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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伦谭]初吻

Summary:

从刚才起一直躲在祖父身后的谭雅·提古雷查夫站到格兰兹面前,礼节性地微微一笑:“初次见面,我是谭雅·提古雷查夫。”
格兰兹反应过来后立刻自我介绍:“沃伦·格兰兹。我很荣幸能被提古雷查夫小姐选中。”

Notes:

  黑手党paro  但是本人并不擅长写这种,额,将就看看吧各位。

是大小姐谭雅吖

ooc严重

本文内容是我用塔罗给占出来的,准确来说是我用那十张牌给脑补出来的。稍微感谢一下自家牌牌。

Work Text: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陈事了…”曾经有人向他提及他养孙女的来历,汉斯·冯·杰图亚深吸一口雪茄后缓缓吐出一团烟雾,在烟中旁人看不清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有十多年了吧?我那不懂事的养女被一个毛头小子拐去了国外,等我再找到她时……”

  杰图亚惋惜般地叹了口气,似在后悔往昔,“我那时太冲动了。”

  他将雪茄摁熄在烟灰缸中,紧盯着那点火星逐渐熄灭,但那眼神冷酷得像是在渺视一个消逝的性命:“我应该让他尸沉莱茵河。”

 

 

  像往常一样,处理完帮派内的事务,杰图亚便回了家,只是比往常晚了许多。进家门前他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过了,于是他进门时格外小心翼翼。

  自从谭雅·提古雷查夫学会说话后,杰图亚便没再将她托管于朋友家中,而是亲自抚养——她的金发与姓氏随了他那该死的女婿,所幸她的蓝瞳与容貌与她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小提古雷查夫也才十二岁的模样,刚升入中学不久,却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谋略,杰图亚原是想将她抚养到出嫁,作为普通人度过余生。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杰图亚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黑啤,苦扰着近来的事务。最近那群政府里的家伙查得更严,走私这一事不比他年轻时来得轻松,看来得想些其他办法……

  恰于此时,放于柜台上的电话铃响了,他边走过去接电话边在心底骂着最好是件要紧事。电话那头是杰图亚的老友卢提鲁道夫,说是有个年轻人想投奔这来。杰图亚听完后便说按传统,入会得先执行仪式走个流程,这样吧,你把那个告密者的照片和信息给他,三天之内让他拍下告密者的死样给我看,随后他便挂断了电话。

  又是一个新鲜血液,不知道用起来顺不顺手……正当杰图亚这么想着,二楼传来一阵脚步声

  “祖父?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他的小提古雷查夫正穿着睡衣站在木扶栏旁揉着腥松睡眼问道。杰图亚当然只是称道出了点麻烦,但所幸都解决了。而后他让谭雅·提古雷查夫快回床上睡觉,他的孙女十分听话,向他道了句晚安后便回房间睡觉。

  待一切重归宁静后,杰图亚猛地想起谭雅的十三岁生日将近,该为她准备新礼物了。

  自从处理完地盘纠纷一类的事,他的时间便空闲出许多来。

  之前杰图亚都很少过目帮派内的琐事,他让部下给他看看新人的资料,姓名沃伦·格兰兹,为了奔波生计而从西边跑过来,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信息,人生履历简直空白得让人惊讶,一旁附着新人所提交的任务照片,看上去下手很果断,现场很干净。

  杰图亚往上盖了个章以示通过,并说通知新人后天晚上进行入会流程。哦对了,克尔埃那里的货到了吗?

 

  在回家途中,杰图亚瞥见了一家首饰店,回忆起往日所订制了银制水蓝宝石项链,于是他让司机停车。

  他当初订制这条项链是想将其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谭雅,水蓝宝石的颜色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相似的眼睛,但谭雅的瞳色要比她母亲冷淡许多,因此连带着她的性格也是渗着些天真的残酷。

  回家后他告诉谭雅·提古雷查夫,后天晚上的入会流程她需要到场,到时候就穿那套为她买的衣服吧。后者看上去既惊讶又疑惑:“今年举行得这么早?”

  而后穿着拖鞋哒哒跑到卫生间镜子前,照完后又溜到杰图亚身旁,将手放在他肩上亲昵地说:“祖父,明天带我去理发店吧。”

  他一向都很少拒绝谭雅的请求,这次也不例外。

 

  这是沃伦·格兰兹来到这片土地的第三个月,也是他加入帮会的第一天。

  直到夜幕降临,格兰兹身着白色长袖衬衫与棕色长裤,上身外搭灰色马甲,头戴灰棕暗色调的贝雷帽,颇有新人的形象。前往会场的路途有些许偏僻,但一路上常亮的路灯证明他至少没走错路。

  该如何形容这种情形呢?像是中世纪的邪教献祭仪式。但不同的是气氛倒还挺活泼的,有部分人开始互相攀谈。

  不久,有位年轻人向到场人员都递了杯酒,格兰兹也顺手接过放在桌上。而后一位中年人来到席上最显眼的位置发表着一些开场白以及欢迎的话,说到一半停顿住了,从上衣口袋中摸索出一把尖且短的匕首放在桌上,下面垫着一本颇有厚度的书籍。

  现在请用这把刀扎破手指,用血在手上写下名字,并宣誓忠诚。

  格兰兹以前也听说过,要用刀扎破十根手指才能入会之类的传言,原来是真的。想着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前功尽弃,反正就痛那么一会儿。于是轮到他便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恭喜你。那个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认可。

  但仪式到这一步仍未结束,格兰兹敏锐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与浮躁,他听见旁人在窃窃私语:“这次要处决的要多得多……”以及正逐渐靠近的挣扎声与像是兽语的声音。

  而后他看见了被押送的过来的第一人,双手被尼龙绳束在背后,那惊恐的神情貌似已经知晓了自己的下场,四处转动的瞳孔无不在透露那人此刻的恐惧无措,就像被送往屠宰场的羔羊。再仔细一看,口腔内的舌头已经被切下,不知扔到何处去了。

  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跪着排成一排,一个打扮十分干练的老人,看上去像是位很有威严的领导人将枪口塞入其中一人的口腔,往上对准脑袋开枪,鲜血与脑浆飞溅到对面的墙纸上,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简单却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而后老人将手枪交给旁人,站回人群中心。

  这时格兰兹才注意到这种场合竟还有个小女孩存在——她一只手牵着老人自然下垂的手,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小巧精致,带着浮雕花纹的手枪,并且看上去不像是玩具。

  格兰兹不禁好奇,仔仔细细地将少女打量了一番,身披黑色羊毛保暖披肩,上身的灰黑色带金色纽扣衣服过长,下摆差不多达到她的大腿。而她的深黑褶皱长裙又直抵脚踝,也只有她那双圆头小皮鞋能符合她这般年龄该有的形象。而她的发型是出席正式场合的盘发,头上戴着一顶别着羽毛与黑网纱的帽子。纵使如此格兰兹还是看清了与她脖上的水蓝宝石项链相似的蓝瞳。

  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黏在那位少女身上,便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提醒:“她可是杰图亚的孙女,劝你别打她主意,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格兰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顺口问道:“她叫什么?”对方沉默了一会,似乎没想到他真敢问,本着侥幸的心理透露:“谭雅·提古雷查夫。”

  那名少女、不,谭雅·提古雷查夫扯了扯身旁老人的衣袖,似乎是询问了某个问题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情。

  但随后她似乎感知到什么而猛地回头,却恰好与格兰兹对视,他被她眼神中的冰冷与蔑视刺得仿佛心脏停跳一拍。而未等格兰兹回过神来,谭雅便抬起戴着镂空蕾丝手套的左手压低帽檐,似乎是在刻意回避他。这时格兰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有多么大胆与失礼,于是他将视线转移至其他人身上。

 

  向祖父确认项链连带着这把手枪都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后,谭雅表现得像是小孩子撒娇那般抱住杰图亚的手臂。但随即她却感受到有股视线黏在她身上的不自在感,有人在偷看她,这感觉就像之前在葬礼碰见那个大叔……

  她在人群之中立即与一人视线相交,是个金发绿瞳的年轻男人。他似乎并未料想到自己会与他对视,因此他看上去愣了一下,右手拿着的酒杯久久未能放下。

  他看起来这样胆小,究竟是怎么杀人的?谭雅看到对方立刻慌张地转移视线,甚至连对视都不敢,简直就像任人操纵的那类人物。思索着,谭雅听到杰图亚对她说,因为近来气氛有些紧张,所以打算雇佣个保镖保护她。

  谭雅的第一反应是嫌弃,这听上去真的很奇怪。她仰起脸反驳道:“我不想被别人一直盯着,而且我也有能力自保。”

  杰图亚叹了口气,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这次不行,谁知道意外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行吧,看来这是既定的局面,但她至少还想挣扎一下,至少——谭雅想起刚才那个胆怯到可怜的家伙,于是指着他对祖父说:“让他来做我的保镖吧,当作我的生日礼物,答应我吧,祖父?”

  杰图亚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是前几天才来的新人,担忧道:“他不是个能保护好你的家伙。”

  谭雅仍不放弃,装出一副可怜样恳求道:“哦,求你了祖父,你说过我生日这天不会拒绝我的要求!”

  最终杰图亚还是向她妥协了,当然前提是能够保护好他的孙女,杰图亚让部下把那个新人带过来,不,不是用拖的。

  沃伦·格兰兹正与他人聊天呢,突然有人拍肩告诉他,头目有事要同他谈谈。

  他听到这话时惊得差点被水呛住,而后是一阵后怕,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才对啊。但格兰兹还是乖顺地跟了过去,当他得知面前这个老人就是头目时,险些以为他要因为方才偷看他孙女而被剜眼珠。

  但杰图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很幸运,我孙女指定了你去当她的保镖,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她。”

  但格兰兹听到这话只觉头晕目眩,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可他也清楚,即便是提前知晓此事而反对,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从刚才起一直躲在祖父身后的谭雅·提古雷查夫站到格兰兹面前,礼节性地微微一笑:“初次见面,我是谭雅·提古雷查夫。”

  格兰兹反应过来后立刻自我介绍:“沃伦·格兰兹。我很荣幸能被提古雷查夫小姐选中。”

  不过谭雅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抬头,只是把玩着手枪,更别说听格兰兹的话。只是暗自思索着,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是骂他几句都会变着花样地谄媚,届时还需要担心自由被限制吗?

