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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凯毅动手的时候像眼镜蛇,干净利落的冷血动物,连心跳的变化都不会有.沈翊无限望进他冰冷的、薄薄的嘴唇,这个人爱得过分,伤害得也过分.没有理由,方凯毅告诉他那是爱。
沈翊好想哭,爱原来是这个样子吗?刚认识的时候,沈翊是画像师,方毅凯是生物学家,研究基因。他无限向往地告诉沈翊,他要根除世界上的暴力和犯罪,他会买下沈翊的画,猜对沈翊画的是什么。爱上方凯毅是他带他来实验室,穿着白大褂告诉他你能懂我,我们是一路人的样子。这个一路人不是你喜欢拉斐尔我喜欢米开朗琪罗,而是我们一起喜欢卡拉瓦乔。沈翊那时候陷到他的理智里无法自拔,一个研究你只喜欢你的完美基因的人,一个能盯着显示器不眠不休的人。沈翊好喜欢这种英雄主义。一开始他们感情很好,方凯毅比沈翊高好多,拥抱的时候把沈翊圈在里面,淡淡的安全,方凯毅的身体总不暖和。后来方凯毅开始开始对他身体伤害。一次是方凯毅在看基因结果,看着看着突然起身,动作流畅得像瓷砖上的直线,沈翊甚至以为那是一个亲吻,他就这样流利地拿起美术刀上去。
第一次被划伤总是很痛,沈翊没有哭,但是泪水涌了出来,他只是静静看方凯毅,他把沈翊对的手拉住,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痕?沈翊想,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方凯毅最痛恨的,暴力基因。方凯毅把伤人当艺术,他说,沈翊,我是因为爱你才会伤你,就像有些人杀人,他们不会杀那些又丑又低素质的人,因为这是玷污。沈翊,我爱你,我把你当成艺术品,我只是想靠近我的缪斯,原谅我好吗?
方凯毅吻人的技巧很精妙,就像他干什么都想干到最好。舌尖缠绵,好有侵略性的吻.就连做的时候,方凯毅也是那样沉稳,手法却娴熟,只有喘息告知他们在做的事。沈翊很想告诉他床单上湿的其实不是我的欢愉而是我流下的泪。能不能不要浪漫化我的痛苦?我不是缪斯而是创作家。我不想当卡拉瓦乔,请你也不要成为卡拉瓦乔,甚至是那个神话里的伊卡洛斯。当我的普罗米修斯好吗?
方凯毅总是很英俊挺拔的样子,看着让人好想爱他。沈翊甚至认为那会是一场很美好的爱恋,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而他也是。他们是共享一片星空的灵魂双子,更何况方凯毅很严格,是那种会为了失误自杀的人。他喜欢这种不折不扣的疯子。
终于受不了是某个很平常的晚上,手腕上细细密密的血。他拨打了杜城的电话,他不是一个很喜欢用程序正义解决问题的人,但是他急需要证明自己的痛苦。
杜城和沈翊的关系一直很淡,淡淡地当同事,一个在编制里,一个在编制外。杜城不明白沈翊,他只是很忠实地当一个可依靠的伙伴,就像飞鸟和巢。沈翊说,我遭到了暴力。
出于警察的工作需要,杜城常常需要使用暴力。小时候他当问题少年打群架,长大制服打群架的人。他也说不上暴力这个名词究竟如何。但是不正义的暴力总归不对的。他问沈翊:需要我现在过来一趟吗?
