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何家浩在午夜的同一个噩梦中醒来。
他条件反射般地让自己平躺，舒缓着那些过于急迫地想要挤出胸腔的空气，让因为剧烈跳动而被拉扯出痛意的心脏歇一歇。汗水顺着鬓角滑下，从耳边擦过，掉进枕头里；何家浩艰难地翻了个身，有空气进来被子里，后背汗湿的衣服又凉又粘腻，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脑子还没有太清醒，但身体早已经习惯了自我拯救。
何家浩睁眼摸过手机来，凌晨两点十分。
以往这时候，他要么睁眼面对黑暗，直到什么时候熬不住了，昏睡过去；要么，索性爬起来，靠墙坐着，看着窗外天光一点点变亮。
可是，今天不一样！
家浩猛地爬起来，打开了与哥哥的对话框！白天里，哥哥对他说，“我陪你”；说，“如果觉得情绪不好就来找我”；还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何家浩兴冲冲地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哥……
他的大拇指一颤，停了下来。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小时候，不用上学的夏日对于何家浩而言炎热又漫长。有时候午后贪睡，晚间躺下之后反而更精神了。关了灯的房间里，黑暗像是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让何家浩攥紧了被角，甚至不敢眨眼。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起来，悄悄下楼，跑去隔壁的大伯家。
哥哥何家树的房间比他的要大，没有小熊床单，也没有扎花灯做手工的零散物件儿。但那里有暖融融的灯光，照着整面墙的书柜，和书桌前挑灯夜读的哥哥。
他垫着脚，只用脚趾头做支撑，悄无声息地从大伯房门前路过，而后，再把耳朵贴在哥哥的房门上听一会儿。他学着动画片里有过的情节，用指关节轻轻在门上敲：两声稍重，两声轻短。
不一会儿，门内就会响起脚步声。何家浩屏住呼吸，竖起小耳朵努力地去捕捉即将传来的敲击声。
咚！
何家浩默默数数：1，2，3！
咚！
何家浩接着数：1，2，3！
然后，房间门就会被打开，里面橙黄色的灯光像一只温柔的手落在何家浩的肩上。
他听见哥哥语带笑意：“小浩，进来。”
这是他偷偷与哥哥约定好的暗号。
哥哥问过他，他的暗号代表什么意思？他只是笑，说，这是秘密。
但他又忍不住去问哥哥：相隔三个数的两声回应是什么意思？哥哥坐在书桌边，歪着头笑着说：“代表……我在！”
“我都不肯把秘密告诉你，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呢，哥？”家浩仰头看着哥哥。
“我们小浩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后来，何家浩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绝望的夜，在万籁俱寂里一遍遍地用手去轻敲墙壁。
哥～哥～，哥哥！
哥哥啊，不是说，我想知道什么，你都会告诉我吗？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啊！
哥哥卧室的窗户总是敞开着，夜风清爽，轻抚纱帘，与之共舞。何家浩趴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去的次数多了，哥哥便在自己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替他留了一格，那里装满了做花灯的材料和工具。于是，他轻车熟路地进门，打开抽屉，自己玩起来，一点也不会打扰哥哥学习。玩累了，他就爬到哥哥床上，把自己蜷缩在一角，尽量少占地方，然后抱着枕头甜甜睡去。
有时候，何家浩去的晚，大半夜的，哥哥都已经睡了。他敲过门，就自己推门进去，然后在哥哥身边躺下，数着他的呼吸，不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遇上真的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哥哥会翻个身，把他让到床里面，自己侧躺着，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嘟哝着问：“难不成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
“可以吗？哥！”家浩奶声奶气地问。
哥哥闭着眼轻声笑了，他抬手抚上家浩的眼睛。不一会儿，轻柔略带沙哑的歌声就会从家浩头顶处传来。
风微微吹，
吹花花天上飞，
小雨飞飞找阿爷快快回，
月漫漫追，
追阿嫲给吹吹，
小桥也睡崽崽累……*
哥哥的掌心干燥温热，带来了黑暗，却叫家浩觉得安心。他听话地闭上眼，悄悄用发顶蹭了蹭哥哥的下巴。
哥哥一遍遍地唱，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他在睡着前，会说：崽崽睡吧，做个美梦。
那时候都是美梦吧。梦里，有哥哥划龙舟捧起奖杯，有哥哥拿着自己送的兔子灯眼睛亮闪闪；有哥哥骑车载着他从桥上过，他看着哥哥后背的衣服被风吹了鼓起来，贴在他的脸上；还有他终于长高长大，成为大人模样，可以站在哥哥身边……也可以，保护哥哥。
何家浩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出身去。干燥的风拂过，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溢满了整个庭院，院子里的树木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愈发的深沉。何家浩聆听着院子外面野猫野狗路过时留下的细碎声响，门前流淌过的潺潺水声，还有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宁静。
这就够了吧？至少，他现在知道，哥哥就在村子那头的某一间屋子里，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找到他。
这就够了。住在隔壁，还是住在远处，都不重要。
哥哥那句“我陪你”，像是往日好时光的重新造访，让何家浩可以凭此再做一个令他怀念的，温柔的，始终牵绊着他的美梦。
哥哥离开西樵之后的那段日子，何家浩也总是难以入眠。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是一道道逐渐关闭的厚重又压抑的大门，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始终无法挣脱的钳制，是门缝里哥哥或是悲伤或是愤怒……或是满是仇恨的脸。