 

  之后的事情也都照常进行,大概是在照料格兰兹这个新人,杰图亚将家中的一间杂物间空闲出来让格兰兹领包入住。于是在晚餐餐桌上看见格兰兹时,谭雅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厌恶,但还是并未过问。

  杰图亚告知了格兰兹很多有关谭雅的事,她的学校,她的射击课,她的人际关系,因为先前出现过对立帮派试图绑架她的事件,所以尽量是要一步不离地贴身保护。当然,如果有人搭讪谭雅,你把对方揍一顿也无所谓。

  “以及,”杰图亚将一张照片推到格兰兹面前,格兰兹拿起一看,那上面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与他人交谈的模样。“千万不能让他接近谭雅,希望你有基础的反跟踪能力。”

  这时谭雅已经撂下刀叉上二楼回房间睡觉了。

  

  次日早晨,格兰兹在迷迷糊糊中醒来,下意识凭印象去找卫生间,直到撞墙时才反应过来,这里并非他原先的住所。起床洗漱完后想起,今天还要接送提古雷查夫小姐去上下学。

  他敲了敲她房门,门内半晌没有动静,于是他再敲一遍。房内传来一阵穿衣的布料摩擦声,停息后又是一声沉闷的声音:“吵死了……别敲了。”

  看上去她似乎有起床气。

  家中的厨娘已经将早餐做好摆放在桌上,瞧了一眼还不知所措的格兰兹,便招呼他过来坐下吃饭,温柔解释道:“小姐对陌生人的态度都这样的,不要放在心上,其实她很好相处的。”

  格兰兹默默听着,将煎蛋放进嘴里。经过一夜的思考,他也接受了现状,倒不如说这个突变正合他心意,接近提古雷查夫从而获取信任,能更快地接触到核心,届时他就能——

  砰。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摔门声,格兰兹被猝不及防地惊吓到而下意识回头望去,谭雅·提古雷查夫顶着一头凌乱的金发穿着松垮的睡裙,打着哈欠走到一个座位旁坐下,看清早餐后她还不满嘟囔道:“怎么今天也有牛奶……”

  “主人特地嘱咐过我,小姐您正是长身体的时期,一定要多喝牛奶。”听到这话,尽管谭雅不爽地皱眉,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把牛奶一口气喝完了。

  吃过早餐后,谭雅又让格兰兹帮她扎马尾,想到这样的日子之后还多的是,刚到格兰兹嘴边的“这也算是保镖的任务吗”的话憋了回去。或许说她就是喜欢指使人呢?

  准备好一切后,谭雅·提古雷查夫突然交给格兰兹一串钥匙,面对后者疑惑的视线她解释道:“这是车钥匙,你的责任也有开车接送我,司机的那份工资也会发给你的。额……别告诉我你不会开车。”

  格兰兹迟疑着开口,眼神朝别处飘去:“会是会,但技术就……”

  “那就行,该走了。”谭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松了口气,揪着格兰兹的领子走到车库里。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点了几次火后才开动车。

  车上私密的空间尤其安静,格兰兹正专心开车。其次,他也不敢贸易搭话,而谭雅则坐在后座悠闲自在地看书,格兰兹忍不住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眼谭雅,好像是本与经济学相关的书籍。该说不愧是要继承家业的孩子吗,就连阅读的书籍都远超同龄人。正当格兰兹如此寻思着,谭雅毫无征兆地合上书籍,视线再次与他交汇。

  “怎么了?这是你第二次偷窥我,难道你有偷窥癖吗?”

  格兰兹感觉后背都要渗出冷汗了,犹犹豫豫着开口:“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提古雷查夫小姐会选中我?”

  她听后嫣然一笑,蠢货,那当然是因为你看上去好拿捏啊。当然,她并未如此直白道出,随便找了个借口:“你看着比较顺眼。”

  他转过头来,显然还想追问谭雅,但后者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不耐烦地说:“闭嘴,做好你职务内的事,给我看路开车。”

 

  正在处理事务的杰图亚看了眼桌上摆放着的相册,感到心情都轻松许多,那是张谭雅·提古雷查夫尚为年幼时的照片。他便联想起那个被她选中的年轻人,但愿他能保护好谭雅。

  看着谭雅·提古雷查夫的面容,杰图亚总会回想起他的养女。他将她从幼年抚养至成年,而她是如何报答他的?因为当年并不同意养女与一位服务生的男人的恋情——他们是在家酒馆认识的,就在这之后的两个月,他的养女为了情人而选择私奔至国外。杰图亚一度以为她是遭受绑架,直到得知是与那个男人同一夜消失方才恍然大悟,而这件事也成为了众人的谈论话题。她的报答方式就是让他蒙羞。

  在那之后的第二年某个夏日,他收到一封来信,署名者是已经冠了夫姓的养女,信上含意大致是因为经济上的问题,想求他接济一下。也就是重新回国投奔于他,杰图亚早就原谅养女当年的不懂事,于是也毫不芥蒂。

  只是,在按照所给地址找到旅馆却找不见人,询问后才得知,前几日有位女性与同行的男伴发生争执,中途因为误碰而导致枪械走火,女性被误杀于枪口下。

  于是杰图亚毫不犹豫地带着几个打手闯进那个房间,将里面的男子连拖带拽地抓出来。他当时过于心急,一心想让这男人以死赎罪。在将他拴在车尾拖行三公里后便将其枪杀了。

  就在先前将这男人拖出房间的时刻,杰图亚听见了一阵很微弱而尖锐的哭声,像是猫叫。之后再返回房间时,他循着声源找去,阳台的摇篮中还有个小婴儿,似乎是因感到不安而哭泣。杰图亚看清了这孩子异常显眼的蓝瞳,便知她就是自己的养孙女。但她看上去太瘦小了,不像正常婴儿该有的体型。他默默地抱起这孩子,她的母亲走了,那便由他抚养。后来在收拾养女在宾馆里留下的遗物时,发现在未寄给他的信上提及了孙女的名字。

  当时,谭雅·提古雷查夫仅仅六个月大。

  杰图亚一手将她养了十多年,教导她写字读书,送她去上学,以致后来发现她异于常人的经商头脑与天性中带着的冷血,她做事总是决绝而冰冷的,因此杰图亚又开始教导她枪术与格斗术。

  绝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另一旁,在把提古雷查夫送到学校门口后,格兰兹被她戏谑,站在那里就像个木桩,是打算在那站着直到放学吗?虽然格兰兹心有不满,但也只能憋在心里忍着。不仅喜欢指使人性格也恶劣,如果她是自己的妹妹,格兰兹绝对会把她抓住打屁股教训一顿。

  而看着提古雷查夫走进学校的背影,格兰兹暗自高兴着终于把这位大小姐送到目的地,只是下午还要再来一趟,并且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想着自己主动提出解除保镖这个职责并不现实,于是先自顾自地否认这个可能。与此同时格兰兹也在好奇着,现在的小孩脾气这么怪的吗?他记得他小时只是稍微调皮些。

 

  在学校中,谭雅·提古雷查夫无论是品行还是成绩都绝对是无可挑剔的,这也完全符合杰图亚的预期。谭雅自己也清楚,每一处都要尽力趋于完美,不然不止是她会痛恨于自己,就连祖父也会对她失望。或许她早就察觉到了这份亲情绝对有哪处不对劲。

 

  在回到提古雷查夫小姐的家,不、或许说是格兰兹的住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他更像是仅仅有住宿权的租客。

  房子内只有厨娘一人,于是格兰兹想向她打听当地文化情况。厨娘笑了笑,现在能平安活下来都已经很好了。于是他又顺口问了句那治安如何呢。她看上去有些吃惊,嘴里含糊推辞着,这种事情、唉、该怎么和你说呢。最后只是告诉格兰兹,这件事不需要他担心。

  “说起来,我似乎都不见到过提古雷查夫小姐的父母,他们是出差了吗?”

  厨娘听到后深深叹了口气:“小姐的双亲在她小时候便过世了,别说我了,大概就连小姐本人都不曾记得。虽然她说着不在意,但多少会有些难过吧。”

  啊……格兰兹瞬间又对提古雷查夫产生了名为同情的感情,从小缺乏双亲的陪伴,又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长大,性格变得怪异反倒无可厚非。这样想着,倒觉得她那副脾气也能够忍受。再说,以前最常被前辈夸奖的优点就是忍耐。面对旁人的挑刺,格兰兹也能轻松应对。

  接下来的几天意外地平静,没有绑架,也没有跟踪,更没有刺杀。有的只是提古雷查夫小姐偶尔向他发的牢骚,听久了,格兰兹便习惯了她言语的尖锐之处。再说,倘若他以同样的方式回敬过去,提古雷查夫便会变本加厉地挖苦刻薄于他。

  但今天的她是如此安静,眼神直盯着窗外,在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时蓦地开口:“去索姆里牧场,我今天有马术课。”格兰兹感到有些意外,第一反应是她居然会骑马,额、她那样的身高……他再次下意识偷瞄了眼提古雷查夫,只不过这次她并未过多说些什么。

  “别那样看我,毕竟你又不是白痴。”脸上挂着的却不是以往轻佻的嘲弄,而更近似于一种脆弱的苦笑,而后提古雷查夫再次望向窗外,全程不置一词。

  格兰兹等候提古雷查夫的马术课下课实在有些无聊,大概是有两个小时吧。直到提古雷查夫小姐走到他身旁,他才缓缓从栅栏旁边站起身,格兰兹还因为保持蹲姿太久腿部麻木而险些摔倒。

  她闻到股奇怪的味道,蹙眉陈述道:“你抽烟了吧,好难闻。”

  就连抽烟这种事,格兰兹都是从前辈那里学来的,有时压力太大试过抽根烟,也不知是不是心里安慰,抽完烟后确实轻松了些。只是最近抽烟也是极为罕见,或许是思及提古雷查夫小姐还是个孩子,让她吸二手烟实在令人惭愧。

  格兰兹为她拉开车门,提古雷查夫又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周围的空气,让格兰兹把车窗降下来。他掐灭香烟时慌忙神情令她想起了祖父抽雪茄的模样。小时候进祖父的书房,正抽着雪茄的祖父让她走近些。出于对祖父的信任,提古雷查夫没有丝毫犹豫与防备地走了过去,而后猝不及防地,祖父朝她脸上吐出一团烟,看着她被呛住而忍不住嗤笑出声。按大人的说法,他们总是喜欢逗小孩子取乐。

  “祖父他也经常抽烟,”提古雷查夫蓦地开口,也不管格兰兹有没有在听,反正她向来不关心他人的想法,“我见过,他在处决叛徒和杀敌对帮派的家伙后都会点一支雪茄。”

  听到这话后格兰兹心里一沉,手上捏着方向盘的劲又紧了几分:“为什么要这样做?”