沈翊说好。家里的画架摆在客厅,上面是面目模糊的画作。颜料倒是整整齐齐。杜城敲门,看到沈翊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血滴了一地。这是怎么了,他眉毛拧起来。沈翊不说话。划你的人呢?沈翊说,他出去了,在研究所。杜城想打电话叫他回来,沈翊说算了,我可以给你他的电话号码,但是他现在有事,如果突然被打扰的话会不太方便。
杜城想为什么这时候还在替他考虑,但是来不及想这么多,纱布和消毒棉签在哪里他早知道。奔去卧室床头柜,拉过沈翊坐在床上。用碘伏一下一下地蘸着消毒.怎么会有这样的伤口?是谁干的?是什么作案工具?什么手法?出于警察的职业病,他一连串发问。沈翊只是说,别问了,我好不想说。杜城,你能不能抱一下我。
杜城一辈子都处于一种粗粝的温暖里,一切都那么坚定,很少有人展露缺口给他看。他低头看到沈翊柔软的头发,心突然揪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柔软。如果他是一座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条河流向他流淌。
杜城的身体很坚实,训练有素的外勤警察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软肉。沈翊甚至能通过他坚实的胸膛听到一声一声心跳。一身正气的、活力的躯体。沈翊没敢让这个感觉持续很久,他小心地把身体移出杜城的怀抱------老实说,多年搭档他们早已可以不用这么小心,几乎是太小心了。大概是拥抱这个词太暧昧不清了吧,沈翊想。但他此时处于一个巨大的情绪的缺口,暴力和被暴力在他的身体里僵持住,他想起某个艺术家曾口口声声说,雕刻是借由破坏去创造。他好想问自己是否是那个借由破坏去创造的人。血在殷红地沁出来。杜城不懂艺术,杜城关心他。
气氛近乎太寂静,沈翊不得不找点话来讲。“最近北江分局的大家还好吗?上次那个我画像的案子算是平安结束了吧。”
“嗯,一切都好。”
“那就好。”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他们心照不宣地假装看不见那个「房间里的大象」。杜城除了嘴巴的所有器官都在问沈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不告诉我,我害怕你被伤害。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静静看着沈翊,沈翊发现他好爱皱眉头。最后他轻轻地说,他叫方凯毅。
杜城说好,我帮你......没说完,蒋峰打来电话,急切的声音说市里有个紧急会议,张局让他赶快去。他匆匆说好,向沈翊点了个头,拿起椅背上脱下的皮衣。出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朗声说你照顾好自己别太难过。
屋子里仿佛变了个色调,暖黄变成冷白,沈翊突然觉得空气冷了许多。不一会方凯毅回来了。画像清晰起来。他看到沈翊白白的一段小臂上全是划痕,突然像忘记一切了一样把他抱在怀里说对不起。艺术是借由破坏来创造。我们都不是卡拉瓦乔,没有杀人逃亡的勇气。我们只是伤害我们自己,因为我和你就是世界上最小的乌托邦。他的手长脚长,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孤独的伶仃。沈翊看见他自己的小臂也在流血下来。他心想何苦呢,真是痛苦的关系,又从殷红中察觉一种诡异的快感。
杜城电话打过来,说出了个案子,让他去警局一趟。沈翊喜欢穿宽松舒适的衣服配挎包,里面装着他赖以生存的画具。要画的是一个重大案件的杀人犯,沈翊看着监控里模糊的面孔,冷静地定点位开始工作。眼眶、颧骨、鼻子、嘴巴......因为可知的信息较少,他熬了一个大夜犯人的肖像画好。拿起画稿想要去杜城办公室的时候,世界变成雪花噪点,他的腿软了一下就晕过去。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感知的平行于世界。
杜城去找沈翊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夜里他先去看了看何溶月那边的验尸报告,确认作案凶器和手法,又和李晗一起盯了好久dna数据库比对结果。因为昨天刚刚结束上一个案子,连轴转太累,两个人在电脑旁边头一点一点地睡着。李晗叫醒他说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他应了一声,把结果打印下来就往沈翊那跑。推开门只看见地上的沈翊。
沈翊醒来已是中午,病房里阳光洒进来。旁边是杜城在打电话“嗯,好,结果已经出来了,沈翊的画像显示和dna结果比对一致,下达抓捕令。”电话很简明,沈翊本来想再偷偷地看他打一会电话,他就把电话挂断了。然后他望着沈翊的眼睛,说“你醒了?”沈翊点点头,杜城说,我早上七点的时候进来,看见你就那样直直地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晕了多久。同事们都吓坏了。刚刚李晗还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他指指沈翊手上的点滴,葡萄糖马上就吊完了。我给你批几天假休息休息?沈翊笑笑说不用,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其实下次让何溶月看看,把我桌上的糖给我吃几颗就行。杜城哗然,以前以为他桌上放糖只是因为爱吃甜的,原来是低血糖。杜城拍拍他的肩,“何溶月出外勤去了,再说了大家都担心你呢,还是来医院检查检查,你这都晕倒了,下次不许撑着了,难受就歇会。”他停顿了一会。突然垂下眼眸,你最近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我害怕再这样下去你会更糟。需不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那个方凯毅,我帮你查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个人的登记记录。你小心一点吧。现在医院说你还在观察期,要不要我去你家......陪你?