何家浩在这样的一个个夜里快速地长大，比起黑暗，他更加害怕哥哥再也不要他了。
可事实是，哥哥真的不要他了。
偶尔有睡迷糊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爬起来，习惯性地溜出去，习惯性地站到了大伯家门前。
夜色里，这栋没有一丝亮光的房子让何家浩瞬间清醒。他无端地想起村里老人去世之后的棺材，而眼前的房子就像那口棺材，一声声“野种”就是钉死那口棺材的钉子。
何家浩哭着一遍遍地在大门上敲着暗号。
再无应答。
再也不会了吧，哥哥说了，要陪着他，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无论需要多久，哥哥说会治好他。
真的可以吗？
哥哥喜欢的是小时候天真快乐的自己，哥哥厌恶的是“何”这个姓；而自己现在既不天真快乐，甚至生了病；又还戴着何家独苗的名头，哥哥真的会喜欢吗？还是，他只是太善良了，不想伤害自己而已……
何家浩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紧追不舍，对于哥哥来说，是不是一种打扰。
放在床上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何家浩回过头去看。停留在QQ界面上的屏幕亮着……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回去，不敢太过急切，生怕只是幻觉。
“大半夜的怎么在线了？睡不着？”
何家浩拿起手机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稳。他靠着床坐下，抱着膝盖静了一会儿。
“醒着就给我打电话……没有，就继续睡吧。睡醒了给我消息。”
何家浩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把电话拨了出去。
何家树几乎是瞬间就将电话接了起来。
“小浩。”
“哥。”
“怎么了？睡不着？”
“嗯。”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何家浩莫名地心慌。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了一下，通话还在继续。
“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何家浩赶紧追问道。
“是我打扰你了吧？”何家树笑了起来，“眼看着你上线了，我一开始觉得是系统问题，但又实在不放心，就给你发了消息。”
“不是。”
“想找我？”
“嗯。”
“为什么不找？”
“我怕……”
“小浩，你现在方便走到阳台上来吗？”
何家浩警觉地立刻爬了起来，“阳台？”
“对，方便就出来一下，不方便就算了。我就这样陪你聊会儿天。”
“哥，哥，你是不是……我现在出来！”
“小浩，别折腾，”何家树立刻阻拦道：“明天还要上学，别折腾。”
“好，好，我不折腾，哥，我这就去阳台！”
何家浩握着通话进行中的手机穿过黑漆漆的客厅，朝阳台走去。他有片刻的分神，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次次这样走出去，去找哥哥，是昨天刚做过的事情。而眼下，只不过是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的一天而已。何家树从未离开过，哥哥也没有不要他。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可以一眼看见院门外的那条路。月光清亮，勾勒着站在那里的哥哥的轮廓。
“小浩。”
何家浩赶紧将手机重新放到耳边，“哥，你怎么……”
“预感到你会睡不着，大夫也说了，药物会有些副作用，我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看看。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突然醒了，”家浩回道。
“跟哥说说，做什么噩梦了？我给你解解梦。”何家树故作轻松地问道。
何家浩鼻子一酸，站在这里，这样的光线条件下，他并看不清哥哥的脸。但他定定地盯着那个轮廓，那个身影，暗自掐了自己好多遍，确认那并不是幻觉，也不是在做梦。
呵，真要是梦，其实也不错。
“小浩，”何家树见他不吱声，伸手拧了一下摩托车上的钥匙，车灯亮起，“小浩，看着！”
何家浩凝神去看，车灯亮起熄灭，亮起又熄灭。他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车灯又亮起、熄灭，亮起又熄灭。
何家浩的心跳陡然加快，停了一会儿之后，车灯第三次亮起，熄灭。何家浩开口数数：“1，2，3！”车灯又亮了一下，再熄灭。何家浩再数：“1，2，3！”
“我在。”电话那头何家树说道。
“小浩，别怕。”
那些小心翼翼，那些忧虑迟疑，一下子好像都不见了，何家浩委屈地说道：“我梦到，你走了，不要我了。”
何家树的叹息声既远又近，虚无缥缈又掷地有声。“是，我走了，”他说，“但，我没有不要你。”
“嗯。”
“小浩，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每天都向我确认一遍。”
“你不会嫌我烦吗？”何家浩突然想起什么，“还有，哥，你会不会觉得很勉强，毕竟……何家……”
“何家跟我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你，何家浩。”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何家浩哭出了声。
“小浩，小浩，你听哥说！”
月光底下，何家树的身影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他仰起头，看着何家浩的方向，接着说道：“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都不该是你来承担这个责任。有些话，我其实也不好意思当面和你说，把气撒在你身上，是我的不对。你原谅哥，哥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不！哥！你不要跟我道歉！”何家浩差点喊出来，“我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是我不对，一直追着你，让你没办法开始新生活……我应该听你的话的……但我做不到……”
“小浩，小浩，”何家树无奈地笑了，“我来，是想陪着你，聊会儿天，好让你睡觉的。怎么说着说着……不谈了，过去的事情，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们慢慢说。现在呢，你回房间躺下，我们再聊会儿，你该睡了。”
“哥。”