  提古雷查夫摇了摇头,深知他会通过后视镜偷看自己,随意猜测道:“有趣吧,有人和说这样做很帅,虽然我还是不太懂。”

 

 

  夜晚,杰图亚亲自去交付地点清点货物,过了十多天,克尔埃的货终于到了,近来那群警察鼻子实在灵敏,搞得他生意很不好做。

  货的种类很齐全,就连最近严查的那种也该来了,全都对上数目后,杰图亚让部下将手提箱交给克尔埃,那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对方向他再三道谢后戴上帽子走进暗巷,消失在皎皎月光下。

  他靠墙拿出一根香烟,部下十分有眼力见,赶忙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烟,他现在很少抽香烟了。杰图亚想,该让那孩子也来接触一下真正的交易了,好好锻炼她。

 

  于是在之后的一次帮派纠纷中,抓住了几个头子,皆是用绳索捆绑住手脚。这次杰图亚没有开枪,而是将手枪放在谭雅·提古雷查夫的手心,面对她那疑惑而不可置信的眼神,杰图亚抚上她的脑袋,就像从前带她上山打猎一般指着猎物:“来吧,让我知道我教你的枪术不是白教的。”

  谭雅·提古雷查夫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与栽培,她近乎是毫不犹豫再次举起手枪,面上没有怜悯地开枪,她连开四枪,速度很快。血液染透了他们头上套着的麻布,最终汇成一个个血坑,空气弥散着腥味,这令她回想起之前与祖父在森林里见到的,被野兽开膛破肚内脏露出到腐烂的鹿,是单纯为了乐趣的捕猎。

  杰图亚看上去甚是欣悦,拍了几下掌——“庆祝你第一次扣动扳机。”对人类。而后其他人方才反应过来,跟随着稀疏却经久不散的掌声。唯有格兰兹——杰图亚注意到了,那小子的眼神总是愤愤的。但他现在也什么心情去关注这一个黄毛小子,杰图亚询问谭雅开枪瞬间的感受,她也只说后坐力震得她的虎口有些疼。

  这和她在学校中学的不同。谭雅默想着,课本上说生命是弥足珍贵的,但她现在却觉得人命如此廉价,四发子弹是他们脑门所标写的价格。

 

  回家后,杰图亚为庆祝谭雅·提古雷查夫终于将手染脏了——直接杀人。而特地开了瓶香槟,虽说他还是为谭雅倒了杯葡萄汁。

  有着酒精助兴,杰图亚一连串地讲述自己当年如何去发展壮大这份家族事业,又如何让一些政府官员自愿与他打好交道。而后又从人情聊到了她的母亲,他仅有的一个女儿。原本杰图亚也考虑过将这份事业传承给女婿,只不过他们俩个实在太胡来了。

  但所幸还有你,你是你母亲留给我最好的,绝无仅有的馈赠。你很聪明,我相信未来你一定能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抚上谭雅的脑袋,杰图亚的嘴角微微翘起,使其笑容看上去十分柔和,他微眯起的双眼久久注视着谭雅:“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有多高兴。”

  谭雅像是回应她的话语般,短暂地朝杰图亚微笑,随后又立马恢复成平日的面无表情。她吃牛排的刀叉突然一顿,她的声音平淡无起伏:“祖父,我想知道更多。”

  仿佛杰图亚就正等谭雅的这句话,低低吟笑几声,开口道:“好、好,你是个好孩子,我想我应该先去学校给你请两个月的假。”

 

  谈话结束后,杰图亚向谭雅道晚安,让她早些睡。她回房时注意到她的保镖的房间还亮着灯,似乎是那个叫格……格兰兹的家伙吧?她实在不愿分心去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这么晚还不睡,难不成打算明天疲劳驾驶吗?要是敢在开车时打起瞌睡,她绝不轻饶他。

 

 

  像这样自由的乡村的秋日夜晚是多么美好啊。身职当地政府要职的罗利亚正漫步于街头,像这种闲暇的时间并不多,因此才要尽情地享乐啊。他走进一家外饰华丽的餐厅,在点了几道菜后,视线便于四周飘忽不定,他注意到左前桌的一名少女,但这少许的兴致却又很快消散。

  罗利亚懊恼地撑着额头,可恶啊,明明放在以前,他绝对会毫无犹豫地品尝一番。他闭上双眼,方才狰狞的表情自己缓和。果然,她是无可替代的。

  可能直至死亡的尽头,罗利亚也不会忘记那个雨天在葬礼上所见到的女孩。死者是个并不重要的人,其唯一的功劳就是造就了他与她的初遇。

  那日,罗利亚一眼看见了她藏于黑网纱下纯净的蓝瞳,她一袭黑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她献完花束后站起身摘帽,他看清了她那秀丽动人的脸蛋,就连被雨淋湿时的微微蹙眉都显得明艳十分,她的五官端正得像是店主展览的橱窗人偶,正戳中了罗利亚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从此他全部的身心都将只被她所吸引。

  为了这份势不可挡的恋情,罗利亚使劲浑身解数。终于得知了她的姓名,也查到了她祖父的身份非凡,原来是搞黑手党那套啊。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今日也是雨天,谭雅跟在杰图亚身后一步不离,祖父说今天带她去认货。格兰兹则在她身旁撑伞,进屋后他收起雨伞,自觉地守在门口。却不想,就在门的不远处,有人靠墙蹲着抽烟。他抬眸瞧了一眼格兰兹,故作老成道:“我没见过你,是新人吗?”

  格兰兹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出声,在他犹豫不决时对方继续自言自语道:“你真是走他妈的狗屎运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在她身边干事,哪怕是个保镖……而不是干些杂事。”

  真的是这样的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格兰兹主动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对方深吸一口香烟而长叹一声:“杰图亚已经打算让她接手帮派了,为此他肯定会选几个左膀右臂帮她站稳脚跟,之后的待遇绝对差不了。”他弹了弹烟灰,“虽然会有人不满,但也改变不了杰图亚的决心。

  原来是这样……格兰兹默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这是…吗啡?之前我在医生那里见过。”这是提古雷查夫小姐的声音。

  “真聪明,看来你的记性不错。”

  格兰兹咬住了下嘴唇,内心动摇着。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但偏偏看上去是那么人畜无害。

  

  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他发现提古雷查夫小姐眼底下有层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比从前看着疲惫多了。

  一次回家的路上,提古雷查夫头靠车窗望向窗外,突然开口,格兰兹,你有带烟吗?给我点一支吧。他诧异地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抽烟,那对她的身体不好。他听见提古雷查夫嘁了一声,反问他不是他说这样做可以放松吗?不用想任何事……她的后半句轻得像在喃喃自语。

  “你真无聊。”她这句话像是在抱怨,毕竟她先前以为格兰兹言听计从。我真的好累,祖父总让我学那么多东西,自顾自地给我安排好了一切,从不过问我的想法。我不过是……!提古雷查夫的苦诉戛然而止,她不愿说出那个词,至少她相信在祖父眼中,她的价值绝不只是一个继承人。

  她的情感收放自如,甚至反过来威胁格兰兹不准告诉祖父。格兰兹含糊地嗯了一声,她真是可怜……却又可恨。倘若格兰兹真这样说出口了,恐怕提古雷查夫又会反唇相讥他没资格可怜她。于是格兰兹就这样安静地开着车,打算让她自己平静下来。

  “明天我要去席勒广场,你带上一些猫粮和肉罐头。”

  她偶尔也会去喂养家附近的流浪猫,起初是因为无聊来着,有只白猫为了讨好自己而不断缠在她脚边。最后被缠得实在受不了,谭雅只好去附近的商店为它买了一点吃的。于是之后每次经过那里,那只白猫都会缠上她,久而久之,喂猫也就变成了个习惯。

  后来祖父得知了这个不在她的行程表上的外出,轻而易举地发现她在外喂养流浪猫一事,不过他别置一喙,谆谆教导她,你这样做只会让它依赖于你的施舍,永远没有狩猎能力,总有一天它会因为你的兴致消散而自生自灭。

  她听着祖父的教诲,内心却是在想着祖父是怎么发现的。

  

  一节马术课上,格兰兹觉着在车内等待实在太无聊,便趴在围栏边上看提古雷查夫骑马。因着她身高的原因,她骑的是匹矮马驹。他看着她骑着那匹马跨过设置好的障碍,加速过后又减速停下。

  这令格兰兹想起了赛马这项赌博,不知当地有无这项活动。不过就算有,他也绝不会去参与其中。

  提古雷查夫结束这堂马术课后,主动向格兰兹提起,刚才是在一直看着她吧?格兰兹回答她,只是太无聊了,想看她骑马如何。

  “马是种很聪明的生物,它能敏锐察觉到骑手的情绪。在我犹豫时它也违抗过我的命令。或许祖父是想借此训练我的意志力呢?”她将手放在大腿上,却又不安地捏紧了裤子,“只是我的一个猜想罢了。”

  格兰兹不知她又因什么而感到不适,安慰也就无从道来,而且他本就不擅长安慰别人。有时候真有种错觉,提古雷查夫小姐似乎将她当作了倾诉对象,大概是身边的人实在无话可说,而格兰兹唯一需做的事就是默默倾听与偶尔的附和。

  或者仅仅这样做就能让她放松许多,此刻格兰兹才发觉,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并不是高傲又或刻薄,只不过在面对不在意的家伙时,才会毫不留情地难为人。

  

  就在那天之后,杰图亚告知他,他要带着谭雅去别的地方待上几周,而格兰兹留在这里负责一些最轻松的货物清点就好了,至少总比烧杀抢掠的简单。格兰兹得知此事并无任何失落,毕竟他起初就是冲着这类的事来的,但还是稍微有点不适应。

  只不过他人的视线打量在格兰兹身上,实在令人难受。就连议论他时,也从来都不屑于回避他。对格兰兹的称呼最多是“那小子”和“小姐的跟屁虫”,外号则是“绵羊”。

  毕竟他最初对谁都没脾气的态度让谁都觉得好欺负。当然,这种情况在格兰兹主动找上其中一个颇有声望的家伙打了一架后有所好转。唉,可能他这副好脾气就是被提古雷查夫小姐给磨出来的。

  夜晚的路灯下,格兰兹蹲在路边等人,他的同伴则不耐烦地靠着路灯抽烟,口中念叨着怎么还没到。那家伙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个怀表看时间,而后又唉声叹气地将其合上。

  他抖了抖烟灰,看着自己刚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寂静无声的夜晚,空无一人得像是与世界隔绝,难以置信他们已经在这个破十字路口等上半个多小时了。这里是约定碰头地点,他的记忆绝不会出错。

  正出神时,男人无聊地踢动了一块石头,一骨碌滚到格兰兹身旁。这时他才发现新人正朝掌心哈气取暖,看来是低估了冬夜的骤冷。百无聊赖下,她试图向新人搭话:“喂,你叫什么?”