说出这话不是件简单的事。杜城挠挠头,胡乱组织着语言。沈翊想了想,说好。
杜城觉得沈翊家很冷,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缺乏暖气。可能艺术家喜欢阴冷的环境吧。人类在冷的环境会天然想取暖,他往沈翊那里靠近了一点。沈翊看着这位可亲可爱的搭档,看着他永远坚实的背影愣神。为什么天底下会有人这样可靠呢?好像飞鸟和巢,好像河流和山。杜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切就如此美好。他以无脚鸟想要落地的心态像杜城靠近。爱是甘愿为他去死。脑子里浮现这句话,修辞是危险的。沈翊心想,也许在他第一次用譬喻去形容杜城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他了。但是杜城才是甘愿为他去死的那个。沈翊轻轻说,我有点不太想和方凯毅在一起了。我爱他,他也爱我,但是他的爱太毁灭性了。
杜城说能走出来就好,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把沈翊的头放在他肩上,说你安心地睡吧,有我帮你守着呢。他们这样不越雷池地坚持了一个月,方凯毅没有出现在沈翊的生活里。沈翊每次给他发消息,他都说在忙,说是研究所一直研究的基因编辑要成功了。沈翊眼里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入迷地看着实验瓶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祝贺你,他说。
那天杜城值夜班。夜里沈翊一个人在家,突然听到钥匙开锁熟悉的声音。他起身说你回来啦,杜字说了一半发现是方凯毅。实验成功了吗?方凯毅实验的大褂没来得及脱,两片白色垂下来。他点头说嗯。捧着沈翊的脑袋深深地吻。沈翊说,我最近好无力。我发现我还是没办法改变结果。如果早知道我能做的也只是帮助抓罪犯,没办法避免无辜的人受伤,我为什么要继续这样?方凯毅又拿出来熟悉的东西,沈翊,你没办法放弃这种痛苦的,那就抓住它吧。
杜城下夜班回来,只看见一个小小的沈翊晕在血里。感觉身上所有血液都冲到脑子里。沈翊?沈翊?真的不要吓我。沈翊?血应该不到致死量,伤口没有继续往外涌血。沈翊不喜欢上救护车去医院。杜城想了想,把沈翊抱到卧室的床上。听到他轻轻的、稳定的心跳声安心了许多。后来沈翊醒来,杜城立刻给他递温水。沈翊润了润嗓子说他又来找我了。杜城几乎第一次让情感如此强烈地站起来讲:“沈翊,你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了,方凯毅就是你对不对?方凯毅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证明!你手腕上的伤,一个比你高的男生是没办法割到那里的。你自己也说过被暴力很痛,你说你不喜欢利器,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对自己这样?你不要不说话,我害怕看你难过你告诉我好不好?”
空气凝滞沉默了。杜城偏头抿了抿嘴,眼睛追着沈翊的目光,沈翊却躲闪了。怎么可能呢?他爱了那么久的一个人没有存在过,怎么可能呢?他想起来方凯毅出现的第一天。那一天他亲眼看见他曾经想救的小女孩遇害。明明他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明明他察觉到了危险,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救下那个无辜的孩子?她明明才不超过六岁啊。那天方凯毅第一次来看他的画,和他说,艺术来源于痛苦,我们应该抓住感觉。
一路伤害一路爱恋,沈翊每天被暴力艺术折磨得停不下来。但是他急切地需要一些暴力来确认自己没有成为那种无力的、无趣的人。他的利他性不允许他那么做。所以他只能化身指向自己的暴力者这样。沈翊突然感到方凯毅冲进他的大脑,他也第一次情绪激动起来:“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怎么办啊?我感受不到自己存在了杜城。我感受不到自己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情的人。我感受不到我能够改变结果,为什么我已经那么努力了,还是会有无辜的人受害?”
他们眼神交汇着。杜城突然想起来自己刚任职那几年,也是看不惯任何不正义的样子,见到无辜的生命被害就义愤填膺地睡不着觉,内疚自己为什么不能阻止暴力。后来老闫他们劝,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做到尽量让坏人受到公正的惩罚,这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杜城说,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日子。
但是你存在。杜城说你可以抱着我,看到我的衬衫印出你身体的轮廓。你可以知道你存在,不需要暴力,只需要温情。
沈翊投身到杜城怀抱里,像终于能歇息的鸟。杜城静静地伫立,沈翊一只手轻轻捏着杜城的下巴吻上去。一个悠长、安心的吻。他说,杜城,我爱你。我不想要再受伤了,我想和你一起静静待着。
杜城说好。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再晕倒了。沈翊心里所有的愧疚、不舍、分裂、痛苦忽然汇成一个黑色墨团,他奔去画架,疯狂地铲起颜料抹在画布上。他看见方凯毅问他,真的要这样吗?方凯毅说,假如我走,我会抽走你疯狂的爱,我会抽走你抽象扭曲的感情,你以后不会再在血里感受到艺术触动。你以后不会再通过伤害自己感知世界。艺术是借由破坏来创造,你真的要放弃这些吗?沈翊疯狂地画,把情绪一股脑发泄在画布上。一个扭曲的普罗米修斯,他带来的不是火光。沈翊画出来一个手拿刀具的艺术家。他说,谢谢你来过,但是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我有一条稳定的、光明的路要走。他看见方凯毅流着眼泪慢慢走远的背影,回头舒了一口气。
杜城站在沈翊不远的身后,对他展开一个亲切的、熟悉的笑容。不需要那么激烈的爱恨交结,也不需要那么艺术,沈翊知道每次他回头,杜城都会站在他身后。
