去方燦家喝得爛醉大哭發瘋說要捨棄一切遠走高飛,對方還不斷勸自己等韓知城回來後必需好好談一談... 他一氣之下走過去站在韓知城面前,顧不得禮節惡狠狠地直呼全名。“韓知城,你派人監視我的動向?” 即使被罵,韓知城雙眼清澈地看著李旻浩,“突然失去所有消息,情急之下我只能聯絡旻浩哥身邊的人了。”
自知這方面做得不好的李旻浩頓了一下,韓知城看準他態度放軟便抓緊時機,不想再和掛念已久的哥哥僵持下去了,牽著他就是一番輕言細語的情話,“旻浩哥,我並不是傲慢到認為你必須萬事和我報備,但書信突然中斷時我擔心極了,讓我只好請求最信任的兩位哥哥確認你的一切安好。我知道你在生氣;雖然還未了解前因後果,但此刻你可會願意為我暫時不要動怒?我在鄰鎮待了整個冬季,每一天都在倒數回來見到你的日子... 之後一定會聽你說不高興的原因,現在我只想好好和你重聚。你看,” 韓知城像是怕他失去耐心一般,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佩玉,小心地放到李旻浩掌裡。“兄長因為生意而接觸到玉石交易,我特意從中精心挑選了一塊去讓本地著名的雕刻師製成一對成雙的佩玉給我們。那位師傅可是手巧得很,今年有份參賽雕冰還得了大賞...” 說到這裡,李旻浩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想起那個特製的雪梅香囊,又想起別具心思的冰川花園和浪漫高調的提親... 捧在手心的玉石如何再美麗也不會真正屬於自己,他永遠只能夠從旁觀賞。罷了,“...知城,” 他輕喚對方,打斷了滔滔不絕的熱情解說,把玉飾歸還韓知城手裡。“這塊佩玉,恕我不能收下。” 微笑看著一臉錯愕的韓知城,用最後的力氣送上祝福。“聽你說了那位小姐的事情那麼久,現在終於能和她囍結連理,我真心為你高興。” 隨著淚水冒現,無法繼續偽裝開心的表象了。“若不想再惹我生氣,便以後都別再贈送如此貴重的禮物于我。” 他把手鬆開,轉過身以背影決絕送客,“最近會忙於整理倉庫,暫時不太方便和你約見。再會之時,就等我來韓府談論喜宴訂單的時候... 今天實在有點累了,韓公子就先請回去吧。”
“不,” 面對直白的逐客令,韓知城毫不退縮。反而是向前踏一步,不顧李旻浩的反抗從後抱著他,甚至把頭輕靠在他後肩。“我似乎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只能說旻浩哥除了擁有調香天賦和生意頭腦,就是一名遲鈍的笨蛋。” 無故被罵的李旻浩張牙舞爪,轉頭想反駁便被韓知城的指尖點住嘴唇。“噓,聽我說。首先,我們韓家有兩兄弟。不知道外面的人們亂說了什麼... 我的確有份參與策劃冰川花園的事宜,不過定親的是我兄長。他和嫂子是青梅竹馬而且非常恩愛,當初連決定搬去鄰鎮經商也是因為捨不得和她分隔兩地。還有,無論我如何隱晦暗示,甚至到後來的直接表明交換信物... 旻浩哥似乎還是沒能明白,我從來心儀的人都只有你。” 看著難得乖乖閉嘴的李旻浩雙眼瞪大,韓知城忍不住笑了。“請你替我做香囊從來只為了有藉口繼續來往,後來索性以你為靈感做一個給自己收藏。難道你都沒發現,我每一次都是悉心打扮一番才來見你嗎?不知為何你總是認為我的對象另有其人,連為了能約你去燈會都要謊稱是因為無法約見這位從不存在的小姐。” 隨著逐漸理解真相,李旻浩面紅耳赤想把人掙開去後院挖個洞來活埋自己。完全沒把哥哥的無地自容當成一回事,韓知城只是著迷地摸著他燙得熱辣的耳朵,收緊了臂彎不讓人逃脫,繼續沉醉在回憶裡。“旻浩哥,你知道當你突然不回信時我有多心慌嗎?偏偏在出發前才發現我們兩情相悅,讓我覺得回來時必需鄭重地再次表明心意,所以特意去訂造了鴛鴦佩玉。本來擔心或許你對我只是一時興起,不過剛才我聽懂你的意思了,” 李旻浩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鬆開,但韓知城並不是放他自由,而是改成把他困在自己和木桌之間。“原來你喜歡我的程度是會因為誤以為我成親而反复落淚到食不下嚥、甚至事隔幾個月還是心痛得無法去直視我... 旻浩哥對我的情意,我確實地感受到了。” 低頭一看,只見剛才歸還的佩玉不知不覺間被韓知城綁了在他粗衣的腰帶上。“如我所料,好適合哥哥。你看,” 滿足的溫暖笑容在韓知城的臉上輕柔綻放,拉開外衣猶如展示寶物一般讓李旻浩也看看他腰間綁著的佩玉以及雪梅香囊,布袋上成雙的兔子依然溫馨可愛。“我和旻浩哥,從此也是一對了。”
韓知城嘴角的微笑此刻添了幾分俏皮,滿臉期待著他會如何反應。終於和喜歡的人心意相通那份喜悅逐漸渲染李旻浩。心跳如雷鳴,但他顧不上害羞了,只想趕快響應眼前人由始至終滲透言行的愛意。李旻浩滿眼珍愛地以手輕捧韓知城的臉頰,聲線顫抖但目光不再逃避,“喜歡你,知城。從那天晚上在你家後院相遇,我就一直喜歡你。” 說罷隨即湊近吻上渴望已久的嘴唇。沒料到李旻浩會如此舉動,年下臉色一下子炸開通紅,雙手慌張地扶上他的肩膀。以為對方想把自己推開,李旻浩立刻拉開了距離,想為自己的衝動道歉。還未開口便感到韓知城的左手纏上他的腰,後頸上的右手把自己給按回去繼續接吻。初次的青澀無阻他們互相探索的熱衷,想與對方抵死緊纏的慾望引領著二人拋開羞恥去盡情以雙唇交疊輾磨。被壓在牆上猛親的李旻浩快缺氧了才稍微擰開,喘著氣說,“...小梁...” 似乎不滿從他嘴裡聽到其他人的名字,韓知城把他的臉轉回來再次細細吮吻。不過他明白年上擔心的是什麼,所以嘴唇相貼的同時告訴他,“在我進來工作坊找你之前,就已經請他今天先早點關店離開。” 親到迷糊、腦袋軟成一灘水的李旻浩疑惑了,所以說這小子早有預謀...?“對了,” 韓知城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路,碎吻開始從嘴角順著顎線去到敏感的耳後。“旻浩哥的那張小松鼠刺繡,究竟是打算送給誰?” 李旻浩聽出了對方故作輕鬆語氣裡的在意,他眼珠一轉... 哼哼,之前讓我流了那麼多眼淚,現在輪到你感受一下那份煎熬!把埋頭啃咬頸部的韓知城拉起來讓二人面對面,李旻浩輕戳他圓滾滾的臉頰,“才、不、告、訴、你。” “啊,旻浩哥好壞...” 韓知城配合地抗議,整個人放軟無力地靠著他。看在旁人眼裡根本就只是藉故把哥哥抱得更緊,但誇張的撒嬌依然逗得李旻浩一臉得意地笑了。那張刺繡哥哥要送誰也好都沒關係,因為韓知城已經捕捉到他心愛的小兔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