  格兰兹依旧背对着他:“问这个干嘛。”

  有些意外于新人的防备心,他解释道:“你不觉得无聊吗?来聊天吧,至少得先认识一下吧。”

  但半晌对方仍没有反应,就在他以为对方再次拒绝他时,他听见对方闷闷的声音:“叫我格兰兹。”

  格兰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一样。

  “嗯,很好……你为什么会想干这行?事先说明,我是为了钱。”语末他低低笑了几声,真是纯粹的欲望与动机。

  “只是想活下来,我是从西边过来的。”

  “哦,原来如此。”他又深吸一口香烟,西边近几年经济不景,就业环境差劲,偏偏治安不行,会朝这边跑的人他早就见多了。

  “那你家人呢?你有娶妻吗?”无聊时聊聊些家常事真是不错的消磨时间方法,同时也是大多数人会放松下来的话题。

  “他们和我走散了,我至今不知道他们在哪。”他低着脑袋看着地面补充道,“我也没结婚,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男人不动声色地瞟了他几眼,感叹道:“这样啊——我作为过来人,劝你趁早成家。”而后是长久的沉默,所幸由远及近的一串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来者提着一个手提箱匆匆赶来,面上尽是谄媚之情。

  来人向他握手:“久等了,想躲开那群条子实在艰难。”

  “辛苦了,东西给我吧。”而后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交给对方,那人将其紧紧捏在手中。

  这就是格兰兹第一次交付货物的经验,虽说他也没做些什么。这远比他想象中的轻松也平淡多了,至于那个手提箱,他事后询问过前辈里面装着什么,得到的回复是几支枪,余下的就是海洛因和吗啡。本来之前也走私酒类来着,只是在政府撤销禁酒令后,酒类走私便没那么赚钱。

  早晨,格兰兹吃着早餐思索今天在干完工作后该做些什么,先前因为要当名义上的保镖却是私人司机,便没多少空闲时间供他消遣。最近几天逛逛附近的古玩店吧。

  说实话,真要动枪的场合占比还是蛮少的。平常基本都是与同伴聊天开玩笑,就连地盘纠纷这种事都少见,毕竟当地也就那几个帮派。如果真因地盘纠纷而针锋相对,开枪也只是下下策,但凡有一人摸枪,最后双方都会演变为一场枪战。因此向来是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双方睁只眼闭只眼。

  或许是因为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倘若真有什么打架斗殴,那也没格兰兹的事,其次他也没什么兴趣。他平常没事做时也只是上街游荡,真是闲暇的生活,或许只是比他想象中的轻松许多。

  一日,先前聊过天的家伙硬拉他要去参加一个聚会,是在一家酒馆里,格兰兹万般推脱也还是没躲过拉去充数的命运,还偏说什么要让他见见世面,不过是自己想去喝酒罢了。

  

  世面是什么?世面不过是坐在被浓烈酒臭味笼罩的酒馆里讲着平日谁也不信的瞎话,顺便占一下女服务生的便宜。至少在格兰兹眼中这群家伙也就这样,他郁闷地喝着小麦啤,本来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做。

  他真想蒙住眼睛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虽说格兰兹从前也为了解闷而来这种地方借酒浇愁,但始终治标不治本。

  他看见有人在与女服务生调情,伸手往她的裙子夹缝处塞小费,还有人在到处搭讪,更多的家伙是在发着酒疯。他看见一个两杯就醉倒的家伙试图拉开裤拉链就地小便,所幸他的同伴及时制止他。格兰兹也没有偷窥他人的特殊癖好,适时地别过头不再去看,思索着如果自己喝醉了会怎样。嘛,很大可能是吐得到处都是,就他那个酒量……因此,格兰兹平日挺少喝酒,即使有,也不过浅尝辄止。

  就这样一个劲地闷头喝酒也太无聊了,格兰兹缄默不言听着旁人的谈话,无非是未来想干些什么,如果有钱要做什么,怎么享乐,哪里的妓女上着更爽,哪有新货可买。

  真的尽是,一股腐臭的气味。

  

  深夜人散尽后,外面早就下起了雨,格兰兹看着那些因没带雨伞雨衣的人四处逃窜,最后因为越下越大的暴雨自得自认倒霉,乖乖掏出钱包高价买下贩子的雨伞。啊,希望别是坏的。

  雨水冲散了格兰兹身上刚从酒馆中带出的难闻烟酒味,倘若带着这身气味待在提古雷查夫小姐身旁,绝对会捏着鼻子嫌弃地让他离远些。说来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提古雷查夫小姐了,真好奇她正在干嘛。

  他站在十字路口,静待没有车流时再经过马路,还是小心谨慎点才好。他看着来来往往不停息的车辆,感叹着这样的乡下夜晚出行居然如此频繁,或许与当地一些灰色地带紧紧相关。他先前就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搭话,被误会为嫖客。真是的,他看上去就那么不正经吗?

  正当他如此自嘲,却猛地感到眼前一黑,猝不及防的疼痛才从后脑勺传来,感觉神经一跳一跳的。格兰兹努力维持理智而不晕倒,眼前出现几道重影让他立即意识到有人偷袭了他,不对,分明他记得自己从未招惹过任何人。

  衣领被对方猛地揪起,左脸连着挨了几拳,完全是下了狠劲。雨伞从他手上脱落在地上滚动几圈,这时人群才反应过来一场斗殴事件的发生,如惊弓之鸟纷纷散开。

  雨水冰冷地落在格兰兹脸上,沿着脸颊滑入他的口腔,又或混着被犬牙划伤流出的血液沿着下巴流进领口里。头发被扯住还是有些难以反击,他只得双手格挡在脸前。

  “他妈的臭小子,整天摆脸色给谁看,真以为在杰图亚身边干几天事你就够格了?你也别怪谁,这是你应得的!”

  话音刚落,格兰兹的腹部就被狠狠一发重击,痛得他直不起腰,半跪在积水地上。见他这副狼狈模样,那人踢了他几脚后抛下句好自为之,便扬长而去。

  不知是过了多久,格兰兹才挣扎着站起身。啊,痛痛痛……看来绝对是要留下淤青了,今天是怎么回事,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程度?全身又痛又酸又冷,这场无妄之灾搞得他一头雾水。格兰兹不知道对方是谁,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招惹到了对方。直到最后站在大雨中愤愤地自言自语,这才是他所熟知的黑手党,血腥暴力一切恶劣的根源。

  格兰兹站在雨中呆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气恼不过骂了句脏话。

  妈的,谁趁乱把他的雨伞拿走了。

  

  

  次日的感冒也在格兰兹的预料之内,半夜拖一身湿哒哒的衣服回来,匆匆冲了个热水澡便睡下,结果就是第二天头痛得起不了床。厨娘敲了敲房门让他吃早餐。格兰兹在床上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腰酸背痛地起来,他好奇地揉了腹部上的淤青,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厨娘看见格兰兹时惊诧地叫了起来,天哪,你昨天是去哪了?

  格兰兹想起昨晚还被朝脸上揍了几拳,现在他的脸绝对肿了。厨娘告诉他去翻靠门的第二个柜子的中间那格,里面有敷伤的药膏,或许能让他感觉好一点。格兰兹小心翼翼地上药,就算仅仅触碰都感觉刺痛无比。

  

  虽说才被痛扁了一顿,但该做的事还是没法少。格兰兹警惕地看了眼周围谈笑风生的家伙,谁知道哪个人就是昨晚把他给揍一顿的。

  在提及几件毒品交易的时,格兰兹要了对方的地址,说是方便日后长久维持贸易伙伴的关系。很好,很好。

  

  这样的日子也并未持续太久,毕竟没过几天杰图亚带着谭雅·提古雷查夫回来了。格兰兹不知道旅途途中发生了什么,提古雷查夫小姐累的沾床就睡。

  半夜,格兰兹从梦中惊醒,正当其抚胸庆幸只是个梦而已之时,却发现床边站着个黑影。他一时吓得愣住,直至那个黑影开口方才认出来人——提古雷查夫小姐的声音听上去略微沙哑:“你终于醒了,现在立马起来,开车带我去个地方。”

  他吞咽了把口水,一骨碌从床上爬下去。虽然不知目的地是哪,但还是下意识地行动起来。唉,她脾气真古怪。再说,直接叫醒他就好了,干嘛一直站在床边。

  直到坐上驾驶座,格兰兹才得以空闲下来问提古雷查夫要去哪。她烦躁地开口:“去酒馆,哪个都行,反正你肯定去过不少次。”

  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倒不是因为她说话时盛气凌人的态度,再说他早就对此熟视无睹。格兰兹只是觉得酒馆那种地方实在鱼龙混杂,而她的年龄又实在太小。

  “可我记得你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吧,喝酒对你这个年龄来说太伤身体了。”他似乎听见一声轻蔑的嘁。

  “你说的对,”提古雷查夫抬起眼眸看他,语气如此风平浪静,但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她一把薅起格兰兹的领子,面上却显出几分戏谑和恼怒,“但是说实话,谁他妈在乎啊?”