“嗯？”
“我能下去找你吗？”
“……小浩，哥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明天放学见，好不好？”
何家浩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几眼远处的身影，他看见何家树举起手机，冲他晃了晃。
回到卧室，何家浩躺下说道：“哥，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要不要哥给你唱摇篮曲？”何家树调侃道。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风微微吹，
吹花花天上飞，
小雨飞飞找阿爷快快回，
月漫漫追，
追阿嫲给吹吹，
小桥也睡崽崽累……
曲子两遍唱完，电话那头已经没了声响。何家树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轻轻唤了两声“小浩”。回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何家树松了口气。他抬头望着月亮，笑着又追加了一句：“这次做个美梦。”
闹钟响起前，何家浩醒了。他立刻扭头去看枕边的手机，将近半小时的通话记录提醒着他，昨晚，他真的给哥哥打了电话。
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何家浩回到了多年前的何家祠堂，不过，一身黑衣的他不再是小孩子的模样，而是如今的身量。他轻松就摆脱了身边人对他的阻拦，他用经过系统训练过的，已经有了些肌肉力量的胳膊与身体拨开了满院子的人群，他拉开了父亲，打开了那扇门！
他拔掉了棺材上的钉子！
他抱住了门外的哥哥！
无论哥哥是谁的儿子，无论他姓甚名谁，都无所谓，他们生来就该在一起！
哥哥，我会让自己有能力留住你！
何家浩路过客厅的时候，母亲也刚起床，正商量着今天的早饭吃什么。母亲惊讶地看着他，问道：“浩浩，这么早，你干什么去呀？”
何家浩戴上耳机，笑道：“出去跑一圈。”
眼看着何家浩下楼，小跑着出了院子，母亲半是疑惑，半是感叹地说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保姆在边上附和道：“跑步好呀，小孩子嘛，多运动运动总是好的。”
何家浩迎着朝阳跑出去，清晨的风好似被河水浸染过，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原始的亲近感，让何家浩一身轻松，感到喜悦，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耳机里，是哥哥在唱：
风微微吹，
吹花花天上飞，
小雨飞飞找阿爷快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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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彩蛋：
多年后，成功保研的何家浩想要增加社会阅历，找了个公司实习。可没想到的是，阅历增没增加不知道，工作任务是越来越重。
某天，他傍晚的时候差点在工位上睡着，于是爬起来喝了杯咖啡。结果，直到夜里十二点过，他还精神奕奕地睁着眼，看着卧室的天花板。身边，何家树早就睡着了。
何家浩翻第五个身的时候，何家树突然动了一下，也跟着翻了个身。何家浩这下子不敢动了。他又看了会儿天花板的纹路，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背对着何家树拿起了手机。
邮箱刚点开，何家浩眼前一黑，一只手从身后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下一刻，手里的手机就被抽走了。
“大半夜，黑着灯看手机，眼睛不要啦？”何家树的声音里带着慵懒的睡意。
何家浩轻轻挣扎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何家树，“哥，我吵醒你啦？”
“没有，我自然醒。”
“那别说话了，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何家树又继续问道：“睡不着？”
“嗯，傍晚的时候不该喝咖啡。”
“要哥哥给你唱摇篮曲吗？”
何家浩感觉“腾”的一下，耳朵根火烧火燎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哥这儿永远都是小朋友。”
“真的可以唱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家树按了按何家浩的发顶，“小浩，这都过去多久了，想要什么就说，跟哥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那，”何家浩眼睛一转，“每天都唱，也可以？”
“可以！”
何家浩满足地笑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卷好被子，“我准备好了，哥，唱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
“你怎么刚说的话就反悔呢！”何家浩抗议道。
“我没反悔，只是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附加条件？”
何家树睁开眼，看着何家浩，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何家浩先咬了咬后槽牙，又咬了咬嘴唇，一连串的小动作把何家树给逗乐了。他顺了顺弟弟的毛，笑道：“好了，逗你的……我……”
没等何家树说完，何家浩就亲了上去。
的确不是小孩子了，早就是可以接吻，可以做恋人之间任何事情的成年人了。但学霸何家浩的吻依旧青涩，仿佛与他的人设不符。
不过没关系，他有个哥哥，哥哥会教他，引导他，让他抛下所有人设，除去社会身份，让他直面欲望，和他一起享受快感。
也让何家浩成为原本的何家浩。
童谣声仿佛从遥远的往昔传来，越过何家浩的童年时光、少年时期，风尘仆仆，但最终抵达。无论是八年，还是八十年，这歌声都不会断。
“哥，我爱你。”
半睡半醒间，何家浩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但，没关系，他们的余生还很长，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可以慢慢地、一遍遍地对哥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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