  他从未想过她的口中会吐出这般狂言,一时哑口无言。但提古雷查夫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后收回了手,有些苦恼地撑着额头,说着抱歉,刚才是她情绪激动,不要在意她的话。于是格兰兹也丝毫未提及她的异样,一言不发地开车。

  

  提古雷查夫刚下车就闻到一股酒味,她微蹙下眉就推门走进酒馆,格兰兹则紧跟她身后,活像一个跟班。

  酒馆老板看见进来个小孩,起初还想训斥她这是大人才能来的地方,但看清她的脸突然回想起来,前几周被当地黑手党收取保护费时,好像这孩子就在场。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提古雷查夫不喜欢太吵闹,她问格兰兹:“你喝什么?我喝一样的吧、哦不……我差点忘了你要开车。还是点杯白兰地吧。”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格兰兹自知违抗她的命令没任何意义,于是只得乖乖顺从。

  在格兰兹向老板说话时,老板突兀地问他那个小女孩是他的妹妹吗?格兰兹摇了摇头,却也没提是什么关系。

  酒端来时提古雷查夫先浅尝一口,起初只觉得呛人和苦,说着为什么会有人借酒浇愁。但她从始至终都没停下过喝酒的动作,原本白皙的脸颊浮起一层酒醉的红晕,倒是显得她整个人有了血色。

  在猛地蒙了一大口酒后,提古雷查夫突然开口,像是在与格兰兹聊天:“祖父很讨厌我到酒馆,因为我的父母就是这样认识的,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们。”

  格兰兹不自觉地点点头,如果他未来的女儿会和酒馆里刚认识的人结婚,他绝对会被气晕。从这一层情感上,他倒能理解杰图亚不让她去酒馆。

  “我的母亲……祖父给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但我从没觉得我哪里像她。他说我要比母亲聪明得多……但那种事都无所谓了,或许他们曾抚养过我几个月,但现在我对父母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她不安地摩挲着杯壁,“所以杰图亚教我的第一词是‘祖父’,呵呵,这当然也是听他给我讲述的。”

  格兰兹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她说话,平日里他多嘴而她寡言的身份在此刻逆转。他看着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受,直到看到提古雷查夫的酒已经喝了大半时才反应过来。格兰兹赶忙制止了她还想再喝的动作,够了,你喝太多了。

  她此刻倒也没生气,先是一愣,没想到他还有胆量阻止她,而后莞尔一笑起身说,也该是时候回去了。只是在离开座位时动作僵硬了一瞬,提古雷查夫立即从微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那家伙怎么也在这?难不成是从一开始就跟踪她?不,那样他绝对会立马跑来搭讪她的。

  于是她暗里使劲扯住格兰兹的领口往下拽,使其刚好能弯下腰听见她窃窃私语:“把我挡住,这里有个我不想见的家伙。”这时格兰兹才注意到她的脸色奇差。

  他感受到提古雷查夫和他贴得很近,刻意要借他的身形隐藏自己,而此刻格兰兹才直观地发现她的身体是这么娇小,手指还紧张地捏着他的衣角,啊不对,他刚才在想些什么?这难道是什么值得注意的重点吗?格兰兹试着将刚才那些想法抛之脑后。

  “喂,你的东西忘拿了!”格兰兹不由自主回头望去,服务生拿着他遗忘在桌子上的钥匙朝他晃动,于是他下意识就要走过去拿东西。

  这时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似乎被谁给狠狠掐了一把:“蠢货……!之后再找你算账!”待他再转过头时发现有个男人正挤过人群朝他,不、应该是朝她走来。

  格兰兹警惕地将提古雷查夫护在身后,他认出来人正是先前杰图亚给他看过的照片上的人。对方对他的动作心存不爽,但还是以一种温文尔雅的语气问道:“请问你是这位小姐的谁?”

  罗利亚实在无法容忍,心爱之人身旁竟存在着年轻的异性,而且一举一动还如此亲密,着实让他嫉妒与痛恨。罗利亚实在不愿让他人捷足先登,他绝对要在这花朵绽放最鲜艳最盛时亲手摘下,不容他人染指。

  格兰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下意识瞟了眼提古雷查夫,她起初是想让格兰兹说实话,但随即又想到可以利用他来摆脱掉这个大叔也说不定,于是心生一计向格兰兹低声细语,让他吻她的手背。而后她就像撒娇般抱住格兰兹,对罗利亚说:“抱歉,大叔你还是不要再来找我,毕竟我已经有爱人了。”

  稍微忍住恶心,一想到日后指不定就能摆脱这家伙的跟踪与骚扰,反胃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格兰兹一时诧异地呆住了,从没想过他居然会说出这样……肉麻的话。反观罗利亚震惊地瞪大双眼直勾勾望着他们,口中喃喃自语着,怎么会……

  趁着他还没缓过神来,提古雷查夫抓住格兰兹的手臂就往外跑,甩给他一个备用车钥匙,让他赶紧开车回家。

  她拿出手绢在刚才被吻的手背上使劲擦拭,就像是在刻意摆脱与格兰兹假装情侣一事。但格兰兹注意到了他有些发红的耳尖,难道她也会觉得害羞吗?

  提古雷查夫别过头看向窗外,装作若无其事道:“刚才的事别放在心上,今天发生的事都不准向祖父告状,不然我会亲自毙了你。“对此格兰兹只能连口称是。

  

  当然此事也并未激起任何波澜,她从没向格兰兹解释过那个男人,而格兰兹也就识趣地没再提及。只是提古雷查夫在他面前变得话多了,偶尔也会讲讲玩笑话。

  但有时他开的玩笑总是不知分寸,让格兰兹冷汗直冒。有次她无聊得把玩着手枪,突然摇下车窗举起手枪朝窗外扣动扳机,格兰兹惊吓地猛回头,却发现提古雷查夫揪着前额发,笑得无法自已。笨蛋,我又没上子弹。

  或许是为了满足她一些奇特的癖好,她似乎总喜欢惊吓别人,这点格兰兹也权当她被压抑天性太久而终于得到释放。说实话,格兰兹挺喜欢听她讲一些经济学和法学地东西。这总比吓唬他好的多。

  他也常把玩笑开的太认真,太过分了。在和往常一样是送提古雷查夫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愁容不展,却在格兰兹等待红绿灯时突然开口:“和我私奔吧。”

  听到这话时格兰兹的大脑都短路了,一时间都说话磕磕绊绊:“这种事可不能这么随便,别对大人开这种玩笑啊!”

  他的语气带着训责,但她也并未在意。提古雷查夫附在他身旁调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她的手指勾上了格兰兹的下巴。格兰兹却不敢推开她,只得紧张地闭上眼说,这种事等你成年再说吧。

  她又像是失去了兴致,表情变回平日那一滩死水,就像刚才无事发生一般问格兰兹,你的脸好红,感冒了吗?

  听到后面车辆的鸣笛声,格兰兹才从方才的事中回过神来继续开车。天呐,他刚才想到了什么?该死,真可耻……

  提古雷查夫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思索着为什么近来她的行程与所作所为祖父都一清二楚,以及那日与祖父交谈的家伙究竟是不是他的老师雷鲁根。

  

  

  倘若没什么事可做,杰图亚都喜欢问旁人谭雅现在在哪儿,又或在做些什么?

  一日,一位他并不特别欢迎的家伙不请自来,身担政府要职的罗利亚说要见他。杰图亚自然十分清楚,他对谭雅有股道不明的在意的感情,因此也只是试图着不让他碰见谭雅。毕竟对方也是有意向他伸出橄榄枝,多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对方带了些东西过来,将其放在桌面上,杰图亚拿过一看是封匿名举报信,他的眉头顺着往下阅读的行数而紧皱。

  罗利亚点燃根烟劝道:“这是我昨天发现的,你也稍微注意一下身边亲近的人吧,毕竟这上面都……对吧?”

  看完后杰图亚倒像是气极反笑,回道多谢友人的提醒。不过就在罗利亚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抛下句:“不过说来,那孩子的成熟真是令我惊讶。”

  谭雅?杰图亚疑惑抬头问道:“怎么?”

  罗利亚将嘴角的笑强压下去:“哎呀,她没向你说过吗?有了喜欢的人什么的……少女的思春期啊……”不用罗利亚再次提醒杰图亚,这阴沉的表情便知他已经明白。

  杰图亚打算再把谭雅看严些,明天就找她的老师了解一下她在学校的人际关系吧。

  他从不犯同样的错误第二次,既然他已经因管教不严而失去了养女,那么他绝对不能让谭雅重蹈覆辙。

  派些人去跟踪监视她吧,看她有没有与异性私下见面。但杰图亚相信谭雅绝不会像她母亲那样蠢到不明是非,他有自信的说把她教育的很好。

  

  夜晚,提古雷查夫去卫生间时发现格兰兹房间竟还亮着。她静静地驻足在门旁,看他在干什么——这间房门是坏掉的,因着先前一直闲置便也没管。

  半晌后格兰兹才注意到视线余角的人影,只是这次他并没有被惊吓到。他从容地合上书,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了,谭雅?”

  她的视线仍旧凝聚在格兰兹刚合上的书籍上,他的右手甚至还置于书封上。她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于是格兰兹将书中夹着的友人的信封抽出,然后把书递给提古雷查夫:“牛虻。”

  她翻动几页后无甚兴趣,又还给了格兰兹,走之前扫视了眼他的书桌,靠墙那面摞了好几本书,桌面上还有支脱帽的钢笔,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纸张。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她转身离去。

  “早点睡,明天是周一。”

  

  这两年来为了金盆洗手,杰图亚很少去亲自处决杀人,毕竟还有大把的人上赶着替他卖命,何况政府那里也有人主动拉拢他。

  只要培养好继承人,一切就万事无忧。因此,只要先帮她将一些潜在的威胁铲除掉就好了。

  

  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杀人,真煞风景。杰图亚坐在一把藤椅上叹惜,右手的食指尖不时跳动敲击放置在腿上的左轮手枪。这里是他弃置很久而未动用过的后院,早就没了雏菊玫瑰鸢尾花的踪影,现在只剩杂草丛生。他专门叮嘱过别人不要打理这片草地,为的就是看着他们的鲜血能滋养这些杂草到何种程度。

  命令别人将那些歪七扭八躺倒在他面前的叛徒的麻布头套摘下来。杰图亚扫视过面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家伙,该问的事也早就审问完了。左边第二个家伙有些眼熟,他问旁人那个家伙是犯了什么错。

  “他先前试图绑架小姐,但不肯供出指使人,坚称是自己一人做的。”

  哦,他回想起来了,先前有次因爆炸而引起人群骚动,谭雅不知何时与他走散,等他再找到谭雅时,发现她身上多了些擦伤和血迹,当然,那不是谭雅的血。但也仅此而已。

  杰图亚点点头以示知道,紧接着干脆利落地朝那人身上连开数枪。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宛如划破天际,意味着一场报复性质的清算,其余在场的人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这群人中有告密者,有卧底,也有些惹是生非或无所事事之人。有跪地痛哭流涕,苦苦求饶之人,就必有铁骨铮铮一声不吭之人。

  杰图亚其实很欣赏后者,但他同时又乐于见其为践行其不屈的信条,而付出名为生命的代价。

  真是昂贵的价格,他摇头叹息,就是这样的啊,那些所谓刚正不阿之人,宁愿去死也不愿苟活。于是苟延残喘,为了活命什么下贱的事都干得出来的家伙,才能在这世上占据一席之地。所以,他们真以为去死就能改变一切吗?

  也许是这样机械性的开枪令他麻木无趣,于是杰图亚打算换种方法。

  他给满弹的左轮手枪随便取下一颗子弹,转动几下轮盘后将手枪扔到一个家伙的面前。

  杰图亚看着这个人战战兢兢不敢动弹的模样便觉好笑。他直起背,双手撑在膝上,因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何等有趣的事,就压抑不住嘴角勾起的笑。

  “年轻人,你知道俄罗斯转盘吗?来吧,朝自己脑袋开一枪,赌中了就放你走。”

  六分之一的概率,又能有几人赌中呢?年轻人颤抖着手将枪口抬到与太阳穴等高,忐忑不安地吞咽把口水,止不住的冷汗从其鬓角滴落,似乎是已经预见自己之后脑浆飞溅惨绝人寰的场面而合上了双眼,最后无能为力地扣下了扳机……

  当然无论在心里做了多少次祷告都是无用功,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的眷顾,倘若真想去与神沟通的话,那就扣下扳机试试啊!下场便是同这名男人一样,奇迹是不存在的。

  像那些简单而直接的杀人手法见多了,也未免感到无趣与疲倦,因此才会冒出层出不穷的喜好虐杀的杀人犯。

  但杰图亚也从不将杀人看作一件享受乐趣之事,而是公事公办,像是走流程一般。唯一的快乐便是带新人在一旁参观,以观察他们脸上的胆战心惊为乐。

  还剩四发,按常规来讲,他应该再补上一发子弹。但他大发慈悲地让旁边那家伙捡起枪,继续。

  那人脸上早已恐惧得泪流满面,因大脑宕机而动弹不得。后面的人踹了他一脚才有所反应,迟疑地举起枪半响没有动静。杰图亚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他的时间要宝贵的多。于是伸手夺过那把手枪,砰砰两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倒地。

  杰图亚甚至觉得将子弹打在这种懦夫身上简直是种浪费,他的命比子弹钱还低贱。

  他又将手枪扔给了下一个人,那里只剩两发子弹,三分之二存活的概率,打到空枪并不困难,因此这个年轻人才有勇气拿起枪对准自己决绝地开枪。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幸运女神对他的眷顾。杰图亚让部下把门打开,命令这个年轻人快滚。

  这家伙当然是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连滚带爬的模样真是狼狈不堪。杰图亚捡起手枪,朝毫无防备的他的后脑勺开了一个洞。杰图亚的脸上挂着轻蔑,都这个年龄了,居然还会轻信别人说的话。一边又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他之前骑马带着谭雅去狩猎。

  明年的话就换个地方带她去打猎吧,毕竟总把枪口对准人,未免会感到厌倦的。

  

  每周他总会抽出点时间去找谭雅的老师了解她在校情况。先前听罗利亚那样说,杰图亚实在无法放下心来,为此他甚至亲自拜访他的老师雷鲁根。

  对方开门见到是他时还稍显诧异,杰图亚开门见山地说,他这次拜访就是为了解谭雅在校的人际关系。雷鲁根为他倒了杯茶,拘谨地面对面坐着,暗自替自己抹了把冷汗。

  雷鲁根尽量把一些词换的比较温和。他称提古雷查夫在校表现优异,但平时很安静,与同学们交流甚少,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他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孤僻”又吞回肚中。

  恰巧的是,这正合杰图亚的心意,浅浅吟笑几声说,那还请雷鲁根老师多加关照她,别让她在学业上分心,我不希望她因为不必要的关系而困扰。

  雷鲁根当然清楚他这番话的用意,虽知晓社交也是学习的一环,但他也没劝杰图亚丝毫。背后的钟表滴答滴答响着,空气一度变得寂静,杰图亚放在桌上的手指抽动了两下,询问雷鲁根他能抽根烟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从上衣口袋中摸出烟盒,抽出两支香烟,想递给雷鲁根一支,却被后者摆手拒绝。不了,我最近打算戒烟。

  点燃香烟,丝丝烟雾在他眼前飘过,杰图亚思索着如何让她跳级尽早毕业,他还是想趁身体垮掉前尽可能多的教导她。

 

  

  这是一个下雨天,冬雨寒冷刺骨,提古雷查夫打着雨伞来到故地,却不见那个往常最爱缠着她的白色身影。

  她正站在巷口处,心中忐忑,比起一旁行色匆匆忙着回家的路人,她放下雨伞挤进小巷中,墙上还张贴有一些广告与寻人启事,但照片早已被日晒风干,日趋模糊。她甚至因没能看清地面上积水的反光而险些滑倒,她有些后悔自己不是穿着雨衣来的。

  空气中飘来股若隐若现的腥味,像是血的腥锈味却远没有那么浓,或许早在他看见染上污水的那团白毛前便已知情。白猫倒在垃圾箱旁,也许是想找些残羹剩饭,提古雷查夫蹲下身才发现白猫下身还有只尚被羊水包裹的幼猫。

  啊,死了,原来是难产,为什么要选在冬天生育。她说这话的语气极轻,也无任何音调,只是在自言自语式地陈述事实。原本是想找个时间把它带回家养着,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转身往回走,心中仍在回放刚才那一幕。不知算不算是在惋惜道,生命真是脆弱,明明是繁殖的本能,为什么会往死路上引?

  走到巷口时,提古雷查夫不快地皱起眉头,心烦意乱道:“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格兰兹?”

  他的视线回避着,只是用雨伞为她挡雨,叹息道:“老爷让你赶紧回家,有要事要同你说。”

  她乖顺地上了车。

  

  回家时杰图亚看到谭雅浑身湿漉漉的,故作惊讶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回房间换身衣服吧。而对自己如何将她的行程搞到手已是只字不提。

  谭雅换好衣后,杰图亚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起先是聊一些平常的家常话。问她学校里过的如何?顺带一提,你的母亲当年可真是让我操尽心思。杰图亚脸上浮现着慈笑,但而后他又收敛起来。他告诉谭雅让她跳级来尽早毕业的想法,至于高中就读另一个地区的吧,届时也会搬去那里的。

  谭雅全程未置一词,或许是知晓这种行为毫无意义。

  

  虽然不知那个雨天大小姐遇到了什么事,但格兰兹发现她又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起来。对了,因为她被雨淋湿而感冒,在家待了几天,于是格兰兹又常被她随意使唤着干这样干那样。直到她去上学了,格兰兹才有闲暇去点根烟同厨娘聊天。

  他提及了提古雷查夫的确如她先前所说那样,只不过和她相处着实太需要耐心与胆识了。他回想着与她相处的时光,虽说有大半时间都是在车上,差不多也认识了三个多月吧。虽然起初觉得她有些可怕,但现在看来让他说出关于提古雷查夫的可爱之处也并非不可。

  但一想到她未来也会继承家业,他就感到遗憾,如果她是个普通人的话……不、他不该想这些的。

  夜晚的睡前时间格兰兹经常用来写信,大多是寄给友人的。无非是讲述在此地的经历,所见所闻所识。信末提及自己近来时间实在匆忙,所以会有些漏掉的回信,直到写上署名后,他才安心的熄灯睡觉。

  约一两分钟后,他听到外面的客厅有着极轻微的脚步声,寻思着谭雅在这个点也不常睡着,于是并未多想安然入睡。

  圣诞节要到了,直到格兰兹听到厨娘在描绘今年又要如何装饰圣诞树时,他才后知后觉圣诞节的来临,这种节日他有好几年没过了。厨娘又在说往年的圣诞节会为佣人准备礼物,真期待今年会是什么?

  如果能过个安稳的圣诞节的话,那也挺好的。格兰兹打算着将部分信件藏的更深。有时睡前他也会因焦虑而睡不着,疑心着自己的一些信是否被截断又或遗失了。否则近来干些收保护费和进货卖货的事怎会如此顺利?他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有时格兰兹也会连着几夜听到脚步声,有次夜里实在按耐不住而起床,却发现谁也不在,他低喃了声,见鬼,而后又缩回被窝睡觉。

  直到夜里格兰兹正睡得香甜,却被人强行从睡梦中摇醒。他茫然地睁开眼,只见厨娘一脸惊恐地让他赶快起床——小姐、小姐她不见了!他惊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厨娘在一旁捂脸担忧,家里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谭雅,她绝对是跑出去了。

  客厅中杰图亚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沉默地抽烟,在惨白色的灯光照映下,他脸上投射下的阴影使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右手指间夹着雪茄,似在思考事情,格兰兹猜测着他是否回忆起当年他的养女私奔那一遭。

  他走到杰图亚面前,后者一把揪起前者的领子,迫使格兰兹与其对视,带着恶狠狠的语气训道:“你究竟是怎么看管她的?找不到谭雅就别回来了。”但看这样子感觉更像是会把他毙了。

  

  说来这也确实算是他的错,他近来太过松懈了,倘若谭雅真有些异样举动,格兰兹却什么都没发现,他开着车,有些焦虑又自责地想着,如果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他四处找过了,她最常去喂流浪猫的地方找过了,她常去的商店早已关门,更别提远处的索姆里牧场。目前为止只剩下一个地方有可能性,他立刻调转方向朝酒馆开去。

  推开门时,还未等格兰兹找到谭雅,酒馆老板便如看到救星般求格兰兹把那个女孩带走,酒钱可以不用给了。他一转头,只见谭雅在灯光昏暗的角落独自买醉,看上去她手上的那杯酒已经是第二杯了,格兰兹一心只想别再出什么乱子,然后朝她径直走去,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强行带她回家。

  周边的环境很嘈杂,酒气与呕吐物的气味盖过了其他。格兰兹心里不住埋怨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带她去了酒馆,她闯的祸还不是要让他负责。旁人问他是这个女孩的哥哥吗?这种地方就别让她晚上还出来溜达,被别人拐跑了也不知道。

  格兰兹装作充耳不闻,挤过那些人群,心里却想着倘若谭雅真因别人的花言巧语给拐跑了,他绝对要先打断那个男人的狗腿。实在不敢想象,她也会在何种情况下私奔。那样的话杰图亚绝对会气炸,然后格兰兹就该以看管不当而被脑袋开洞了,想想就恐怖。

  措不及防,有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格兰兹视线向下瞟,这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个人,这男人指着自己左脸上的巴掌印大喊大叫:“你是她监护人吧,赔钱!我只不过想聊几句,这小妮子就把老子给揍了一顿。”一旁的人们纷纷探过头来看热闹,有些知晓全过程的人笑称居心不纯。

  格兰兹当然知道,肯定不只是聊天这样简单,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想到这家伙说不定刚才和谭雅说着些恶俗的情话就令他反胃。他看向谭雅,看上去她因刚才的吵闹清醒了些,努力抬起头,看清是格兰兹后挤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似乎是毫不意外他的来访:“你来了啊,沃伦。”

  原本他想来解释怎么找到她的借口,他觉得也用不上了。毕竟他想,谭雅这样聪明,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于是他向谭雅伸出手说:“回家吧。”

  他感觉到地上那家伙又抓紧了他的脚。但格兰兹实在不想听他说话,再加上这人刚骚扰谭雅不成又来勒索,于是格兰兹结结实实地把他给踢到一边去了。虽说他平日都干些私人司机的活,但这点打架能力还是有的。

  谭雅搭上了他的手,然后就要从椅子上站起身。但因为喝醉的缘故,她站的不稳,吓得格兰兹赶忙去接住她,于是谭雅干脆就靠在格兰兹身上,她实在太累了,夜也深,她有些困。

  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谭雅倚靠在格兰兹的后背上,双手环在他脖子上迷迷糊糊问道:“你可以对我宣誓吗……反正过不了几年,我就会像祖父那样……”

  话还没说完,她便沉入睡梦,浅浅的而有规律的呼吸声在格兰兹耳边如丝绸般不断。他淋着昏黄色灯光穿过十字路口,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路灯投下的阴影被无限拉长延伸至相交复合加深阴影。

  格兰兹伫立在路中央,心如乱麻,初次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了迷惘——他无法做出抉择。他陪在她身边这么久,要格兰兹说自己对谭雅没有半分感情是绝对不可能的,只不过她的身份让他望而止步。

  他将谭雅放在后车座上盖好毛毯,防止着凉。格兰兹犹豫再三后还是牵起她的手背印下一吻,这也是黑手党中一种表示忠诚的方法,可他也只敢在她睡着后这样做了。

  

  最后的关于谭雅偷跑一事的结果是杰图亚大发雷霆,罚谭雅半个月的禁闭。他常听杰图亚发牢骚,谭雅是到叛逆期了吗?明明之前还很听话来着。

  近来谭雅的异样着实让杰图亚担心,真是一把年纪了,却还操心一大把事。他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导致她变成了这样,她现在怎么会这样不理智呢?如果让她休学,又或早些把那只猫宰了,会不会修正回原本的道路?

  杰图亚整理好衣领,打开房门。这些天他已经花了太多心思在谭雅那些破事上了,也是时候该处理些其他正事,例如,清算一些该死的老鼠。

  

  格兰兹还是第一次见杰图亚对谭雅发那样大的火气,最初谭雅甚至反驳顶嘴。杰图亚一时急火攻心,盛怒之下扇了她一巴掌,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后又懊恼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

  格兰兹看见谭雅的表情从一瞬的惊诧难过很快又重归平静,就像是被打清醒了一样,毕恭毕敬地向杰图亚道歉并承诺不会再犯。而过了好一会儿,杰图亚才让她回房间。

  接下来几天里都消停了,谭雅学乖了。她清楚如何表现才会让杰图亚高兴。格兰兹在家里时常同她聊天,但始终未提及喝醉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谭雅在家里待着,倒留出了更多时间看书,她将往日闲置在书架上的书翻过了大半,同时也是为了打发无聊。她不会再去故意触碰杰图亚的底线了。

  但是她仍旧会疑惑,为什么祖父偏要派人来跟踪她。如果回到那时,她倒还愿意全盘托出……

  

  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午后,格兰兹在街上一家餐馆用过午餐后,又将一件私人信件寄出。因着无所事事而在街上漫步,毕竟自从大小姐被关禁闭后,格兰兹就清闲多了。

  集市上无非是些贩卖农产品,手工品的摊子,说来当地的特色究竟是什么?格兰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可别说是贩毒卖淫的灰色地带,那样的话他真的会很苦恼的。

  他在摊子上挑挑拣拣,摊主总说不买的话就别乱碰。似乎也没合他心仪的东西,倒不如说,格兰兹就连自己到底想买什么都不清楚。这种事情放在以后,在他回林茨后再好好想想吧。

  有些时候就像这样无所事事,脑袋空空地散步倒也蛮好,呼吸着午后的空气,感觉像是忘掉了平日的身份,繁琐事情与人际关系,仅仅在放松自我。

  最终他还是看着天色渐晚才动身回去,当然格兰兹也并非空手而归,他买下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古典八音盒。回家后他将它送给谭雅,因为先前他注意到谭雅为一名在街头演奏乐器的艺人而驻足,便猜想她是否对音乐感兴趣。

  但此刻看着谭雅先是一惊,而后又接过八音盒长久没表态。格兰兹有些担心,皱着眉头问道:“你不喜欢吗……?”

  听到他这话谭雅扑哧一笑,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了?她向格兰兹报以一个微笑,答道:“不,我挺喜欢的,只是没想到你会送这种礼物。”

  

  

  深夜,格兰兹只抓起件风衣和一顶帽子穿戴好,拿起一张纸条与粉末状物品放入包中。又顺手将手枪放入上衣口袋,沿着曲折弯路来回掉头,交头地点是一个隐秘之境,对方早已等候许久,甚至还点起一根烟颇为悠闲的靠墙吐烟。格兰兹远远地就瞧见了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子。

  他打了个招呼,对方小跑着上前接过格兰兹递来的公文包。格兰兹解释是当地毒贩与贪污官员的名单,包里还有他们经常交易的东西,拿去化验吧。

  对方感激地抱住了他,夸赞他真不愧是后起之秀,这段时间辛苦他了。格兰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着还是比不上前辈。

  临别时前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告诉格兰兹最好快找个时间跑了,越早越好。格兰兹当然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于是满口答应下来。

  

  

  这段时间想来,谭雅似乎就是从那个年轻人来了后而变得叛逆。这样一来,这个小伙子也是个需要注意的家伙,杰图亚还记着他的空白履历,当时不过是觉得不重要才不深究,但现在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他又回想起前几周罗利亚向他暗示谭雅身边存在过分亲密的异性,金发绿瞳,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具有指向性。

  猜猜看他昨天又发现了什么。罗利亚特意上门拜访他,带来了不得了的东西啊。一张一具尸体的照片,然后又麻利列出几张照片告诉他,这是林茨那边的警员。而后罗利亚递给他几样东西,杰图亚接过后一看脸色便阴沉下去。有人泄密了,还是极为亲近之人。

  一切的指向都变得格外清楚,说来还是不得不感谢谭雅的魅力,把罗利亚这家伙迷的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来讨好他,甘作马前卒。

  纸上的字迹实在太熟悉了,他前几日见过。因为看见格兰兹的房间的灯夜深不灭,而疑心他在做什么事,看过信封内容后发现不过是给友人的信封。起初还觉得是自己太过多疑,事实证明,直觉真是一样好东西。

  他感到有些想笑,原来自己一直在引狼入室了,嘛,虽然说比起格兰兹,他倒更像狼。面对罗利亚期待的目光,杰图亚略微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道:“看来只有把他先抓到我面前才行。”

  

  她听到了,谭雅格外谨慎地抵着门偷听,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知道了什么。震惊的余韵是愤怒,她的心里所想杂乱无章,烦躁之下将桌面上的物件一把扫到地上,无助地撑着桌面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

  但她必须有所行动,如果不想让格兰兹就这样死掉。谭雅再清楚不过,祖父会怎么处理他这种人。直至听见关门声,她确认杰图亚出门后才拾起自己的佩枪,直奔向大门,却发现门把手纹丝不动。谭雅不可置信地反复试了几次,搞得她一时恼的踹门,该死!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翻窗户狼狈地跑了出去,所幸窗户并未上锁,大概是杰图亚想不到她会为了格兰兹而做到这种程度。她记得格兰兹和她说过,最近集市上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于是谭雅便猜测他正在哪个摊位前挑选商品。

  跑上大街,手枪在谭雅上衣口袋中随步伐晃荡哐当作响,路边的摊主吆喝着路人来看看商品。有人认出了她而向她打招呼,谭雅只是一昧闷头跑着,愤愤想着,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间。

  视线在这群人之间来回移动,她险些被人推搡着走。一定要比祖父先找到格兰兹,不然就没机会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找到格兰兹。

  可以的话,她要真想对着天空鸣枪,好让这群人安静下来,乖乖地为她让道。但理智告诉她,这并不可能,谁知道杰图亚派来的人是否现在还在跟踪她?

  忽然间,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谭雅回头望去猝不及防地与沃伦·格兰兹四目相对。

  他不解问道:“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此刻见到格兰兹,她先前被压抑着的情感才膨胀至难以抑制,她有很多想质问他的话,却又没法在这里发作。谭雅深呼吸一口气抓着格兰兹的手把他带到没人的窄巷中。

  正当格兰兹疑惑谭雅要干嘛,他的衣领突然被谭雅一拉往下扯,格兰兹本以为是要像往常一样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却还没反应过来,便感知到谭雅吻上了他的唇。

  由于过于震惊,他一时愣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她双唇柔软的触感,也只是轻轻一吻。格兰兹觉得这一切像场美梦,但紧随其后左脸的一阵火燎般的疼痛又将他拉回现实。

  “叛徒。”

  谭雅扇下这一耳光时丝毫没有吝惜自己的力气,格兰兹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的手指不可置信地触碰上脸颊。清脆的耳光声回响在两人之间,谭雅眉头紧蹙,语气怨毒而决绝,还没放下的右手在半空中因怒火而微微颤抖,因着残存的理智她才还没被愤怒吞没而作出更为激进的下一步。

  她已经知晓一切了。谭雅利索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项链,那是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与格兰兹初遇时戴着的那条项链。她将项链放在格兰兹的手心,让他拿着这个去找西边码头的负责人。他知道该怎么带你走,快滚!

  格兰兹心情沉重地接过这条项链,抛下句再见便转身离开。谭雅看着格兰兹的背影,不禁在想祖父会怎样对待他,想必也是生不如死。谭雅的手指不自觉搭上了口袋中的手枪。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比起被他人痛不欲生折磨至死,那还不如让她干脆直接地杀掉。而且……这样的话祖父会对她刮目相看……但这种极端的想法也只持续了两秒,回过神后,她的手指如触电般地缩了回来,她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

  

  回家的路途上谭雅感到异常轻松,她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格兰兹走得太匆忙,没能收拾好东西,谭雅走进格兰兹的房间,将一切可疑的东西都撕碎烧毁,她边点火烧过信封,边在心里道歉。对不起,祖父,原谅我的任性吧。

  收完东西后,她麻木地站起身回房间。可以的话,这辈子都不要再与格兰兹相见了。

  

  

  另一旁格兰兹正狼狈逃命,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刻会来的如此突兀。仅仅与谭雅告别后跑出两条街,就感觉到有几道紧跟着他的脚步声。该死,居然来的这么快,他可还没准备好去死啊。

  只是稍微提速,身后的家伙便着急地开了枪,枪响惊动了人群纷纷散开,格兰兹不禁诧异,为了抓住他不惜误杀吗?

  没了人群的遮挡,想凭肉身躲避子弹简直是异想天开。格兰兹只能靠着些遮蔽物来躲避视线,但他终究太过年轻,也太过势单力薄。躲在车辆后暂时喘一口气时,格兰兹抹过一把冷汗,摸索着他随身携带的手枪,刚才只顾着跑。他侧过身想看看身后情况,脑后勺却突然传来一个硬物抵住的触感。他甚至不敢回头看。

  “年轻人精力旺盛是件好事,但好歹体谅下上了年纪的老人吧。”

  是杰图亚。格兰兹已经顾不上去想他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令他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立刻扣下扳机,而是警告格兰兹别动。格兰兹感觉到枪口不再抵着他的脑袋,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是当场暴毙这种结局。幸运的话,他甚至可以在之后假设存在的审讯环节逃跑。

  然而疼痛总是慢一步传来,他听到开枪的声音,双腿失力跪伏在地,剧痛才才从他的左腿传来。格兰兹痛得脸色苍白,双手因过分用力而呈爪状,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染红裤腿,又像具有自主意识般向外扩散。因为方才的枪鸣,格兰兹耳边出现了嗡嗡耳鸣。

  “唉……瞧瞧我真是不小心,走火了。”

  杰图亚毫无歉意地戏谑着,就算真走火,毙了他那也无所谓,反正死的又不会是谭雅,他不会让十二年前的闹剧重演了。难道没人告诉过他,别想打他孙女的主意吗?

  杰图亚叫了几个部下过来,全程像抓小鸡那样把格兰兹带回去,这次就单独和格兰兹聊些天吧,杰图亚打算将格兰兹所知道的东西都套出来。说实在的,稍微有些不忍啊,这样年轻的小伙子。

  嗯……?杰图亚将格兰兹抬起来递给部下时,摸到他的口袋中似乎有样硬物。

  

  在办公室里来回踌躇走动的罗利亚紧张得喃喃自语,在听到电话里响起的瞬间他便飞奔过去接电话。电话另一头是杰图亚,同时也是心上人的祖父,不然罗利亚怎么会上赶着巴结他?

  在听到那个叛徒已经被捉到时,罗利亚简直无法抑制嘴角的笑容,阻碍在他与谭雅之间的碍事家伙终于要消失了。

  而等格兰兹再次醒来,他已身处一个陌生幽暗环境,被束缚在椅子上。他头痛的厉害,就像正被人按着头暴打了一顿。

  杰图亚悠闲自在地坐在他对面,像是在聊些家常事一般:“你醒了?放心,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

  格兰兹不作回应埋着头,并且打算之后也闭口不言,早在他被派来当警察卧底那日,格兰兹早预见到这种未来。

  

  谭雅在家等了一天一夜,却还没见祖父回家,她心底升起股不妙的预感。于是她再次不管禁闭一事,躲着厨娘翻窗跑了出去。

  她去找了平日里素来与祖父交情颇深的卢提鲁道夫先生,问她的祖父现在在哪儿。但对方却回答不知道,然后又将话题引到她身上,好一段时间没见,小谭雅又长高了。卢提鲁道夫抚摸着她的头顶。

  骗人,明明就是不想告诉她。她也不管不顾的逃走了,之后问的那些人,要么也是说不知道,要么是说祖父不让他们告诉她。事实上她也闯入过祖父的办公室,一众人都要阻止她,搞得她以为杰图亚真的就在里面,这里也不在,到底在哪里?

  她失望而担忧地回到了家,直到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谭雅也没敢上前迎接。硬底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让她心惊胆战,谭雅坐在床铺边上静静等待着,直到房门被缓缓打开,唯一令她意外的是袭来的不是训斥责骂。

  杰图亚将一个东西抛给她,是先前送给格兰兹的项链,谭雅颤抖着接住项链,杰图亚冷漠地看着她。

  “我对你很失望。”

  他的这句话让谭雅感到如坠冰窟,刚想替格兰兹求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杰图亚摸出口袋中的手枪甩到她面前,语气毫不留情:“我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用这把枪,杀了他。”

  眼见谭雅没有做出反应,杰图亚便作势要拿回手枪,在刺激下她终于有所行动,下定决心一把夺过手枪说:“我会这样做的。”

  她不是蠢货,清楚该如何取舍,孰轻孰重她很明白。谭雅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而放弃自己既定的未来,哪怕这个人是格兰兹。何况他不是同样背叛了她吗?做出这个抉择,她会痛苦,但也清醒。

  

  

  等谭雅再见到格兰兹时,已是次日深夜。这看起来与往日处决叛徒时无异,格兰兹遍体鳞伤,她也不愿去想杰图亚在他身上使了些什么审讯手段。

  格兰兹听到脚步声时,下意识抬起头,恰与谭雅对视上,她却慌张将视线错开。他还没想好怎么向谭雅道歉,对于利用了她的信任这件事,他很抱歉。在临死前他还有些话想问谭雅。

  格兰兹对一旁按着他肩膀的家伙说,他想和小姐说些话。对方去却照他的腹部来了一脚,啐了口唾沫,骂他厚颜无耻。

  谭雅呼吸一滞,想上前阻拦,却还是先看了一眼杰图亚的脸色。

  她朝格兰兹走去问道,怎么回事?一旁的家伙连忙说,这个叛徒还想和您说话,他实在太高看自己了。

  可以,谭雅说,让我和他聊聊。这个男人起初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咋舌道,可、可是……却被谭雅狠厉地剜了一眼,于是乖顺的走到一旁去。

  格兰兹抬起头朝她微笑,嘴角却还挂着未干涸的血迹,使其看上去很勉强。谭雅不解说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却对她所说的话不作任何反应,语气柔和问道:“那个吻,是死亡之吻吗?”就像莎乐美亲吻圣约翰那样。

  谭雅沉默半晌撇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一眼眶中蓄着的泪水:“只是初吻。”

  格兰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得到这种答复他已经心满意足,或许是没有任何留恋的说:“我爱你。”

  这句话不需要回应,这不是告白,而是告别。谭雅对此心知肚明,眼泪最后还是没有落下,这不是流泪的时候。

  她转过身走过七步远,迫使自己不要再有任何想法,旁人可都在看着呢,杰图亚站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窃语:“这是教给你的第一堂课,学校里永远不会告诉你,不要彻底相信任何一个人。”

  谭雅举起枪,尽管视野变得模糊,但她仍然是对准了那个人影,像往常一样毫不犹豫的扣下班级。听到近在咫尺的枪响,谭雅总觉得心里有股失落感。她不敢再去看,杰图亚将失神落魄的她搂进怀里,慈爱地抚过她的脸颊:“好孩子,你果然做到了。”

  她现在耳鸣的厉害,什么也听不清,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杀人了。此前她做这种事不过是将其当做一个工作,此刻才切实感受到自己杀掉一个鲜活的人,心头涌上迟来的反胃。

  格兰兹在她脑海中留下了很多珍贵的记忆,谭雅无法将杀害他与像宰杀牲畜一样毙人等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杰图亚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几天就圣诞节了,回家吧,去布置装饰。

  她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杰图亚的部下似乎正将格兰兹装进麻袋里,不知之后要抛尸到哪里,她还没把圣诞礼物送给他呢。

  不要回头,杰图亚将她侧过去的脸扳回来,那里不是值得你留恋的地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